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頤溫和耐心地和她解釋,衛家積弊已久,敗落是遲早的事。與其一直拖下去慢慢走向滅亡,不如當斷則斷,東山再起。
宋青柔點點頭。
程頤說的原因只是其一,其二隻有衛庭蘭自己知道。
他受夠了衛家傾軋相爭、骨肉相殘,他、他的兒子女兒都是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衛家沒有幾個正常人,早該覆滅了。他和衛庭玉一樣痛恨自己身體裡流的血,別說半個衛家,整個衛家他都捨得。
衛庭蘭替睡熟的小女兒掖了掖被角,彎腰親了下小姑娘的額頭,嘴角揚起一絲真心的笑容。
小十二會在一個充滿愛的家庭裡成長。
衛庭蘭輕手輕腳地出去帶上門。
門外站著衛驚瀾,衛驚瀾小聲道:“爸爸。”
衛庭蘭問:“怎麼還不睡覺?”
衛驚瀾道:“準備睡了,看到妹妹房間裡亮著光,過來看一下。”
衛庭蘭慈愛道:“注意休息。”
衛驚瀾道:“你也是。”
衛庭蘭點點頭,揹著手回去臥室。
錯身而過的瞬間,衛驚瀾發現衛庭蘭髮根深處染上大片的銀白。
衛驚瀾眼眶酸澀,出口道:“父親。”
衛庭蘭回頭。
衛驚瀾認真地看著他,說:“注意身體。”
衛庭蘭笑著點頭。
“為了你們我也會保重身體的,我還要帶小十二出去玩呢。”
衛驚瀾目送衛庭蘭回了房間,轉道進了書房。
裡面的衛驚風抬起頭:“爸睡了麼?”
“剛睡。”衛驚瀾坐到書桌的另一邊,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翻開面前的檔案。
熬夜這種事,還是讓他們年輕人來做好了。
***
今年泗城的雪來得比去年早一些年的冬至那天是週日,前一天兩人睡得晚,一覺醒來到了中午。
自動窗簾開啟一片,天地一片銀白,空氣中還在紛紛揚揚地飄著雪花。
第一場雪,她們做了週日的第一場愛。
餓到肚子咕嚕嚕叫的發出qiáng烈抗議,二人才懶洋洋地從被窩裡出來,套上厚厚的棉睡衣。
程湛兮不適應空調開熱風,會讓她腦子昏沉,繼而無jīng打採、昏昏欲睡,一整天都沒靈感。她在寒冷的冬天照例吐槽了一句為什麼沒有暖氣,和鬱清棠肩膀挨著肩膀地刷牙洗臉,去廚房下了兩碗餃子,鬱清棠喜歡吃蝦皮,她在鬱清棠那碗的湯底多放了一點。
把碗端到餐桌,擺好筷子和湯匙,客廳裡不見了鬱清棠的身影。
程湛兮找進了臥室,鬱清棠站在窗前,手裡的電話剛放下來,在望著外面出神。
“鬱清棠?”程湛兮試探著喊道。
鬱清棠轉過來,臉上的表情茫然。
程湛兮上前溫柔問道:“怎麼了?”她看向鬱清棠掌中的手機,鬱清棠也低下頭,開啟通話記錄看了一眼,似乎在確認方才的一切是不是幻覺。
鬱清棠抬起頭,良久,她才緩慢道:“剛剛衛家打電話來,說……衛庭玉不行了。”
程湛兮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快死了。”鬱清棠宛如自語地說。
程湛兮抬手將她溫柔地擁入懷裡。
鬱清棠臉頰埋在她溫暖的頸窩。
程湛兮感覺到了一陣輕微的熱意,鬱清棠語帶哽咽地在她耳邊道:“可我還是想見他一面。”
程湛兮輕輕拍著她的背,道:“我和你一起回去。”
她知道鬱清棠想要一個答案,哪怕她在心裡無數次告訴自己,她還是想在衛庭玉臨終前,親口聽到他說。否則她這輩子都無法真正釋懷。
程湛兮買了兩張高鐵票,深夜十二點抵達首都。
醫院走廊燈火通明,病房外站滿了衛家的人,作戲也好,真心也罷,鬱清棠一來,衛驚瀾拉開病房門,讓她進去了。
程湛兮和隨後趕來的程頤夫妻倆留在外面。
衛庭玉安靜地躺在雪白的病chuáng上,他的容色比病房的一切還要雪白,哪怕瘦成了皮包骨,也像一尊jīng致的玉雕。
鬱清棠坐在chuáng前,猶豫地伸手握住了男人異常冰冷的手。
衛庭玉睫毛顫了顫,睜開了眼睛,他心口起伏,吐了口氣,平靜道:“你來了。”
鬱清棠握著他的手,問出了那個她二十多年來一直徘徊在心間,備受折磨的問題。
“你愛過我嗎?”鬱清棠人生第一次喊他,“爸爸。”
衛庭玉看著她,搖了搖頭。
“沒有,我只愛你的母親。哪怕她在九泉之下恨我怨我,這個人世間,除了她,我不會再愛別的人,即使你是我的女兒。”衛庭玉說,“是我帶你來到這個世界,對不起。”
衛庭玉留著一口氣,就是為了等她來,他說完這句話,聚著他神魂的那口氣一下散了,他的瞳孔開始渙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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