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忍不住疑惑地抬頭看去,恰見一條硃紅的絲繩被仔細系在了手腕上,打了個死結,細繩上拴了粒小銀鈴,顫巍巍地響。師父拿住他胳膊道:“這東西帶著,你跑去哪裡,做了甚麼,我便知曉,以後不許去犯險。”又道:“還傷到了哪裡?解開我看看。”抬起他手臂查驗傷口,貼近了輕輕吹氣。
後來,當真沒有再偷偷跑出去過。只是又過了許多年,久到繩子一點點褪色裂開,直至徹底斷開,才漸漸明白,那不過是粒普通的銀鈴。
那一點銀白的微光在視線的模糊中慢慢消隱。流年逆轉,終於回到最初的起點。
風在流動,光也在流動,淡淡的炊煙抹在遙遠的天邊,深深淺淺的斑駁青綠從天地之際鋪展開來,星星點點的野草花搖擺著,簌簌輕響。
豐茂的草葉間有了些動靜。一條細長的小蛇游出來,碧色鮮潤,輕敏韌滑,在光禿的田埂邊繞成一個卷兒,仰起拇指大的腦袋遠望,吐出細軟嫣紅的舌信來,分岔的尖端不住顫動,探著遙遙飄來的鄉里人家的煙火氣。
身後忽然有了動靜,尚未來得及逃遁,便被拈住了尾巴尖兒,輕飄飄倒提起來。驀地嚇了一跳,卻也並不如何慌張。彎扭著身體朝後瞧,看見一襲黛藍的寬袍廣袖,在風中盪漾飄拂,彷彿透過的微波搖動的水面望到的沉靜夜空。
柳白澤心中突然急促鼓動起來。他想將身體抬高一點,再看看那人的臉長得甚麼樣子。數百載光Yin已過,即使記憶深如刀刻,也經不起流光日日磨洗。如今才發現,他竟有些記不得那人的樣子。
捏住他的手慢慢提起來,視線就如願地從搖盪的衣襬升到繫了絲絛的腰身,然後是衣領交疊的前襟,一直向上。周遭的綠野卻開始迅速融化消失,堅實平整的泥地,稀疏的纏了枯藤敗葉的籬牆滲透出來,逐漸清晰。
天高雲淡,碧空如洗,一行秋雁斜斜橫過天邊。他終於看到了那人的眼睛。
13
張翼垂眼看著他,那麼細細長長的一條,扭著彎懸在半空。
時間有了一瞬間的凝滯。下一瞬,沉甸甸的軀體驀地抱上來,將他撞倒到地上,緊緊壓住。
張翼低頭看了一眼,柳白澤就埋首在他頸間,耳邊盡是溼重的呼吸聲。X_io_ng骨緊緊貼合,心跳在兩具身體裡重疊呼應著。過了半晌,張翼輕聲道:“起來。”
柳白澤也不抬頭,低低笑起來,笑得渾身都在微微顫抖,輕促的氣息吹在頸窩,有些發癢,“真的是你。”
張翼由他緊緊匝著,“嗯,是我。”
柳白澤連聲音都發顫了:“你那麼走了,怎的不同我說一聲。”
張翼無話可說了。默然片刻,悄無聲息地抬起一隻手,搭在柳白澤背上,低聲道:“事來得急。我回了趟師門。”
又是無話。兩人默默擁了一晌,柳白澤終於抽出了手臂,爬起身,又俯身將張翼拉起來。忽然又在地上找了找,將那隻鐲子撿了回來揣進袖裡。俯身時看見滿地殘灰焦土,想著身後卻是活生生的人,頓覺恍如隔世。
柳白澤這幾日混沌著不清,澆了滿身雨水,又被曬乾了。牽了張翼進屋,接著跑到灶房去敲細腰,不多時便脫光了舒舒服服泡進桶裡。
張翼坐在床沿慢慢環顧。茅簷低矮,四壁灰黃,可不管躺著坐著,只覺閒適自在。一轉頭,正見柳白澤將一隻手架在桶沿,手心一溜紫紅燎泡夾著血痂,左手頗彆扭地舀了水往身上澆。張翼看著,又垂眼想了想,慢慢站起身,動作一滯,卻又坐下了。
柳白澤拿餘光瞧著,笑眯眯停了動作,伏在桶沿上朝他招手,“過來幫把手麼?外袍先脫了吧,礙事。”
張翼蹙了蹙眉,搖頭道:“我不會。”話雖如此,還是解了鶴麾,緩緩起身走過去。
柳白澤眼巴巴看他靠近,撈過他的手,將袍袖慢慢捲上去,道:“這樣甚麼難的,舀舀水便是。你這樣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出了山門可怎麼過活?”邊唸叨些閒話,邊就著水擦洗。
張翼也不反駁,只接了瓠勺澆下去。不多時,柳白澤拆了髮髻,一頭烏髮披垂下來,仰了臉,順著水流劃拉。
右鬢忽然傳來輕緩的觸感,柳白澤一愣,睜開眼,恰見張翼一雙琉璃似的眼睛投過來,手上也滯住了,有絲詢問的意思。禁不住咧開嘴,重又閉上眼,朝前傾了傾。
鬢邊的手又慢慢動起來,學著方才柳白澤的樣子,細長的手指貼著髮根滑動,將溼漉漉的頭髮順到腦後去。
柳白澤眯著眼,瞧著張翼頗為認真的神色,沉下心來細細享受。待張翼甫一收手,便驀地伸出雙臂將他攔腰圈住了。張翼垂眼看他:“溼的,放手。”
柳白澤恬著臉朝他笑:“大老遠趕回來,風塵僕僕的,也來洗洗罷,權當解乏。”說著便去解他衣結。
張翼皺眉看了他半晌,忽而默然垂下頭去,抬手將剩下的衣帶解開。柳白澤一時呆愣,看著他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跌落下去,玉白修長的身軀L_uo裎在面前。轉瞬間回過神,起身一把將他抱起來。張翼身量不矮,卻是瘦削,骨架也輕,使把力便被抱進了桶裡。
木桶做得雖大,兩個男人擠進來也是侷促了。張翼坐在他腿上,倚著桶壁默然閉了眼,臉上果真現出疲態來。柳白澤看他倦怠神色,嘆了口氣,撩了水幫他沖洗,又拔掉髮簪,將頭髮放下來,浸溼了慢慢梳理揉按。
張翼安然受著服侍,忽聽他道:“這回雷劫,你為何……替我受了?”過了一會,見沒應答,只得道:“那你做甚麼還又回來。”還是沒動靜。柳白澤無奈道:“算了……你這回,是回了哪裡?”張翼緩緩睜了眼,道:“朱明山,真火觀。”
柳白澤哦了一聲,道:“這山倒是聽過,挺出名。你這樣坐著,擠不擠?”張翼瞥了他一眼,略微搖了搖頭,還未作答,身下驀地一空,已坐到了凳子上。身上一涼,已見一條足有丈餘的碧色長蛇,自大腿團團纏上來,在腰間鬆垮著繞了數圈,橫過X_io_ng前,將頭頸搭到他肩上來,懶洋洋掛著。這回倒是不擠了。
張翼也不在意,動了動身體靠著,閉目養神。
天黑透的時候,兩人爬到屋頂上來,吹吹夜風晾頭髮。
頭頂天穹闊遠,無數星辰晦明閃爍,璀璨清冷。大約被雲翳遮住了,並不見月亮。
柳白澤將幹了的頭髮盤好,紮起來,一仰身躺倒了。屋頂上不知鋪了多少層茅草,鬆軟厚實,壓下去便有枯杆摩擦的輕響。他疊了雙手在腦後,偏著頭看張翼。
張翼撐著手臂,仰了頭,木然望著空寒的夜空,不知神遊何處,眉宇間含著一股寂寥悵然。
柳白澤拍拍旁邊,喚他道:“你難得上來一回,躺躺罷,比坐著舒坦。”
張翼從遠處抽回神思,轉頭看著他,居然換了副安寧自適的神色,放鬆了肩背躺下來。再睜眼時,整個蒼穹便堪堪懸在自己面前,天幕低垂,星雲虛綴,彷彿隨時都會整個坍塌下來,將人扣死在裡面。
正神馳間,眼前的天穹忽地被擋住了,柳白澤趴過來,定定看著他。墨髮鋪在枯草間,恣意蜿蜒,表情是空的,眼中卻是滿的。他漆黑的眼瞳裡盛著細碎閃爍的星光,卻遠不及眸光空明流溢。
柳白澤將身體俯低了些,悄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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