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不是不必著急,而是越慢越好。
“事已至此,你我靜待其變吧。”下一步只能等著京中訊息。按現在的情況,萬一聖上歸天,便是到了最後的關頭。
兩人靜坐了片刻,傅寒倒了杯茶遞給潘濯,忽然道:“子淵兄,領口向上拉些。”潘濯一楞,失笑道:“晚山見笑了。”抬手將中衣向上整了整,遮住頸間的痕跡,神色卻無窘迫。
傅寒也笑道:“我算是今日才曉得,”潘濯帶了疑惑的神色看過來,“你二人星象甚是奇異,明明紅鸞、天喜在宮,分明已是情有所鍾,命中卻無婚娶。”
潘濯沉默半晌,笑道:“傅半仙算得頗準,在下定要掏上幾文大錢答謝。”
傅寒並不接話,反而嘆氣道:“子淵,你我相識一場,有幾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這倒奇了,不當說的你哪裡會提。”
傅寒笑了,“我說不過你。”又低聲道,“明說了罷。靖王命理雖多蹇澀,卻有真龍之象……成敗與否,怕是不出旬日便要見分曉。”見潘濯皺眉思索,又道,“倒是你,近日裡務必謹慎。”
潘濯聽他口氣,心下了然,輕笑道:“我雖不通命理,卻也知道,果真有劫,萬分小心也是無用吧。即使如此,晚山只當不知便是。”傅寒半晌搖頭,自嘲道:“是我愚昧了。”
天色大亮時,京畿衛整裝列隊,辭別峴州大營,南行返京。
趙顯之與數名將領騎馬相送,臨別時朝潘濯近了幾步,道:“趙某雖是粗人,卻也明白如今的形勢。倘若靖王有命,我們一干弟兄定然誓死效命。”潘濯抱拳道:“將軍保重,感激不盡。”
幾句話別過,趙顯之幾人勒住馬匹,遙遙目送。
三天後,返京的隊伍行離開西疆,渡洵江,在秦州郊外官道旁駐紮休息。正是午時,官道南面遠遠傳來震動聲。
兵士報告說:正是朝廷派來的官員,朝中的武廣將軍張同宣,領兵一萬前去西疆接任。潘濯嘆氣,原來是皇后的表親。
不多時,張字大旗近在百步,潘濯帶了兩個侍從上前迎接。不想,甫一靠近就變了臉色。
中原馬匹多骨架頎長高瘦,耐力甚佳,但是軍隊靠前的數百人,胯 下馬匹X_io_ng廓深廣,身形低矮,分明是胡馬。馬上的兵士雖穿著中原的兵服,卻面目粗獷,更像是北羯的模樣。
羯卑騎兵混在坤軍裡!
軍前的張同宣呵呵一笑,下了馬。踱到潘濯身前道:“潘大人果然機警過人,想必已經發現了吧。”見潘濯默不作聲,又道:“真是巧了,也免了四處找尋的功夫。說來也並無大事,就是有遠客想請潘大人隨同一遊而已,呵呵。”
話音甫落,軍隊後轉出一匹栗色壯馬來,馬上的羯卑人一臉絡腮虯鬚,也不下馬,提著鞭子朝潘濯一指道:“就是他?”
張同宣點頭:“正是。”
羯卑人大笑著領隊朝前行去了。
潘濯沉默半響,搖頭道:“我沒料到,你們連這等事也做得出。”
張同宣笑道:“互取所需而已。說來,吏部的潘大人隨本官做監軍,一同前來,你們兄弟二人要不要敘敘舊?”說著一揚手,身後隨軍的馬車便停在了面前。
車裡毫無動靜。
潘濯渾身僵冷。白琚的信箋一遍遍迴旋在腦子裡,思緒卻統統混在了一起,一片混沌。已經無力猜測,無力思考。
張同宣等得不耐,揚了揚下巴。駕車計程車兵跳下來,一抬手開了車門。
潘濯一動不動地看著,然後慢慢閉上了眼睛。
車廂裡一股熟悉的屍臭。
潘泱斜倚在車壁上,雙手垂在身前,幾根手指扭曲地僵直著。他俊美的臉上還殘留著痛苦怨恨的神色,雙眼充血暴突,乾涸的血跡從嘴角蔓延到領口,頸下
佈滿了紫黑的勒痕。
潘濯艱難地向前走了幾步。探身到車內,慢慢抬起手臂,幫子澶闔上了眼睛。
身後,張同宣道:“給潘大人一刻鐘時間,準備一下,隨宇文查拓去羯卑。”呵呵一笑,又道:“或者請諸位去閻王殿裡團聚罷。”
半晌,潘濯轉過身來,給了他一個無比輕蔑的冷笑。
傅寒正候在營帳裡,忽見潘濯獨身一人走進來。
見了他臉色,心中頓時一震。
傅寒走過來,低聲問:“怎麼了。”潘濯背向他站著,幾句話將事情說了。語氣無比平靜,讓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帳裡一片寂靜。
傅寒調整著呼吸,急道:“你要如何?”潘濯依舊道:“京畿衛中有幾個頭領才幹卓著,你選幾個出來領軍。此事僅幾人知曉,不可Xie露。”停了一停,口氣緩了些微:“以後事宜,都要仰仗你們幾位了。”
傅寒咬牙道:“你這是為質!他們想做什麼你不知曉麼!”
潘濯轉身看著他,“放心,我有打算。他們想做的,定然不會做成。”說到後半句,又是讓人骨寒的語氣,卻隱著自信和決然。
傅寒長嘆一聲,終於道:“還有什麼要替你辦的麼。”
桌上擺著紙墨。潘濯走過去,開始疾書。片刻將兩張紙摺好,先將一張遞給傅寒,道:“這兩封信飛鴿傳書至洛京,這一張到玉人樓,”拿起另一張,“這一張……”
突然發力將紙揉成了團,然後,一抬手,扔進了桌旁的炭盆。“……不必了。”
傅寒看著火苗Tian上滿是字跡的紙團,漸漸把它變成薄脆的紙灰。
潘濯又道:“晚山,勞煩你,幫我……把子澶安葬了。大恩大德,無以為報。”說罷,深深一揖。片刻起身走出去,再不回顧。
傅寒對著搖晃的帳門,也俯身揖下去。
一刻鐘後,潘濯在營外上馬,控韁走到宇文查拓軍前。三百多人的羯卑騎兵與車馬已經從坤軍中分離出來,單獨列隊等待。查拓抖了抖韁繩,大笑道:“沒想到。你還真有膽子!”
潘濯靜靜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身後的騎兵迅速圍上來,手中刀光閃爍。
一行人開始向東北方向進發。
是夜,靖王在途中見到了洛京來的信使,帶來了加急密件。
將蠟封拆開,展開絹帛看下去。最後,落款處寫著:兄 景熙。
景昭閉上眼睛,片刻,將絹帛投進火堆,立刻起身上馬。身後侍衛紛紛整裝上馬,等待著出發的命令。
靖王一反常態地沉默了許久,終於回身道:“常予溪,上前。”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這事兒在15章的時候已經被小隨姑娘想到了大過年的我狗血了OTZ||||
寒夜
二月十三的夜晚,冷寂的的夜空格外澄淨,一團缺邊的月盤掛在上面,灑著慘淡的幽光。
月下的林邊紮了數個簡陋卻頗大的帳篷,數百羯卑士兵駐紮在此,等待接應。
這裡是洵江以南的兗陵邊界,處處有著與他們格格不入的中原風物人情。往北再行半日,便是金江與洵江交匯之處,過了江,就是如今羯卑皇帝乞伏氏的北疆。
最前面一頂帳裡,宇文查拓抱臂站著,臉上滿是暴躁的神色。
忽聽外邊傳來一陣馬蹄聲,有人喊道:“拓跋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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