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的常予溪擎直了手臂,掌中緊緊攥著一顆頭顱。
小哈穆勒的頭顱被高高舉著,如同一片旌旗,舉過每個兵士的眼前。所有的人都在這華美的黃昏中壓抑著、沉默著。
他們巡視到傷兵營的前面,營外有拄著杖站立著的,有相互攙扶直立的,也有在帳內坐直了身子的。馬蹄向前,景昭的眼眸一一看過他們的面孔。潘濯這才覺得,原來他真的不一樣了。
這樣的一雙眼睛,再不僅僅是洛京城裡的清明與儒雅,它銳利,深邃,有著不可抗拒的威嚴和不可動搖的堅實。
不遠處的大帳前,勒韁下馬。常予溪帶著頭顱去營前處置。
瞬間,整個坤軍大營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勝利的喜悅終於在這一刻引爆,紅彤彤的夕陽和絢麗濃豔的晚霞在天邊流動,整個雪山與平原都浸沒在喜悅中。
潘濯走過去,在帳門旁站住。
景昭把韁繩交給身旁的副將,依舊緊抿著嘴唇,目不斜視地朝帳內走來,路過潘濯時,甚至沒有偏轉一下眼瞳。
潘濯突然慌了。
他一把抓住帳旁的守衛,急道:“快去把徐大夫叫來!”守衛被嚇了一跳,立刻跑去了。
潘濯轉身剛跨進帳門,就見幾步外站著的景昭有些微微搖晃著向前傾去。
潘濯忽然覺得眼前陣陣發黑,幾日不眠不休帶來的頭痛猛地炸開在腦袋裡。意識在強烈地眩暈,身體卻仍是迅速上前幾步,緊緊抱住了那個倒下的身軀。
沉重的慣力讓兩人一齊摔倒在地上。
趙將軍和兩個副將恰好走進帳裡,被眼前的景象驚得一怔。趙顯之趕緊跑上來扶人,又扭頭吼道:“叫大夫!”徐大夫已經攜了藥匣進來。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將景昭抬到榻上。趙顯之又來拽地上的潘濯:“你沒事吧,臉色難看到家了,趕緊休息去!”潘濯嘴裡應著,藉著趙顯之的臂力爬起來,只直著眼睛看榻上昏迷了的人。
趙顯之道:“這裡交給你,我出去安排。”隨即帶人出了帳子。
徐大夫將沉重的佩劍解下來擱在桌上,捏著一把銀亮的小刀,割開了甲衣。衣下的肌膚已經被血汙染盡,數道深狹的傷口縱橫其上,皮肉外翻著。
潘濯覺得連眼睛也開始痛起來,可是又不敢挪開視線。
徐大夫出帳吩咐了幾句,又很快跑回來,開啟木匣取出顆三黃寶臘丸塞進景昭口裡。
門外有人送了熱水來,徐大夫拿出塊布巾,蘸了水開始清理傷口。潘濯心口砰砰跳著上前一步,想幫忙搭把手,卻被一把拽住,拖了幾步摁在椅子上:“想看就老實坐這兒,我可沒能耐一次整治倆。”又回身捏開他下頜也塞了顆東西。
“唔……”潘濯回過神來,嚐出嘴裡的是個獨參丸,補氣固脫的,這才閉上眼吐息幾下,慢慢冷靜下來。他身上本穿著墨綠的長衣,方才那一抱之後,已經被染上大片黑色,抬起手,手掌是暗紅色的,不住地顫抖。這樣的紅色讓他無法忍受,只能死死攥住拳頭,將視線轉移到榻上。
這邊已扯了蠶絲淨線,用細銀針穿了,一針針將大的傷口縫起來,然後將傷處抹上紅玉膏,再敷上生肌的月白珍珠散,最後拿布條密密纏起來。
等這些做完,已是亥時過半。徐大夫坐下緩口氣,朝潘濯道:“無事了,都歇了吧。”嘴上嗯一聲答應了,紋絲不動。“唉唉不信我不是,前兩天那個腸子都出來了,我還不是給推回肚裡,現在就活蹦亂跳了。”又應一聲,還是不動。
徐大夫怒了:“隨你折騰吧!我自去睡覺!”說罷夾了藥匣甩手走人。
不多時趙顯之、常予溪等人得了許可,紛紛進到帳裡看望。
主帥重傷,不宜外傳,所以對外只稱是商討軍機,每日有人將藥湯送進帳裡。景昭傷情雖穩住了,卻一直昏
昏沉沉高熱不退,稍微清醒時便著人簡述各地情況,不多時又要昏睡。
筵席
兩日後,趙顯之並幾個副將一大早都去校場操練兵士去了,只潘濯與常予溪在大帳內看顧著。
徐大夫進來紮了幾針,餵了藥,不久便退了燒。下午的時候,居然頗為掙扎地醒了過來。
景昭一睜眼,就見兩人跪坐在榻前,驚喜又焦慮的樣子。潘濯惶然道:“你……要喝水麼?”動了動嘴唇,嘶啞地發聲:“予溪,去幫我拿點東西。”常予溪附耳下去,片刻後點點頭,行禮出了帳子。
剩下的兩人就這麼對視著,空氣裡聽得見心臟的震動聲。景昭先微微笑了,似是扯動了傷口,眉頭皺了皺。潘濯輕道:“別動了……”又說不出話來。
這三天裡,帳中將領往來頗多,軍中又有諸多事務亟待操辦。潘濯雖領著監軍的銜,卻行著參軍的實。每日在大帳裡能呆的時間本就不多,更沒機會,也不便這樣兩人相對。
半晌,景昭張了張嘴,潘濯急忙俯下身去聽,溼熱的氣息拂在耳畔。
“子淵,親我一下成麼……”
潘濯轉臉看他的眼睛,凝視了半晌,笑了。在身側Mo到他的手緊緊攥住,然後閉上眼睛,輕輕地將唇與唇貼合。
這個吻,好像春天的風,穿過薄軟的花瓣,引得粉蕊微微顫動。
嘴唇緩緩地摩挲,吐息交融,心境就突然安穩起來。長久以來積存在心底的,能把人逼瘋的重壓、緊繃、痛苦、恐懼,染血的沙場,腥臭的風,崎嶇的來路,都在這個吻中一點點消融冰釋,取而代之的是輕暖的柔情。
這無盡的蒼茫天地裡,只剩下你與我,心魂如此契合。
滾燙的舌尖在唇間相抵,一觸即分,輕吮慢Tian,溼潤了彼此的嘴唇。
正沉醉間,忽聽帳簾“呼啦”被掀開,一陣稀里嘩啦的東西落地聲,“呼啦”又垂下來。
特意被支開的常侍衛不幸回來得早了點。
潘濯苦笑著抬起頭,抬到半路又不捨地再親一下,吐氣道:“露餡了。”
景昭微微一笑,仍是貪婪地凝視著他的眼睛,牢牢地捕捉裡面的每一絲波動,不捨得錯過分毫。那雙秀長的眉間,原來已經有了細紋。
潘濯眨眨眼,終於長舒口氣,緩緩起身,將被子撫平整。退了兩步轉身朝帳外道:“小常,對不住,進來吧。”
厚重的氈簾再次被拉開,常予溪好像只犯了錯的家犬,微微漲紅了臉,焉頭耷耳地走進來,手裡還捧著一疊簿本簡牘。走到木桌前放下,垂首道:“……王爺,還有一本沒找到。”
潘濯撲哧一聲笑出來,常予溪的臉騰地紅了。
五日後的二月初六,軍中按例開了慶功宴。此一役後,烏庫軍力折損殆盡,餘部退回烏庫國境內,二十年內再無來犯之力。霸於烏庫之手十餘年之久的西疆五州,自此重回中原。
景昭治軍頗嚴,平日裡軍營中少有喧鬧,今日卻另是一番情景。
營間空地上架起大鍋,熱氣騰騰沸湯翻滾,一時間肉香遠飄,惹人饞蟲。兵士們或是席地而坐,或者騰挪歌舞,陣陣大笑飄在臘月的寒風裡,篝火考得人們面泛紅光。
將領們多聚在帳裡,上首一張方桌,景昭在正中坐了,臉色仍是蒼白,精神卻還好。趙顯之、潘濯一左一右落座,餘下將領亦不甚拘束,四下裡挨桌圍坐,不時拎了酒壺到處勸酒,推杯換盞,觥籌交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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