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渺的湖澤,就叫做白澤,長著些魚鱉蝦蟹,算得上柳白澤的老家,便被直接拿來做了名字。北面遠遠一座臥虎山,山勢陡峭,草木蔥蘢,上面修了石階,建了寺廟,是這方圓數十里中難得的遊玩登高之所。
民間講九為老陽,陽極必變,到了兩個老陽碰頭的這天,便有登到高處驅邪避禍的風俗。無論達官顯貴抑或平頭布衣,都愛在重陽節裡攜家帶口地跑到山上來。
近午,兩人已到了臥虎山腳下。
若依張翼的意思,本不願往遊人如織的山上跑。只是柳白澤念念叨叨要去,說什麼大過節的都要應應景。可是柳白澤一離開,家裡就算是斷了炊,他張翼再是神通,也要吃喝,只得被生拉硬拽出了門。
山道上石階蜿蜒,連綴著絡繹不絕的遊人。有相約登高遊賞的文人,三五青衫,一路吟詠,停停走走;也有官宦顯祖,帶了僕從,抬了烤具絲竹,在山上紮了青布幕障,宴飲行樂;最多的是布衣百姓,鮮有獨身的,都牽兒帶女,聚了兄弟親族,提壺攜楹,一路說笑著往山上去。
石階本就狹窄,來往的人多了,免不了要擠挨。張翼站定在山下,隱隱覺得有些煩躁,腳下實在不願邁出去。再去看柳白澤,卻在另一旁,已經走出幾步開外,回身笑眯眯朝他招手:“這邊,這邊。”張翼頗無奈地看他,終於慢慢走過去。
兩人沿著山麓往山後走。柳白澤臂上挽了只竹籃,裡面填著許多吃食酒水,一走起來就叮叮噹噹地響。
趕得巧了,遇上幾個鄉人,有黑瘦的老叟領了小孫兒,與柳白澤打了招呼,見了他身後的張翼,便隨口詢問了句。柳白澤嘴巴直往耳根咧,拖住了張翼的袖子往前拽,笑道:“這我老家的表兄弟,大老遠的還跑來看我……”張翼一怔,轉頭瞪向他。“看我做什麼,叫阿公啊!”說著搖了搖那條被拽住的衣袖。張翼愣愣看著他,突然眯了眯眼睛。
老頭兒不甚在意,只道這小表弟長得真俊云云,又說兒子媳婦還在前面等著,牽了垂髫小童慢慢往山前去了。一老一小剛剛走遠,柳白澤就捂著脖子蹲□去,哀哀叫道:“不過是個玩笑,你做什麼當真……哎喲”
張翼涼涼笑了聲,甩開他掛在身上的手,低道:“能玩笑出個大活人,你好大能耐。”說罷徑自朝後山去了。
柳白澤給他那圈兒折騰出一身冷汗,蹲在地上緩了幾口氣兒,也只得苦哈哈扶著膝蓋站起來,心道:怎麼這就過火了?一面長吁短嘆,一面重新提起吃食,快趕了幾步追上去。
山後是仿若刀劈斧鑿的一面陡崖,較之山前,風景更是奇偉瑰怪,只是山勢險峻,無路可上,因而沒有人跡。山上樹木依舊蒼翠,只些許叢紅黃點綴其中,算是有了些辭青的意思。
柳白澤拂開齊膝高的亂草,蹚了條隱約可見的小路出來,又引張翼過去。等他挨近了崖底,才抬手指了直入雲霄的山頂道:“那處下面兩丈餘,有片石臺,不像山前那般嘈雜,也沒什麼人去,清靜得很。”用眼光丈量了下山崖,“你上的去麼?不成我帶你一起上就是。”
張翼仰著臉看了會隱在衰草綠樹中的那處石臺,又回頭上下打量柳白澤,“各自上去便是,不誤時辰。”
柳白澤點頭笑道:“是呀是呀這樣甚好,總能快些上去。若是按尋常走法爬到山頂,蒸蟹都要涼了,涼了就不好吃了。”朝張翼眨了眨眼,笑得十足真誠:“那我先上去收拾擺置了。”說罷人影一閃,已躍在半空,身形如電地朝山頂飄去了。
數息間,已到了那處石臺。後山陡峻,只莫名在後山腰凸出一塊山石,頂平如削。柳白澤來此處消遣的年月久了,就弄了套石桌凳擺在上面。
積年沒來,石臺四周綠枝橫斜,草樹掩映。靠著崖壁長了幾株枝葉繁茂的茱萸樹,紅果累累。石縫裡有一掛細泉汩汩湧出來,貼著石臺,一路浸潤到崖底去。
柳白澤朝下看了一眼,半山腰並不見張翼的影子,大約是還沒爬上幾步。如此想著,只覺得莫名得意,立刻齜出一口雪亮的白牙笑起來。
樂呵呵撥開眼前的婆娑綠條,剛往裡踩了一步,那口白牙立刻不見了。
3
張翼正端坐在石凳上,一隻手擱在桌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他衣裳平整,大氣都不喘一口。
柳白澤正愣在原地,就見張翼抬頭看向自己,面色雖還是冷的,嘴角卻微微翹了翹,顯出一點笑意來。這一點笑意就這麼直直打進他心裡,X_io_ng口下就有什麼突突跳了跳。柳白澤重新抬腳走過去,乾笑道:“你上來得好快。”將籃裡的東西一件件拾出來。
石桌雖隱在草樹裡,卻沒沾什麼灰塵,像是有人常常擦拭的樣子。青石桌面邊兒上磨得溜光,幾乎能照出人影。
一碟子糙花糕被推到桌子中間,接著是一隻小籠屜,還冒著鮮香的白氣,最後是隻小壇並三個淺盞。柳白澤拿了塊花糕,叼在嘴裡,又去揭了壇口泥封,邊倒酒邊含糊不清道:“嚐嚐這個……”
張翼將那隻酒盞接過來,抿了一小口,瞧著手裡盪漾的酒水。突然道:“你可知自己慢在何處。”
柳白澤聽得嗓子一噎牙關一緊,大半塊花糕就從嘴裡掉下來。半空裡倏然伸出一隻手,那塊缺了一口的糕就剛剛好墜到那個牙白色的手心裡,滾了滾,散掉了些面渣在上面。張翼將手收回去,兩指拈了放回碟子裡,拍了拍手,將碎屑抖掉了。
“咳咳咳……不知道,不如勞煩道長賜教賜教?”話說得輕快,臉上也笑得誠懇。
張翼壓根不看他,只轉頭望著遠處的煙嵐,道:“璞玉未琢,白白糟蹋了你這許多年的道行。”柳白澤又捏了塊點心細細嚼著,隨口道:“嗯?”張翼突然轉目投向他,寒霜滿面道:“貪戀閒適,不思功法,早晚廢在天劫上!”
柳白澤真嗆住了,拍著X_io_ng口不住咳嗽,卻想不通又是怎麼得罪了他,要拿這種話咒自己。趕緊端起碗酒來一口氣灌下去,這才算緩過氣來。只得朝張翼苦笑,解釋道:“你這話瘮人得緊。好歹這七百餘年,我不也好好地過來了麼。再者,通識道法也要機緣,哪裡是想修就修的……”說到這裡突然想到了甚麼,頓時哽住了,慌忙停了話頭低頭喝酒。
感到張翼的目光打在自己額上,就越發不敢抬頭。放下酒盞,又異常仔細地揭開了籠屜的蓋子,將紅通通熱乎乎的蟹子拿出來,放到張翼面前一隻,諂笑道:“現下的節氣,這東西最是肥美,趁熱才好吃。光說話,哪有甚麼趣味。”
張翼果真被那隻螃蟹打了岔,終於沒再說甚麼,只垂眼撥弄著五花大綁的蟹子,似是饒有興味。看了許久,卻不見下手下嘴。
柳白澤正掰住另一隻大卸八塊,偶一抬頭,見張翼專心致志地看著自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便有些明白了。手下不停,掀了螃蟹殼子,除了肺葉,隨意道:“從前沒吃過?”
張翼搖頭,“我從未下過山,確是沒有。”
柳白澤笑了一聲,“那你師父並一門師兄弟也忒心狠了些。這樣的食中珍味,不嘗一嘗要抱憾終身的。”說話間,便將手裡拆好的蟹子遞過去,又把張翼眼前那隻拿來,三兩下解了繩子,重新拆卸起來。邊演示,邊將吃法講給他聽。
張翼觀摩著,不多時就通了關竅,頗笨拙地拆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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