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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階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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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爭搶

“你下去。”牟雯說。

“我不下。”

“你不下我不走。”牟雯把車門一關,站在外面,拒絕上車。謝崇將座椅向後調,讓出了前面的空間,長腿微伸開一點,坐得更自在了。

牟雯意識到自己這樣正中謝崇下懷,他巴不得牟雯不走呢!

牟雯說:“你是賴皮狗啊你?”

“我給你叫一聲?”

“…”

“你上車,咱倆聊一會兒。”謝崇說。

“聊什麼?”牟雯問。

“聊聊咱倆。”謝崇說:“很久沒一起聊天了。”

牟雯聞言想了想,上了車。

謝崇說要聊聊,她上了車他卻不說話了。他不說話,牟雯也就不說。她看著車窗外,謝崇看著她。憋悶的感覺將牟雯包裹了,她打開了車窗。風湧進來,將她的頭髮吹起。

“牟雯。”謝崇終於開口了。

“說。”牟雯說。

“你未來五年的規劃是什麼?”

“結婚生子買學區房。”牟雯順口胡說。

謝崇笑了:“我好好跟你聊天,你跟我胡說八道。你不是那種結婚生子買學區房的人。”

“那我是什麼人?”牟雯問。

“你壓根就不關心結婚生孩子,你是那種一心往上爬的人。”謝崇說:“所以你未來五年想達到什麼成就?”

牟雯轉頭看著謝崇,她的眼神起初很平靜,漸漸地燃燒起了熊熊的野心: “我想拿大獎、我想給公司升級轉型、我想做業內標杆、我想在北京擁有一席之地。”

這是她第一次完全向謝崇袒露她的野心。

從前的她覺得在別人面前袒露野心是很可恥的事。別人問她未來有什麼計劃?她說:在北京能活著就不錯了。別人又問她:公司做得怎麼樣啊?難不難啊?她說:只能算茍活著。

她覺得擁有野心但無法實現是可悲的事,唯有實現才值得炫耀。

所以她藏起了自己的鋒芒,看起來像一個庸常的人。儘管也有鋒芒畢露的時候,但那樣的時刻也很快被繁重的工作淹沒了。別人以為她只是為了錢,只有她內心裡清楚:她想要的東西在她的內心裡日復一日蓬勃生長,不曾隨任何事的發生而消弭。

說出來的這一刻,她長舒了一口氣。不隱藏的感覺真好,就像在夏天脫下了一件累贅的外套,頓時清爽無比。

她也沒有迴避謝崇的目光,而是直直迎了上去。她看到謝崇起初有一點驚訝,接著多了一點欣賞。

“可以嗎?”她問:“我可以有這樣的計劃嗎?我配有這樣的計劃和願景嗎?”

“為什麼不可以?”謝崇反問:“別人都可以,你又何必隱藏呢?”

“我跟你說了我的想法,你難道不會更加覺得我跟你的婚姻像一場笑話嗎?你本來就覺得那是一場利用,但你抓不到實際的把柄,所以你一直懷疑。現在好了,證據確鑿了,你可以給我宣判了。”牟雯的身體靠向椅背:“來吧,宣判吧。”

謝崇反倒如釋重負似地笑了。

“你笑什麼?”牟雯被他笑懵了。

“我笑是因為你有這麼大的野心真是太好了,這樣一般的男人就入不了你的眼了。”

“所以你不是見不得我談戀愛,只是希望我跟比你強的男人戀愛,這樣不會讓你顯得那麼差。對嗎?”牟雯故意氣謝崇,見他瞪起了眼睛,就聳聳肩。

她以為謝崇不會回答這樣的問題,他卻說:“你跟誰都不要談戀愛,牟雯。我不希望你談戀愛。”

“為什麼呢?你不希望我就不做了?”

“那些男人有什麼好?”

“男人當然是各有各的好。”牟雯說:“這個喜歡看展、那個喜歡玩車、這個喜歡滑雪、那個喜歡摩托車…挺好玩的,像看男人展。”

“你能從中獲得什麼呢?”謝崇不解:“不耗神嗎?”

“我從他們身上獲得的東西,跟從你身上獲得的是一樣的。謝崇,我們都是成年人了,我相信你自己心裡也清楚:我不僅僅是從你這裡獲得人脈,我還從別人那裡獲得,方司令、王仙鶴、周寒柏、楚凌…還有很多很多人,你只是他們之中的一個。”

“唯一不同的是,你是我的前夫。我在跟你相處的時候會費更多的心神,有時擔心做少了你不跟我玩了,有時擔心做多了你誤會我又愛上你了….挺累的。所以我總讓王志強找你。”

謝崇的心像在被密密麻麻地下著針,一針一針,可能因為針腳太密,很快就沒有知覺了。他挺喜歡牟雯如今的坦誠。

“但我跟你保證,我短時間內不會談戀愛的。”牟雯舉起手保證:“我不喜歡現在認識的任何一個男人,他們都不夠有魅力。”

“你現在需要一個能配得上你野心的男人。如果一個男人對你來說毫無用處,只是柴米油鹽地束縛你,你自然不會想要。”謝崇總結道。

“別人聽到這話又要罵我了。”牟雯有點無奈地說:“他們怕我走太高蓋住他們的風頭,又無法理解我這樣看起來身無長物的人怎麼能走到現在。他們看不到我日日夜夜地熬著,看不到我的天賦,只會給我扣上一頂巨大的帽子,給我編排幾個十幾個男人。”

“那些話我倒是聽到過。”謝崇“呵”了一聲:“不必理會,都是狗在亂叫。”

牟雯試想了一下,還真的是,到處都是震耳欲聾的犬吠聲。她這時扭過頭去看著謝崇。

她很意外自己為什麼今天會跟謝崇說這些多,可能是因為很久沒在一起吃飯,今天這頓飯令她想起了過往。至少在這一天,謝崇是獨立於其他人而存在的、一個特別的人。

“你說想跟我聊聊,但你卻沒說什麼話。”牟雯說:“怎麼了?你的嘴被縫上了?你想說什麼?”

“那天我在山上給你打電話,訊號不好,我很著急。”謝崇有點可憐地說:“結束通話電話前,我突然想起剛認識的那年冬天,你回牙克石過年,我給你打電話,你訊號不好。”

“我記得啊。”

“那天之所以給你打電話,不是因為什麼狗屁房子。”謝崇看著牟雯。他講話的時候一直看著她,牟雯此時的眼睛睜大,有些驚訝謝崇會說起這個。她以為謝崇要說什麼了不起的大事,要用什麼樣的話語來制衡她、強壓她,讓她臣服。

很久以來她都覺得她和謝崇之間是這樣的關係:他不停用自己的權威和地位去誘惑她向他而去,而他不必低頭就能獲得她的青睞或仰視。

“那是為什麼呢?”她問。

“那天我看到一碗粿條湯,突然想起了你。”

“啊?”牟雯不解:“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謝崇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

該怎麼說呢?

他那時總會想起她。

她明明只是一個剛畢業的、惶恐不安的、鋒芒初露的女孩,這樣的女孩本不該進入到他的視野中,或佔據他的腦海。但那時他就是會不經意想起她。

可那想念並不濃烈,他能控制,他甚至後來已經不太會想起她了,她又毫無預兆地出現了,出現在下著雨的北京的夏天。

他不相信命運。

但又覺得那或許是命運。

“那你知道那天我讓你取分割羊,最後說了什麼嗎?”謝崇又問。

“什麼?”

“我突然很想你。”

牟雯沉默下來。

她又感覺到了壓力。

她覺得這或許是謝崇這個狡詐的人的一種新的手段。

“你怎麼不說那句?”謝崇問。

“哪句?”

“你想我跟我有什麼關係?你應該這樣說。”謝崇提醒她:“你牙尖嘴利,忍著不說這句一定挺辛苦。”

“我可不敢。”牟雯馬上做舉手投降狀:“我現在很尊敬你。”

尊敬。

這個詞可真傷人。

她現在真的會用那種鈍刀子割人肉。

“走吧。”謝崇繫上安全帶。

“?談完了?”牟雯問。

“談完了。走吧。”

“你真沒開車?”

“沒開。”謝崇說。

牟雯扭頭看了眼不遠處停的車,是上個月見到他時開的那一輛。他可真行。牟雯沒有直接戳穿他,也繫上安全帶,問他:“去哪啊?”

“回家。謝謝。明天報答你。”

“行。”

牟雯的車並沒直接向外開,而是朝謝崇的車的方向走,開到他車前的時候她故作驚訝地說:“這車跟你的真像嘿!”

扭頭看了眼謝崇,他不動聲色,抱起手臂說:“這車主也挺有品位。”

牟雯見他鐵了心裝到底,就不再執著趕他下車。都是上帝,送這樣的上帝回家不比送臭氣熏天的上帝強嗎?

她朝萬柳開。

謝崇坐在副駕上不太說話,偶爾說一句:“你開車還這麼肉。那就並一下線能怎麼樣呢?”

“不想坐你下去。”牟雯說。

謝崇馬上閉緊嘴巴。

到了他們熟悉的路段,經過那座天橋,謝崇說:“我之前在天橋下堵車時看到過你。”

“我好看嗎?”牟雯想起她看到哪個站在天橋上的美麗女孩,這麼問謝崇。

“挺孤獨。”謝崇說:“高處不勝寒吧可能。”

牟雯知道謝崇是一個聰明的人,他一語切中了牟雯的心態。牟雯好像每一次站在天橋上看著川流不息的車流都會有一種隱隱的孤獨感。

她把謝崇送到家裡門,謝崇一邊解安全帶一邊說:“牟雯我好好跟你說,你說你不談戀愛,我接受。我跟你好好相處,你遇到什麼事情我都會上。你要是真跟哪個男的談戀愛,我肯定拆散你們。”

“你是變態嗎?”牟雯氣道。剛剛看他還帶著點君子模樣,現在又說出這種狗屁話。他就跟精神分裂一樣,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

“對,我是變態。”

“你不覺得這樣很可怕嗎?”牟雯說:“我真是倒了黴了跟你扯上關係。”

“你也可以不扯。”謝崇說:“當你自認遇到一個比我強的男人的時候,你自然不會跟我再扯關係。我等著那一天。”

謝崇說完下了車,牟雯落下副駕車窗對他說:“你認真的?你剛剛說的是認真的是嗎?”

她一副要跟他幹到底的模樣,謝崇皮笑肉不笑:“逗你的。”

牟雯車轉眼就開出去了,她在車裡大聲罵了一句:王八蛋!

車窗沒關上,謝崇自然聽到了,他故意兇巴巴地朝車的方向追了一步,牟雯開得更快了。

到家了看到姚沛帆給她發訊息:“我在小區門口看到你,這麼晚了你幹什麼去?”

“啊…”牟雯回:“我出來一趟。”

“明天喝不喝下午茶?”姚沛帆邀請她。

“喝!”

牟雯挺喜歡姚沛帆,她們後來也時常吃飯。姚沛帆是一位非常成功的女士,據牟雯所知,她已經從從前的工作中脫離出來,成為一個獨立的個人投資者。

見面的時候姚沛帆對牟雯說:“我看見過謝崇幾次。我知道情書不是他寫給我的了。”

這事過去很久了,突然被翻出來,牟雯忍不住笑著問:“那是怎麼回事啊?當時可把謝崇氣壞了。”

“謝崇的朋友,錢頌。”

“啊?錢頌?”牟雯這下十分震驚了:“錢頌那性格能幹出偷偷寫情書的事?”

“是錢頌。”姚沛帆說:“他親口承認的。”

“那…”

“別誤會,我跟錢頌沒什麼。就是一個偶然的場合遇到,最後解開了誤會。”姚沛帆頑皮地對牟雯眨一下眼:“我有我自己的人生。”

“哦哦哦。”

牟雯跟姚沛帆聊天,聊起自己想拿一個有含金量的獎,想給公司轉型。姚沛帆問牟雯可曾遇到什麼難處?牟雯說:“難處就是…錢到用時方恨少啊。”

“我投資你如何?”姚沛帆說:“你想讓公司轉型為高淨值客戶服務,而我不才,恰巧認識那些人。我之前就有想過,但看你當時沒有給公司擴容的計劃,所以就沒提。”

“哇。”牟雯說:“那我要好好考慮一下。”

“可以的。不著急。”姚沛帆說:“我們慢慢來。”

分開前姚沛帆說:“牟工,我看過那期節目。”

“什麼?”

“《生活在世界的人》裡關於你的那期。”

牟雯有點羞赧地說:“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在節目中隻字未提謝崇啊。”姚沛帆說:“我以為這麼英俊的先生總該露個臉。”

“嘿嘿。”牟雯只嘿嘿笑,不說別的話。她不想騙姚沛帆,卻也不想跟她說實話。那時她跟謝崇的感情已經從名義上破裂了。

“不用跟我說原因,我只想跟你說:這樣挺好的。這樣證明你是一個理性的理想主義者,很多投資人會選擇你這樣的人投資。因為你不會被感情矇蔽頭腦。”姚沛帆拍拍牟雯的頭,像個大姐姐一樣:“牟工啊,認識你有幾年了,你真的是一年有一年的不同。我喜歡你悶聲幹大事的樣子。”

“謝謝。”牟雯說:“姚小姐,我以後叫你沛帆姐吧?我沒想到我們之間還會有這樣的緣分。”

“所以啊,我有眼光,像謝崇一樣。不管怎麼說,他或許是你事業上的第一位投資人。”

“我感激他。”牟雯說。

跟姚沛帆的這次見面,令牟雯意識到:人生有很多神奇的際遇,早在多年以前就埋下了深深的伏筆。她很慶幸當初對待姚沛帆的房子那麼認真,很慶幸在日後的每一次交往中都報以了真誠,所以她的未來才會多了一種可能。

這時她人生的“首位投資人”給她發訊息,問她要不要去喝茶。牟雯因為剛剛心裡對他升起的感激猶存,所以拒絕得比較客氣:“對不起啊謝哥,我今天還有別的事,不能陪您喝茶了。”

謝崇發來一個問號,牟雯發去一個鞠躬的表情。

她晚上約了一個人吃飯,那人是經由方司令介紹的,曾做過三次行業大賽的評審。方司令原本是要給她介紹生意,但她上網搜客戶身份,意外發現了這一點。

牟雯為了給對方留下好印象,著實認真打扮了一番。她到的時候遠遠看到男人坐在那裡,竟然比網上的工作照片還要亮眼幾分。

牟雯落落大方走上前去與男人做自我介紹,開始了愉快的一餐。

她非常關心大賽的一些內幕,男人也樂於給她講,對話全是她感興趣的,所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完全沒注意到她身後有一雙眼睛在凶神惡煞地盯著她。她神清氣爽,因為距離獎盃的評審這麼近,彷彿那獎盃已經被她捧在了手上,彷彿她的生命已經譜就了新的華章。

牟雯因為一天之內接連兩件好事,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跟“男評審”分開後她哼著歌朝自己的小車走,腳步輕快,走到車門前,手放到門把手上,手背上覆上了一隻手。她剛要尖叫,就被一股力道轉過了身。

她看到謝崇就在她面前,而他的手緊緊攥著她的手腕。

謝崇的神情看起來好像是瘋了,牟雯用力抽自己的手,卻被他攥到了她的背後。

“是不是你說的不談戀愛!”謝崇說:“又是哪個姐夫啊?”

“你瘋了?”牟雯低聲吼他:“你是不是有…”

謝崇猛地低下頭,牟雯以為他要吻她,閉緊了嘴巴,她的手掙扎出了縫隙,馬上要逃脫,又被他一把攥住了。

呼吸交融在一起,謝崇的格外的燙人。

“我是不是跟你說過,你願意集郵就集郵,談戀愛不行?那些男的都是傻逼你聽不懂是吧?”

牟雯的臉拼命向後仰,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空間,又被他那隻攬著她肩膀的手臂攔了回來。

牟雯這下徹底急了。

她抬起腿就給了他一下,謝崇疼得鬆了手,她拉開車門上了車,留下一句“就談!”和一陣煙,消失在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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