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元英說:“我沒標榜過自己是好東西。”
芮小丹笑了,拿起筷子夾起一口麵條下鍋,喝了一口茶水,問他:“你不是說不想被女人摧殘嗎,怎麼改主意了?”
丁元英在菸灰缸裡擰滅菸頭,說:“有招有術的感情,招術裡是什麼不去論它了。沒招沒術的感情,剩下的該是什麼?”
芮小丹問:“是什麼?”
丁元英答道:“就該是造物主給的那顆心了。”
芮小丹說:“這個我授受不起。如果你是那隻狼狗,我已經是貪心的女人了。”
吃過晚飯,芮小丹把丁元英送回嘉禾園小區。
回到家,她在當晚的電腦日記裡寫道:你是什麼人呢?你是我忍不住想疼的人,我把我積蓄了26年的能量在這一刻為你而迸發了。
我知道你要走,所以我珍惜疼你的每一天。
古城看守所圍牆高築,高聳的監視塔和大門都站著全副武裝的警衛,構成了一方圈禁罪惡的天地。刑警隊的兩輛警車停在看守所門口,隊長雷劍峰和“馬王黑惡集團案”專案組的成員來到看守所再次提審王明陽。芮小丹在丁元英的提示下經過三天的精心準備制定了一套審訊方案,今天擔任王明陽的審訊員。
王明陽被獄警帶進了審訊室,在專用的椅子上坐下,臉上那種冷漠的表情和鎮定的態度與3天前似乎沒有分別,他根本沒有理會對面的女警官,他的目光毫無目的地停留在某個地方,似乎他思想早已經飄出這十幾平方米的審訊室。
芮小丹平靜地問道:“王明陽,給了你三天的時間考慮,想好了沒有?”
王明陽還是自己的那個套路,沉默。
芮小丹淡淡一笑,說:“你我槍口指著對方腦袋的時候都沒害怕,怎麼現在害怕了?”
王明陽這才收回目光,正視著芮小丹的眼睛,以同樣平靜的語氣說:“更正一下,不是害怕,是說了多餘。”
芮小丹問:“何謂多餘?能解釋一下嗎?”
王明陽慢條斯理地說:“我說不說都是殺頭,殺一次頭與殺十次頭沒有分別。但是,我能從你們的無奈中獲得不出賣他人的道義感,如此而已。”
芮小丹說:“很好,這說明你還有自我認同的需要,這是人性的特徵,如果你連這個起碼的需要都沒有,我就有理由對你作為人的屬性提出質疑。”
王明陽冷冷地說了一句:“激將法,不算高明。”
芮小丹沉著地說:“我也更正一下,不是激將,是說你還值得對話。殺一次頭與殺十次頭的確沒有分別,但同理,法律的操作對一次以上的死刑忽略不計,我們也並非必須要聽你說什麼。所以,決定你那點滿足與失落的權力不在你手裡。”
王明陽不屑地一笑。
芮小丹接著說:“我不否認你的口供對本案的偵破有參考價值,但法律機器的運轉不以口供為條件。尤其具體到本案,你的口供對量刑和偵破已經沒有質的意義。”
王明陽反問道:“那你坐在這裡幹什麼?”
芮小丹平和而莊重地說:“法律對程式和內容要求極限的嚴謹,但對一次以上的死刑忽略不計。我坐在這裡,是法律和人道對我的工作要求,一是量化極限,二是給你的靈魂找一塊淨土,讓你的精神站著。”
王明陽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微笑,說:“女士,說話不要太狂了。執法是你的職業,你儘可以執法謀生,但是與我王明陽談經論道,你還不夠資格。別拿你的職業去拔高你個人的規格,讓人輕看。”
芮小丹平靜地說:“這裡不是擂臺,你我既不是鬥智也不是比學問,而是講理。”
王明陽淡淡地問道:“講誰的理?”
芮小丹說:“講你的理,講強盜的邏輯,如何?如果你連強盜的邏輯都講不出來,那麼法律要求的嚴謹極限對於你就只能量化到此了。”
王明陽說:“強盜的邏輯,直接獲取,冒險,刺激。”
芮小丹針鋒相對地說:“這樣講,似乎你還算一條好漢。但我以為,強盜的本質是破格獲取,破格獲取與直接獲取是兩個不同的概念。你們沒有自信與強者在同一個規則下公平競爭,這隻能說明你是弱者,因為弱勢文化所追求的最高價值就是破格獲取。所以,強盜的邏輯從本質上講是最懦弱的生存哲學。所以,你不算好漢。”
王明陽心裡一驚,他臉上的表情卻絲毫沒有變化,他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這位年輕漂亮的女警官,她的語言一針見血直指事物本質,其豐富的學識和敏銳的思辯都不像是一般人,尤其不是一般女人所能具備。他不得不點點頭,說:“同意你的觀點。那麼,你給我找的那塊淨土在哪兒?請你拿出來讓我看看。拯救靈魂是《聖經》的買賣,但是《聖經》不能讓我臣服。你是否想讓我覺得,你比《聖經》還神聖?”
芮小丹暗暗鬆了一口氣,話題到此她心裡更加有底了,於是不動聲色地說:“我是微不足道的,但你既然講到了《聖經》,那我們就從《聖經》談起。至少你的態度告訴我,你還沒有讀懂《聖經》,所以你沒有權力評價《聖經》。”
王明陽一掃起初的輕慢,心理上已經認定這位女警官在學識上是同一級別的對手,值得辯論一番,於是認真地說道:“《聖經》的理由是:因信著得救了,上天堂;因不信有罪了,下地獄。用這種哄孩子、嚇孩子的方法讓人去信,雖有利於基督教的實踐,卻也恰恰迎合了人的怕死的一面、貪婪的一面。這樣的因果關係已經不給人以自覺、自醒的機會,人連追求高尚的機會都沒有,又何以高尚呢?”
芮小丹默默地看著王明陽,心想:以這個人的學識和素質,如果他不去犯罪,應該有一番作為,這樣的人如果不是英雄,就一定是梟雄。
王明陽說完,等著芮小丹的回答。
芮小丹肯定了他的觀點,說:“確實如你所說,如果神計劃管理著人類歷史的發展,那麼飢餓、災難、罪惡也該是神計劃之中的事,所以人就有理由懷疑神是要拯救人還是要折騰人。如果神也是左手施捨的時候不讓右手知道,那麼全能的主就不需要這個永遠的計劃了,只需要以他的全能改變人性的罪性,注入人性的善性,人類就得以拯救了。但神沒有這樣做,神不想做無名救主,神需要報恩。”
當芮小丹在審訊室裡與王明陽討論《聖經》的時候,隊長他們在監視室裡全神貫注地看著審訊過程。趙國強一眼不眨地盯著顯示屏自言自語道:“哎……有點門兒啊,平時真沒看出來小丹還有這兩下子。”
審訊室裡,芮小丹與王明陽的討論在繼續進行。
王明陽說:“神是什麼?神是根據人的需要造出來的。”
芮小丹說:“這就是《聖經》神學理論上存在的問題。《聖經》的教義如果不能經受邏輯學的檢驗,可能在實踐上就會存在障礙。如果經受了邏輯學的檢驗,那表明神的思維即是人的思維,就會否定神性。換一種說法,神性如果附加上人性的期望值,神性就打了折扣。然而神性如果失去了人性的期望值,那麼人還需要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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