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就不敢,我知道我是鄉下來的,說是主子,其實日子過的還不如侯府的下人體面,你們瞧不起我。可我再落魄,也輪不到你一個下人橫加指責。”
阿漁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如意後背發涼。
如意麵色微微泛白:“姑娘言重了,奴婢豈敢。”
阿漁嘴角勾出一個若有似無地冷笑:“敢不敢不是說出來的,是做出來的,見面至今,口口聲聲奴婢不敢,可你連膝蓋都不屑彎一下,在你眼裡,我算哪門子姑娘!”
如意心頭一跳,之前還能辯駁,這一點確實是她大意了。如意急忙屈膝:“姑娘恕罪。”
“我哪有資格恕你的罪。”阿漁嗤笑一聲,旋身要走,“爹!?”
阿漁佯裝驚訝地看著從假山後面走出來的靖海侯。
靖海侯揹著手,臉色微沉,聞言,重新換上笑容。他早就站在那兒,看見幼子胡鬧,想出來喝止,卻又想知道失而復得的女兒會如何應對,以後這樣的情形未必不會出現。她的應對出人意料卻又行之有效,對她充滿敵意的小兒子被她說服了。
正欣慰著,如意橫插一槓,這丫頭被她母親寵壞了,失了分寸。百歲奴事一歲主,再有體面,她也只是個奴婢。
如意驚得花容失色,膝蓋徹底軟了下去:“侯爺。”
“如意對八姑娘不敬,拖下去杖責二十。”靖海侯輕描淡寫地吩咐。
“侯爺!”如意淒厲地叫了一聲,二十板子要不了命,卻會令她顏面盡失。
靖海侯沒再多看她一眼,他身後小廝上前扯著如意離開。
驚慌失措的如意忽然想到了前幾天,蕭老夫人處置了兩個編排七姑娘的小丫鬟,與今日何其異曲同工,侯爺處置她,是在替八姑娘立威,連她都被處置了,以後還有哪個下人敢不敬著八姑娘。
阿漁朝著靖海侯福了福,兩邊唇角微微上翹,眸光帶笑:“謝謝爹。”
靖海侯笑著點了點頭,是個通透的孩子。
殺jī儆猴之後,阿漁就發現下人對她更加恭敬。
阿漁有一搭沒一搭地擼著懷裡的貓,前世今生,靖海侯對親生女兒都是疼愛的。只是,前一世,靖海侯對蕭雅珺一如既往的疼愛,這一世,靖海侯捨棄了蕭雅珺。
區別在於——恭王。
阿漁輕輕地嘆出一口氣,靖海侯是蕭雅瑜的父親,同時也是蕭陽三兄弟的父親,是蕭氏家主,他不可能為了一個女兒去得罪前途不可限量的恭王。
這沒什麼可指責的,只是阿漁心疼原身。那個小姑娘受盡折磨回到自己家裡,看見的卻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蕭雅珺,這一切本該屬於她,可她要不回來。
你失去的,親人、地位、榮譽……我會替你堂堂正正地拿回來,只多不少。
看一眼更漏,阿漁放下貓,起身走向屋外,今天她要隨靖海侯和遊氏去溫泉別莊向蕭老夫人請安。不知道這位偏心眼的老太太會以何種態度迎接她,想想還有點小期待呢。
蕭老夫人一點也不期待與素未謀面的親孫女相見,最開始得知親孫女兒流落在外,蕭老夫人尚有幾分憐惜。
然這點憐惜很快就被對珺兒的擔憂沖淡,親孫女的出現勢必影響珺兒。果然長子長媳態度大變,毫不顧惜十三年的感情,要把珺兒往死裡bī,竟是陽奉yīn違將事情鬧得滿城風雨,以至於珺兒聲名láng藉。
眼見著珺兒以淚洗面羞於見人,蕭老夫人肝腸寸斷,有時候忍不住想,若是親孫女沒有出現那該多好。她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不講理,可她就是遷怒了親孫女。長子長媳可以因周氏夫妻遷怒珺兒,為何她就不能因為長子長媳遷怒於人。
再後來,如意挨罰的訊息傳過來,蕭老夫人感官更差,說的都是什麼話啊!難道真要bī得珺兒眾叛親離,她才滿意?
然,面對阿漁,蕭老夫人面帶微笑地噓寒問暖。
她不相信長子長媳對珺兒一點感情都不剩了,養了十三年,感情不是說斷就能斷的,只是一時激憤罷了。
如今,周氏夫妻已經伏法,孩子也找回來了,他們的怨氣也該消得差不多了。若是她對這個剛找回來的孫女不好,長子長媳許要不悅,進而再遷怒珺兒。再來,她想著,要是珺兒和親孫女處得好,長子長媳就不會為了顧及親孫女而刻意疏遠珺兒。
之前是她想岔了,在前幾天長子來請她回府時,把他罵了回去,其實這樣只會讓珺兒處境更加艱難。
蕭老夫人嘆道:“回來就好,這些年你受苦了。”
阿漁在蕭老夫人臉上看見了慈愛,在她眼底深處找到了一抹審視戒備,比前世更濃。
前世原身的迴歸,對蕭雅珺造成的影響微乎其微。饒是如此,蕭老夫人依舊戒備著原身這個親孫女,懷疑原身的品性,防備她對付蕭雅珺。
蕭老夫人總是以一種高高在上的挑剔的目光審視原身,覺得她言行粗鄙不學無術,嫌棄她庸俗膚淺。後來,原身偏激走入極端,更是厭惡她刻薄狠毒,丟盡了蕭家人的臉。
可是誰造成了原身的粗鄙膚淺?如果她長在侯府,父慈母愛,jīng心教養,她也能成為一個美好善良的大家閨秀。
原身走了極端,難道都是她一個人的錯?蕭雅珺是無辜,但是不能否認她佔了原身的便宜,說的刻薄點,蕭雅珺吸著原身的血淚長大。在原身眼裡,蕭雅珺是佔了她一切的不當得利人,還是仇人的女兒。
這樣兩個人卻被安排住在同一個屋簷下,被要求和睦共處,有幾個人能做到心平氣和。便是正常環境中長大的人都能被bī瘋,更何況心理本來就不大健康的原身。
阿漁彷佛被這一句話勾起悲慘回憶,眼裡蒙上薄薄淚光:“世上怎麼會有那麼壞的人,好幾次我都想一死了之,這樣就再也不用捱打受罰,幸好沒有,不然就再也見不到爹孃還有您了。”
話題徒然沉重,出乎蕭老夫人的意料,她一時無話可接。
阿漁擦了擦眼角的淚,掩飾一閃而過的譏笑。蕭老夫人想聽她說不苦,最好告訴所有人她過得不苦,然後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往傷口上撒鹽了。
蕭老夫人寵愛簫雅珺是她的自由,卻沒有資格要求她寬宏大量委屈自己原諒蕭雅珺。
蕭老夫人緩了緩勁頭:“周氏夫妻造孽,可憐了你們兩個孩子。”
可憐?阿漁抬眸看向蕭老夫人,發現到她是真的覺得蕭雅珺可憐,可憐蕭雅珺失去了寵愛地位名譽?可這些不是本來就不該屬於她的嗎?
蕭老夫人目光和藹,繼續說道:“自打出事後,你七姐滿心歉疚不安,她想親自向你道歉。”這面總是要見的,這都快過年了,總不能一直避下去。
阿漁的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在場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蕭老夫人的笑容也淡了下來。
靖海侯與遊氏齊齊開口:“母親。”
夫妻倆互望一眼,靖海侯道:“這事以後再說吧。”
阿漁嘴角輕輕彎了下:“我也想見見她。”
聞言,靖海侯和遊氏便不好再說什麼。
蕭老夫人重新笑了,示意丫鬟去請蕭雅珺:“你剛回來的時候,她就想去看你了,隻身子不中用,病倒了,這就耽誤了。”
阿漁微微一笑,聽見動靜轉過臉。
蕭雅珺款款走來,步步生蓮,她生得高挑明豔,哪怕因為連日來的打擊而顯得萎靡憔悴,依然一眼就能看出是養尊處優嬌寵著長大。
反觀阿漁,瘦小單薄,少女的年紀卻仿若一個沒長大的孩童。
這樣兩個人,若是不知內情的,任誰也不會相信二人是隻差了一天的同齡人。
蕭雅珺怔了怔,面上愧疚不安之色更重。
阿漁腦中浮現了原身和蕭雅珺第一次見面的情形,那時的蕭雅珺沒有飽受流言蜚語之苦,也不用承受身份地位的落差,所以她光彩照人顧盼生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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