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來這兒的人這麼多啊。”
烏雲霏忍不住低聲跟室友陳怡冰說。
她們來得早, 才勉強有位置可以坐。
烏雲霏原本以為只是普通預答辯,沒想到現場不僅坐滿了人,還站滿了人。
如果不是堂哥烏斯言特意讓她一定要來, 她其實是不太想跑這一趟的。
她才研一, 這種級別的場面, 離她太遠了。
烏斯言倒是已經提前聯絡了華大的老師,下半年就要去讀博一。
原本他也想親自來,但被手頭的專案卡住了,只能拜託烏雲霏替他記錄。
“你不是化工專業的嗎?看這個有什麼用?”
當時烏雲霏不理解,她和烏斯言關係確實好,她拒絕不了堂哥的請求,但問題總是要問的。
烏斯言沉默了一瞬, 只說了一句:
“我和她是高中同學。”
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也是同班同學。”
烏斯言自己也不知道, 他為什麼對這些往事都記得那樣清晰。
明明幾年過去了, 他連高考題都不記得了, 卻還能記得文鶴的一舉一動。
就連陽光拂過她臉上的絨毛那副場景,還是隨時都能在腦海裡記起來。
現在他也覺得她可愛極了。
烏雲霏輕輕“哦”了一聲。
“那就是老同學情懷啊。”
她也有過這種情況, 有時候想要去見過去的朋友,但比起想見到過去好友這種理由,她其實是想見過去的自己。
透過這些人, 她彷彿伸手就能觸控到以前的自己, 那個還有點固執和倔強的少女。
“那你不如直接去見她。”烏雲霏隨口道, “老同學, 總能見的吧?”
烏斯言卻低聲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也很剋制。
“現在不合適。”
他這個堂妹哪裡知道,被手頭的專案卡住只是他的藉口, 是他不敢去。
現在的他,雖然做出了一些成績,可在文鶴面前,他又能有幾分底氣?
無端就遜色三分,明知她其實不會在意這些,可他在意。
“後面有機會我會找她的,但這次還是要拜託你了,小霏。”
他們總會見面的,但不是現在。
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他會直起腰,像老友重逢那樣,對她釋然一笑。
“是啊,人真多。不過我之前也猜到會發生這種情況了。”
陳怡冰的話打散了烏雲霏的回憶。
“雖然不是一個專業,但作為計算機系的學生,有幾個沒聽過她的名字?”
“這學期我們修的每個專業課的老師都認識她,還是在她本科沒在華大讀的情況。”
陳怡冰眼裡升起崇拜的小星星,“我也看過她的論文,她本科的時候就能寫出來那種級別,擱別人身上,用來博士畢業都綽綽有餘,也難怪這些老師都知道她。”
陳怡冰是個土生土長的京城大妞,家裡在三環都有房子,家境比烏雲霏這個外地人厚實多了。
平時在寢室裡也不多見,做事說話都很傲,烏雲霏沒想到會見到這樣的陳怡冰。
“可惜我們還是來晚了,沒有搶到前面的位置。”
說是這樣說,但見到這副場面後,烏雲霏就已經不覺得來得不值當的。
人的天性就是這樣,越是要搶的東西,才越好。
無人問津不一定代表不好,但常常是不夠好。
“沒事,有位置就好,希望學姐最後答辯時我也能搶到位置。”
陳怡冰壓根不在意這個,對她來說,能看到文鶴就足夠了。
“你這樣,跟那些追星的小女生一樣。”
烏雲霏失笑。
陳怡冰也不計較,只是說:“我想,認識她的人,都會和我一樣。”
烏雲霏愣了一下,“這麼誇張?”
“這還誇張?”陳怡冰笑了一聲,“你等會看完就知道了。”
她語氣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篤定的崇拜。
“你馬上就會明白,她是什麼樣的人。”
是麼?
烏雲霏的目光回到臺上,恰巧此時,時間到了,文鶴走上講臺。
掌聲將烏雲霏淹沒,在這樣的氛圍裡,她也沒忍住跟著一起鼓掌,心裡不知怎麼的,突然生起了許多期待。
一般來說預答辯的專家會是五位或者七位,今天第一排坐了七位答辯專家和一位答辯秘書。
答辯主席是機械工程學院的院長博竹,從文鶴入學以後,他就一直關注著她。
這次預答辯他更是直接找上師韻,要當預答辯主席。
就是師韻說沒必要,博竹還是搖頭,“我期待這一天很久了。”
他說這句話時很輕,但師韻卻聽得心頭一緊。
作為院長,他自然是很忙的,可是今天預答辯的人是文鶴,他覺得來這一趟是很有必要的。
其他答辯專家也不是師韻隨便找的,一位重點實驗室主任,兩位二級教授,兩位來自兄弟高校的二級教授,甚至還有一位一級教授。
這對一位博士生的預答辯來說有點太豪華了。
可師韻覺得,文鶴需要更高水平專家的認可和教導,才算是圓了這場師生情。
師韻原來以為還需要託很多面子、人情才能請到,但壓根沒有。
一聽是文鶴的名字,那位一級教授,麴院士直接點頭。
聽著他說什麼“久仰大名”,師韻冷汗都要下來了,畢竟她現在還是二級教授,如果不是當時文鶴對她的方向感興趣,或許文鶴就在麴院士門下了。
麴院士這樣說,師韻主要是不好意思,麴院士對文鶴可感興趣了,是她截胡了,她面對麴院士時還是直不起腰的。
師韻之前也沒想過邀請麴院士來,但人家不知從哪裡聽說了,硬要來,師韻也不能拒絕。
除了第一排,還有一些教授專家也在。
臺下這麼多權威坐著,師韻都要捏一把汗,可文鶴卻完全不緊張。
她確實是大心臟,就是不搞科研,做什麼行業,她都是能成功的。
原來只到肩膀的頭髮被紮成一個小揪,但並不穩固,些許碎髮飄落。
但這影響不了她那副自信的樣子。
對一般人來說,答辯的時候不說自信,只要不露出心虛緊張的模樣就已經很好了。
可那雙幽黑的瞳孔裡,像是湛藍深海那深不見底的漩渦,隱隱透露出一點藍色,黑得發藍。
好像是在告訴大家,這雙眼睛的主人可不好惹。
看來文鶴對自己的研究成果很有信心啊。
博竹很欣賞文鶴這副樣子,這才對,如果對自己的科研結果都沒有信心,又怎麼有信心其他人會願意相信她的成果是對的呢。
他一邊聽著臺上的文鶴侃侃而談,一邊翻著手中這厚厚的畢業論文。
文鶴語速不緊不慢,但臺下的專家們都要翻看著她的論文,不是講話人說得慢,大家就能聽得懂的。
臺下的學生們不明覺厲,有些人是理解不了臺上的文鶴在說什麼,但看著那些專家一臉嚴肅凝滯的表情,他們也跟著挺直脊背,大氣不敢喘一聲。
有時候越聽不懂,越會覺得害怕和後知後覺的驚歎,感受到文鶴的權威。
除了文鶴的聲音,一時之間階梯教室裡安靜得只剩下投影儀輕微的嗡鳴聲和專家們翻頁檢視的聲音。
烏雲霏也認真看著,她也沒聽懂,可她就是覺得臺上的女人有一種莫名吸引著她的磁場,讓人忍不住豎起耳朵傾聽她說了什麼。
“這是我搭建的系統。”
文鶴的聲音不高,卻極穩。
“它主要解決了這三個問題。”
到了這時,麴院士一反在師韻面前笑眯眯、性格很好的樣子,他停下筆,扶了扶眼鏡,鏡片反射出一抹冷靜理智的光。
他率先開始提問:“你剛才提到這個版本優化了演算法結構,但我想追問一個更底層的問題。”
“你如何保證在多工並行時,系統不會發生衝突?”
烏雲霏不知為何,心裡也跟著緊張起來,她拉緊旁邊陳怡冰的手,才發現對方的手也涼得很,都很緊張。
為什麼文鶴都還沒講完,就要開始提問了?
這和她本科畢業流程完全不一樣。
該不會她畢業的時候也要碰到這樣的情況吧?
一想到這兒,烏雲霏感覺自己都不能呼吸了。
但臺上的文鶴,卻不見一絲慌張,她微微一笑,似乎對這個問題還挺滿意,就像是她早就料到麴院士會提到這個問題。
她把PPT退回了前幾頁,螢幕上再次出現了那張系統架構圖。
文鶴抬起手,指向某個地方。
“這個問題,其實我在一開始設計的時候,就發現傳統控制框架裡有一個致命缺陷。”
“一旦任務密度上升,就會出現資源爭用。”
這是一個常見的問題,但大多數人寧願慢一點,也不想解決,或者,是沒能力解決。
“但是,”
她連按了幾下遙控器,一下跳過了好幾頁。
“它其實並沒有那麼致命。”
三個並行控制核心出現在眾人眼前,教室裡第一次出現明顯的靜止。
她把每一個獨立決策單元透過時序同步層進行了約束。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
博竹下意識坐直身子,“你這是……多智慧體協同控制?”
文鶴點頭。
“可以這麼理解,但我做了約束層重構。”
“最大的問題是通訊延遲和決策衝突,所以需要的不是控制,而是約束。”
“它不做決策,只做衝突仲裁。”
對著臺下的學生,文鶴微微一笑,“所以我們需要跨學科學習,把學科融合在一起,能讓我們發現更多的問題。”
麴院士眼睛盯著文鶴,但嘴上的笑意越來越大,“或許明年我們實驗室也要招一些其他學科的學生了。”
他心裡更遺憾了,不過……要是文鶴能在他這裡做博後……
解決了麴院士的問題,文鶴繼續講下去。
博竹時不時點頭,覺得今天來這裡果然是對的。
忽然他翻到了某一頁,他的眼睛一下注意到了某一行字。
他叫停了文鶴。
“你這裡寫——系統在極端負載情況下,自動切換為事件驅動模式?”
“你知道這套結構,在工業上意味著什麼嗎?我們……”
理智回籠,博竹想起了這是在階梯教室裡,很多學生都在,他沒有說下去。
在國內這都還沒有進入討論階段,他還是在拜訪交流某一個大學時才發現人家比他們領先這麼多。
而文鶴現在說,她解決了?
她做出了這個架構模型?
博竹開始懷疑今天是愚人節。
對上博竹期待又渴望同時又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眼神,文鶴給出了肯定回答。
她對他點點頭。
“嗯,不過是將複雜的應用拆解成多個透過佇列連線的獨立處理階段,每個階段內部採用事件驅動模式處理請求,同時每個階段都內建了自動調節和負載適配的機制,系統會監控自身的負載狀況,並動態調整資源來應對負載變化。”
“當負載過高時,系統支援自適應負載等措施來保護自身,防止崩潰。”
她按下了控制器,畫面裡是一臺機械臂在連續高速執行。
它是正常狀態,看起來一切都很穩定。
然後,系統模擬突然增加任務密度。
原本是單工件加工,瞬間變成三個不同的工件同時並行,這無疑大大解放了生產力。
所有人都以為機械臂會崩潰,畢竟此前從來沒有人成功過,一切都只停留在了理論萌芽,即便這幾年有所發展,但對國內來說都是陌生的。
可是,機械臂沒有停,也沒有亂。
它在同一時間做了三種決策。
階梯教室裡,一片死寂。
有人甚至下意識往前靠了一點,害怕錯過什麼細節。
“這影片是真的嗎?”
這話說出口,麴院士就意識到自己問了個傻瓜問題。
文鶴站在這裡,走到今天,怎麼可能拿虛假的東西來糊弄他們。
他又趕緊換了個問題,“這個系統……你做過壓力測試上限嗎?”
文鶴看著螢幕,語氣很淡,“做過。”
“多少?”
她停頓了一秒,然後說,“理論上,沒有上限。”
“嘶”
一片吸氣聲響起,懂行一點的都知道文鶴究竟做了什麼。
他們看她的目光,已經不是在看一個冉冉升起的新星,而是一個大殺器。
如果這話不是文鶴說的,博竹會以為是哪個好大喜功的在關公面前耍大刀。
可是,說這話的是文鶴啊。
這也就是代表——文鶴要帶來新的改革了。
這太恐怖了,她才多大?十八、十九?
作為院長,博竹是知道師韻的經費的。
如果這一切都是師韻經費走的賬,那或許不止是改革了。
博竹沒有說話,他只是慢慢合上論文,又重新開啟。
再合上。
然後,他抬頭。
“這個系統你覺得最大的價值是什麼?”
“做了一件我從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事。”
這時的博竹注意到,文鶴眼裡迸發出了某種讓人驚歎的光,漂亮得讓人再也忘不掉。
“人們對機器,總有一種非凡的幻想,和對外星人的想象是很相似的,我也一樣。”
“以前的自動化,是人教機器怎麼做。”
“而我做的是,讓機器開始自己理解哪裡做錯了。”
博竹沒有再翻論文,也沒有再提問題。
他只是輕輕點頭。
像是心裡已經做了一個決定。
文鶴繼續講著,但氣氛並沒有剛才那樣繃得緊,因為所有人都清楚了一件事。
今天這場預答辯,已經不是“過不過”的問題。
而是他們已經成為了新歷史的見證者。
陳致遠捏緊了手,即便在掌心留下月牙狀的抓痕他也像是感受不到一樣。
他看向同樣震驚的丁舒雅,輕輕說:“你說得對。”
“我不會再想著控制她。”
文鶴和他以前遇到過的天才都不一樣。
完完全全的,不一樣。
不要說控制她了,在這樣的人面前,所有的小心思都會暴露。
唯有真誠、誠實的態度,才能留住這樣的人才。
“我等會可以找她聊聊嗎?”
丁舒雅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心裡也是震驚的。
她看好的女孩,總是一次又一次為她帶來驚喜。
這種感覺,十分美妙,讓人忍不住沉浸進去。
不過陳致遠最後還是沒能找到文鶴說說話,預答辯順利通過後,這些專家就迫不及待要去文鶴的實驗室看看。
他們更明白機械的魅力,所以更想看到這場奇蹟。
他們擁護著奇蹟的締造者離開,就像行星圍著太陽轉。
而太陽,只有一顆。
人類離不開太陽。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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