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雅珺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看著金吾衛拖走了周招娣，混淆皇室血統是死罪，周招娣要死了，被腰斬而死。\n
涕泗橫流的周招娣死死抓著門檻，手背上鼓起一道一道的青筋，她撕心裂肺地叫喊：“我沒換，我沒換孩子，我都是騙你們的，都是騙你們的，你們不能抓我，不能抓我。”\n
蕭雅珺嘴角勾起森森笑容，這個顧頭不顧尾的蠢貨，只想著康哥兒會被恭王牽連，卻忘了她自己的罪行。\n
幸好她夠蠢，不然自己就得替周招娣養兒子，也許這輩子都不會知道真相，而自己的孩子不知道會遭遇什麼，會不會像蕭雅瑜那樣，被nüè待被欺凌。\n
眼淚忽然掉了下來，親身經歷過，她才真的懂了親生父母的罪行有多令人髮指，而她的種種行為無異於在養父養母傷口上撒鹽。\n
她真的知道錯了，可，為時已晚！\n
“二妹，你救救我，我知道錯了，”倉皇之間，周招娣看見了遠處的蕭雅珺：“你救救我，我是你大姐啊，我們是親姐妹，你不能見死不救，你怎麼向爹孃jiāo代！”\n
蕭雅珺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勃然大怒，她衝過來抓著周招娣的頭髮，另一隻手重重甩在她臉上：“之前我拿你當姐妹，你卻拿我當傻子。我不欠你的，你過的那麼慘都是自找的，但凡你那些年對蕭雅瑜好一點，她怎麼會不記著你的好，善待你。你這個人就是壞，就是惡毒，少把責任推給別人，我不欠你的，不欠你！”\n
被金吾衛抓著手周招娣只能被動挨打，被打得鼻青臉腫嘴角滲血，蕭雅珺使出了吃奶的勁，甩耳光扯頭髮，宛如市井潑婦。\n
躲避不得的周招娣斷斷續續地咒罵：“你有什麼資格怪我，你就是欠我的……你個賤人……”\n
周招娣鬼哭láng嚎著被金吾衛拖走，脫力的蕭雅珺跪坐在地上，激烈地喘息著，慢慢地她捂住臉，失聲痛哭。\n
她怎麼會把這種人當成親人，卻傷害真正對她好的人。\n
宅子裡的人一個接著一個的被帶走，周招娣，周小寶，梧桐……最後蕭雅珺抱著失而復得的兒子被送到了皇陵。\n
高高的院牆，就像是一頭吃人的怪shòu。\n
曾經，她以為葵花巷的那座宅子是一座華麗的牢籠，現在，她進入了一座真正的牢籠。高高的牢牆，bī仄的空間，壓抑又窒息。\n
蕭雅珺不敢置信地望著披頭散髮頭髮髒汙的男人：“王……爺……”\n
趙瑢倏地回頭，大吃一驚：“雅珺，康哥兒！”他搶步上前：“你們怎麼來了，趙琮這個畜生，連女人和孩子都不放過……小石頭！”\n
看清襁褓中孩子的模樣，趙瑢呆了呆。\n
蕭雅珺心頭刺痛，哭訴：“王爺，我們被騙了，我們都被騙了，周招娣偷了我們的孩子，康哥兒是她的兒子，小石頭才是我們的兒子，她騙了我們！”\n
趙瑢呆若木jī，驀地咆哮：“周招娣！她怎麼敢，這個賤人！”\n
蕭雅珺泣不成聲。\n
“哇哇哇。”睡夢中的嬰兒被驚醒，扯著喉嚨嚎啕大哭。\n
“乖，不哭，不哭，娘在這。”蕭雅珺手忙腳亂地哄孩子，從前有奶孃有下人，她從來不知道孩子這麼難帶。\n
趙瑢也無甚經驗，兩個人被折騰得滿頭大汗，好不容易才哄睡了孩子。\n
趙瑢也從震怒中冷靜下來，問蕭雅珺怎麼一回事情，聽罷，趙瑢就像是被人照著腦門打了一拳。他感激周氏夫妻把雅珺帶到他身邊，還千方百計接來周家姐弟，換來的卻是自己的兒子被偷樑換柱。\n
“報應，”趙瑢似哭似笑：“這是報應嗎？”\n
“王爺。”蕭雅珺眼淚成串成串地往下滾。\n
趙瑢猛地抬手怒指天空，歇斯底里地嘶吼：“賊老天，你不公！趙琮犯上作亂，不忠不孝，你卻讓他南面稱帝。”\n
想起外面的侍衛，蕭雅珺嚇得撲過去捂住趙瑢的嘴：“王爺，不要說了，隔牆有耳。”\n
“我還怕什麼，有本事趙琮殺了我。”趙瑢面容扭曲，yīn森可怖。\n
“王爺你想想我，想想我們的孩子，”蕭雅珺抱住趙瑢，苦苦哀求：“王爺，你替我們想想，沒了你，我們怎麼辦？”\n
趙瑢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鵝：“趙琮，你好毒的心思，你怕我自絕，怕不能羞rǔ我，所以把他們送進來，你好狠毒！”\n
“王爺，你別說了，別說了。”蕭雅珺驚駭欲絕，恨不得堵上他的嘴。\n
趙瑢失魂落魄地推開蕭雅珺：“我哪是什麼王爺，我現在是庶人，庶人！哈哈哈哈，沒造反的成了庶人，造反的成了皇帝。”\n
蕭雅珺愣住了，王爺沒造反！\n
造沒造反，已經不重要了，事實就是他們成了階下囚，一家三口被關在這座圍牆高聳幾步就能走到頭的院子裡。\n
衣食住行都要自食其力，外面送進來的吃食讓他們餓不死卻也吃不飽。為了吃飽，蕭雅珺磕磕絆絆地學會了種菜，還會做一些繡活轉jiāo給看守變賣，她繡活還不錯，哪怕只拿小頭，一個月下來也能添幾回菜。\n
“娘，爹爹又發脾氣了。”四五歲的小男孩含著淚衝到蕭雅珺懷裡，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n
蕭雅珺心疼地抱住他，趙瑢的脾氣越來越壞，動不動就朝他們發火。更放不下天潢貴胄的驕傲gān活，整個家的重擔壓在她肩膀上，壓得她喘不過氣來。\n
貧賤夫妻百事哀，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裹在心臟外的絲絲後悔越來越多越來越緊，緊得她夙夜難寐。\n
她越來越頻繁地想，假如，當年她沒有被愛情衝昏了頭腦，不管不顧地和趙瑢離開，現在該是什麼模樣？\n
是不是在祖母的操持下嫁給一個舉案齊眉的丈夫，她有十里紅妝，足可子孫三代衣食無憂，她的兒子會錦衣玉食地長大，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吃不飽穿不暖還要遭受來自於父親的打罵。\n
祖母也不會那麼早走。祖母是三年前走的，她從牆外守衛的攀談中得知，她忍不住想起祖母那天說的話，真的是自己讓祖母折了壽數嗎？\n
“娘，你別哭，我不哭了。”小男孩著急地摸著蕭雅珺粗糙的臉，又拿袖子胡亂擦自己臉上的眼淚。\n
聽著兒子稚嫩的聲音，蕭雅珺心如刀絞，都是她的錯，害了自己，更害了兒子。
蕭雅珺擦了擦眼淚，摟著兒子哄：“你乖，娘就給你買糖葫蘆。”\n
小男孩破涕為笑，一臉嚮往。\n
蕭雅珺的眼睛更酸了，在兒子這個年紀，她什麼好東西沒吃過，為了讓她多吃一口，祖母和母親變著法兒地哄她，可她的兒子，一串糖葫蘆就能讓他心花怒放。\n
下午，蕭雅珺拿著鏽好的手帕走向大門，大門終年不開，東西都靠門上的小視窗傳遞。\n
“現在推廣的那個番薯，據說畝產量有小一千，要是真的，大家都能吃飽飯了。”\n
“什麼叫要是真的，豐樂公主說是真的就是真的。”\n
“豐樂公主可真了不得，一個弱女子居然敢坐船去海外，還帶了這麼多好東西回來。”\n
“可不是嗎，自從有了豐樂公主，老百姓的日子好過多了，哪想以前一年辛苦到頭，還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n
“話說，豐樂公主年紀也不小了，二十多了吧，怎麼還不成親。”\n
“那些凡夫俗子哪裡配得上公主，也就咱們陛下。嘿嘿，小道訊息，小道訊息啊，你們以為陛下為什麼不立後，據說就是為了豐樂公主。這話我就告訴你們，你們別出去亂說啊。”\n
“gān什麼，開茶話會呢！”巡邏回來的侍衛隊長不滿地呵斥兩聲。\n
外面終於安靜下來。\n
蕭雅珺出神地站在門後，過了好半響，端著笑臉上前敲了敲門。\n
小視窗開啟，蕭雅珺雙手遞上手帕，又好聲好氣地請他們方便的話帶一串糖葫蘆回來。\n
那人沒好氣地應了：“知道了，事兒還挺多。”\n
蕭雅珺笑容不改，躬身道謝，瞥見一張陌生的臉，對方好奇地打量她。\n
小視窗被關上，蕭雅珺笑容逐漸消失，又聽見外頭有人問：“這女人就是那個和豐樂公主換了身份……”\n
接下來的話，她沒有聽清楚，她走了。不用聽她也猜得到下面的話，無外乎嘲諷鄙夷。\n
開墾成菜地的院子裡，小男孩拿著葫蘆瓢在澆水，動作有模有樣。趙瑢除了吃喝拉撒睡萬事不關心，她操持著一家三口的生計分身乏術，漸漸地兒子就學會了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務。\n
“瑜兒要洗一家人的衣服，冬天的水那麼冷，她一個小姑娘卻只能用冷水洗。你仔細看過她的手嗎，上面都是長凍瘡留下的疤痕……她人還沒灶頭高就要出去割豬草餵豬，還要抓蚯蚓蟲子喂jī鴨，可吃肉的時候，只能吃沒人要的屁股脖子jī頭，有時候，甚至這些都吃不上。”\n
恍恍惚惚之間，蕭雅珺的耳畔，響起很久以前，遊氏對她說的話。\n
她定定地看著小大人似的在澆水的兒子，在她的視野裡，小男孩眨眼之間變成了瘦骨嶙峋的小女孩。\n
小女孩身上的衣服破舊不堪，褲腳袖口都短了，露出細伶伶的手腕腳腕。她吃力地抬著一桶水走到菜地前。\n
忽然，一個男人推門進入院子，他的左胳膊似乎是斷的：“小寶，看看爹給你買了什麼？”\n
“桂花糖，桂花糖！”胖墩墩的小男孩興奮地尖叫，抱著男人的腿往上爬。\n
另一個略大的女孩撒嬌：“爹，我也要吃糖。”\n
“小寶，給你姐吃一塊。招娣，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只能吃一塊，剩下都是你弟弟的。”\n
提著水桶的小女孩舔了舔嘴唇，嚥了咽口水，很想轉開眼又捨不得的樣子。\n
拿著糖的大一點的女孩故意舔了舔桂花糖，衝她露出誇張的幸福笑容。\n
“杵在那gān嘛，還不gān活！”男人一改方才的和藹，喝罵一聲。\n
小女孩臉上閃過恐懼，立刻轉過身，慌亂下一腳踩到小石子上，連人帶水桶一起摔進菜地，淋了一身。\n
那張瘦得凹進去的臉變得慘白慘白，她手忙腳亂地站起來，驚恐地看著被壓壞了的白菜，本能地去看勃然變色的男人。\n
“澆個水都澆不好，我養你gān嘛！”男人大步跨過去，抬手就是兩個巴掌：“哭哭哭，壓壞了菜你還有臉哭！”\n
小女孩咬著唇壓抑著哭聲，可還是洩露出一點聲音。\n
怒氣衝衝的男人抓住小女孩的頭髮一頓打，把人推到在地上還不夠，舉起木桶砸過去：“你有種再哭一聲看看。”\n
瑟瑟發抖的小女孩死命捂住嘴，男人上前用力踹了兩腳：“喪門星！”\n
男人走了，一個女人從廚房走了出來，心疼地看著被壓壞了的菜：“你也真是的，怎麼這麼不小心，難怪你爹這麼生氣。”\n
小女孩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慘白著臉自己爬起來。\n
“沒事吧，沒事就把摔爛的菜撿起來，待會兒煮了吃，”女人看看旁邊在吃糖的女孩和男孩：“快吃飯了，別吃糖了，招娣不許搶你弟弟的糖。”\n
女人擦了擦手，又回了廚房。\n
髒兮兮溼淋淋的小女孩站在原地，黑黝黝的眼睛看著對面的女孩和男孩。\n
他們嘴裡含著一顆糖，朝她露出炫耀的得意笑容。\n
小女孩轉過身，撿起一片又一片菜葉，眼淚一顆接著一顆砸在葉片上。\n
“娘，你怎麼哭了！”小男孩著急地仰臉看著淚如雨下的蕭雅珺。\n
蕭雅珺如夢初醒，一把摟住兒子，放聲悲哭：“對不起，對不起。”\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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