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陣平又夢到了醫院。
夢裡的醫院是黑白色的, 走廊總是很長。消毒水味、汗味、鐵鏽味……說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氣息混在一起,猶如一塊溼抹布捂在他的口鼻上。
伴隨著夢境的深入,不適感蔓延鼻腔。周圍人來去匆匆,只有松田陣平一人站在一直延伸到黑暗盡頭的走廊中央, 身體動彈不得。
於是行人穿過他, 護士醫生推著搶救擔架穿過他, 腳步聲、尖叫聲、儀器滴滴聲統統穿過他——
最後留在他身體裡的只剩舊日的迴響。
[4號床血壓降低!快, 腎上腺素推一支!]
[除顫儀……不行, 再試一次!]
[聽說了嗎?那個松田, 是殺人犯的孩子呢……]
[誒?是嗎, 好可怕……]
窸窣低語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從很近的耳邊炸開。
捲髮男人茫然注視著前方, 直到身後忽然有股力推了他一把, 讓他踉蹌向前, 撞開病房的門。
然後他看見了——
病床上,本應躺在那裡、因為酗酒酒精中毒被送醫的男人消失不見, 只剩糾纏在一起的輸液管和氧氣管,心電圖監控儀也早已搬走,床鋪空空蕩蕩。
[很抱歉,我們已經盡力了。]
[田島警視長因破獲連環殺人案升職, 當天出席會議發表講話。儘管此前曾因錯誤逮捕導致……但他的仕途依舊光明……]
[陣平,你父親他是自己……對不起,我們沒能搶救過來……]
[那孩子,連父親的最後一面也沒見上呢。]
[大哥,我是被逼的、真的是被逼的!你能理解的吧?你也有家人啊大哥!!]
【——從今以後,你只有你自己了。】
松田陣平猛地睜開眼睛。
“咳咳、咳……!”
喉嚨像吞了砂紙,嘴巴苦得發麻。捲髮男人嗆咳出聲, 只覺咳嗽時連耳朵裡都嗡嗡作響,大腦刺痛,有什麼畫面在記憶中閃過——
慘白的燈光。
天花板。
消毒水的味道。
只是嗆鼻的氣味裡還有一絲特別的味道,像冬天的落雪,讓他不自覺舔了舔乾裂的唇角:“你……”
“別動,還在輸液。”
話音落下,一隻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力道不重,卻很穩。松田陣平艱難仰頭,注視著眼前晃動的人影,只覺對方很高、很靠譜。
兒時的記憶裡,彷彿也曾有這樣的人如此照顧他。於是松田陣平心中那股想要探明真相、將之牢牢抓住的預感催促著他向前,視線慢慢聚焦——
“你醒了?恢復得不錯。”
白髮青年站定在他面前,捧著本子記著什麼,一邊解釋現狀:“只是低血糖外加過敏,不及時治療才會發展成半身不遂,但我不會讓你死得那麼容易的。”
松田陣平:“……???”
最後那句是不是哪裡不對?還有半身不遂是什麼?
“意思是你和青島再多握一分鐘的手,下半生你們就繫結醫患關係了。”
看出他的疑惑,金髮男人——來看熱鬧的安室透站在床邊聳聳肩,笑得很惡劣:“怎麼樣,加拿大,消毒水過敏的感覺如何?”
松田陣平:“我……”
“嗯哼?”
“起猛了,我好像看到一塊巧克力頂著金色假髮在飛。”
安室透的笑猛地僵住:“喂!”
旁邊傳來一聲沒憋住的噴笑,松田陣平算是徹底清醒了。
他與扶他撐起身體的萩原研二對了個眼神,便移開視線打量周遭,發現自己在一間很眼熟的休息室裡,應該是他的據點。
想到安室透的話,松田陣平糾結地看向白髮青年:
“所以……不是你給我下毒的?”
“當然不是我,”頭孢放下手裡的藥盒,鄭重其事:“這種不光明正大的暗殺一點都不符合我的美學。”
松田陣平:“……”暗殺要什麼光明正大啊!
他又看向萩原研二,懷疑人生:“我真的只是低血糖和那什麼過敏?”
“是哦。”萩原研二嘆了口氣:“伏特加拿來報告時,我可是驚訝得不行呢。話說為什麼我明明每天監督著你吃飯,你還能低血 糖啊,小陣平。”
他把報告單往松田陣平手裡一塞。松田陣平展開看了兩眼,信了一大半,一邊看一邊嘀咕:
“病號餐那麼難吃,怎麼可能不低血糖……”
他每天改造武器、拆炸|彈,還要跟其他幹部勾心鬥角,腦子轉得跟發動機似的,耗糖量驚人。結果這幾天吃糠咽菜,低血糖也說得過去吧。
但那個過敏……
“等會兒。”
松田陣平回過味來,猛地扭頭,“消毒水過敏…那為什麼我在路上沒反應?”
他記得青島純生在車裡噴了好多消毒水?
“哦,那是因為你只對我身上的消毒水過敏。”
頭孢站到床邊,向松田陣平張開雙手,讓他看清自己手上的透明薄手套,這才抬起對方的手開始準備拔針,一邊道:
“你在車上時,我噴的是[病毒一噴沒],你不是病毒當然沒用。但我身上用的是[雜菌死光光]。”
“哈?”松田陣平警惕:“成分是什麼?”
他可不覺得自己真是什麼雜菌,會被區區消毒水放倒,一定是消毒水有問題。
萩原研二臉色驟然複雜,“嗯……大概是各種草藥以及頭孢青黴素大慶黴素等等抗生素。”
頭孢自信點頭,“沒錯,獨門秘方,正品保障。按照這個地方對成年的定義,保你二十年後剛好成年。”
他從不說謊。自從系統商城解鎖,他兌換最多的商品就是這兩種消毒水,前者用來日常清潔周圍環境,後者則被他用來洗澡,消除菌味,每次泡進去都有一種回家的感覺。
而那瓶[雜菌死光光]一般和[病毒一噴沒]一起,被他隨身帶著,就在被搜身時交出去的那一堆瓶瓶罐罐裡。
系統抹了把冷汗:【幸好只摸了一下就鬆開……我完全忘記你總用消毒水洗澡的事了。】
還有,別的不說,如果加拿大和田納西較真起來——
“這不還是你下的毒麼!”
松田陣平音量提高八度,難以置信:“而且怎麼會有人每天洗澡用消毒水洗?還有那個二十年後成年…那不是成年,是轉生了吧!”
安室透詫異,“你竟然反應過來了。”
“這沒你的事!話說你怎麼還在這??”
“當然是因為,我是田納西找來的。”安室透冷冷一笑。
“沒錯。”頭孢嚴肅點頭,“而且那是不是普通消毒水,是擁有殺菌功能的神聖消毒水,我不允許任何雜菌忤逆它。”
他將拔出的針頭插在輸液管上,想了想,正色道:“但歸根結底,這次還是我藥暈了你,雖然對此我很不抱歉。”
松田陣平:???
“因為實際上,你立刻暈倒的罪魁禍首是過度勞累、神經緊繃,消毒水過敏只是誘因。”
他頓了頓,上下打量松田陣平一眼,語氣平平地總結:“真是貧弱的身體。”
雜菌弱關他消毒水什麼事?總之不是他消毒水的鍋。
松田陣平:“……你們兩個是想把我氣死繼承我的武器庫嗎!”
接過一旁遞來的水,捲髮男人潤了潤喉嚨,沒好氣地抱起雙臂,對白髮青年努努下巴:
“算了。鑑於你接應做得不錯,這次就算扯平,你要跟波本走?”
在安室透看過去時,頭孢卻搖搖頭,“不,我會留在這裡,金毛菌不是已經將我出借一天了?”
這是小陣平菌的老巢之一。在這裡,他肯定能解鎖新的雜菌圖鑑,說不定還會碰上關鍵雜菌,已經熟悉了的訓練營和新的雜菌據點完全沒有可比性。
“何況紫色桿菌還答應給我介紹行動組,”頭孢適時提醒,“金毛菌也沒發病,不需要我。”
安室透額頭上蹦出青筋,狠狠嗤了一聲:“是啊,我才不需要你。要不是田納西找我,鬼才會過來。”
他去醫療室找青島純生,是因為好奇蘇格蘭的判斷,又恰逢今天有時間。他過來也絕對不是為了撈青島純生,只是順便來看加拿大的笑話而已。
看出兩人即將‘分道揚鑣’,萩原研二頓時來了精神:
“哦哦,這樣啊!那可真是太好了哈哈哈哈——那你可以走了哦波本親~”
然後尾音陡然一轉,轉頭對頭孢神秘兮兮道:
“來來醫生先生,我帶你參觀一下,以後咱們就是一夥的啦~!”
波本:???
系統更擔心了:【昨天你要蘇格蘭留下,田納西走。今天田納西就報復回來了,這是什麼?這是有仇必報啊!】
【嗯,的確。】頭孢很理解雜菌的塑膠同事關係:【不同種類的雜菌經常互相攻擊,畢竟他們能夠獲取的資源是有限……等等。】
“我就說忘記了什麼,”頭孢大悟,脫口而出,“原來是金毛菌和紫色桿菌應該不對付!”
安室透眼皮一抽,“誰會和這傢伙合拍,說點別人不知道的。”
這麼說著,安室透卻見白髮青年忽然看向自己,黑沉的眼極為專注,讓他心裡剛生出的那點火氣莫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種疑慮。
怎麼回事,為什麼青島純生要用那種眼神看他?
難不成……是對把他和田納西那傢伙湊到一起這件事感到抱歉?嘖,現在知道示好了?
不過自己那天和田納西鬥嘴的行為,的確可能讓青島純生誤以為他們關係好就是了。
思考完畢,向來睚眥必報的波本偏過臉,輕咳兩聲:“罷了,念在你剛來不懂規矩的份上……”原諒你了。
話還沒說完,眼前白影晃過。
再一眨眼,安室透就見白髮青年湊近,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搖晃。
“太好了。”頭孢眼神堅定,“如果哪天你們認為彼此格外看不順眼,可以考慮委託我分別幹掉對方。”
最好他們看不順眼是發生在他完成任務後,這樣他就可以一刀殺兩菌,一份工作二倍的效率!
系統尖叫:【你不是不搞暗殺嗎!!】
【這是明殺,】頭孢反駁,【我和金毛菌都打招呼了,到那時他們都會知道僱主是誰的。】
幹一行成一行,在這方面他是不會砸自己的雜菌殺手招牌的。
系統:【???】
——它和這傢伙的相性100%究竟適配在哪裡啊啊啊!
*
事實證明,將波本氣走可以分為兩步。
第一步,先在原地放一隻頭孢。
第二步,讓青島純生開口吃掉第三步,波本就會在兩步之內被氣走了。
望著金髮男人氣勢洶洶破門離開、就連鬢角稍長的發都氣得一飛一飛像兩隻憤怒小翅膀的背影,頭孢在萩原研二和松田陣平的哈哈大笑中戳戳系統,納悶道:
【系統,金毛菌怎麼又生氣了?我剛才給他推送的可是最合適的套餐。】
系統的電子音略顯滄桑:【不清楚……但我終於看清了一件事,你能活到今天,你的武力值絕對功不可沒。】
頭孢深以為然:【確實,否則我就不會是最強員工了。】
他那時候面對雜菌可是一通亂殺,雜菌也根本不會像現在這樣講禮貌,甚至像貓眼菌那麼懂事,任他上下其手,導致他的武力值放到這個世界,就像把體驗服的滿級賬號丟來新手村一樣。
但武力值在這個世界並不是硬通貨。
他需要完成任務,需要循序漸進,需要——
“醫生先生?”
萩原研二的聲音把他拉回來,笑眯眯道:“走吧,小陣平需要好好休息,你的話就按剛才說的,我帶你參觀一下這處據點。”
他看了眼松田陣平,在得到對方的頷首後接著道:“雖然這裡只是不那麼重要的小基地,但也放了很多我和小陣平喜歡的玩意,一會兒我拿一些給你防身,別跟田納西客氣哦~”
頭孢絕不客氣,統統笑納,“好。不過——”
“我知道我知道,行動組成員推薦嘛~”
並沒有問為什麼頭孢明明可以一拳夯碎牆壁和玻璃,卻還惦記著一個行動組成員來保證安全,萩原研二推著白髮青年一起離開房間。
合上門後,確認走廊無人,他就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便籤本,掏出筆寫寫畫畫起來,一邊道:
“來來來,這個人就是我和小陣平的誠意了哦,醫生先生。”
說著,他將紙撕下來,手裡的紙條揚了揚,忽而湊近白髮青年。
在頭孢的注視下,萩原研二將紙條一點一點、順著對方胸前口袋的縫隙擠入,隨後抬手拍了拍口袋,紫羅蘭色的湖泊裡漾起笑意:
“紙條上是他的電話號碼。他的武力值很高,還會截拳道,不過之前由於某種原因暫時調離了組織,現在找機會重回組織呢。”
“正好你去接應他,接到就是你的了。”
他頓了頓,笑意更甚:“不過那個人有些桀驁不馴,對搭檔和僱主的要求都很高,你可能需要一些手段才能把他馴好。”
“當然啦,以醫生你的能力,絕對可以把他收入囊中,所以馴服的方法我就不指點你了,只給你一點小提示:無論是物理手段還是下藥,暴力還是口頭交涉都可以哦~”
“畢竟他還挺喜歡追求刺激的。”
最後一句話說得意味深長,又有一種‘礙事的傢伙終於送出去了’的、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頭孢認真思考了一番對方的措辭,在萩原研二期待的目光中表情越來越明悟,最後用力而堅定地點了頭:
“物理手段麼……明白了。”
他一字一句承諾:“我一定會將他收入囊中的。”
套雜菌的麻袋是吧?
他最在行了。
作者有話說:
今天的hagi也沒有被頭孢真正接觸到。
以及正確答案是——過敏!但消毒水背鍋了。另外hagi推薦的人是誰應該都知道了,讓我們期待第一次見面~
這兩天沒睡好心臟病有點犯了,加更沒寫完,待我試試今晚睡個好覺,明天再戰,啾咪(捂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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