牟雯覺得謝崇瘋了。
但緊接著她就明白了:謝崇從來都是如此,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他又不是沒發過瘋。他這樣的人總是隨心所欲,好像這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值得他收斂。
牟雯不喜歡謝崇這樣,她將謝崇設定成了免打擾。
謝崇眼見著牟雯的車子開走,還站在原地氣著。躲在遠處的錢頌這時不敢出現在謝崇面前,因為謝崇的臉色實在是難看。但他也覺得謝崇挺活該,這麼久了,牟雯是什麼人他竟然還不清楚,還要幹這種說起來挺傻逼的事,以為自己在演什麼深情電影。
這一天是謝崇約了一個高階私宅定製的“大師”,大師很厲害,曾為多位明星政要設計豪宅。謝崇覺得這個行業的水貨很多,但這位是有真東西的。如果牟雯能跟“大師”聊一聊,或許會有新的感悟。
“大師”已經定居東京,退休狀態,約他喝茶不容易,牟雯說自己有事。牟雯的事就是跟一個男人兩眼冒星星的吃飯。
這不怪謝崇生氣。錢頌這會兒又向著自己的朋友了,他給牟雯發訊息:“你知道你今天錯過什麼了嗎?是你們行業“泰斗”啊。”
“我們行業泰斗都死了。”牟雯回。
“…我說真的。”
“真的?”牟雯問:“謝崇總是會騙人,真真假假分不清楚。”
錢頌惋惜道:“謝崇約了好久。”
“哦。”牟雯說。
錢頌無奈地唉嘆一聲,一忍再忍,沒忍住,又給牟雯發訊息:“牟總啊,我這麼跟你說吧,謝崇希望你事業有成。”
“那我謝謝他了。他剛剛可不是希望我事業有成的樣子,他剛剛是想明年今日給我上墳。”牟雯回。
牟雯的內心裡是有著十分的叛逆的,謝崇剛剛的反應令她非常不舒服。她短時間內不想跟謝崇打交道了。
錢頌看到牟雯的回覆,掉頭去勸謝崇:“我說老兄啊,要麼你換個策略呢?”錢頌說完見謝崇不說話,就說:“你見過哪個女孩喜歡跟他發火的男人啊?那不是有病嗎?你吃醋你就忍著唄。”錢頌說完將自己嘴角往上推:“你就這樣,哪怕心裡要氣死了,也要笑眯眯的。”
“我做不到。我又不是假人。”
“問題是人家談不談戀愛、跟誰談,確實是跟你沒關係啊。”錢頌說:“你說對不對啊。你天天整的跟個變態似的…”
見謝崇瞪他,馬上住口,指著前面說:“你看,牟雯是不是撞馬路牙子了?”
謝崇一個箭步躥了出去,跑了幾步才反應過來牟雯早走了,轉身回去想踢錢頌一腳,錢頌已經跑到十米開外了。
他犯欠似地對謝崇說:“以後我就把你這鬼樣子錄下來,每天嘲笑你。認識你這麼多年,我終於抓到你把柄了!”
謝崇回到家裡,又覺得一陣冷清。他現在不愛回家了,能在公司加班就能在公司加班,不知不覺竟成了坐班時間最久的管理層。就連Luke都問過他是不是真的愛上了這份工作?他回:“是的,我要為凌美奉獻一生。”轉身就駁回了一個方案。
謝崇帶團隊非常嚴格。
下面的人說比Luke那會兒還嚴,部門的人能力項在哪他都清清楚楚,能力強的人多做大案子多拿錢,能力弱的人就去做小案子少拿錢,離職也行。別人也沒什麼東西可以裹挾他,錢,他有;履歷,他有;能力,有目共睹。漸漸地就越來越怕他,但內心裡也會聽他話。
倘若他的下屬看到他剛剛的樣子,一定會覺得老闆是個大變態。
陳寬年給他發公司的財務報表讓他簽字蓋人名章,他開啟保險櫃去拿。看到少年時期蔣蕪送他的那些卡片。那時他們在馬場,無事的時候會各自消磨時間。錢頌去撞樹,他說他爺爺就喜歡撞樹,撞樹對身體好;謝崇去倒立,他說倒過來的世界不一樣;蔣蕪喜歡瞎寫瞎畫,畫完了一分,人手一張。別人看過順手扔掉,謝崇留了下來。他很珍惜這樣的東西。
他一張一張仔細地看,年少時的事在他的腦海中翩躚而過,那也是他少年時光少有的暖色。
他給蔣蕪打了一個電話,蔣蕪很意外他打給她。他們已經很久沒聯絡了。
“謝崇,你怎麼給我打電話了啊?”蔣蕪開心地問。
“我剛剛開啟保險櫃,看到了你原來畫的卡片在裡面。有一張是你畫的蔣教練和師母,你想不想看看?”謝崇拿著那張小卡片,蔣教練和師母被蔣蕪畫成了兩個馬頭人,很有趣。
“那你給我看看。”
謝崇拍了張照片發了過去,蔣蕪看到後沉默了半晌,接著笑了:“我小時候覺得我爸媽都是大馬。”
“我記得。”謝崇說:“別的你還想看看嗎?”
“想看。你都寄給我吧。”蔣蕪說。她明白謝崇這個電話的初衷了,他想把她的回憶寄給她,如果她不需要,他可能就要銷燬了。
蔣蕪知道,謝崇的內心是一個十分溫柔善良的人。
“好,我寄給你。”謝崇說。
“你現在還以為自己是愛著我的嗎?”蔣蕪問:“你從前誤以為你自己愛我,我知道那不是愛,但你不肯相信。”
謝崇笑了:“你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因為你被困擾了很多年。”蔣蕪嘆了口氣:“我也是。”
“我現在知道了真正的愛是什麼了。”謝崇說這句的時候想起牟雯那個壞掉的花朵髮夾和開口的帆布鞋,真正的愛或許就是他無數次看到了她的狼狽,會心疼她,並夜以繼日想念她、走向她。
“那就好,謝崇,那就好。”蔣蕪長舒一口氣:“太好了,如果有時間,請你帶她來馬場,我教她騎馬。”
“她會騎馬。”謝崇說:“她騎蒙古馬,是個野路子,翻身上馬的姿勢很嚇人,像要去打仗。”
蔣蕪聽到謝崇這樣說,笑到停不下來:“這麼勇猛嗎?”
“對,非常勇猛。”謝崇也笑了:“她是我見過最有力氣的女人,像個牛犢子。”
“…你還是這麼夸人嗎?”蔣蕪說:“我的天,她怎麼忍受你這張嘴的?你為什麼不直接說她生命力很頑強、很健康呢?”
“一個意思。”謝崇說:“我就是在誇她。”
蔣蕪安靜下來,她內心裡很欣慰,也有一些感動。她知道從此以後她跟謝崇之間的友誼會是綿長的。他們終於可以像正常的朋友那天談天說地了,那光景得多好啊。他們之間那種類似於家人的感覺,終於被他們同時正視了。
“謝謝你,蔣蕪。”謝崇真心地感謝她:“謝謝蔣教練那年把我救出來,謝謝師母照顧我,謝謝你和錢頌陪伴著我。”
“不客氣。”蔣蕪說:“我在馬場等你們。”
“好。如果我還有機會帶她一起去的話。”
謝崇把那些卡片都放進了一個小盒子,又打了漂亮的結,給蔣蕪寄走了。他的保險櫃裡空了一點,除了貴重物品什麼都沒有了。不對,他記得還有的。
他將所有的文件都開啟來看,最後看到在他跟陳寬年的股權協議書裡,夾著一個奶片。他鬆了一口氣,奶片還在。
這時他想:這東西會不會過期?我吃了不會被毒死吧?
他給牟雯發了個訊息,想問一下奶片的事,但牟雯沒回他。
牟雯不僅這一天沒回他,她後面也不回他,牟雯像從人間消失了。
他去了一趟她公司,公司門落鎖了,人都出去辦公了。他給王志強打電話,因為牟雯最近每天敲打王志強,王志強也不敢說太多,只是跟他打馬虎眼:“謝哥,最近公司忙,我們每天跑建材城。”
謝崇介紹了朋友在牟雯這裡裝修,他陪著去建材城的時候撞見過牟雯兩次。一次聽到她膩膩歪歪地跟人打電話,說要做精油spa,還叫對方親愛的,王志強說她戀愛了。她見到他撒腿就跑,他抬腿就追,追到跟前說一兩句話,她又逮著機會走了;還有一次他碰到她,她正蹲在地上研究地板,好像後腦勺長眼睛了似的,他還沒上前,她已經跑了。
牟雯視他如洪水猛獸,她的生活全然向他關閉了。
謝崇心裡難受。
有一天錢頌跟他說牟雯身邊真是不缺男人,謝崇聞言又有鑽心之痛。錢頌見他皺著眉頭,問他:“你怎麼了?”
謝崇說:“我好像得心臟病了。”
他聽說牟雯在倒騰郊區的房子,要當作參賽作品,那勢必要花很多的錢,所以她現在拼了命地找客戶。謝崇開啟他的保險櫃,看到裡面的房本,決定把房子都重灌了。
他給牟雯拍了張房本照片:“我準備把這些都重新裝修。”
牟雯不到十秒鐘就回他:“我的天,真的嗎?”
謝崇說:“我找了一家不錯的公司,正在籤合同。”
“在哪裡籤?”牟雯問:“你別籤,我幫你看看對方靠不靠譜,你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我的錢就是大風颳來的。我這就籤。”
牟雯的電話打過來了,她急了:“謝崇,你不許籤!”
“為什麼呢?”謝崇問:“我本來想跟你們公司合作,但你不理我。”
“我這就去找你。”牟雯說“你在哪?”
“我家。”
牟雯結束通話電話後就出了門。她不管,但凡出現的商機她都不能錯過。公司已經堅持到了現在,要邁入下一個階段了,每一個客戶都是她的祖宗、她的上帝。包括謝崇。
她急匆匆到了謝崇家,直接輸了密碼進去。
進門的時候卻看到裡面沒有別人,只有謝崇。
靠。牟雯心裡明白了,謝崇又在逗她。
她站在門口躑躅著要不要進去。
進去,她擔憂謝崇又像上次一樣發瘋,在他的家裡,她未必打得過他;不進,她實在是不想錯失這樣的合同。
謝崇一邊喝水一邊盯著她,她眼睛裡的掙扎他悉數看到了,但他沒有作聲,只是站在那裡。
“人呢?”牟雯問他:“不是籤合同了嗎?”
謝崇把合同翻到最後一頁,遠遠給牟雯展示:上面只空了他的簽名。這時他從桌上拿起一支簽字筆,準備簽字。
牟雯鞋都沒脫就衝了進去,而謝崇忽然把合同高高舉起。牟雯踮起腳去搶、他身高臂長她哪裡搶得到?她跳一下,他就踮起腳。她拉著他的胳膊,說:“你不許籤!”
糾纏之間,她就被困在了他與桌子之間,她忽然就不動了,抬起頭看著謝崇。
她的目光經過了他的下巴、嘴唇,最後看進他眼睛裡。這時她想起他們之間無數的親吻,他總是要用舌頭不停勾纏著她的,她總會在一瞬間就暗潮湧動。
她以為謝崇這樣是要他獻身,她當然不會了。去他大爺的吧,謝崇總試圖用這樣的手段拿捏她。她不要了,錢不夠她就去借,反正楚凌和周寒柏都跟她說了:不夠就找他們借。她只是不願開口而已。
她推了一把謝崇,但謝崇在原地巋然不動,她像在推一座山。謝崇的眼睛一直在看著她,見她急了,他眼睛裡忽然就爬上了笑意。
他把合同開啟給牟雯看,牟雯看到了自己公司的公章。她愣住了。
王志強竟然瞞著她來過了。
“什麼條件?”她下意識問。
“沒有條件。”謝崇說。
“真的?”她仰起頭,謝崇還站在距離她很近的地方。他只要微微低下頭,就能親吻到她的嘴唇。她柔軟的、溫柔的,總會在高\潮時顫抖的嘴唇。謝崇真想生吞活剝了她。
“假的。”謝崇的目光從她的嘴唇移到她眼睛:“要是沒有條件,那豈不是又要任由你冷暴力我了?那可不行。我把錢扔到地上還能聽個響呢。”
“你說。”
“我的條件是:我想見到你的時候就要見到你。”
“沒了?”
“沒了。”
“見面後都做什麼?”牟雯問。
“什麼都不做。就乾坐著。”謝崇說:“乾坐著,聊天。”
“聊多久?”牟雯又問。
謝崇輕聲說:“你真狡猾。”他的眼睛又落回到牟雯的嘴唇,腦子裡、身體裡慾念翻騰。
“不狡猾你能把我嚼得渣都不剩。”
“兩個小時。”謝崇說。
“成交。”牟雯說,她的手向後在桌子上摸索到了筆,遞給謝崇:“籤,現在就簽字。”
“我不籤。我要把剛剛的條件簽到補充協議裡。”
“行。”牟雯咬牙道。她真想咬死謝崇這個王八蛋:“我這就寫。用一下你家電腦行嗎?”
謝崇抬起手,示意牟雯隨便用。
牟雯走進了那間熟悉的書房。她在這裡一夜一夜畫圖的書房。書房裡一切都沒變,沒有多一樣東西,也沒有少一樣東西。哦不對,多了一樣東西。在桌子上多了一個漂亮的水杯。
牟雯一眼就能看出那水杯格外特別,或許是謝崇以他的審美眼光在哪裡淘到的。
她開啟電腦,準備敲字。
一直站在門邊看著她的謝崇忽然說:“其實也不必這麼複雜,你就手寫一句話就行。”
“那你不早說?”
“現在說不晚啊。”謝崇說,接著問:“水杯漂亮嗎?”
“挺好看。”牟雯如實回答。
她心裡一直忐忑著謝崇會出什麼么蛾子,直到他一改往日龍飛鳳舞的字型,一筆一畫簽下他的名字,她的一顆心才算落地。
“謝謝你,謝崇。”牟雯說:“我不想揣著明白裝糊塗,我其實什麼都懂。”
“你懂什麼了?”謝崇問他。
牟雯意有所指地笑一笑,拿著合同走了。謝崇跟在她身後,她說:“不用送了。”
“兩個小時沒到。”謝崇說:“這也不能算一次啊。”
“…”
他們一起向外走,他問她:“你那個郊區的房子,可塑性很大。如果真要參賽的話,沒準真能行。”
“你怎麼知道我要參賽?”牟雯問。
“這是什麼秘密嗎?”謝崇說:“林為森也參賽。有一天在一個活動上碰到他了,他自己說的。他還說他曾經帶的徒弟可能也要參賽。我一想這個徒弟就是你。”
“哦。他倒是一直關注我。他準備用什麼參賽?他目前在落地的工程好像是一個民宿。”牟雯說:“但也不一定,他可能還有別的,他那麼狡猾。”
“不用管他。他什麼都不是。”謝崇說。
“那你當初還跟他簽約裝這套房子?”
“我不是為了他簽約。”
“那為什麼?”
“你看起來非常可靠。”謝崇說:“比別的人可靠。這是我當初選林為森的真正原因。你不知道嗎?”
“我不知道。”
“那你現在知道了。”
牟雯這時不謙虛了,她說:“那當然了,我可靠、專業,又有才華。你這幾套房子交給我你就放心吧!”
謝崇送她到她車旁邊,牟雯說:“那就別…”
謝崇已經拉開門坐了上去:“時間沒到呢。”
“你這麼嚴謹?”
“差一秒鐘都不行。”
“那你下車我們站路邊聊。”
“我身體不好,不能喝西北風。”
無論牟雯說什麼,謝崇都有話等著。他像一個難纏的臭無賴。
“走,送你回家。”謝崇催促:“快。”
牟雯拗不過他,開車走了。十幾分鍾後,她在路邊停了車。
“時間到了,本次服務結束了。請您下車。”牟雯禮貌地說,接著頑皮地晃動一下身體,好像在說:你打我啊!
她又有了最初相識的樣子,會偶爾冒出一點孩子氣。
謝崇皺了下眉,接著搖頭笑了。
下了車後雙手按在搖下的車窗上,對牟雯說:“牟雯,說句實話,我希望你能贏。如果一定要有人得獎,那個人為什麼不能是你呢?我真的這麼想的。”
牟雯目光炯炯地說:“我會贏的。你等著看吧。”
謝崇說:“我桌上的那個水杯,是我為你設計的。寓意是: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
牟雯愣了一下,接著瞭然一笑。
她明白了,謝崇釋然了:柳絮憑藉東風扶搖直上,而他,不過是一陣風。沒有他這陣風,還有下一陣風。
她早晚要飛起來的。
如果您覺得《天階夜色》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34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