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那碗藥,阿漁想起了那碗安神湯,也想起了昏昏沉沉之中被宋奶孃投入繩套中‘自盡’。
宋奶孃是陸氏家生子,隨著顏陸氏陪嫁去了宣平侯府,後又隨著喪夫的顏陸氏回到陸府,她父母兄弟丈夫兒女都在陸家當差,想讓她背叛輕而易舉,一手奶大的小主子哪能和至親骨肉比。
只是,宋奶孃背後的主子到底是誰?將陸府眾人過了一遍,阿漁發現可懷疑的人著實不少,這姑娘的生存環境也太險惡了些。
阿漁接過藥仔細聞了聞,又略微沾了沾唇分辨,果真是有問題的。這小姑娘至死都不知道她的身子是被慢性毒藥弄壞的,看脈象已經有小半年了,不出一年就得體弱至死,後續分量加重一些,時間更短。顏嘉毓生來體弱,她病死了,誰會多想。
“太苦了,我不想喝。我有點困,先睡一覺。”阿漁直接把藥碗放了回去,不顧宋奶孃和丫鬟的勸說,躺回chuáng上,還翻了身背朝著眾人:“把小乖抱過來。”
宋奶孃和丫鬟勸了幾句見勸不動,索性也不勸了,顏嘉毓打出生就開始吃藥,吃藥吃出了叛逆心,就想方設法的逃,隔三差五鬧著不肯吃藥,遂也不作他想。
宋奶孃道:“那姑娘先睡一會兒,回頭再吃。”又吩咐人抱小乖抱來,小乖是顏嘉毓養得一隻波斯貓。
阿漁抱著漂亮的小傢伙躺在chuáng上,身邊都是披著人皮的鬼,還是貓靠得住。在沒查清宋奶孃背後主子前,不好每次都拒絕宋奶孃加了料的東西,免得打草驚蛇,當務之急是儘快把解藥配出來。
有一下沒一下地揉著貓,阿漁開始整理記憶。
顏嘉毓四歲喪父,隨著母親顏陸氏投奔外祖陸府,母女倆就在陸府住了下來。出了父孝便和比她大了四歲的陸家二公子陸明遠定下親事。次年,喪夫後鬱鬱寡歡的顏陸氏一時想不開,投了湖追尋亡夫而去。
顏嘉毓便成了父母雙亡的孤兒,面上來看,陸家對這個可憐的外孫女很是憐惜,一應待遇與陸家嫡女一般無二。卻也改變不了寄人籬下的事實,閒言碎語令顏嘉毓性子越發敏感脆弱,唯有不斷告訴自己,她長大了是要嫁給二表哥陸明遠的,陸府就是她的家。
所以當她無意中發現陸明遠與安王府晉陽郡主似有曖昧,她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她不敢去求證。
擼貓的動作頓了頓,阿漁嘴角輕輕一挑。
晉陽郡主是安王夫婦掌上明珠,而安王是手握重權的實權王爺,娶了晉陽郡主可謂一步登天。
反觀顏嘉毓,體弱多病無父無母無勢力,唯有鉅額財產和宣平侯爵可取,前者早就進了陸府庫房;後者以她身子骨未必能順利生下兒子,無子便是一場空,且一個虛頭爵位哪有實權來得重要。
於是,慢性毒藥來了,顏嘉毓一病死,婚事自然就不存在,顏家幾代人的財富也能名正言順留在陸家。
多好的盤算,卻差一點被chūn心萌動的晉陽郡主毀了。倘若顏嘉毓真的進了六皇子府,不說她被下毒之事有極大可能會被御醫發現,就是出嫁時的嫁妝,陸府怎麼拿的出來更捨不得拿出來,外人不知道顏氏如何豪富,卻也知道顏氏家財絕對不少。但凡陸府備不出一份豐厚的嫁妝,吃絕戶的名聲沒得跑。
不過也只是虛驚一場,阿漁摸了摸光滑細膩的脖頸,顏嘉毓想不開自盡了,比病死更加不會引人遐想。
想著事的阿漁沒一會兒就覺得睏乏,這具身子實在太過虛弱。一覺醒來,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阿漁方覺jīng神好了些。
宋奶孃說大夫人跟前的柏媽媽親自送了禮過來替杜若靈賠罪。
阿漁看了看,一支百年老人參,一個和田白玉花瓶,端地出手闊綽。每每杜若靈欺負了原身,柏氏都會周到的賠禮,次次出手不凡,誰人不說大夫人厚道知禮。
然柏氏孃家早就沒落了並無多少嫁妝,而陸氏雖是百年世家,家財卻在四十年前那場衣冠南渡中丟了個七七八八,靠著暗中典當堪堪維持住了世家體面。和顏家結親之後,終於不用典當度日,吃起顏家的gān股。
這些都是小時候一個顏家老僕告訴她的,還告訴她,陸家拿了顏家百萬家財,她不是寄人籬下,她可以心安理得地住在陸府。後來,這個人不見了,顏家的下人一個接著一個的消失無蹤。
慾壑難填,概莫如是。
片刻後宋奶孃端著再次熱好的藥上來,神情如常,沒有一絲心虛之色。第一次心焚如火,第二次愧痛難掩……慢慢的也就習慣了。不斷催眠自己,姑娘這般孤苦伶仃地活著,和侯爺夫人團聚未必不是好事,說久了,她自己也信了。
阿漁隨手接過來,正要喝,小乖猛地撲過來,不慎打翻藥碗。
阿漁輕呼一聲,彈了下小乖的腦袋:“你這小東西,看你gān的好事。”
宋奶孃:“這小傢伙被寵壞了,幸好這藥不燙,不然可怎麼得了,姑娘可得好好給它立立規矩。”
小乖似乎知道說的是自己,哧溜一下躥了出去。
宋奶孃好笑:“脾氣還不小。”招呼著丫鬟服侍阿漁換衣裳,又讓人另去煎藥。
阿漁笑著道:“奶孃也去換一身衣裳。”
宋奶孃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濺了藥汁的衣襬,道了一聲好,退下換衣。
她回到自己屋裡反插上門,拿著鑰匙開了衣櫃,開啟暗格,取出一個木盒,換了一把鑰匙開啟,木盒內放著一個白底藍色花紋小瓷瓶,以及一小疊裁剪好的紙。
宋奶孃開啟瓷瓶,準備倒一些在紙上包好,待會兒要用,她是不敢把藥隨身攜帶的,萬一掉了被人撿到,那就不好了。
恰在此時,衣櫃頂上飛撲下來一隻大胖貓。
宋奶孃驚叫一聲,下意識伸手擋在眼前,小瓷瓶應聲而碎,一地粉末碎片。
小乖靈活的在宋奶孃肩膀上借力往下一跳,好奇地嗅了嗅,後腿往下蹲,尿了。
宋奶孃臉色一變,伸腳就要踹,小乖喵了一聲跑開,急促地叫起來。
“媽媽,怎麼了?”外頭的小丫鬟聽到動靜忙問。
宋奶孃心裡一慌:“沒事,是小乖跑我屋裡搗亂來了。”飛快拿腳蹭了蹭,把那些毒粉糊糊踢進角落裡,宋奶孃瞪一眼蹲在架子上的小乖,忍著噁心把滋了貓尿的碎瓷片撿起來。
門一開,小乖一溜煙跑了出去。
小丫鬟笑:“媽媽,小乖是不是又打碎你東西了?”
宋奶孃滿臉無奈:“這小畜生就是被姑娘寵壞了,三天兩頭上房揭瓦。”
小丫鬟:“我給您收拾下。”
宋奶孃:“不礙事,我已經收拾好了。”
阿漁抱著跑回來邀功的小乖,沒想到這麼順利。之前在chuáng上她拿著裝了藥丸子的瓷瓶子逗它,一般而言,毒藥都會裝在瓷瓶子裡,方便儲存。
讚賞地親了親它的小鼻子,真是個聰明的小傢伙。
現在藥沒了,宋奶孃必是要去找她主子拿藥的,她倒要看看,宋奶孃的主子是誰?
柏氏?還是陸老夫人?亦或者旁人?
柏氏和陸老夫人是她目前最懷疑的兩個人,柏氏是陸明遠的母親,陸明遠是她後半生所有的指望。
而陸老夫人是陸家的老祖宗,也是顏嘉毓唯一的至親,是這個家裡最疼原身的人。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是有肉多肉少之分,與陸府前程相比,顯然,顏嘉毓是手背。
顏嘉毓想知道,陸老夫人對她的死,是一無所知,預設,還是主謀?
陸明遠與同僚話別,離開皇宮,去年考上武進士之後,他便入了金吾衛當差,金吾衛掌宮中及京城日夜巡查警戒之責。
正騎馬回府,忽爾聽見一聲清脆的“陸二哥”,陸明遠神色微變,示意座下寶駒提速。
長隨白墨似乎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沒有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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