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的烏庫人開始向營盤逼近,積雪在腳下咯吱作聲。
墨陽有些急躁地甩頭,在寒風裡打著響鼻。潘濯拍拍它的脖頸,翻身上馬。身旁的將領朝他點頭,隨即以信火示意。
坡上待發的騎兵得信,迅速俯衝下去。一路砍殺下血肉橫飛,斷肢殘軀遍地,哀號四起。敵人就在眼前!同時,坡頂開始被另一支笨重的隊伍佔據。
越來越多的烏庫騎兵過江了,彷彿黑色的江水自天邊向這邊流動。這就是烏庫的傾國之力。
此時,三支赤色火焰從身後升空,數息之後,對岸的西面同樣的焰火有了呼應。
天地間突然爆出一聲巨響。如同滾滾的雷聲,從西面傳來。
江面在劇烈震動。瞬間,坡上剛剛準備完畢的笨重的隊伍也開始動作,同樣地,他們點燃了火炮。
中原雖有火器,但體大笨重,邊疆敵兵多是騎兵,機動迅速來去如風,火炮派不上用場。數月前向朝廷請調火炮,就有數個官員上書,言火炮無用,靖王另有所圖,立刻被都察院官員連上三本參回了老家,又被大理寺查出事端拿走了幾個。悄悄運至的百門火炮,便一直掩在金州弋州,被通曉火器的師傅改良保養。今日,便是震鳴之時。
沉重的彈藥帶著濃煙被拋向河面,冰面大塊大塊地陷落,帶著人的殘肢和活著的人馬,淒厲恐懼的嘶號將冰面響徹成修羅地獄。衝到半山坡的騎兵驚慌回頭,想知道發生了怎樣的恐怖。趙字旗下,坤朝計程車兵開始隨著登岸的敵騎向高處移動。
單雙號編排的火炮在輪流點燃,灰白的河面上出現了越來越多的黑色空洞,放Sh_e狀的裂痕在不斷延伸,卻仍然有大量的騎兵在踏冰而來。不過很快,另一種聲音完全掩蓋了人的哀號甚至火炮的鳴響——河的上游開始傳來震天動地的隆隆響聲。
洶湧冰冷的Ch_ao水裹攜著大量的碎冰,掀起了丈許高的浪濤,向下遊席捲而來!這是一場不合時宜的凌汛,一場由弋州的伏兵制造的噩夢,數月前用沙袋擁堵成堤壩,方才用火炮瞬間炸開製造而成的噩夢。
接下來是一場純粹的屠殺。覆滿江面的烏庫軍隊隨著呼嘯而至的浪濤瞬間消逝,馬與人撤離的腳步遠遠趕不上Ch_ao汛的翻湧。黑壓壓的江面被自西而東地清掃,江水恢復了流動,裹挾著更多凍僵的軀體向下遊湧去。
江岸被淹沒了不少。待波濤緩和了些許,上游又有龐然大物順流而下。這次只是幾列小船,金川漁民常見的木船。只不過被鐵索連綴成串又鋪了木板,長長地橫貫江面。船上的坤軍跳上岸,與對面的同伴一起,迅速將鐵索固定住。奔騰的金川上架起了幾座這樣的浮橋。
東面首先起了喊殺聲。弋州騎兵在金州完成了整修與補充,迅疾的馬隊衝過浮橋,重渡金川。
對岸還在震驚中的烏庫軍隊來不及反應,對岸浮橋鐵鏈的固定處已經迅速被弋州的坤軍騎兵控制。趙顯之麾下的步兵軍隊開始沿著鐵索與浮橋向對岸進發,清掃先頭騎兵開闢的戰場。
反擊,就此開始!
黃昏
天快亮的時候。潘濯帶了金州的數百守軍,踏過佈滿裂痕焦痕的船面,前往金川對岸。
到處都是讓人Y_u嘔的血腥氣味和屍臭,前半夜還是一片皚皚的雪地,如今甚至連黃土色都難見了。
一望無際的戰場上,淌著粘稠的暗紅,冒著黑色的煙,這是一片血池。
未死的人從喉嚨裡呼呼作響,發出最後的嘶號哀鳴,有敵人,也有坤軍,在幽暗的黎明前夕淒厲如同鬼泣。
靴子在腥臭的泥漿和堆疊的屍體裡艱難跋涉,衣袍和褲腿被血水染得黑紅。墨陽仰頸一聲嘶鳴,潘濯腳下一緊,猛然停步。
有一隻黑紅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襬。
一個坤朝計程車
兵,就仰躺在他腳下。看得出肚子已經被鋒利的彎刀橫切開,臟腑都湧了出來。在沙場上,不會很快死去的致命傷是最恐怖的東西。
他的表情已經有些瀕死的僵硬,只嘴角還微微抽搐,眼神呆滯著瞪大,目眥盡裂。潘濯蹲下身去,看著他猙獰的面孔,緩慢而清晰地說道:“我們勝利了。”少頃,扭曲的表情有了些變化,淌著血水的嘴抽動了一下,他似乎聽懂了。雖然這樣的勝利於他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下一瞬,一柄鋒利的匕首劃過他的喉嚨,結束了無盡的折磨。
由於用力過猛,整顆頭顱都被切下了,咕嚕滾了一圈,還保持著之前怪異的表情。頸血噴湧而出,緊抓著衣襬的手頹然垂下。
潘濯伸手闔上那顆頭顱的眼皮,沾了一手鮮血,收殮屍體的兵士趕上來,將屍體並頭顱一起抬去不遠處。那裡成列地躺著犧牲將士的遺體。
他把滴著血的匕首拿袖子擦了擦收進鞘裡,重新收回袖袋,緩緩起身拾起了墨陽的韁繩,朝身後靜默的隊伍道:“走吧。”
邊疆,每一仗都流淌著鮮血,堆疊著屍體。永遠要警惕著突襲,同時抓住間隙去襲擊別人。不管是進攻還是防禦,不管是前進還是潰退,不管是兵卒還是將官,死亡的鋒刃就懸在每個人的脖子邊,不知在哪一瞬就會切下來。前一瞬還是同命袍澤,下一瞬已經Yin陽兩隔;前一瞬還是不共戴天,下一瞬就已經同赴黃泉。
這就是邊疆,公正又殘酷。
弋州東面,就是西疆五州里最大的峴州,太峴山通身銀甲拔地而起,平原四圍,坤軍大營就駐紮在太峴山下。山頂原是烏庫祭祀的高臺,如今高燃狼煙,遠遠便能看見一道筆直的煙柱直透冬雲。
大營裡除了數十守營的兵士,只有亟待救治的傷兵和日夜不休的軍醫。
等州下各縣府庫、戶籍存錄完畢,已經潘濯到達峴州的第四天。遠襲追擊的軍隊也開始陸續回返,帶回的有繳獲的輜重馬匹,也有同伴的遺體。
第五天時,趙顯之領兵的部隊也返回了營盤。說是靖王的騎兵一直在前追擊,烏庫傾力而出卻在金川折損過半,剩下的軍隊無力應戰一路向東北迴撤,帶頭逃竄的主將正是哈穆勒的長子小哈穆勒。靖王帶了精銳的騎兵緊追不放,尚未回返。
到了第七天上,原本金弋二州的軍隊基本都已回返,只剩靖王麾下的三千精騎。營中的傷員都已經得到了救治,這次史無前例的勝利,只差最後一個完滿的收尾,所有人都在等待。
正月廿八,黃昏的時候,赤紅的夕陽將雪野染得金黃髮亮,潘濯在帳外叫來幾個軍醫檢查運來的藥材,忽地心頭一緊。
抬眼望去,東面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蜿蜒的黑線。
那條黑線不快不慢地靠近,逐漸看出是一支隊伍的模樣。營盤外的哨兵朝他們打起了旗語,遠處的隊伍中有人在舉旗回應。最後的收尾,終於到來。
潘濯就站定在哪裡,看著那支隊伍緩緩歸來。
景昭緊抿著嘴唇,一身玄甲穩穩坐在馬上,跨下的皎雪驄已經看不出顏色。身後是放緩了步子穩步跟從的一隊鐵騎,他們臉上都帶著肅穆而坦然的神情,被夕陽映成銅色。
營內的兵士在迅速列隊,就在自己的營帳前排排挺立,好像一叢叢鋒利的纓槍。
隊伍陸續來到營盤前下馬休整,只隊伍前的幾人依舊騎在馬上,主帥歸來,照例開始巡營。
景昭開始檢視一排排營帳前的軍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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