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雯對公司員工宣佈了她的決定。
她要去郊區開一個工作室,房子已經租了,接下來就是裝修,同時她會用這個作品參賽。但對於大家來說,會涉及到生活和工作場景的變化,反正為時尚早,大家可以早做打算。無論做什麼,公司都會給予支援。
“然後呢?雯姐,搬到那邊去我們的工作有變化嗎?”王志強問:“跑來跑去不方便呢。”
“等搬過去以後,我們的服務會慢慢升級。公司以後只服務高階客戶,房屋面積、型別都會跟現在有所不同。能不能做成,還要看咱們的運氣和努力程度。我只能說我會努力的。”
牟雯給大家開完會就去了平房。
王志強扛著各種工具跟他一起去的。路上王志強問牟雯:“聽說這院子不好租啊,得有人幫忙才行。”
牟雯“嗯”了一聲。
“雯姐你是不是快去馬爾地夫了?”
“嗯。”牟雯又嗯了一聲。
“上次請咱吃飯那個…”
“嗯。”牟雯又嗯一聲。
王志強有些暈了,雯姐現在到底有幾個男朋友呢?該怎麼跟謝哥說呢?謝哥讓他打探雯姐身邊的男人,他不能跟謝哥說雯姐至少有兩個男朋友吧?
王志強抱著工具箱,坐在那裡思索。
牟雯看了他一眼,決定敲打敲打他:“王志強,我知道你跟你謝哥好,但我提醒你:給你發工資的人是我,我是你真正的老闆。你謝哥問你關於我的事,你不要什麼都說。”
牟雯嚴肅起來很嚇人,王志強不敢說話了。
“你要是什麼事都跟他說,你就去給他工作。”牟雯又看了眼王志強,看到他怕了,她扭過臉去忍不住偷笑了下,接著咳了下,又板著臉說:“記住了嗎!”
王志強馬上說:“記住了。那謝哥問我我怎麼說?”
牟雯提點他:“你要有選擇地說。”
“哦。”
牟雯一直在慢慢積累自己的人脈,用她自己的話說:“我就是這樣,我這個也要、那個也要。”這些年經她手的客戶有2000多個,不管有沒有達成合作,她都會好好相處著。
別人有背書,早早就一心衝獎,她沒有,她就厚積薄發。衝獎這件事是她當下核心目標,她除了專注自己的設計,還會研究歷年的獲獎作品,以及多去跟不同的大師學習。
學了幾次,就覺得很多大師都是水貨,對審美的理解還不如謝崇。這時的謝崇又能顯出一些好了。牟雯有時會跟謝崇討論幾句審美,有時也會批判謝崇公司的廣告有一些挺庸俗。
她跟謝崇的相交慢慢恢復了自然,至少不像從前那樣刻意擰著了。
有一天深夜,謝崇給她打了一個電話。
牟雯接電話時正盤腿坐在沙發上翻她的保險櫃,那裡面可都是她的寶貝東西。
她清點了她的“細軟”,那是幾個存摺,每一張存摺上都是一筆錢;她還有一點點金子,是每年過年時候買的;再就是這些年來留下的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她要好好做一個好作品出來,勢必要花很多錢。
她拿著小本子在膝蓋上算賬,算著算著發現錢不夠,算煩了,“哎呀”一聲,把本子丟在一邊。生氣了。
謝崇是這時給她打電話的。
她接起來,聽到電話那邊絲絲拉拉斷斷續續的聲音。她說:“喂,謝總,您倒是說話啊!”之所以這一天叫他謝總,是因為前幾天他給王志強介紹了一個客戶,她象徵性地跟他客氣。她也不光是口頭感謝,她讓老牟給謝崇寄了一隻海拉爾的分割羊。
“牟!雯!”謝崇終於傳來了一句完整話,是用喊的。
“幹!嘛!”牟雯學他。她感覺謝崇應當是在找訊號好的地方,因為話筒裡偶爾會傳來他的腳步聲,好像在跑。
過了一會兒,謝崇問:“能聽到嗎?”
“能了。”牟雯說:“你是在深山老林裡嗎?”
“對。”謝崇說:“周圍全是鬼。”
“怎麼了?”牟雯問:“有什麼事嗎?”
“有啊。”謝崇說:“你去趟我家,把你送我那分割羊拿走。你明知道我不會做,你給我整隻羊,你是想氣死我嗎?”
“你不是請了會做飯的阿姨嗎?那羊肉隨便做都好吃。”
“那個阿姨不幹了,回家看孫子去了。”
“哦。”
“記得去,不然全爛了!”
“哦。”
他還說了句什麼,但牟雯沒聽清,她也沒有問,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牟雯晚上開車去謝崇家裡取分割羊。路過蘇州街的時候大堵車,她被堵在了天橋下面。
就是那座天橋,她無數次經過的天橋,她被堵在了那裡。她想起當年,她總是站在天橋上看著被堵得水洩不通的路,車燈一直亮到天邊窮盡處。她那時總開玩笑地說:“別人車堵了,我心就不堵了。”
如今天橋上站著別人。
女孩站在那裡聽歌,白色的耳麥罩住她的耳朵,她目光朦朦朧朧地看著眼前的車流。
牟雯抬頭看著她,覺得她那麼美。
她的車一米一米地前移,每一米都挺不容易。好不容易這麼挪出了擁堵路段,通的一瞬間真是有豁然開朗的感覺。
她心情不錯,哼著歌。
停好車進小區的時候碰到一個從前相熟的客戶,主動跟她打招呼:“好久不見啊,你們兩口子都很久沒見了。”
“啊…”牟雯一時語塞,她想起謝崇是一個不願跟人透露自己隱私的人,那麼他們離婚的事,這些關係很遠的“鄰居”自然是不會說的。
“最近生意好不好?你那個工作室後來幹了兩個生意,都關門了。”
“是嗎?”牟雯有點驕傲:“那還是我厲害啊,有大家的幫襯,我那時才能把生意做下來。”
“你中秋節時候寄的牛肉乾好吃。”鄰居說:“謝謝啊。”
“不客氣啊,下次我還寄!“
牟雯跟對方揮手再見,快步走了。
這時想起沒問謝崇家的密碼,於是給他發訊息:“門鎖密碼。”
謝崇回:“沒換。”
“忘了。”牟雯說完熟練地輸了密碼。
“別裝。你是離婚了,不是腦殘了。”謝崇這麼回她,但她已經把手機丟進了包裡,沒有看到這句。
牟雯打開了門。
屋子裡幽暗空曠,只有被月亮打亮的地方有那麼一點點的光。牟雯順手打開了廊燈,看到與從前一模一樣的客廳。除了陽臺。
陽臺上沒有了花,所以那些幽幽的花香從這裡消失了。沒有了花,也就沒有了生活的痕跡。謝崇的家好像又回到了他們初相識的時候,異常乾淨、沒有溫度、那麼冷清。
牟雯徑直走到冰箱前拉開冰箱門,看到裡面整齊擺放著各式的水。這在牟雯的意料之中。
開啟冷凍層去拿分割羊,小二十斤的羔羊,每個部位都好好地放在那。冷凍層角落裡的一樣東西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一袋凍好的小餛飩,裡面放著一包餛飩料。牟雯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她當初包的。
謝崇的冰箱可真是原始,八百年前的東西都能在裡面翻出來。
牟雯原本想把這些肉都拿走,裝箱的時候又改了主意。她把肉卷、羊蠍子又都一樣樣放了回去。轉身出門去了超市。
不知怎麼,她挺可憐謝崇的。
在他光鮮的外表下,是那樣冰冷的生活。
她在超市裡買了很多食材和佐味品,很快就裝滿了小推車。結賬的時候想起自己有會員卡,報了號碼,裡面竟然還有錢。
牟雯又將東西放進車裡,開了回去。
肉卷可以直接切肉片做涮肉,這個最簡單,蔥段、薑片、八角丟裡面就算清湯鍋底,所以都切好了放進保鮮食盒裡;羊蠍子可以燉了,那就熬一鍋羊蠍子湯底…
她在熟悉的廚房裡忙碌到深夜,臨走前在謝崇的冰箱上貼了一張便條,上面寫著:按需食用。
開啟手機看到謝崇“腦殘”那句,回他:“你不是腦殘,你是手殘。”
謝崇回:“拿走了?”
“拿走了。”她回。
就這麼徑直走了,都沒去別的房間看一看。
謝崇出差回來看到冰箱上的字,開啟冰箱來看,一瞬間就笑出了聲。他能想象牟雯準備這些東西的樣子,在那個她很喜歡的廚房裡忙碌著。
那個場景,真的距離他太遙遠了。
他對牟雯幾乎是有求必應,但他也會偶爾逗一下她。
譬如這一天,王志強給謝崇發訊息,謝崇沒回他。打電話也沒接。王志強對牟雯說:“奇怪啊,謝總從前不這樣啊。”
“晚點再聯絡唄。”牟雯說。
晚點再聯絡,謝崇仍舊不接。
到了傍晚,謝崇對王志強說:“不好意思,剛陪朋友量房。”
王志強急了:“量房?量什麼房?”
扭頭就告訴了牟雯。
牟雯覺得謝崇或許是在逗她,但她也不敢賭謝崇的脾性。所以她給謝崇發去一個餐廳連結,說:“晚上七點,我司安排謝總吃飯。”
謝崇晃悠悠來了,看到來的卻是王志強。謝崇也不吃東西,只是跟王志強閒聊。
“追我雯姐的人很多。”王志強一邊擼串一邊說:“有愛看展的、有玩車的、有搞藝術的…”
“然後呢?展看了嗎?車玩了嗎?藝術搞了嗎?”
“說是要去體驗…”王志強說:“我雯姐對這些也就那樣,但是說這些人人脈廣,雯姐說人脈廣就看看有多廣。”
謝崇冷笑了一聲。
王志強忙說:“那肯定沒有謝總廣。”
“不叫謝哥了?”
“我雯姐讓我擺正自己的位置,說歸根結底我還是公司的人,不讓我跟謝哥走的太近。”
“你雯姐敲打你了。”謝崇說。牟雯這人的鬼心眼太多,她鬼心眼越多,他越覺得有意思。
過會兒他拿起手機說:“我覺得今天的設計師不錯,你可以跟他籤合同啊。”
王志強一聽,就給牟雯發訊息:“糟糕雯姐,謝總來真的。”
“?”
“他要把客戶給別人。”
“等我。”
牟雯一陣風似地來了,一屁股坐在了謝崇對面。看到謝崇抱著肩膀嚴肅地看著她。謝崇很少這副神態,一般這樣就代表“他心情不好,他很難搞”。牟雯喝了口水,扭頭看著王志強。
後者這時有了眼色,雖然還沒看完熱鬧,卻也戀戀不捨站起身找個藉口走了,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覺得自己要錯過一場精彩的表演了。
“你怎麼不吃?”牟雯看著謝崇面前的碗比他臉還乾淨呢,真是一口沒動。
謝崇就那麼抱著肩膀看她。
牟雯這時一心要哄著他,就說:“臨時要去一下工地嘛,就讓王志強先來陪你吃。”
謝崇目的達到了,開始抖起了威風,一邊拿筷子一邊說:“下次請客吃飯,說清誰來吃。你再這麼糊弄我,我真跟你急。”
“行,我跟謝總保證,我下次不遲到。”堅持不承認就是自己想放他鴿子。
謝崇鼻腔裡淡淡哼了一聲,吃了一口肉,挑剔起來:“涼了。”
牟雯忙說:“我讓他們熱。”
她真是殷勤。
謝崇就看著她演的這出“殷勤”,問她:“遇到什麼事了?今天姿態這麼低。”
“那倒也不是。我珍惜客戶。”牟雯說:“這年頭談個客戶多不容易啊。”
“你忙什麼呢?”謝崇說:“天天一陣風似的。那天我去你公司,看你在研究木材。你要幹什麼?”
“我在學習。”牟雯說:“現在不是流行做中式庭院麼,好多客戶要做,我就研究研究。”
“你嘴裡沒一句實話。”
“嘿嘿。”牟雯對謝崇咧嘴笑了一下:“吃飯吃飯,真是餓了。”
他們兩個很久沒有一起單獨吃飯。
這時那個熟悉的人坐在對面,依舊是那一副對美食的垂涎模樣,每一口吃的都像一種救贖。
他們安靜地吃了一會兒,快吃完的時候,謝崇忽然問牟雯:“我那天在電話裡跟你說的話,你聽見了嗎?”
“什麼?哪天?”
“我讓你去取分割羊那天。”
“哦哦,沒聽清啊。你說什麼了?”牟雯問。
“我說:你要人脈直接找我。你放著一個最有用的忽冷忽熱的,轉頭去給那些沒用的人假笑,這不是繞路嗎?”謝崇坐直身體看著牟雯的反應。
牟雯正在點頭,然後故意氣他:“問題是你也不認識全世界啊。”
“…”謝崇被她氣得點頭道:“好好好,你說得對。你以後有事別找我,聽見了嗎?“
牟雯把手放到耳邊,裝作小聾子:“什麼?我聽,不,見,啊!”
謝崇作勢要打她,她縮了下脖子,笑了:“行,那我以後可就一直麻煩謝總了。感謝謝總支援。”
吃過飯向外走,牟雯走到自己車邊,上車前禮貌性地問謝崇:“車停哪了?那就先再見?”
“我沒開車。”謝崇這麼說著,拉開了牟雯車門,一屁股坐到了副駕上。
見牟雯站那不動,就說:“走啊!愣著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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