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陽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問道:“既然你我的觀點一致,而我又沒有資格評價《聖經》,那麼,你的資格又是從哪兒掉下來的呢?”
芮小丹平靜地說:“《聖經》神學是關於人類精神的學說,是關於人的靈魂淨化、昇華,人的行為高尚、正典的學說。一味地攻擊或捍衛神的真實性與否,都是愚昧的表現。前者沒有理解基督教的歷史價值和社會價值,後者沒有理解基督教的真正境界。”
王明陽說:“人類歷史必須要穿越宗教隧道,可以理解。但在當代歷史條件下,《聖經》神學的社會價值在哪裡?”
芮小丹說:“基督教的應許不以現實利益為交換,不參與社會利益的分配,這使得她能適應不同的生存空間,而她對信徒的道德要求無疑具有社會價值。”
王明陽輕蔑地問:“用哄孩子、嚇孩子的方式?”
芮小丹說:“基督教相信,太高的道德平臺需要太高的教育、太深的覺悟和太複雜的煉造過程,是一道靠人性本能很難邁進的窄門。於是,基督教便有了神與人的約,有了神的關於天國與火湖、永生與死亡的應許,讓凡夫俗子因為恐懼死亡和嚮往天堂而守約。這是智與善的魔術,非讀懂的人不能理解。但《聖經》告訴世人了,要進窄門。”
王明陽咄咄逼人地追問:“什麼是窄門?”
芮小丹說:“不因上天堂與下地獄的因果關係而具有的極高人生境界,就是窄門。耶穌為拯救世人甘願自己被釘在十字架上,是肉身的地獄,是靈魂的天堂。基督徒的得救緣於神的‘約’,緣於神的應許。但進不得窄門也同樣緣於‘約’,緣於神的應許。窄門是基督道德理想的最高價值。”
王明陽無言以對,默默地看著芮小丹,眼睛裡流露出欽佩的神色。
芮小丹說:“進了窄門,神立刻就會告訴你:我是不存在的,神就是你自己。但是,證到如此也並不究竟,神是什麼?神即道,道法自然,如來。”
過了好一會兒,王明陽才驚歎地說了一句:“自愧弗如。”
芮小丹說:“《路加福音》裡說:主啊,原諒他們,他們做的他們不知道。但此時此刻有一點你是知道的,你的生命需要一個讓你的人性本能可以接受的句號。”
王明陽頓了一下,蒼白地強調說:“好漢做事好漢當,我以生命贖罪了。”
芮小丹問道:“對一次以上的死刑,你拿什麼贖罪?對於已經死去的亡靈和承受痛苦的生者,你拿什麼贖罪?對於汙染社會和敗壞道德,你拿什麼贖罪?”
王明陽說:“我講了自己,就會連帶出賣別人,這是一個心理問題,我的靈魂得到撫慰的本身就是我從這種出賣中得到的好處,我會看不起自己。”
芮小丹說:“出賣與背叛是兩個概念。如果你是背叛邪惡,上帝都會加冕這種背叛。如果你的老大對一個將死之人清洗一下靈魂都不能理解,這種老大不評價也罷。現在擺在你面前的一個是無視江湖義氣,一個是無視人性的尊嚴,你自己權衡。拿根稻草當柱子去支撐靈魂,至少讓我覺得你對你的學識和智商不夠尊重。”
王明陽沉思著,沒有說話。
芮小丹說:“還人性一個清白,還社會一個公理,你的靈魂就得救了。”
王明陽問:“將死之人,得救了又有什麼意義?”
芮小丹說:“一小時、一分鐘都有意義。哪怕只有一分鐘,人字就有尊嚴了,上蒼會賜你帶著一顆純淨的心走進你靈魂的天國。”
王明陽故意以一種無賴的口吻問道:“如果我無視這些,就是不說呢?”
芮小丹盯著他的眼睛,用極其平靜的口吻說:“文明對於不能以人字來界定的人無能為力,我除了鄙視和震驚,不會再有第三種反應。人的法則是,一顆陰暗的心永遠託不起一張燦爛的臉,這不是衛道士的說教,這是人性。”
王明陽茫然地問:“天國在哪兒?”
芮小丹莊重地說:“天國在你心裡。”
審訊室裡的場面在審案過程中並不多見,幾乎感覺不到審訊的氣氛,更像是兩個人在談心。無論是王明陽的表情還是芮小丹的表情,都看不到對抗的成分。
王明陽折服了,有了一種欲將解脫的欣慰感,真誠地說:“感謝上帝讓我打你的那一槍是顆臭彈,謝謝你給了我一塊淨土。”
芮小丹說:“想抽菸嗎?我聽說你抽三五煙。”
王明陽尷尬一笑說:“我有自知之明,算了。”
芮小丹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包三五牌香菸和一隻打火機走到王明陽跟前,遞給他一支菸並給他點上,又回到座位。
王明陽說:“謝謝。”
芮小丹說:“不謝,這只是我對懺悔的人表達一種態度。”
王明陽點燃香菸深深地吸了一口,平靜地開始了自己的敘述。監控室裡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有錄音、錄影裝置在工作。
監視室裡,隊長皺著的眉頭已經舒展開了,他已經看到了滿意的結果,輕鬆地將身體靠在椅背上,說:“我就不信,這丫頭一夜就成精了。”
這次提審連續進行了8個小時,芮小丹和王明陽都沒吃中午飯,當芮小丹走出審訊室的時候,已經是下午4點多鐘了。
芮小丹下班後沒有馬上去找丁元英,而是一個人沿著碧水河與大街之間的林陰小道獨自漫步,她走了一段,在河邊的石凳子上坐下,望著緩緩而流的河水凝神。
她在思考:他怎麼知道哪支股票會漲?他怎麼知道韓楚風打賭會輸?他怎麼知道王明陽會開口?如果說飲酒對詩、指定股票只是才氣,那麼給王明陽找一個懺悔的理由就沒那麼簡單了。她不記得詞典或辭海里有過“文化屬性”這個詞條,從字面上理解該是某種文化的性質、特點,她似有所悟,卻又不得其解,而這個陌生的詞已經引起她的注意,正是這個陌生的“文化屬性”讓丁元英從慾望沉浮的名利場來到古城一個不為人知的角落,他是一個現實到不能再現實卻又與現實格格不入的矛盾體。
她腦海裡再次浮現出肖亞文說過的那些話:是魔、是鬼都可以,就是不是人……以我的智力,我理解不了這種人……他想一個人清靜清靜……他的每一個毛孔裡都滲透著對世俗文化的居高臨下的包容……丁元英這種人對女人沒有意義,是女人就有貪嗔痴,沒有貪嗔痴的女人是天國的女人……
她在河邊想了很久很久,做出了一個連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的決定。
她搭乘公交車先來到維納斯酒店,此時正是夜幕降臨的時候,酒店剛剛開始進入上人的高峰期,只見歐陽雪站在酒店門口和一位熟人在說著什麼。歐陽雪見芮小丹來了,與那位熟人緊說了幾句,那人就走開了。
歐陽雪上前說道:“這幾天你真忙呀,連個電話都沒有。”
芮小丹說:“戀愛了。”
歐陽雪驚訝地睜大眼睛說:“啊?這麼大個事,怎麼沒跟我說一聲?”
芮小丹笑笑說:“都死去活來了,能顧得上嗎?”
歐陽雪說:“嗨,是我不識相了,第一時間得多忙啊,是顧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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