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微漾,他面前的鬱清棠五官變得愈發柔和,眼尾沒有了那顆痣,溫柔地喊他——
庭玉。
他的一生走馬觀花,不過短短几載年華,太匆匆,都不夠彌留之際回憶。
衛庭玉向白光中的女人伸出手,女人柔柔一笑,牽起了他的手,一如當年。
鬱辭……
衛庭玉唇角揚起笑容,永遠定格在他俊美如玉的臉上。
鬱清棠託著的那隻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鬱清棠拉開門,病chuáng上的人蒙上了白布,醫生走出來,對外面等候的家屬道:“節哀。”
走廊內外響起嚎啕的哭聲。
走廊裡衛家人哭得肝腸寸斷, 衛庭芝和衛庭蘭搶入病房,在衛庭玉蒙了白布的屍體面前哭“三弟”,小輩則哭三叔, 這場戲的另一位主角卻感知不到任何情緒, 更對這副畫面無動於衷。
鬱清棠木然地從病房出來, 被一隻溫暖的手掌包住手背。
她長睫顫了一下,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程湛兮, 還有程湛兮身後滿臉擔憂的程頤和宋青柔。
鬱清棠搖了搖頭:“我沒事。”
又對程頤和宋青柔道:“爸, 媽, 這麼晚來,辛苦你們了。”
她和程湛兮已經訂婚, 是以早已改口。
宋青柔溫柔道:“餓不餓?回去媽給你煮點夜宵吃。”
程頤也道:“爸爸現在出門給你買也行, 你想吃什麼, 告訴爸爸。”
鬱清棠露出一個淺笑,道:“不用了, 我不餓。”
程湛兮環著她的肩膀, 柔聲道:“那我們回家睡覺?”
鬱清棠回頭看了一眼人滿為患的病房,輕聲說:“我在這等一會兒吧。”
等什麼呢,她也不知道。
衛庭玉的魂魄都不肯在人間為她多停留一秒。
程湛兮讓她爸媽先回去了, 不過程頤走之前還是去買了兩杯熱粥上來,大冬天的,走廊寒冷,捧著捂手也好。
根據衛庭玉的遺願, 他死後沒有舉行任何祭奠儀式,天亮以後便送去了殯儀館, 當天火化,當天葬入墓園。
北山墓園。
鬱辭的墓就在這裡, 只是那塊墓碑上有兩個名字,鬱辭的名字是金色,而衛庭玉的名字是紅色。倘若活人和死人葬在一起,活人的名字要描紅,等那人過世以後,再把紅色塗成和先過世的碑文顏色一致。
衛庭玉的骨灰和鬱辭葬在一起,名字一點一點地塗成了金色。
衛庭玉的黑白遺照用的是他年輕時候的,和旁邊二十多歲的鬱辭列在一起,時光停駐。
衛家人先後離開,墓前只剩下佇立的鬱清棠。
“我長大以後來過這裡。”鬱清棠在寒風裡開口,鼻尖被凍得發紅,聲音裡聽不出明顯的情緒。
程湛兮從後面往前一步,站在她身邊。
“大概是大一的時候吧。”鬱清棠說,“我不知道她葬在哪裡,所以走遍了京城的墓園,一個一個地找過去。當我看到他和我母親的名字寫在一起的時候,我……說不出當時的感覺。”
鬱清棠說:“我知道他愛我的母親,也知道他活在世上只是因為我的母親讓他活下去。他後三十年的人生都是煎熬和痛苦,到今天才得到真正的解脫。”
鬱清棠把手裡的花放在衛庭玉的墓前。
最後她看著墓碑黑白照片裡父母的笑容,說:“我想,我沒有真正地恨過他。只是今生沒有緣分做他們的女兒。”
鬱清棠轉過身來,輕輕地吐了一口氣,把眼眶裡的霧氣bī了回去,道:“我們走吧。”
程湛兮牽過她的手。
鬱清棠一步一步從臺階下來,沒有回頭。
衛庭玉的逝世還是不可避免地給鬱清棠帶來了影響。
尤其是衛庭玉死後,他的遺產包括遺物全都jiāo給了鬱清棠,其中有鬱辭的畫室,衛庭玉這些年來的手札,裡面記載的全是鬱辭,他的人生有且僅有一個名字,刻在他的靈魂裡。
鬱清棠看到衛庭玉是怎麼從意氣風發的衛三少爺變成現在這樣毫無留戀的一捧骨灰。
她開始頻繁地發噩夢。
夢裡都是程湛兮出意外,永遠離開了她。
鬱清棠又一次手腳冰涼,渾身冷汗地從噩夢驚醒,緊緊抱住了枕邊人溫暖的身體,熟悉的體溫讓她的顫抖慢慢平復下來。
程湛兮輕輕拍著她的背,等她安靜以後起身按亮chuáng頭的燈,柔聲道:“又做噩夢了?”
鬱清棠眼角尚有未gān的淚痕,抓著她的衣袖在手裡。
“夢都是假的。”程湛兮溫柔安慰道,沒有追問夢境的具體。
鬱清棠每次醒來都抱著她不放,想來多半是她在夢裡發生不好的事。
鬱清棠卻不像先前幾次沉默,坐了起來,低啞的嗓音道:“我夢見你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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