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人間,是溫暖的驛站:費孝通人物隨筆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24章 第三輯 風範與風物 顧頡剛先生百年祭

這樣的學術辯論在當時是不足為怪的。後來我明白了顧先生是激於愛國熱情,針對當時日本帝國主義在東北成立“滿洲國”,又在內蒙古煽動分裂,所以義憤膺胸,極力反對利用“民族”來分裂我國的侵略行為。他的政治立場我是完全擁護的。雖則我還是不同意他承認滿、蒙是民族是作繭自縛或是授人以柄,成了引起帝國主義分裂我國的原因。而且認為只要不承認有這些“民族”就可以不致引狼入室。藉口不是原因,卸下把柄不會使人不能動刀。但是這種牽涉到政治的辯論對當時的形勢並不有利,所以我沒有再寫文章辯論下去。

其實從學術觀點上說,顧先生是觸及到“民族”這個概念問題的。我們不應該簡單地抄襲西方現存的概念來講中國的事實。民族是屬於歷史範疇的概念。中國民族的實質取決於中國悠久的歷史,如果硬套西方有關民族的概念,很多地方就不能自圓其說。顧先生其實在他的歷史研究中已經接觸到這個困難。他既要保留西方“民族國家”的概念,一旦承認了中華民族就不能同時承認在中華民族之內還可以同時存在組成這共同體的許多部分,也稱之為民族了。

顧先生自有他的想法,我已無法當面請教他了。但是我相信,如果人神可通,他一定不會見怪我舊事重提,因為歷史發展本身已經答覆了我們當時辯論的問題。答案是中華民族既是一體,又是多元,不是能一不能多,能多不能一。一體與多元原是辯證統一的概念。民族並不是一個一成不變的群體,而是可聚可散,聚散並不決定於名稱上的認同,而決定於是否能保證一體內多元的平等的富饒。我們這個統一的中華民族來之不易,歷經幾千年,是億萬人努力創造得來的成果,我們子子孫孫自應力保其繁榮、富強、完整、統一。過去創立的功績,不應抹煞了,今後的光榮只能立足在這個現有基礎上,從不斷創造、不斷更新中得來。這一點我希望顧先生能含笑點頭,予以同意。

我剛在說到我對《古史辨》心裡還有疑問後,插入了我和顧先生在民族問題上的辯論,似乎有一點亂了思路。其實並沒有。因為顧先生在民族問題上的主張正說明顧先生思想上存在著一個沒有解決的問題,就是並沒有重視一切思想在當時必然有它發生的歷史背景。正如顧先生當時要提中華民族是一個一樣是迫於時勢。三皇五帝是否也有其必須提的背景呢?我對顧先生的三皇五帝純系虛構的說法,並不懷疑。但是想進一步問一下,為什麼要虛構這座琉璃寶塔來“欺世騙人”?真如顧先生所謂拆穿了,“古代真相不過如此”,意思是它只是一片荒唐的虛妄傳說。我們古代歷史不是成了一回荒唐事蹟了麼?我們自然會說“民族光榮不在過去而在將來”了。這是我不同意他的地方,因為我認為這是出於他沒有更進一步深究這座寶塔在中國古史裡所起的積極作用。其實顧先生在厚厚的多少本《古史辨》中有許多地方已經直接或間接提到或暗示,這個虛構過程是密切聯絡著中華民族從多元形成一體的過程。堯、舜、禹、湯原是東南西北各地民族信奉的神祇。當這些民族與中華民族這個核心相融合時,各別的神祇也就聯上了家譜。這一點顧先生不僅不否認,而且提出了不少證據。使我不能瞭解的是為什麼顧先生那樣熱忱我們這個中華民族的統一體,卻不願承認締造這個民族統一體,使信奉個別神祇的許多集團歸成一體的有功的群眾呢?分別的神祇原本是小集團認同的象徵。各個小集團融合成了一個較大的集團,很自然需要一個認同的匯合,這時分別的神祇也就自然而然地聯絡在一起了。虛構三皇五帝的系統,不是哪一個人而是各族的群眾。如果我們同意中華民族統一體的不斷擴大正說明了我們民族的強盛和文化的發展,那麼為什麼不肯認可這種認同象徵的聯宗呢?

說得更明確一些,我不能不懷疑顧先生的思路中存在著個沒有解開的矛盾。如果他真正看到了我們這個民族的所以偉大就在於能容納多元,融成一體,那麼他的《古史辨》豈不就是我們民族自古有之的這種偉大性格的見證麼?也正因為有此淵源,我們在未來的世界中才可以成為和平共處,兄弟相待的全球性社會的一個支柱。我同意顧先生把我們民族光榮放在將來,但將來的光榮是有根底的。這根底就是我國5000年來的歷史,包括顧先生深加辨析的古史。

顧先生所代表的一代學人已經紛紛萎逝,我作為緊接這一代的後輩,深自疚愧,不僅沒有能發揚光大前輩的為學精神,甚至難以為繼,甘自菲薄。國運其昌,命在維新。緬懷前賢,敢不自勉。

1993年8月10日

如果您覺得《人間,是溫暖的驛站:費孝通人物隨筆》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117583.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