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白澤木然看著手背上的血跡,再看看烙著手心皮肉的鐲子,也覺不出眼裡手裡有甚麼痛楚。只覺得渾身的氣力被一絲不剩地抽淨榨乾了,連喘口氣都顯得疲乏,恍惚間,恨不得連心肺鼓震的勁道也省了,千鈞壓身,在那堆屍骸旁再也挪動不了一分。
跪在地上雙膝軟下來,上身一傾倒在地上。柳白澤抬手覆住了眼睛,另隻手攥死了那隻已漸冷卻的銀圈子,將身體慢慢蜷起來。
閉上眼,覆在前面的卻不是一片黑暗。灰茫茫的無邊虛空,連黑暗也省去了,甚麼也沒剩下。柳白澤對這毫無著落的虛空隱約覺得恐懼又厭惡,卻沒有力氣逃開,也沒力氣睜眼,便任憑它罩著自己。彷彿一直以來,魂魄裡就缺了頂重要的一塊。麻木不覺了許久,等發現時,那一塊已又是空的了。
心下正迷茫,這滿眼的絕望虛無裡,忽而現出一個人影來。
張翼的幻象輕飄飄投在眼前,幾乎成了那根救命的稻草,狠狠扯住了柳白澤僅剩的所有知覺。他臉上嵌著那麼一對眼眸,黑琉璃似的,狠時也純粹,憂時也淨澈,怒視也通透,便是無情時也澄明。只沒見過喜色。
柳白澤恍然看著,心裡莫名湧出股酸楚的悔疚。這股悔意本是沒有道理的,不由又想了想緣由。原來,我是想看他歡喜的。只是從前沒甚麼機會逗他開心,又總觸他發火。現在,卻是沒有機會了。心思一走至此處,X_io_ng口裡開始漫開一片冰涼涼的痛意。
他並非甚麼惡人,本不該這樣長久鬱積,自己也從來沒問過其中緣故。豈止是這一樣,連他從何處來,為求何事,年紀生辰也不曉得。好似天地間莫名便多了一個名字,然後又莫名將它抹去了,再也探不出由來。
朝上一側的身上有些冰涼的溼意。柳白澤終於艱難地睜開眼,視線上方是一片混沌暗紅的天空。然後,無數發著灰亮冷光的水箭鋪天蓋地地Sh_e下來,冷而溼地擊在身上,然後穿透衣物侵至皮膚,無處不冷,無處不痛。也有冷箭接連不斷地打在臉上,縱橫流淌。
柳白澤緩慢地眨了眨眼,一絲溫熱順著眼角淌下來,大概是雨水將血衝開了。他低低地嗚咽了一聲,重又將眼閉緊,再不動彈。心神逐漸崩塌,化形出的軀體也隨之受不住。
鄉民住得疏散,卻也淳樸有義,見得偏遠處的人家院裡落了雷,便招呼了幾人來看看是否傷了人畜。幾人披了蓑衣,站在籬外朝裡張望,頓時驚得大叫起來。
一團碗口粗的長蛇盤在院中,紋絲不動。蛇腹浸在雨水裡,通身柳綠的顏色被淋得溼漉漉,碧光粼粼。周圍一片烏黑泥濘,近旁分明一個人形倒在泥水裡,卻是萬萬不會活著了。
這情形著實怪異,幾人怕驚了靈物,也不敢上前收殮,商量了片刻,只得先離開。
時間與空間都已經混亂,雨水不斷地衝下來。柳白澤腦中一片渾濁斑駁,漿糊似的攪在一起。
昏沉裡似醒非醒,似夢非夢。
眼前隱約現出些景象。屋內夜色幽暗,張翼被他圈在懷裡,眼睛反Sh_e著靜謐的月光,不急不慢道:“過過看,不就知道了。”他在被下Mo索著對方,順著他光滑的小臂Mo到手腕。那裡有個光滑纖細的銀圈子,兩條銀絲纏作一股,底下綴了個小物件,拿起那隻手晃一晃,便有清脆的細微聲響,從厚重的棉被下透出來。
圖景一蕩,張翼卻又在他身下,肩上鮮血橫流,被他死死按著脖頸粗暴地侵犯,卻如同死了一般,毫無掙扎。因是趴伏的姿勢,也看不見臉上是個甚麼表情。一隻手軟軟撐著,不時收緊五指,手背上淡青的血管隱隱浮現。
這景象慢慢洇開,暈成一片,又現出一副明媚晴暖的秋光來。張翼坐在屋簷下的院中,面上雖同平日一樣,無甚麼喜怒,眼神卻
如此時的天光一般平和柔緩,從院中投到不算高的屋頂上。柳白澤知道,那時候自己正鹹魚似的攤在上頭,滿心不甘願地曬著太陽。忽而又被他壓在床上,通身被曬得暖洋洋的。他的唇薄而軟,覆在嘴上涼絲絲的,很是舒服。手也細緻柔滑,貼在自己腹上,暗暗吐炁。
晴天隱去,變作了雨天。電閃雷鳴,暴雨如傾。張翼幽幽站在門外,渾身都在淌水,冰冷而狼狽地不期而至。他細長的手指輕輕撫在後頸,變了只紫金圈子。又用沙啞的嗓音告訴自己:“你乖乖聽話。”
光Yin在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回溯,跳躍著,甄選著。柳白澤幾乎猜得出下面會浮現怎樣的情景。
四百餘年的歲月被幹乾淨淨地跳過去。畫面再次重現時,是一片連天的衰草,隨風起伏波盪。
黃昏初升的月牙仍舊是那樣一抹淡淡的影子,斜斜掛在天邊。晚霞還未盡落,將眼前的身影鑲了一圈綺麗濃豔的光邊。柳白澤個頭堪堪到他X_io_ng口,死死扯住寬大的墨藍色袖子,並不敢抬眼去看他表情。只是沉默的對峙。
那人朝後退了一步,袖子開始從緊攥的指縫間滑脫。柳白澤終於鼓起勇氣撲上去,抱住他的腰哀求:“師父不要走!以後甚麼都聽你的,一定好好修行,我再不怕疼了……你不要走了!”說罷了將臉埋在他懷裡,並不願聽回答。一隻手落在頭上,慢慢地撫Mo,埋首的X_io_ng口微微起伏了一下,上面便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悲嘆,“阿白,你需曉得,這世上哪有甚麼長久的。夫物芸芸,各歸其根,是謂覆命。”
柳白澤愈發悶住頭,眼淚將道袍染得溼透,貼在臉上一片Ch_ao涼。手在鬢邊又Mo了Mo,那人嘆息道:“阿白,要好好的……”倏然沒了蹤影。
柳白澤手臂間一空,頓時沒了依憑,踉蹌了一下摔在地上。天色幽暗,四野皆是沉寂,唯有夜風不時拂過。手腕上系的小鈴被風撩了,發出清泠泠的細響,刺得心中陣陣發寒。
青碧的蛇身團得更緊了些,仍避不開漫天的冷雨。焦屍本就脆弱易碎,被雨沖刷著,不多時便碎裂成了烏黑的細末,肆意流淌,隨水滲進汙泥裡。
夢境依然沒有結束。虛幻回憶中的痛楚彷彿重新身受,真實無比。
瘦弱的少年人的身軀,在床上滾動掙扎,遍身的衣料都被汗水浸透了。頸上、腳踝的鱗片在逐漸褪去,一點點消隱在皮膚下。肌骨卻好似受了一場活剮,從頭到腳都被利刃寸寸剖開,從內到外,然後滾沸的熱油澆進去,嗞嗞煎著骨髓血肉,炙著五臟六腑,如同有火焰隨著筋絡延燒開來。柳白澤抓住坐在床沿的人,手指痙攣著扯住衣服,已經說不清話:“我不學了……不要了……師父,疼……”
清涼的浸了水的布巾,落在額上慢慢擦拭,溫柔卻又殘酷。一隻手仍未離開他的小腹,真氣源源灌入,另一隻手輕拍他的後背,為延續痛苦而柔聲撫We_i:“乖孩子。忍一忍,總會過去的。”柳白澤梗住脖子不動,咬緊了牙再不做聲,任由溼涼的巾帕擦過臉頰、頸間。
火辣辣的痛感逐漸消失,他換了個站立的姿勢,忐忑著等待即將到來的責罰。坐在身前的人嚴厲道:“偷跑出去打架,不怕被它們傷了Xi_ng命!知錯了麼!”於是老實垂下頭去:“知錯了。”“知錯了就把手拿出來。”
猶豫了一下,默默伸出手去,手上、臂上橫著幾道尖牙利爪撕咬的痕跡。卻是竹片輕飄飄地在手掌心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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