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原身哪怕經過大半年的調教,本質上還是個窮鄉僻壤出來的小村姑。見到蕭雅珺那一刻,難以言喻的自卑窘迫令她恨不得在地上挖個dòng鑽進去。
阿漁掀了掀嘴角,語調平緩:“你長得很像周家人。”
蕭雅珺的臉剎那間褪盡血色。
遊氏眼角輕輕一顫,在蕭雅珺的眉眼間依稀能找到幾分周父周母的痕跡,她別過了眼。
蕭老夫人的笑容瞬間凝固,一臉慍怒地看著阿漁,這話何其誅心。
阿漁神色平靜地回望過去。
蕭老夫人怔了怔。
“對不起。”蕭雅珺眼眶微微cháo溼,聲音也帶上了幾分溼潤
阿漁轉臉,目光落在蕭雅珺臉上。
四目相對。
一人平靜無波,一人羞愧難言。
蕭雅珺忽的發怯,嘴角顫了顫,終是接著道:“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你原諒我,我都願意去做。”
“我不想看見你。你親生父母的行為你無法控制,但你是最大的得利者,看見你,我就會想起你親生父母為了你偷走了我,就會想起這些年來豬狗不如的生活。”
原身羨慕、嫉妒、怨恨蕭雅珺,但是她也清楚,蕭雅珺沒有主動害過她,是她自己屢次招惹蕭雅珺。
重來一次,她希望她們兩個人不要再生活一個屋簷下,最好永不相見。
阿漁遇到過很多含恨而死的鬼魂,當他們得知自己可以滿足他們的願望之後,很多人得寸進尺貪得無厭,但凡稍有對不起或者只是妨礙了他們的人,都要求十倍百倍地報復回去。
這種鬼,阿漁向來是任他們自生自滅,做鬼還是善良一點的好。
阿漁的聲音含著沁人心骨的冷冽,冷得蕭雅珺身子一晃,面無人色。
“你不要欺人太甚,”蕭老夫人的臉色一沉到底,“你也說了珺兒無法控制周氏夫妻的行為,當年她只是個剛出生的孩子,豈能遷怒於她。”
“作為受害者,我為何不能遷怒加害者的女兒,我又不是想打殺了她,只是不想見她,這也有錯?難道還要和她相親相愛姐妹相稱,才是對?”阿漁不鹹不淡地反問。
“瑜兒,”遊氏急忙站起來,“不得對老夫人無禮。”
蕭老夫人勃然大怒,伸手指著阿漁:“你這是什麼態度,這就是你對長輩的態度?老大,看看你的好女兒,目無尊長,怪不得會不顧養育之恩,狀告周氏夫妻!”
對於阿漁狀告周氏夫妻一事,老夫人至今難以釋懷,為人子女豈能狀告父母,簡直大逆不道。
靖海侯皺了皺眉:“瑜兒還小,母親別和她一般見識。瑜兒,還不快向你祖母賠罪。”
阿漁嘴角掛著笑,極淡,卻冷。
“老夫人覺得我狀告周氏夫妻是忤逆不孝,那麼敢問,作為周家的親女兒,蕭雅珺是不是也該盡孝?那可是她的親生父母,為了她鋌而走險犯罪,為了她的前程盡心盡力。她可曾為她親生父母求過情,可曾表示要去看一看幫一幫伏法的親生父母?求情幫助是不是對爹孃不孝,不聞不問是不是對親生父母不孝?”
蕭老夫人啞口無言,胸口急劇起伏,只能拿著兩隻眼怒視阿漁。
阿漁牽了下嘴角,這世上總有一些人以聖人的標準要求別人,卻以賤人的標準要求自己。
不管周氏夫妻怎麼對她,蕭老夫人都覺得她應該顧念養育之恩對周氏夫妻感恩戴德,卻不會要求蕭雅珺孝順周氏夫妻,周氏夫妻對蕭雅珺才是真正的大恩大德。誰都可以鄙薄嫌棄周氏夫妻,唯獨蕭雅珺沒這個資格。
蕭雅珺呆呆立在那,兩隻眼愣愣地看著阿漁,每次不由自主地想起周家人,她馬上就會qiáng行壓下這個念頭,不允許自己深想。現在阿漁捅破了那層窗戶紙,蕭雅珺不得不去想,周氏夫妻,畢竟是她生身父母,她,是不是真的不孝?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好似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又像是被人用鐵錘砸了一下,連日來鬱鬱寡歡的蕭雅珺受不住內心煎熬,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這一場見面因蕭雅珺的暈厥不歡而散,臨走時,蕭老夫人看著阿漁的目光能噴火。
懟得老太太無話可說的阿漁神清氣慡,她才不在乎蕭老夫人的好惡,只是在這個講究孝道的朝代,難免被動。可讓她服軟,去討好這位對她充滿敵意的老太太,也絕不可能。
挑起車簾一角,阿漁眺望窗外被皚皚白雪覆蓋的田地,打定了主意,孝道之上還有皇權。
遊氏心事重重地歪在軟枕上,之前的情形在眼前揮之不去。瑜兒說她不想看見雅珺,遊氏能理解,她也見過周氏夫妻,雅珺眉眼帶著她親生父母的痕跡,看見雅珺,她自己也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周氏夫妻,進而想起這對夫妻的種種惡行。
她不忍因周氏夫妻的惡行報復雅珺,卻也無法如曾經那般寵愛雅珺,她已經不知道怎麼面對養女。
分開,對他們所有人都好,去另一個地方,改名換姓,雅珺不必再受親生父母惡名連累,可以重新開始。
然而,看蕭老夫人的態度,是萬萬不捨得讓雅珺走的。經了這一次,老夫人只怕怨上了瑜兒。
往後再怎麼刻意避開,也少不了再遇上,要是瑜兒還如今天這般qiáng勢,傳揚出去,瑜兒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斟酌再三,遊氏緩緩說道:“瑜兒,那終究是你祖母。”
阿漁放下車簾,半垂著眼瞼陳述事實:“老夫人不喜歡我。”
遊氏心中一酸,她豈能沒察覺到蕭老夫人對女兒的不喜。
“在老夫人眼裡,我不是失而復得的孫女,而是破壞者,破壞她和蕭雅珺平靜美好生活的入侵者。”阿漁直白而又殘酷的將事實呈現在遊氏眼前。
遊氏想解釋,可無言以駁,半響吃力說道:“雅珺是你祖母一手撫養大,你體諒一二,老夫人年紀大了,俗話說老小孩老小孩。”
“我明白,今天是我衝動了。”阿漁俏皮一笑:“以後老夫人再說什麼,我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就是。”
遊氏憐惜地拍了拍她的手:“委屈你了。”
阿漁輕輕笑:“有爹孃疼我,我不委屈。”蕭老夫人對她越不滿,靖海侯和遊氏就越心疼她。
遊氏目光更加憐愛。
之後一直到過年,阿漁才再次見到蕭老夫人,大抵是有了上一次不堪回首的經歷在,蕭老夫人沒再試圖軟化阿漁,只是無視了她。
阿漁面上惶惶,落在其他人眼裡,不免同情一二。滿府皆知蕭老夫人最是寵愛蕭雅珺,哪怕證實不是親孫女了,蕭老夫人對蕭雅珺的疼愛不減反增,遠在諸位親孫女之上,不是沒人拈酸吃醋。眼下再看最該被補償的阿漁在蕭老夫人這也討不了好,還被冷遇,少不得嘀咕兩聲偏心眼,對阿漁更親近,對蕭雅珺更排擠。
縱然蕭老夫人不喜,但是作為侯府正牌千金,又有靖海侯與遊氏撐腰,阿漁依然逍遙自在。
倒是隨著蕭老夫人回府的蕭雅珺,名不正言不順,處境頗為尷尬。蕭雅珺總覺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飽含深意,令她如芒刺在背。
遊氏滿心愧疚,阿漁一番控訴猶言在耳,蕭老夫人卻置若罔聞,堂而皇之地帶著蕭雅珺回了府。只蕭老夫人是長輩,大過年的總不能讓老人家鬧脾氣帶著蕭雅珺在別莊過。
因著這一份愧疚,遊氏和靖海侯送了阿漁不少好東西。
阿漁把玩著靖海侯剛剛著人送來的白狐披風,其實她覺得蕭雅珺回來才是自討苦吃。回到侯府,蕭雅珺就得直面身份轉變帶來的巨大落差,還有形形色色的目光,別有深意的話語。
尤其是當她們同處一個屋簷下,鮮少有人不悄悄拿二人作比較。
曾經,原身被這樣的比較壓得喘不過氣來。
如今,喘不過氣來的變成了蕭雅珺。
阿漁學什麼都一點即通,進步神速,令人驚喜之餘不由扼腕她被耽誤了最好的時光。周氏夫妻一而再再而三被拖出來撻伐,少不得要帶累蕭雅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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