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釵劃過細嫩蒼白的肌膚,涼絲絲,一直涼到骨頭縫裡。鏡中少女紅唇綻出一抹妖冶的笑容,美得驚心動魄,也讓人心驚肉跳。
她要留著這張臉。不是想讓她嫁嗎?好,她嫁!那些害了她負了她的人,一個都別想跑。
“姑娘。”進門的宋奶孃見顏嘉毓拿鋒利金釵抵著臉,嚇得聲音都變了,險些打翻手裡的安神湯。
顏嘉毓放下金釵,轉身對慘白著臉奔過來的宋奶孃,清清淺淺一笑:“奶孃,我不會做傻事的。”
她的眼睛水汪汪的,顧盼之間如碧波清漾,只一眼就叫人心魂一dàng。
宋奶孃卻覺涼意一陣一陣順著腳底板躥上來,身體凝固成石鐵,一雙眼瞪如銅鈴,彷佛看見了極為可怕的東西。
顏嘉毓淺笑如常,看一眼宋奶孃手裡的安神湯,伸手去接,吃了藥,就不會做噩夢了。
宋奶孃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手。
察覺到碗上的阻力,顏嘉毓抬眸看了宋奶孃一眼,只當奶孃被她的反常嚇到了。她想通了,以淚洗面無濟於事。
宋奶孃鬆了手,忽爾溼了眼眶:“我苦命的姑娘,老奴對不起侯爺夫人。”
思及仙逝的父母,顏嘉毓眼眶發cháo,低頭含了一口安神湯,慢慢嚥下去,真苦。原以為即將苦盡甘來,可原來,她會一直這麼苦下去。滴滴淚自眼角滑落,滴入湯裡,融為一體。
飲盡安神湯,顏嘉毓走向chuáng榻,腳步忽然一晃,眼前景緻天旋地轉。
宋奶孃接住了往後栽的人,身體微微顫抖,抖如糠篩。
渾身虛軟無力的顏嘉毓拼盡最後一點力氣睜開眼,不敢置信地看著相依為命的奶孃:“誰……是誰?”
“姑娘,你別怪我,老奴……也是bī不得已。”宋奶孃淚眼婆娑。
顏嘉毓想笑,左右不過是這宅子裡的人罷了。原來,奪走了她的家財,奪走了她的清白,奪走了她的姻緣,還不夠,他們連她的命也想一塊奪走。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亮整座陸府,畫棟飛甍,玉階彤庭,說不盡的富麗堂皇。
一道突如其來的哭叫打破美好靜謐:“不好了,表姑娘投繯自盡了。”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顏嘉毓這個賤人。”陸若靈瘋狂跺著腳,胸膛劇烈起伏:“小賤人!”
“你夠了,”柏氏沉下臉喝斥口不擇言的女兒:“賤人長賤人短,哪個世家貴女如你這般滿口髒話。”
“顏嘉毓她就是個賤人!”陸若靈氣到要爆炸,跺著腳大叫:“娘,她居然罵我醜八怪,罵了我她還好意思裝暈倒,賤人就會裝可憐騙人,祖母偏心,信她不信我。”
醜是陸若靈的死xué,一戳一個準,一戳一爆炸。明明母親是個難得一見的溫婉美人,哪怕年屆四十,依舊風韻猶存,美不勝收。在她少得可憐的印象裡,父親雖然體弱多病,也仍是個溫文爾雅的美男子。嫡親兄長陸明遠更是完美繼承父母的好容貌,是這建鄴城內聞名遐邇的英俊兒郎。
唯獨她生得其貌不揚,和一群姐妹站在一塊,就像是一群白天鵝裡面出現了一隻土肥鴨。尤其是顏嘉毓,小妖jīng那張臉生得她一個女人見了都心動,無數次想剝過來貼在自己臉上。
對於女兒的話,柏氏一個字都不信,這丫頭是有前科的,紅口白牙扯謊汙衊顏嘉毓,不是一次兩次,也不是十次八次,從小到大都有上百次了,一次又一次被當面戳謊言,戳的柏氏都覺不好意思了,可這丫頭記吃不記打屢屢再犯次次被抓包。
柏氏想不明白自己怎麼生了這麼個蠢女兒,蠢得讓她懷疑是不是被人調包了。不禁後悔自己憐惜她無父親遮風擋雨,而過於溺愛,養成了她飛揚跋扈的爆脾氣。
只面對怒火中燒的女兒,柏氏不敢火燒澆油,只得耐著性子道:“你不主動招惹她,她怎麼會罵你?”
怒氣高漲的陸若靈氣勢頓時弱了弱:“我說的哪句不是實話,整天擺出一幅弱柳扶風的樣子給誰看,就她柔弱惹人憐,一步三喘嬌滴滴的,勾引誰呢。娘,她就是個狐媚子,怎麼能讓她嫁給哥哥。你瞧瞧她那破身子,別說生養,能活幾年都不定,我哥不成鰥夫了,哪個好人家捨得女兒當繼室。”
“休要胡言亂語,越說不像話了,”柏氏疾言厲色教訓陸若靈:“這話傳到你祖母耳裡,那就不是捱罵那麼簡單,信不信罰你去跪祠堂。”
陸若靈縮了縮脖子,氣焰低下來。
柏氏斂容肅聲:“越大說話越沒分寸,嘉毓與你哥的婚事,那是你祖父生前定下的,豈容你置喙。”
陸若靈又來氣了,氣鼓鼓道:“祖父偏心,顏嘉毓無依無靠可憐,就得讓我哥娶這個病秧子,祖父憑什麼不讓大哥哥娶,我哥可是長房嫡子,那是要繼承家業的,豈能娶一個孤女,祖父偏心。”
柏氏扯了扯帕子,老爺子是偏心了,只偏袒的是他們這一房。丈夫雖是陸氏嫡長子,卻自幼體弱多病,至死都是一介白衣。
而顏嘉毓雖然喪父,可她父親是宣平侯。這爵位是顏老爺子掙來的,顏老爺子原是富甲一方的大鹽商,獨具慧眼,在高祖皇帝微末時傾囊相助,後投入高祖皇帝帳下替高祖籌措軍餉。高祖皇帝打下江山犒賞群臣,顏老爺子得了一個侯爵,還獲得世襲三代始降的殊榮。
陸父為救被困的安王犧牲在戰場上,安王感念陸父救命之恩,向高祖皇帝求來恩典,允顏嘉毓婚後一子姓顏繼承宣平侯府。這就得說到顏氏血脈單薄五代單傳,五服之內無旁親,連過繼都無人,眼看著就要絕戶,高祖皇帝念舊重情破例開恩。
陸老爺子定下這門親事,既是照顧了沒有父族庇護的顏嘉毓,更是替他們這一房考慮。
顏嘉毓帶著烈士孤女的榮譽,一個可傳後世子孫的侯爵,以及百萬嫁妝。顏老爺子生財有道,賺下金山銀山,顏氏低調外人不清楚,他們卻一清二楚。若非顏嘉毓是陸氏外孫女,以他們長房當年那情況未必能輪得上。
只這些彎彎繞繞,柏氏不便對胸無城府的女兒明說。
陸若靈兀自替兄長不平:“哥哥文武雙全貌比潘安,還是武進士,前程似錦。什麼樣的貴女娶不得,怎的就要娶個克六親的孤女,憑什麼,憑她那張臉麼?哦,憑宣平侯那個爵位,不過是個空頭爵位罷了,誰稀罕。”
在她看來,哥哥公主郡主都配得上,配顏嘉毓,著實吃了大虧。
柏氏冷斥一聲:“閉嘴,越說越荒唐了。那是你表姐,還是你將來的嫂嫂,你再這樣出口無狀,我就禁了你的足。”
陸若靈氣結,跺跺腳甩下一句“誰稀罕她當我嫂嫂”衝了出去。
“你給我回來!”柏氏怒道。
陸若靈頭也不回地跑了。
氣得柏氏拍案几:“越大越不成體統。”
柏媽媽搖了搖扇子,勸了一句:“姑娘心直口快,夫人莫要生氣。”
柏氏:“她那是口無遮攔,在家無妨,去了外頭,她這張嘴早晚得闖禍出大禍來。她就是被我給寵壞了,無法無天。”
柏媽媽:“姑娘還小呢。”
柏氏搖頭,發愁:“不小了,都及笄了,早該說人家了,可就因為她這破脾氣,高不成低不就。”
縱是陸氏女,但是女兒才貌皆不出挑,這壞脾氣倒是挺出挑的,門當戶對的人家誰願意。只得往下找,對方畏懼陸氏,也就不敢委屈女兒。可若是門戶太低,她又覺得委屈女兒了,橫豎定不下來。
想起來就覺得頭疼,再思及兒子,柏氏又是一陣脹痛,一個兩個都不讓她省心。
“你挑兩樣東西,送去表姑娘那。”柏氏對柏媽媽道。
柏媽媽應了一聲,去庫房選東西。
……
阿漁摸著自己的脈象,暗暗嘖了一聲,就算不被‘自盡’也活不久了。
“姑娘,藥溫度剛好,趕緊喝了,喝了藥早點好起來。”滿臉慈愛的宋奶孃端著一碗褐色藥汁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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