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孟婆,我不想幹了。
黃泉無日月,我就坐在六道門口,一遍一遍地問來人:來,走之前喝碗湯吧,不問前塵,不問往事,喝完高高興興上路。
凡人都覺得孟婆是天庭的官差,而實際上,孟婆只是一種懲罰的手段。歷代的孟婆都是犯錯的仙人,因罪大惡極,所以要在黃泉千年渡人入輪迴,千年過後,剔仙骨,入六道,永世不再入仙班。
我並不難過,每日開開心心勸人喝湯。變故發生的這一年是我做孟婆的第九百九十九年。
面前的書生哭著與我說他不想忘記他的娘子,而我安慰他想開點。他與他娘子七世姻緣,世世不得善終,七世之後方得圓滿,之後便是生生世世的好姻緣。而這是我第六次見到他。
正當書生準備喝湯時忽然被人一把推開,一個仙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湯一飲而盡。
這個人我熟,叫元瑤,是天帝的遠房親戚,曾與我有一些過節。她看見我也很吃驚:「想不到你竟被罰到了這裡,你犯了那麼大的錯,難道不應該魂飛魄散嗎?」
還沒來得及說話,外面又進來一群天兵天將,我這裡千年來都沒這麼熱鬧過。
我再回頭時,元瑤已經縮在角落,捂著胸口,嘴角隱隱約約還滲出血跡,也不知道是不是牙齦出血,不然我這孟婆湯也不是毒藥,她吐什麼血。
眼前的天兵忽然自動散開,一個男子撥開人群走了進來,劍眉星目,稜角分明,本來應該是極俊朗英氣的長相,右眼下卻長了一顆淚痣,又添了一絲深情。
他步子邁得很大,三步就走到了我的眼前。
元瑤在牆角,氣若游絲:「長卿你不要怪她,是我決定要忘了你的,之前的事,既然你不想想起,我就陪你一起忘了吧。」
長卿,就算地府再偏遠我也聽說過這個名字,八百年前新晉的戰神,師傅是幾千年不出世的上古神祈無極尊者。
八百年前,天界為魔界所擾,天界大將接連折損,天帝只好去崑崙山請尊者,可是連尊者的面都沒見到,只見到了長卿。下山的時候天帝問長卿需要多少人馬,長卿擺了擺手說,不需要。
後來長卿獨自一人殺入魔族萬軍之中直取魔君首級。之後魔族群龍無首,很快就被降伏了,而長卿一戰成名,事後獲封戰神。
而現在,這個人就站在我的面前,他抬手,我甚至都沒看清,他的劍已經到了我的眉心。
「你給她喝的什麼?」
「湯……」
劍在空氣中挽了個小小的花又回到了劍鞘之中。
「倒不是什麼大事,你叫什麼?」
「孟婆……」
空氣好像忽然凝固了。不知過了多久,牆角的元瑤發出了聲音。
「這裡是哪裡?」
長卿忽然像發了狂一樣問我,有沒有解藥。我對他說,這個世界上哪有後悔藥呢。
他眼眶猩紅,一瞬間我感覺到了切切實實的殺意。
我看見他朝我衝過來,我看見他的下屬瘋了一般攔著他,我看著他從鍋裡舀了一碗湯捏著我下巴灌了下去。
恍惚間我聽見他說,這個世界沒有後悔藥你就給我做一個出來。
暈過去的一瞬間我忽然想我這一輩子,竟然栽在元瑤手裡兩次。
我不知道自己會怎樣,整個天界沒有一個神仙喝孟婆湯!我的意識還是清楚的,可是我也明顯感覺有記憶在我腦海裡消失了,就像我凡人時做的夢。我拼命想抓住它們,可是我就這樣看著它們消失了。
我跪在大殿之上,左邊站著的是天界的戰神長卿,右邊虛弱地靠在丫鬟懷裡的是天帝的外甥女元瑤。而天帝看我的眼神很是厭惡,我卻一點都想不起來為什麼。
等了許久,天帝終於開口:「瑤兒,你真的不記得自己是誰了嗎?」
元瑤虛弱地點了點頭。
天帝一臉無奈地搖了搖頭,轉頭又對著我說:「你可曾記得自己是誰?」
「孟婆。」
「那你有什麼忘記的嗎?」
「做孟婆之前的事好像都記不大清了。」
天帝思索了一下,嘆了口氣:「這麼多年過去了,忘了也罷。」又轉頭對著大殿所有人說:「今天這事年輕人玩鬧,希望都回去好好悔過,散了吧。」
我左邊的人轉身就走,走的時候飛起的衣袂甚至刮過我的臉頰。
天帝忽然又開口:「元瑤行為衝動沒有做好上仙的表率,好在也付出了代價,再罰禁足一月,在戰神府內一起思過。」
我看見戰神腳步停滯了一下,但還是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我在大殿上跪了許久,站起來時腿都是麻的,只好等大家都走了才離開。
回到地府時白無常著急地衝過來,跟我說,書生不想忘記他的娘子,趁著混亂自己跳入了六道。黑無常也很急,跟我說因為沒人喂湯,六道門口都堆了好多人了。
小白說書生的事情他先去問問閻王怎麼辦,剛才戰神灌我湯的時候把鍋弄撒了,讓我先去熬一鍋湯。
小黑不由分說給我拽到了鍋前,而我看著鍋,迷茫了。
「孟婆湯……是什麼……」
不知怎麼的,我覺得小黑的臉,白了。
就這樣,我也住進了戰神府內。天帝給元瑤找了很多大夫,戰神也託關係找了許多朋友,也沒瞧出個所以然。
大夫們都聚集在元瑤的房間內問診,我只能也去元瑤的房間,元瑤好像很滿意大家圍著她轉的樣子,一會頭痛,一會昏倒的,我在旁邊看了一天,瓜子磕了一桌子。
大夫偶爾會來給我把把脈,看看元瑤再看看我,再搖搖頭。
我忽然有點慌,問道:「大夫我嚴重嗎?」
大夫皺著眉頭:「無礙,仙子多喝點水,有點上火。」
我看外面天黑就想回去休息。
沒人引路,我只好自己憑著記憶往回走,可是走著走著,就不知到了哪裡。周圍反倒一個人都看不見了。
我就想散散步也挺好的。我忘了之前的生活,只記得孟婆的千年歲月,沒有晝夜只有忘川無盡的河水川流不止。
我就這樣在月光下散著步,走著走著就到了一處小築,比起府裡其他建築,略顯隱蔽。
小屋不大卻很雅緻,門口有一小池子,冒著熱氣,我聽人說過,這大概就是溫泉罷。屋子周圍栽著細密的竹子,隱隱約約只能看見池子的一角,設計很是巧妙。小築的後面有一棵巨大的果樹長滿了仙桃。
嗑了一天的瓜子實在是口渴,我就摘了幾個桃子,可我沒想到,仙界的桃子居然也是有毛的。
不過我忽然想起前邊剛好有溫泉,不正好洗洗嗎?
我轉身去了屋前把桃子扔進了水中,正洗得帶勁,抬頭忽然發現水面有一顆人頭!披頭散髮,臉色慘白。
我嚇得一聲慘叫,手裡一顆桃子就飛了出去。那女鬼頭被我砸得歪了一下。
我大喝到:「吾乃孟……孟婆,專治惡鬼,你若是敢過來我便送你下……下地獄!」
那女鬼往我這邊動了動,我撒腿就跑。
孟婆怕鬼,說出去誰信啊。
我嚇得一路跑,不知怎麼跑到了府門口,又拜託府裡的天兵帶我回的房間。
不用喂湯的日子很是清閒,除了小黑和小白每天都會愁眉苦臉來找我彙報一趟地府的情況。
我偶爾也會試圖想一下孟婆湯的配方,但是什麼都想不起來,後來索性也就不想了,閒暇時就去找仙娥們聊聊天,找仙君們打打牌。
聽仙娥們說,戰神喝醉酒輕薄了元瑤神君,事後卻不願承認。可大家都親眼看見元瑤衣衫凌亂地從戰神府裡跑出來。元瑤說既然戰神不願想起,就讓自己也忘記吧。戰神卻拉著她說不能忘。
小仙娥繪聲繪色,痴男怨女的形象躍然眼前,事後還不忘總結陳詞,戰神一定非常愛慕元瑤,才會不惜一切得到她,但是沒想到讓大家撞見,才會礙於面子不承認的。
我贊同地點了點頭。
第三日的早上,戰神傳我問了話。一路上我都非常忐忑,心想是不是元瑤上仙的病治不好了,所以打算殺了我出氣。他萬軍之中殺魔君都毫不費力,不知道殺我用不用得了一根手指頭。
我到的時候他在看書,穿了一身月白的袍子,頭髮高高束起,並沒有挽髮髻,垂下來的頭髮烏黑濃密,比我都要好上許多。眼眶下有些青紫,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憂鬱失眠所致。
他見我進來,倒是沒顯得太生氣。
放下手中的書本,沉聲問道:「你真的想不出來嗎?」
「什麼?」
「孟婆湯的解藥。」
我是真的想不起來,可是又不敢直說,生怕戰神一個不高興一劍指過來,只好小心翼翼地說:「在下暫時還沒想出解藥的配方,但是戰神對元瑤上神一往情深,一定能感動上蒼,讓我趕快想出來的。到時候一定能有情人終成眷屬,一定能……」
我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咬牙切齒的聲音:「你配方都想不出來,話倒是不少,不如我幫你想想。」說著就將架子上的劍拿了起來。
這戰神脾氣陰晴不定的,正當我以為我要完蛋的時候,他的下屬進來了,說地府找我有要事。
另外……
「另外什麼?」
「元瑤說今天好像想起來什麼,讓神君去看看她,說不定能更好地……」
我看見他握著劍的手爆出兩條青筋,趕緊溜了。
我看見小白的時候差點流出兩行熱淚,一千年了,我沒什麼親人,朋友基本就小黑和小白,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小白說,地府亂成了一鍋粥,讓我趕緊跟他回去。我東西都沒收拾,馬不停蹄就走了。再不走可能就沒命了。
回到地府,閻王一臉愁怨地問我:「你還是想不起來嗎?」
我搖了搖頭。
閻王又說,這兩天輪迴的人沒喝湯就下去了,只能人為下接界消除他們前世的記憶,不過當務之急還是先找到書生,因為他不知道投生到哪裡去了。一旦輪迴發生偏差,他前六世的苦就白吃了,和他娘子的姻緣也有可能就此了斷。
地府有一法寶叫孟婆鈴,幾萬年來,從未有人用過,在轉生之人面前搖響,只要聽的人願意放下過往就可以忘記前塵往事。
這麼好的東西不比孟婆湯好多了,我問閻王為什麼不搖鈴要喝孟婆湯。
閻王說這個東西不比孟婆湯喝下去就忘,這個還得輪迴之人願意才能忘。
我說那這也是個好東西啊,為什麼幾萬年來沒人用過呢。
閻王說因為搖響它要付出一點小代價。
什麼代價。
折壽。
……
我說我最近不太舒服,噁心頭暈,戰神府的大夫喊我回去喝藥呢,你找別人吧。
閻王一把拉住我,這個鈴只能孟婆搖響。你若不去,雖不會折壽,但是亂了天道,是要遭天譴的。折壽還可入輪迴,天譴是要魂飛魄散的。
……
我是一個孟婆,可是我真的不想幹了。
片刻之後我還是站在了六道門口,我得先去找書生,而從六道下去是找到他最快的辦法。
小白看了我很多次,欲言又止。小黑塞了我一個小包袱,告訴我一路小心。
正當我要下去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說:「等一下。」
戰神拎著劍進來,笑著問:「孟婆這是要去哪啊?」
「託您的福,折壽去。」心情不好,說話的語氣也沒有很好。
閻王見狀,趕忙打圓場:「戰神莫急,孟婆下凡處理一些事情,事態緊急,就先讓她走吧。」
「長卿——」
一個小仙娥扶著元瑤擠了進來。
「長卿,天帝罰我們禁足,你怎麼出來了,還是快快同我回去吧。」說罷,還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是複雜。
長卿往後退了一步,轉頭對著閻王一拱手:「地府今日之亂全因我而起,我願對此事負責到底,凡間之事,就由我來助孟婆完成。」說罷一把搭過我的肩膀,向六道入口走去。
走到跟前卻又停了下來,扭頭問小白:「從哪個口下去?」
小白抬手指了一處,他一點頭帶著我就跳了下去。
跳下去的時候我看見元瑤撲了上來,她說,靈犀,為什麼每次都是你。
靈犀,我之前叫靈犀嗎。
不知過了多久,我與天界新貴戰神落在一村口處。這估計就是書生投生的地方了。
「說吧,要怎麼找,找完你趕緊回去想解藥去。」他將長劍環在胸口,卻並不感覺著急。
「您……您說得是,小仙這就查一下手冊。」
我掏出小黑給我的包袱,裡面有一本《孟婆手冊》,記錄著輪迴者的前世今生。
書生的娘子這一世是商人家的小姐,叫慧娘。書生則是商人家的家生子,叫江生。兩人青梅竹馬,漸生情愫。
慧娘十六歲時,她父親要把她嫁給縣太爺當小妾,兩人抵死反抗,慧孃的父親只好答應,只要江生考取功名,就把女兒嫁給他。可誰知,江生前腳剛去參加考試,後腳慧娘就被綁上了縣太爺的轎子。慧娘偷偷藏了把剪刀,自覺再難與愛人相見,就自戧了。
而江生還沒等來放榜的訊息卻先聽到了慧孃的死訊。他到慧孃的墳前說,自己考得不錯,必能高中,到時候就能娶她了,說著,一頭撞死在了慧娘墳前,那一年他十九。
看完手冊,我不禁感嘆,司命這故事越寫越老套。狗血得簡單粗暴。
放下手冊,包袱裡還有一個小口袋,裡面有一張紙條,是小黑寫給我的,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此去人間,十分兇險,吾聽聞凡間處處用錢,就給汝帶了些,汝在人間沒有法力,切莫惹是生非。任務完成時,從六道原路返回,便可恢復法力。
沒有法力……
法力……
長卿看我神色不對拿過紙條,瞬間,臉色也是鐵青了。
半晌,還是長卿先回過了神,一臉難以置信地說:「你們地府這個流程,知道的以為下凡辦事,不知道的還以為歷劫呢。」
「這還不是拜您所賜,神仙戀愛,小鬼遭殃!您不樂意,我還不樂意呢。」把我們地府搞得雞飛狗跳,他還不高興,哪來的臉。
他比我高些,我踮著腳尖也只能到他下巴。輸人不輸陣,反正現在大家都沒有法力,左右他是要不了我性命的。
「我覺得您還是趕緊迴天庭和元瑤仙子談戀愛吧,不要再禍害我們地府了。」我不依不饒地說。
他忽然一把拎起我的衣領把我扣到了樹上:「我與元瑤並非外界傳聞的那樣,但本君著實不喜歡她的名字與本君出現在一起。你若再提,我便讓地府永無寧日。」
我語塞,地府招誰惹誰了。
我的命也太苦了,我盯著眼前的戰神,他離我那樣近,我甚至能看清他的眼睫毛,還有他眼角的淚痣,點墨一樣。這樣好看一張臉,卻說出這樣魔鬼的話。
這個時候,我的腹部忽然發出一陣轟鳴。我的肚子……它居然餓了。
神仙本不用吃飯,可我修行弱,這一沒了法力,五感就更加明顯。
長卿一臉吃驚地放開了我。我總是能看見他吃驚的表情,一點見識都沒有的樣子。
我們最後還是決定先去填飽肚子,我挑了最好的酒樓,點了一桌上好的酒菜,一邊吃一邊分析,我們耽誤了幾日,按理說江生應該已經兩三歲了,而慧娘應該剛剛出生。
我叫了一個小二,跟他打聽今年有沒有大戶人家生女,還就真有一家,城東張家布坊上月剛添了女娃。
我一聽,估計八九不離十了。飯也吃得差不多,該辦辦正事了。
我站起來喊小二結賬,在戰神的注視下從容掏出小黑的口袋,別的不說,小黑辦事還是很體貼的,我估計戰神連錢是什麼都不知道。
「說到底戰神也是客,今天這飯地府請了。」我慷慨地說道。
長卿翻了個白眼:「我又沒吃」。
我瀟灑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打紙錢,塞給小二,不用找了。
小二臉色不太好看,轉身出去了。
我和長卿剛走到門口,周圍忽然圍過來十幾個大漢,為首的人喊到:「吃飯敢給紙錢,我看你們是來砸場子的吧。」
「我我我不是給錢了嗎?」我一害怕就有點結巴。
「你給的是給死人的錢!」
長卿轉頭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就好像……看一個傻子……
「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給我往死裡打!」說著,一棍就敲了過來。
我做孟婆千年,只會勸人喝湯,哪有什麼打架的經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棍子向我砸來。就當我以為要腦袋開花的時候,一隻手伸了過來。棍子就這樣落在了長卿的手臂上。
「快跑。」長卿一手抓著我,踹開一條出路帶著我衝了出去。
我們一路橫衝直撞,但又不熟悉路,眼看就要被追上。這時,一條黃狗衝到我身邊,拽了拽我的裙襬,又向前跑去,好像在引導我們跟著它走。
它帶著我們在巷子裡來回穿梭,竟真的甩掉了那些人。
我坐在一棵大柳樹下,開心地拍了拍黃狗的頭。它可真真通人性,我甚至懷疑這是不是閻王派來暗中保護我的。
我抬頭望向長卿,他正若有所思地望著遠方:「你們地府的人是不是辦事都這麼不靠譜?」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剛才絕對是意外,小黑死得早,他可能以為家裡供奉給他的都是真錢吧。不過您放心,不會再出其他么蛾子了。咱們這就去找人,早點辦完事也好早回去。」
大概是我真誠的笑容打動了他,他低頭嘆了口氣:「怎麼個找法?」
我掏出孟婆鈴:「據說靠近有前世記憶的人,鈴鐺就會發光。」
我努力把鈴鐺舉到他的跟前:「你看,它現在就在發光,說明要找的人就在我們身邊!」
……
我看了看周圍,放眼望去是鬱鬱蔥蔥的小樹,目光所及之處,空無一人。
我尷尬地笑了笑,心想這玩意放了幾萬年難不成是壞了。
我說:「您等等啊,我再看看說明書。這周圍除了我們就一條狗,它還亮個不停,肯定是壞了。」
等等!
狗??
我倒吸了一口冷氣,長卿也睜大了眼睛,那一瞬間,我們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絕望。
我望著那狗:「你你你你不會是那個書生吧?」
它用力點了點頭……
下凡之前,我以為,只是折幾年壽的問題。下凡之後,我覺得,這就是讓我選什麼時候死。
男主變成了一隻狗,女主和誰談戀愛去?我直接魂飛魄散得了。
想明白這個事我決定過好剩下的日子,這孟婆誰願意幹誰幹去。
「小仙愚鈍,實在是不堪重任,二位就此別過吧。」我一副看透了生死的樣子。
「違逆天道,你不是會魂飛魄散嗎?」
「汪汪……」
「你看現在,男主成了一條狗,你我法力全無,這天道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可你死了,孟婆湯的解藥怎麼辦?」
「汪汪……汪汪……」
呵,我都慷慨赴死了,他還在擔心解藥。頓時我氣不打一處來。
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死也要拉個墊背的,我看戰神就不錯,一邊想著我就朝他惡狠狠撲了過去。
可他並沒有同我打鬧,僅用一隻手就將我鎖在了懷裡。
「別鬧。」
他拿下巴抵著我的頭說:「我好像有些不對勁。」
他當然不對勁,即便隔著衣衫,我依舊覺得他的懷抱像個火爐。
他發熱症了。
我見過許多凡人因熱症而死。雖然剛才我還想拉他同歸於盡,但當這種可能性真的擺在面前的時候,我退縮了。我不希望任何人死,我希望所有人都簡簡單單快快樂樂地活著。
不遠處有座破廟,我決定先去裡面歇一下。我和大黃連拖帶拽把他扶了過去。
我在地上鋪了許多幹草,希望他躺得舒服一些。
大黃焦急地在旁邊轉圈圈,爪子不停在地上劃,我走過去一看,地上隱約有兩個字:大夫。
之前我沒去找,是因為不知道人間的大夫到底能不能治長卿的病。不過我也沒有其他辦法了,索性,死馬當活馬醫了。
大黃一路帶著我找了郎中,可是郎中卻不肯跟我去問診,因為我沒有錢。
出診要二兩銀子,藥還要另算。
地府是個清水衙門,我身上一件值錢的東西都沒有。
回到破廟,想要問問長卿有沒有可以換錢的東西,可是叫了半天,他也沒有反應。
後來,我還是弄到了錢。
我賣掉了長卿的劍,當鋪掌櫃說這是破銅爛鐵,只值五兩銀子,我咬咬牙,低於十兩不賣。掌櫃說,他賠點就賠點了,成交。
就這樣,我給長卿請了大夫,還給他熬了藥,他竟真的好了起來。
第二天,長卿差不多就能起來活動了。他拍著我的肩膀說:「想不到你也有很靈光的時候嘛,之前是我小看你了。」
「謝謝戰神誇獎。」他還是第一次誇獎我。
「你以後叫我長卿就好,對了你是怎麼弄到錢的。」
「哦,我把你劍賣掉了。」
「你說什麼?」
「長卿,我把你劍賣掉了。」
……
長卿緊緊攥住我的肩膀說:「我知道攪得地府不得安寧是我不對,灌你孟婆湯也是我的不對,可你們要不要這麼折磨我?」
「你知道錯就好,雖然你真的給我帶來許多麻煩,但是反正我再過一年也要轉世投胎去,神仙的壽命已經於我無用了,所以,你也不用太內疚。」我輕輕拍了拍他放在我肩膀的手,想要讓他安心一點。
長卿鬆開我的肩膀,有些頹廢地問我:「你知道鉤蛇嗎?」
雖然不明白他為什麼問起這個,但鉤蛇誰不知道啊,四大凶獸之一,幾萬年前聽說被人斬殺但從沒人親眼見過,漸漸也就成了傳說。
我點點頭:「聽說過啊,據說鉤蛇的護心鱗片是這個世界上最堅硬的東西,雖然外界流傳鉤蛇已死,我卻覺得並不可信,畢竟殺了上古兇獸這麼厲害的事要是我能吹一輩子。」
長卿搖了搖頭,「鉤蛇確實死了,我殺的。鱗片,我拿的。拿去讓人煉了把劍,神兵大師唐寧的遺作,取名碧落。此劍跟我出生入死三萬餘年,殺妖魔,平戰亂。就這樣一把劍,讓你給賣了。」
「……我……我不是為了給你治病嗎?總共賣了十兩銀子,可都給你花了,我一文錢都沒花。」天知道他這不起眼的劍這麼珍貴,只希望他千萬不要讓我賠。
「你還賣得這麼便宜!」我耳邊迴盪著長卿絕望的吶喊,喊得我腦瓜子嗡嗡的。
就當我以為自己可能就此聾了的時候,大黃叫著跑了進來,很著急的樣子,一邊叫一邊咬著我的裙子往外拽。
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就聽見外面一群人在喊:「趕緊給我搜,搜到之後給我往死裡打,敢吃我們鳳仙酒樓的霸王餐,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我看見長卿擼起了袖子,趕忙拉住他:「戰神千萬冷靜,不可對凡人出手,以免節外生枝。」長卿只好作罷。
我們從破廟的後門偷偷溜了出去,卻沒想到和搜我們的人撞了個正著。只聽他大喊一聲,「找到了!」人忽然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放眼望去,得有幾十人。
又不能打架,長卿只好拽著我一路狂奔,混亂中和大黃也走散了。
我們一路跑,他們一路追,誰都沒有停的意思,直到,我們跑到了一處懸崖。
為首的大哥大口喘著粗氣:「我看,我看你們往哪跑。快……兄弟們,給我……上,不用留活口。」
長卿把我往後面護了護就衝進人群去打架了。他手長腳長的,竟也沒吃虧。
眼看著對面的人越來越少,為首的大漢急了,正在看熱鬧的我抬頭正好看見他慌亂的眼神。而他看著我,慌亂逐漸沒有了,拿起手中的刀堅定地朝我劈了過來。
還沒看清怎麼回事,一道白色的身影擋在了我的面前。那刀結結實實劈在了長卿的背上。
更加不幸的是,由於巨大的衝擊力,我一腳踏空,拽著長卿,掉下了懸崖。
我和長卿並沒有落入崖底,而是落到中間的一塊峭壁,即便如此,抬頭還是不能看見我們落下來的地方。長卿摔在了我的不遠處,還沒醒。我爬過去時,看見他後背已經被血染透了,綻開的皮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不能死,或許這一切他咎由自取,可是我依舊不希望有人死在我眼前,想著他可能會死,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你哭夠了沒有。」
「沒有……」我沉浸在悲傷中不能自拔。
「那你能去一邊哭嗎,你眼淚滴我傷口裡了。」
我覺得這個人真的是不識好歹。眼淚流給這種人大概是我眼瞎。我越想越氣,索性坐到另一邊不理他了。
他大約也是看我生氣,似乎是想找個話題聊,就開口道:「你為什麼會成為孟婆啊,我看你這個樣子殺雞都不敢,能犯什麼大罪?」
「戰神您是不是記性不太好,我被您灌了孟婆湯,前塵往事忘了個乾乾淨淨!」
「我也不是故意的,你看我現在法力也沒了,劍也賣了,刀也擋了,躺在這裡生死未卜,也算是報應了。我們扯平了行不行。」他聽起來有些不好意思。
「憑什麼?那都是你活該,如果不是你,我根本落不到現在這個樣子。你憑什麼跟我扯平。」
「等這事了了,你折多少年的壽,我賠你十倍修為,而且你可以選擇繼續做神仙,雖然不會在天庭有官差,但是做個神仙是不成問題的。」
十倍修為,還能繼續做神仙,這個買賣聽起來穩賺不賠。
他掙扎著坐起來,問我:「平了嗎?」
「平。」我堅定地說。
他這一坐,後背又開始往外滲血,可在我眼裡,那已經不是血了,是我的修為。
我趕忙湊上前,狗腿地說:「戰神這傷還是包紮一下的好。」
我將裙襬撕成長條,忽然又想起孟婆湯解藥的事情:「戰神為什麼一定要孟婆湯的解藥呢。」
一提起這個事情,長卿的眼神都哀怨起來:「因為我要殺了元瑤。」
我震驚了……
他又接著說道:「那日天帝老兒求到崑崙山,我師父讓他纏得沒有了辦法才讓我去的。殺完魔君我本來想回去,誰知天界戰神戰死,非要我繼任,我師父收了好處,同我商量要我等到合適的人選再離開。」
「那這和元瑤有什麼關係。」
「她不知怎的,非要嫁給我,我沒同意。後來她不知用了什麼計謀,衣衫不整地從我府中跑了出去。我本想逼她當眾說出實話,誰知她跑去你那裡了。我以為她要自盡,可是她把事情都忘了,還不如自盡呢。」
他們之間的故事如此曲折,可是誰能想到結果竟是我遭了殃。
「可是元瑤是天帝的親戚呀。」
「我留個全屍還不行嗎?」他說得十分誠懇,彷彿這已經是極大的讓步。
「不行啊,肯定不行啊,天帝不會放過你的。」
「你覺得我怕他?」
雖然我對面的男人臉色蒼白如紙,但是,這一刻,在他臉上,我看到了千軍萬馬的氣勢。
「我還是,先幫你把傷口處理一下吧,你要不要把衣服褪掉?」
他輕聲嗯了一聲,想要把衣服褪下來,可是褪到一半因為有腰帶繫著,就褪不下來了。我讓他把腰帶解了,也不知道是因為太虛弱還是腰帶過於難解,解了半天也沒解開。
「還是我來吧。」我推開他的手蹲了下去。這腰帶一看就不是凡品,從外面竟完全看不出介面,渾然天成一般。
經長卿提醒,我找到了暗釦,可是那扣死死扣住,任憑我怎樣努力都打不開。長卿伸手過來說,還是我自己來吧。
我怎麼說也是活了幾千年的仙,連條腰帶都解不開,傳出去不讓人笑話?
我一把推開他,可能是力氣太大了,長卿竟向後倒去,我的注意力都在腰帶上,也跟著一起倒了下去。
「哎呦,師弟,我來的是不是不是時候。」
我扭頭一看,一個模樣俊朗的人坐在一朵祥雲上,一手托腮,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們。而這個時候,長卿衣衫半褪,我則以一種非常曖昧的姿勢趴在他的身上,手裡還緊緊攥著他的腰帶。
血液一下充斥了我的臉頰,還是長卿先回過神來說:「你先起來。」
我慌亂地爬起來,恨不得找個地方鑽進去。長卿看起來好像很鎮定,只是耳朵紅得要滴出血來。
「你怎麼來了?」長卿問道。
那人從雲上跳下來,峭壁本就不大,容納三個人屬實費勁,我趕忙往裡挪了挪。他抬頭衝我笑了笑,「謝謝弟媳。」
「仙……仙君莫要拿我開玩笑。」我捂住臉頰,感覺血液再次衝上頭頂。
「你不要再逗她了,趕緊救我們上去。」長卿有些生氣地說道。
「逗逗就捨不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光棍山有多少萬年沒見過女孩子了。」他一邊說著,一邊不情願地捏了訣,把我和長卿送了上去。
我是不是聽錯了,什麼山?
回到崖上之後我還是乖巧地說了句:「謝謝仙君。」
「哎呀弟媳這麼客氣做什麼,我是他的七師兄長霖,以後你就跟他一樣喊我師兄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十分爽朗。
「長霖?可是那個醫仙之首,生死人肉白骨沒有救不回來的神仙的長霖?」我激動地說道。
「不才,正是在下。」他抬頭望天,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那一刻,他在我的眼裡閃閃發光。
「偶像!我在做孟婆的時候時常聽說您在凡間懸壺濟世的故事,十分崇拜,沒有想到居然能親眼見到您!」
「沒想到仙子居然有如此憐憫之心,佩服佩服。」
「我還聽說您經常去西天與佛祖菩薩聊天辯法。」我覺得自己此時已經是滿眼小星星了。
「那個其實很沒意思的,你要是感興趣,以後帶你一起去啊。」他笑眯眯地說道。
我與他正聊得熱絡,站在旁邊的長卿忽然向後倒去,倒之前隱隱約約好像聽他說了句:「你們聊夠了沒有……」
得知我們住的是破廟後,長霖仙君給我們在村子不遠處變了處屋子,安置好長卿後,我覺得有些不解,就問道:「長卿的身體怎麼會這麼……」
他看著我忽然眨了眨眼,一副懂了的樣子:「弟妹是覺得長卿太虛了是吧。」
呃,我好像是這個意思,但是這麼說出來又不知道哪裡有些奇怪。
「這都是有原因的。」他包紮好長卿的傷口,又給他餵了幾顆仙丹,就拉著我出去了。
後來他同我說,無極仙尊本來只有十二個徒弟,五萬年前,魔族衝破女媧的封印,禍亂三界,天界眾人合力大戰三百餘年才將其重新打回封印之地,只是封印用的女媧石已經破損不堪。
不得已,眾人只好四處尋找可以替代女媧石之物,終於讓無極仙尊在一處仙山發現一塊靈石,只是這靈石無論用什麼辦法都不能取下來。後來無極仙尊用法力強劈,竟也只是劈下來半塊。好在這半塊也夠封印用了。
再後來也不知過了幾千年,無極仙尊再路過那座山時,感知到了山上有了新的生靈,下去一看,那靈石竟化作了一個小孩。小孩靈力純淨,有著難得一見的靈根,只是身體非常虛弱,因為他少了半顆心。
仙尊於心不忍將其帶回了崑崙山。大家一度以為長卿是仙尊的私生子。山上沒有女子,只有十幾個萬年老光棍。誰也沒有帶過小孩,不得已大家都分擔了一些育兒工作。有人能做衣服,有人能交讀書,有人會調理膳食。就像長霖,他原本最擅長擺陣畫符,後來一直學著給長卿看病,時間長了,竟成了箇中翹楚,醫仙之首。
我與長霖聊至深夜,想不到長卿也是身世坎坷,不禁感嘆道:「之前時常覺得長卿直率沒腦子,沒想到竟是缺心眼兒啊。」
長霖重重點了點頭,十分認可我的樣子:「後來我們也想過把心要回來,一直都在找可以替代的東西,只可惜東西沒找到,那半顆心被人盜走下落不明瞭。」
這命運,聽起來是更加坎坷了。
「那仙君您是怎麼知道長卿他有危險的呢?是有什麼特殊感應嗎?」如果他們有在暗中保護長卿,我是不是就不用擔心日後的安危了。
「哦,那倒不是,長卿的劍自己回了崑崙山。他之前劍從不離手的,我們還以為他有什麼不測呢。」
門口傳來一陣汪汪聲,是書生找了過來,它不停叫著,擔心之情溢於言表。我十分感動地抱住了它,沒想到我們相識時間不長,它竟如此關心我們。
「這是?」長霖不解地問道。
我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仔仔細細告訴了他,聽完後長霖表示非常同情。他雖不能恢復我的法力,但是能夠施法讓我聽懂書生說話。接著他便伸手捏了個訣,我高興極了,立馬奔去院子找書生。
它臥在院子的牆角,看起來有些失落的樣子,嘴裡還不斷髮出嗚嗚的聲音。
我走近就聽見它在說:「這兩個神仙看起來太蠢了,到底能不能幫我恢復人形,我還要去找娘子呢。新來的看著倒還靠譜些,也不知道願不願意幫忙。」
「你在說誰蠢。」我好歹是一介神仙,竟被凡人嫌棄?
「你你你能聽到我說話?」
「我是神仙。」我生氣地說道。
……
「汪。」
「你不要裝狗啊!」我氣得撲上去揪它的耳朵。
長霖聽到打鬧聲也走了出來,笑眯眯地說道:「弟妹真是活潑。」
「長霖仙君不要開我玩笑了,我與長卿,稱一聲朋友都很勉強。」跟著您師弟,我實在是太倒黴了,當然後半句我沒敢說出口。
「你不要生他氣嘛,長卿他要是欺負你,同我們說,我們十二個師兄都幫你出氣。」
偶像,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真的跟你家師弟不熟啊。
我還沒來得及繼續解釋,他又開口說道:「對了,我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要先離開一下子。我留了些丹藥給你們,雖然沒有辦法恢復你們的法力,但是我在房子周圍布了法陣,一般妖魔都傷不了你們。若有人強行破陣,我也能第一時間感知到。剩下的你相信長卿,誰也打不過他,他總會有辦法的。」他摸了摸我的頭,像哥哥一樣溫柔,我不禁感嘆,有師兄太好了吧!
「對了。」他像忽然想起了什麼,從袖子裡翻了半天,掏出了一塊像玉佩一樣的東西,「這是他五師兄做的,你帶著它想變成什麼樣子就能變成什麼樣子,神仙都分辨不出來。只不過這個東西還沒做完,有的時候會出點小問題,應該問題不大,你們就留著吧。」
與長霖道別後我仔細盤算了一下書生的事情。
書生的娘子前世是一名青樓女子,叫牡丹。上一世,兩人本已私定終身,牡丹卻忽然被當地惡霸看上,於是兩人相約私奔,可是書生卻在那一夜被惡霸打死。他們告訴牡丹,書生貪生怕死不會來了。
牡丹不信,絕望之際自毀容貌。沒有了容貌的青樓女只能淪為粗使雜役。渾渾噩噩過了兩年,才聽人說書生已死的事,她心裡似乎早就想過這個答案,只是不願意相信,她寧願相信他是懦夫不敢帶她走而已。牡丹給自己買了一方喜帕,蓋在頭上便投河自盡了。
這故事同樣狗血得非常粗暴。
我決定先去張家探一探底細,想了想我拿出玉佩,心裡默默想著要變個道士。再睜眼我已是一個藍袍道人,摸一摸臉頰,居然還有長長的鬍鬚。
「你是誰?」床上的長卿忽然開口問道。
「長卿你醒啦,我是孟婆啊。」我高興地跑到床前,關切地把我溝壑縱橫的手放在他的額頭,「有沒有覺得好一點?你師兄有事先走了,他拜託我好好照顧你。」
長卿看了看我,好像有些痛苦,不動聲色地推開了我的手,翻了個身,不說話了。
我有些沒趣,就說:「我想先去把他娘子的記憶消除,你在家要好好休息啊。」
書生的娘子比他投胎晚,彼時我已跟隨長卿已下凡執行任務,孟婆湯也斷了,前世記憶斷斷是斬不斷的。所以我想,不如先去把她娘子的記憶消除了。
「他娘子會願意嗎?」
「我有她一定願意的理由。」我相信,她一定會願意的。
出了門,書生守在門口:「你是去見她嗎?」
我蹲下,摸了摸他的頭:「你想去嗎,我可以帶你去見見她。」
「她會認出我嗎?」
「你想讓她認出你嗎?」
「不想。」
「那就不會。」
即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可它看起來似乎更不開心了。
我帶著他一路走到張家門口。
我叫住門口的家丁,對他說我本是雲遊四海的道士,今日算出他家老爺有大運要走。
做生意的最喜歡聽人說這些,果然沒一會,一個大腹便便穿著富貴的人就走了出來。
他還沒說話,我就大聲說道:「果然是要走大運的人,老爺,恭喜恭喜啊。」
他一聽這話,臉上更是笑開了花,連忙請我進屋裡說。只是書生要進去的時候,被攔了下來。
我對張老爺說:「此乃靈犬,最擅長找風水點位。」他猶豫了一下,也沒再攔了。
進屋後我對屋內的陳設大大誇讚了一番,告訴他今後必將一帆風順,大吉大利。他也被我誇得心花怒放。
末了,我又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皺著眉頭掐算了起來。張老爺見狀趕忙問道:「道爺可是算出了什麼不好的事?」
我一擺手:「倒也無礙,只是老爺家中是否新添了一個孩子,我算出這孩子十六歲時會有一點坎坷。」
「那道爺可否有化解之法?」
「化解倒也不難,只是我得先看看這個孩子。」
「那好,我這就叫下人帶您去。」
我擺擺手:「不用,我能找到。」接著我點頭示意了書生一下,他就跑了出去,片刻之後回來示意我跟它走。
它帶我走到一處房門緊閉的房子,我轉頭問道:「可是這裡?」
張老爺一副神了的表情。進屋之後我看見一個小孩在搖車裡躺著,奶孃正在哄她。可她不哭也不鬧,眼神都透著悲涼。
我對張老爺道:「這孩子這個坎問題不大,化解之後便可逢凶化吉,日後順遂一生。」
張老爺一聽喜出望外:「還請您快快施法,必有重謝。」
「重謝不必,您是個有福之人,是上天讓我幫您的,怎麼能收錢呢?只是祖傳秘法,旁人不得觀看,煩請老爺帶著下人迴避一下。」
張老爺連忙答應,帶著下人就出去了。屋子裡只剩了兩人一狗。
小孩轉頭望了望我,依舊沒有出聲。
「牡丹。」聽見我這樣叫她,小孩驚訝地瞪大了雙眼,奶裡奶氣地問道:「你是誰?」
「我是孟婆。」
聽見我的身份她似乎有些失望:「你乃幹什麼?」
「你走的時候沒有喝湯,我來消除你的記憶。你願意忘記前塵往事,此生從頭來過嗎?」一邊說我一邊掏出了鈴鐺,鈴鐺泛著溫柔的光,不停地閃爍。
「不念。」到底是孩子,說出的話我都要反應一會才能明白。
「如果我說你與他要受七世之苦,才能修來生生世世的緣分,如今已是第七世,只是你們不能按照原來的設定走,可能就再也無法再一起了呢?」
「生生世世的鹽分嗎?」
「呃,是。」
「他樓胎了嗎,過得老嗎?」
「他已轉世,過得……」我低頭看了看書生,他趴在地上,看不清表情,「他過得不錯。」
「好,我願意。」
我低聲念起咒語,看著鈴鐺上的光逐漸變弱,看著小孩眼裡的悲傷漸漸消失,直到她扁扁嘴哭了出來。
我出門,張老爺和下人們都等在外面,我拱拱手:「小姐身上還有一點邪祟,我一併除了,所以孩子有些哭鬧。」
張老爺一聽:「您可太神了,之前我女兒從來都不哭,我就說是中邪了,我夫人還不信。誒?道爺您怎麼流鼻血了。」
我一摸鼻子,果然有液體流出。可能一下折壽有些狠了,畢竟我剛才還洩露了天機。不過想想十倍修為的事,用得越多,賠得越多,也就不心疼了。
我伸手擦去血跡:「無妨,能為張老爺這種大福之人效勞是我的榮幸。」
我伸出手要告辭,張老爺讓我留步。他本想讓我吃晚飯,但是我想了想家中的長卿,便拒絕了。他又讓下人給我拿了兩錠銀子,我推辭不過也就拿著了。
不但完成了任務還有銀子拿,我十分開心,剛走到門口,卻發現自己手上的皺紋逐漸消失,我就在門口的家丁面前變回了自己的模樣。
我看著他們的表情從吃驚到憤怒,還是書生大喊了一聲,快跑。
我奪門而出,一群家丁緊隨其後,就這樣在大街上狂奔。
正當我要走投無路時,長卿不知從哪竄了出來,拉起我就跑,跑著跑著就跑到了一個死衚衕。
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情急之下我撲到了長卿懷裡,手裡握著那玉佩,心裡緊張地默唸:變什麼都好變小一點吧,最好讓他們看不見我。
一大群追兵進來時,他們只看見一個長身玉立的男子,懷裡抱著一個奶娃娃。男子英氣的面龐盡是無語。
大家也是面面相覷,為首的說道:「我剛剛明明見你拉著一個女子,怎麼是一個小孩。你與這小孩什麼關係。」
長卿不說話。
我伸手拍了拍長卿的臉頰,奶著聲音說道:「爹爹。」
長卿的臉,又又又黑了。
「爹爹,靈靈好害怕呀。這些人比剛才那兩個人還可怕。」說著,我抱著長卿的脖子就開始哭了起來。
「小孩兒,剛才那兩人往哪個方向去了!」為首的家丁喝道。
我頭也沒抬,隨手給他們指了個方向,那群人就浩浩蕩蕩地走了。
又過了一會,長卿開口道:「人都走了,你還要抱到什麼時候?」
我趕忙從他身上滑了下來,掏出玉佩想要變回去,卻忽然發現,長霖只教了我怎麼變身,卻沒有教我怎麼變回去。
長卿看我石化的樣子,皺著眉頭問我:「你又怎麼了?」
「長卿,我變不回去了……」
「你這法器哪來的。」
「長霖給的,說是你五師兄做的。」我欲哭無淚。
「他給的東西你也敢用,他們就沒一個靠譜的。」長卿生氣地說道。
「那怎麼辦呀。」
「我怎麼知道。」長卿轉身就往外走。
我剛忙追了上去,長卿走得並不快,但是由於人高腿長,導致我只能一路奔跑才能勉強跟上他。
跑了沒一會,我就氣喘吁吁,只能衝他喊道:「長卿,我走不動了。」
他不說話,也沒停下來。我以為他沒聽見就更大聲地喊道:「我走不動了!」
他非但沒停下來,反而走得更快了。
我坐在地上開始嚎啕大哭:「爹,你不能不要我啊!」
周圍人開始圍了上來,我哭得更大聲了:「你天天打我和孃親,孃親都跑了,你要是再不要我就沒有人要我了。」
我哭得傷心極了,開始有好心的大娘指指點點,有一個人甚至上去攔住了他,質問他怎麼能這麼不負責任。
他臉都氣紅了,不得已,轉身夾起我快步走了。
沒走兩步,我又喊到:「爹爹,我不舒服,快喘不上氣了。」
他頓了一下,又把我扛在了肩膀上。
一路回到郊外小屋他都沒有再說話。
回到屋子,書生已經回來了,失落地趴在角落不說話。
長卿的衣服不知道是什麼料子的,不但能自己恢復,而且不論怎麼打鬧依舊是纖塵不染。
而我呢,汗水混著泥土裹在身上十分不舒服。剛才回來的路上,我看見屋子不遠處有處湖泊,十分隱蔽,也還算乾淨,決定去洗個澡。大家都挺不高興的,我就一個人偷偷去了。
夜晚的湖水很涼,但好在我是個神仙,也沒有什麼感覺。
洗得正開心,烏雲忽然遮住了月亮,周圍一片漆黑。遠處一處螢火閃閃爍爍,慢慢飄了過來,到近處一看竟是一青面獠牙的惡鬼。
惡鬼看著我吐出長長的舌頭:「好一細皮嫩肉的小孩,正好給我填填肚子。」
我趕緊從水裡跳出來,拾起一件外袍裹起來就跑。
惡鬼在後面一路追,我嚇得哇哇亂叫。眼看就要追到我時,有一股力量拽住我像旁邊倒去。我抬頭一看,是長卿。
惡鬼撲了個空,更加生氣。長卿上前和他打了起來,可是每一拳每一腳都無法打中他。
那惡鬼好像發現了什麼,大笑道:「竟是個有靈根的,我今天真是賺到了。待我吃完這個小孩,再來好好享用你。」說著轉頭就朝我撲了過來。
我嚇得幾乎靈魂出竅,甚至想到,我這算不算因公殉職,死後會去哪裡呢,我走了是不是就有新的孟婆了。
長卿先他一步衝到我面前,抓起我的手就是一口,頓時鮮血直流,然後拿著我鮮血淋漓的手指點在了惡鬼的頭上。惡鬼變得更加猙獰,十分痛苦樣子,沒過一會居然魂飛魄散了。
我愣住了。倒是長卿自顧自地說道:「早就聽說地府人的血液能驅鬼,沒想到竟是真的。」轉頭又對我說道,「回家吧,就會惹麻煩。」
我扁了扁嘴,對他展開雙手,現在我還是個小孩大小,跑了那麼久是真沒力氣走回去了,更何況我這輩子最怕鬼,現在腿軟得站都站不起來。
他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求你了。」我帶著哭腔說道。
他有點不耐煩,給我身上的衣服裹了裹,還是將我抱了起來。
回去的路上,我趴在他肩膀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但我使勁憋著,一聲都不肯出。
過了一會,長卿竟然有些溫柔地說道:「你能不能別哭了」。
一路強忍的情緒瞬間崩塌,我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說:「都怪你,不然我好好的孟婆,每天舒舒服服的怎麼會受這種罪。」
「我知道錯了還不行嗎?」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你知道錯有什麼用啊,我最怕鬼了啊啊。」
「我知道。」你知道個屁。
「你還每天不理我,給我使臉色。」
「我沒有,我就那樣。」
也不知道吵了多久,哭得累了我就睡著了。
我是被長卿喊醒的,醒來時我居然看見了小白。
「小白你怎麼來了?」我高興得晃了晃腿,不知道為什麼腳丫子竟刮到了長卿的小腿。
小白有些尷尬地說道:「你倆發展有點太快了吧。」
什麼發展,我伸手想去拍小白的肩膀,赫然發現,那是我自己正常大小的手。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只裹了一件極薄的外袍,像個小孩一樣掛在長卿懷裡。
長卿沒有看我,默默將我放在了地上。我瞬間竄回了房間。
我的衣服落在了湖邊,只好竄上床,裹了被子。過了一會,小白在外面敲了敲門。我便讓他們進來了。
小白來是有好事告訴我。長卿的朋友研究出了新的藥,可以替代孟婆湯,地府已經派人下界去分發了。書生這邊的事情他們也知道,讓我們慢慢想辦法,倒是不用著急了。臨了,又囑咐我千萬要讓他們按照既定的時間相愛投胎,不然可能招來天譴。
說完事情之後,小白與我又寒暄了幾句,就要離開。地府還有事走不開,他說過幾天閒了再來看我。
小白正要離開時,長卿忽然開口:「仙君留步,可否幫在下一個忙。」
「什麼忙?」小白問道。
長卿掏出一塊玉牌:「幫我去崑崙山找我五師兄,讓他來一趟,順便把我的劍帶過來。」
小白接過玉牌:「戰神客氣,小仙在所不辭。」
送走小白,屋子裡就剩了我們兩個人,還是我先開口說道:「我變回去你怎麼不叫醒我啊。」
「我叫了的。」他的臉泛起可疑的紅暈。
我的臉也發起了燒:「那你有沒有……」
長卿猛地站了起來:「我沒有!」
……我們兩個此時一定就像兩顆熟透的柿子。
「那個,你休息吧,我出去轉一轉」
「誒……」大半夜的去哪轉啊。我話沒說完,長卿已經跑了出去。
他走後我可能實在是太累了,沒過一會就睡著了。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的我好像掛在什麼地方,一動不能動,每天看著人來人往。後來我掉了下去,一直掉一直掉掉到了人間。再後來又莫名其妙有人在追我,我就這樣在夢裡跑了一夜。
第二天我是被長卿的敲門聲喚醒的,他說我的衣服他沒找到,就用我帶回來的銀子幫我買了套衣服。說完,門外便沒了動靜。
我躡手躡腳下床,悄悄開了個門縫,果然外面有一套羅裙。裙子是鵝黃色的,領口零星繡著銀杏葉,簡約之中帶著少女的靈動。
我做孟婆時,衣服都是深色的,不僅是我,每一個地府之人都穿深色。這像是一個約定俗成的規定,每個人都心照不宣。
衣服和鞋襪都有些大,不過還能接受。我出了屋子,長卿在院子裡摧殘一隻桃花,書生趴在他腳邊。看見我出來,書生張口道:「誰能想到這個清秀的小姑娘能是孟婆?」
長卿並不看我,手裡的樹枝折得劈啪作響,開口問道:「他們的事情你打算怎麼辦?」
我巴不得他不再提昨晚之事,趕緊回答說:「我那日問了小白,小白說,由於書生投錯了胎,江生一家並沒有出現在這裡。」
江生沒有出現,慧娘就無人可戀。
「所以,你有沒有什麼辦法讓書生變成人形啊?」我遲疑地問道。
「倒也不是沒有,只是獸變成人形,就是妖了。我能要來些仙丹,增加他的修為,可是能不能化形就要看他自己的悟性了。」他終於放開了那截樹枝。
一聽這話,書生興奮得直搖尾巴:「我願意我願意,多謝二位仙君大恩。」
修煉這種事非一朝一夕,我和長卿肯能要在這裡待上許多年了。神仙的壽命無盡,只是我們都沒了法力,怕是一時半會不能習慣。
「長卿,我們可能……要在凡間待上幾年了……」
「哦。」他竟然絲毫反應都沒有。
下午的時候長卿就開始教書生修煉,書生也十分認真地在學。昨天的銀子還剩了些,我就想上街再置辦些東西。
我先去買了個澡盆,這樣洗澡也能方便些。我是再也不敢去湖裡洗澡了。
然後我準備再買幾套換洗衣物,成衣店的老闆娘一見我就很親熱,說是我這衣服就是昨日從她店裡買走的。
她這店裡本來都是一些麻布衣服,顏色也都是比較深的顏色,可是長卿對她說那個人總是穿深色的衣服,可是明明自己也是個小姑娘。
老闆娘覺得他誠懇,便把給小女兒做的羅裙賣給了他。
言罷,眼中又浮起了哀愁,她這個小女兒上月貪玩與朋友去了城東的墳冢,回來就飯也吃不下,人也沒精神了。
我本來只想買兩套麻布衣服,聽了老闆娘的話又覺得有一些羞愧。那些麻布長卿大概也穿不習慣吧。
我抬起頭問老闆娘:「你們有沒有好一點的男裝啊。」
老闆娘意味深長地朝我笑了笑,跟我說:「我這剛好有一件給給人大戶人家少爺做的天青色常服,人家嫌款式太簡單沒看上,但是料子是極好的,你們這麼為對方著想,就便宜點賣了。」
我問多少錢,她說要三兩銀子。我看了看兜裡僅剩的錢,一兩銀子都不到了,忽然心生一計,問她能否讓我見見她的小女兒。
她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帶我去了。
她女兒躺在床上,即便有人進來也沒有反應,本來應是花季少女,如今卻形容枯槁。而她的枕頭兩邊,果不其然有兩個小鬼來回扯她頭髮。
我對老闆娘說,如果我能治好她小女兒的病,可不可以把那件藍色的常服當作報酬送給我,老闆娘很爽快地答應了。
我狠了狠心,從昨晚破掉的手指尖又擠了一點血出來,點在了小女孩的額頭,那兩個小鬼怪叫著就跑開了。
小女孩眼睛轉了轉,叫了一聲娘就哭出了聲,老闆娘心疼地抱住了孩子安慰她都過去了。
我回到前廳等了一會,老闆娘才出來,她眼睛紅紅的,卻滿眼喜悅。將衣服打包好,她才對我說,她請了很多的大夫和道士,都沒有治好她姑娘,想不到我年紀輕輕竟有這般本事。
我也不好意思說我剛才其實怕得要死,只好匆匆與她告別。
買好了東西我看時間還早,就在街上閒逛了一下,路過一個餛飩攤子時,看見一個蓬頭垢面的人吃得正香,面前還摞著四個空碗。
我正在感嘆凡間的人可真能吃,他忽然抬頭,示意我過去。又叫老闆也給我一碗,再窩個蛋。
我坐了下來疑惑地問道:「我們認識嗎?」
他頭也沒抬:「我是他五師兄長言。」
他師兄到得如此之快,我屬實沒想到。
「我們從未見過,仙君是如何認出我的?」
他抬起頭認真地說道:「長霖就差把你的畫像印在崑崙山了。」
……偶像怎麼這樣。
吃過餛飩,我與他便一起回了城郊小屋。一進院子並沒有看見長卿,桃花樹已經被薅禿了,書生臥在光禿禿的樹下,十分委屈。
我轉了一圈,發現長卿藏在了屋頂上,大喊道:「長卿,你下來行不行。」
他起身一躍就落在了我身邊,好像有仙法一般,我還沒說話,他就先開口道:「讓他修行的事情可能不太行,我們想其他方法吧。」
「長卿,你師兄來了。」
長卿愣了一下,又仔細看了看,驚歎道:「你又多久沒出關了,怎麼和濟公一樣。」
「你這孩子,聽聞你找我,我馬不停蹄就來了,自然是沒來得及梳洗打扮,你竟還嫌棄我。再者說人家濟公已經是西天神佛了,你怎麼對人家這麼無禮。」
眼前這人衣衫襤褸,說起話來倒是道貌岸然。我忽然想起給長卿買的衣服:「啊,仙君,我今日出去給長卿買了件衣服,您要是不嫌棄就先拿去穿吧。」
說著我掏出了裝衣服的包裹,還沒遞出去,就被長卿搶走了:「你給他我穿什麼?」長卿看起來十分不悅。
「可是……」你衣服不是好好的嗎。
「沒有可是。」
一旁的長言撇撇嘴:「我這師弟,護食得不行。」
長卿掏出一塊玉,問他:「你還記得這個嗎?」
長言接過去想了一下:「這不是你小時候我給你做的玩具嗎,沒做完你嫌不好玩,後來不知道扔哪裡去了。」
「是,不知怎麼到長霖那裡去了,他又給了靈犀。我們現在沒有法力,這個東西倒還有一些用處,只是你能修一下嗎,我們不知道怎麼變回去。」
「不能,我想不出來。」長言乾脆地答道。
長卿很白,所以現在他脖子上的青筋格外明顯。
長言擦了擦額頭的汗:「不過師弟你別急嘛。這個東西我記得並不是我仙力做出來的,而是本身就有靈力。不過它靈力有限,用盡的時候就會變回本身。我可以幫你改一下,讓它靈力快用盡時變個顏色,給你們提個醒。」
我上前拉了拉長卿,這樣其實也可以的。
「那你儘快改出來吧。」長卿說著向內屋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又想起了什麼,回頭問道:「我的劍呢?」
「呃,它不肯來,插在後山拔都拔不下來。」
……
由於實在是沒有耐心,教書生修煉的事情就落到了長言身上,一晃五年過去,書生最大的收穫是看著比其他狗年輕一些,畢竟仙丹靈藥喂下去,修不成人形也延年益壽吧。
而我和長卿成為了遠近聞名的捉鬼大師,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是長卿在衝鋒陷陣,但最關鍵的一點血是我出的。
玉佩長言也修好了,沒什麼意外可以變身七八個時辰。我有的時候會變成小孩去城裡買糖吃,老闆看我可愛,每次都會多給我很多。
這樣安靜的日子之所以被打斷,是因為張府門口貼了一張告示。他家的小小姐要去私塾讀書,要招一個小廝。
原本這個小廝是書生,可是苦練五年,書生都不能化形。眼看著姻緣就要斷了,一旁的長言云淡風輕地說,你變成小孩去當小廝不就成了。你扮成江生與那小姑娘相愛,到最後死的時候再讓正主去自盡。
我覺得他說的不失為一個好辦法。因為我比較熟悉故事的走向,所以決定由我去應聘這個家丁。而長卿則扮演一個由於家貧不得不賣掉兒子的父親。
我們本以為只是一個簡單的面試,根本沒想到張府的門口就是一個大型才藝表演加賣慘現場。有抬著父親屍體賣身葬父的,有帶著自己做的飯菜的,甚至有人在胸口碎大石。
我與長卿顯得格格不入,眼看小廝的位置就要花落別家,關鍵時刻還是長言在後面施了個法,我才被選中。周圍不服之聲四起,但是看著長卿兇巴巴的也就都作罷了,賣身葬父那個父親也起來收拾涼蓆走了。
小廝工作一月兩百文,包吃不包住,主要就是陪小姐上學。聽起來倒還輕鬆。誰知第一天我就累得差點走不回家。
拖著沉重的腳步到了房間我鞋都沒脫就躺在了床上,長卿甚至以為我要不行了,餵了我一顆仙丹。
第二日晚醒來時太陽已經很高了,這可不能遲到。我慌慌張張往外跑,正好撞上了長言,他抱了一包包子一把把我推回屋裡,對我說今早他們實在是叫不起來我,長卿就替我去了。
我發現他買了特別多包子,我還沒吃完,就看長言又包了一包包子往外走。我問他幹什麼去,他說出去轉轉。我無語,是不是崑崙山的腦回路都這麼清奇,大夏天的有什麼好轉的。
吃過包子我又督促了一下書生修煉,說什麼也不能放棄不是?我還跟他聊了聊慧娘上輩子都喜歡什麼。
傍晚的時候,想想昨天的摧殘,我決定去接一接長卿。
我在張府門口等了一會,長卿才出來。他看起來竟也還好。我跳上前去,想要嚇他一跳,卻沒有成功。
我看他不太開心的樣子,問他:「今天累不累啊。」
「不累。」本來經過這幾年的相處,我們關係已經像朋友一樣了,他很久都沒有這麼惜字如金了。
「不愧是你,我昨天都累得不行了。他們讓你幹什麼活了啊。」
「他們……讓我倒恭桶……」
倒恭桶?是我想的那個恭桶嗎?我看著他走在我前邊,不再說話,小小的身影格外淒涼。
他沒回家,直接去了小湖裡洗澡。這麼多年,他們都是在外邊洗,只有我在家洗,不過他師兄也不怎麼洗澡,每次洗澡都跟要了他的命一樣。
我回家去把洗澡用的皂角什麼的收拾了一大堆準備拿給他,路上甚至還摘了許多花瓣。
因為我們變身之後長得是一樣的,所以我也沒避諱什麼。
他泡在水裡沉默不語,我只好安慰道:「你不要難過,洗香香之後就不會有味道了。」一邊說著,我一邊把那些花瓣皂角都倒進了水裡。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還有味道?」說完便難過地沉入了水中。
我怕他想不開趕忙伸手去撈他,不料手上沾了太多皂角,手沒有撐住整個人栽入了水中。
今天的我穿了一件紅色的紗裙,紗制的裙襬遇水盪出好看的形狀,好像瑤池裡的錦鯉。
浸了水的裙子格外沉重,我在水裡掙扎了幾下竟沒游上去,慌亂之中,有人拽了我的胳膊將我提了上去,是長卿,他恢復了自己的樣子。
「你什麼時候變回來的啊……」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
「就剛剛,入水的時候。」他回答得很快。
「那……你好好洗,我先回去了。」
「哦。」
我轉身向岸邊走去,想要爬上岸,可是裙襬就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拉著我就是不讓我上去。在試過各種辦法之後,我只好向身後的長卿投去無助的眼神。
可是沒想到我一轉頭,卻看見長卿一隻手捂著眼睛,嘴角向上,肩膀還在不停抖動。
「你笑了?」我有點吃驚,畢竟這麼多年我都沒見他笑過。
他迅速放下手,恢復了往常的模樣:「我沒有。」
「你笑起來挺好看的啊,不笑的時候太兇了!」
「我沒有,你快走吧。」他的臉又有一些紅。
「我上不去。」你以為我不想走嗎。
他無奈地走過來,將我托起,把我推到了岸上。
我在岸邊擰了擰裙子,說:「那我就先回去了。」
「等一下,那個,能幫我拿套乾淨衣服來嗎?」
「能呀。」我高興地說道,「可是衣服不是白拿的。」
「你想怎樣?」
我想著前幾日在青樓門口看見的那些人,仰著頭對他說:「你給大爺樂一個!」
樹林裡格外寂靜,偶爾有鳥兒飛過。
長卿就那麼盯著我,而我毫不退縮,甚至還催促道:「快點,爺還等著回去呢。」
又過了一小會,長卿扯開嘴角,笑了。可實不相瞞,這笑比鬼還難看。
不敢多為難他,我趕緊跑了回去。回去換了套乾淨的衣服,又給長卿拿了一套,準備給他送過去。
天已經黑了,想想明天還要去張府做工,我不由加快了腳步,不知為什麼總感覺有什麼東西跟著我。
到了湖邊,我把衣服遞給長卿,他看我有些不安便問我怎麼了。
「長卿,這邊會不會有新的鬼啊。」
「有就有啊,你一個孟婆怕什麼?」長卿十分不解。
我在遠一點的地方等長卿穿衣服,忽然後面有人拍我,我以為是長卿,一回頭就被人一拳打暈在地,昏倒時我看見好像有一個女子。
再醒來時,我和長卿背靠背被捆在樹上。我掙扎了一下,長卿開口道:「這是正宗捆仙索,咱們掙不開的。」
「捆仙索?」
「你們倒是識貨。」有個女子從樹後出現,十分英姿颯爽,腰間別了很多捉妖工具,估計是個捉妖師了。
「為什麼抓我們?」長卿問道。
「大膽妖孽,你們那天在張府門口以妖術蠱惑人心,我都看見了。可惜沒有抓到你們的老大,今早他還非要用包子毒死我,我今天就要替天行道!」
「大俠,我們冤啊,我們不認識你說的人啊,我們就是普通凡人。」我可憐巴巴地說道。
「凡人?凡人會變化成小孩?我跟你們可有一陣了。」她冷笑道。
「姐,你就放了我們吧,我們真的不是壞人啊。」我開始裝可憐,企圖博得一點同情。
這時,遠處又跑來一個一個男子,身著一身墨綠色的長衫,留著很短的鬍子,頭髮也細細打理過,乾淨儒雅又帶著男子氣概。只見他一邊跑一邊大喊:「女俠饒命,這是我師弟和弟妹啊。」
師弟?
「長卿,這又是你哪個師兄?」我怎麼好像沒見過。
「不認識……」
聽見我們的對話,眼前男子瀟灑地甩了甩頭:「是不是被我的英俊震驚了,我是你五師兄長言啊。」
「長言你收拾乾淨還挺帥的啊,之前身上都有味道了。」我誠懇地說道。
長言一把捂住我的嘴:「這小姑娘怎麼年紀輕輕說胡話,女俠你別聽他的,我每天都洗澡的。」
女俠翻了個白眼:「誰關心你洗不洗澡!」
「女俠我這師弟師妹都是凡人,你就放了他們吧,要抓你抓我。」說完一副大義凜然慷慨就義的樣子。
「抓就抓,我倒要看看你是個什麼東西。」說著掏出一個符咒貼在了長言的身上,長言慢慢變成了一隻小鳥,一隻有點醜的小鳥。
女俠將小鳥收進一個小瓶子裡就給我們二人解了綁:「我看你們確實沒有什麼法力的樣子,這次就先放了你們,以後切不可再與妖孽勾結,不然我一定會替天行道的。」
我連忙點頭:「好的女俠。女俠這是要去哪啊。」
「我去煉了這妖怪。」
「……那,我祝女俠一路順風。」
她走後,好半天我還是有點緩不過來,便問道:「長卿啊,你們崑崙山不是都挺厲害的嗎,怎麼就現原形了。」
「不知道。」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那你師兄會不會出事啊。」我有些擔心。
「你不如擔心擔心那捉妖師。」他十分淡定地說道。
長霖就這麼走了,留了我們二人在風中凌亂,當然,主要是我。長卿看起來非常淡定,彷彿已經習慣。
此後的日子一直很平靜,大部分時間都是由我去扮演江生,長卿偶爾會在家丁考核的時候替我去,因為考試什麼的我是真的很不擅長。
我按照手冊上記載的那樣與慧娘相愛,巧合地英雄救美,巧合地買了她最愛吃的糕點,巧合地與她喜歡同一首詩,然後與她月下私定終身,一切都按部就班,雖然有時我覺得慧娘看我的眼神很冷漠。
時間一眨眼就到了最後一年,張老爺要把慧娘嫁給縣太爺,我倆以死相逼,他終於答應,只要我考取功名就可以娶慧娘。我哭著拉著慧孃的手讓她等我,她點了點頭。
十幾年的努力眼看就要有了結果,想想就覺得開心,回去的路上我特地買了幾瓶好酒,準備回去慶祝一下。
到家我又打點一桌好菜,我其實不太用吃東西,但是裝成凡人難免要吃飯,久而久之就習慣了,還練了一手好廚藝,只可惜長言沒再回來過,不然可要讓他品鑑一番。
我端起酒杯準備敬長卿一杯,他卻不肯,說他從來不喝酒的。
不喝算了,我自己喝。一邊喝酒,我與他一邊商量之後的事情,之後江生就要動身去參加科考了,鄉試的地方在省城,加上考試,要回來最快也要一月有餘。考試這種事情當然是要長卿去,正好我在這邊盯一下慧娘,以免再有其他亂子。
酒過三巡,我有些醉,拉著長卿不肯去睡。
「長卿啊,這件事結束你要去哪裡啊?」
「大概……回崑崙吧。」
「那我會去哪裡呢,我是犯了重罪的仙子,天庭真的會放過我嗎?」
「你要是實在沒地方去,可以去崑崙山。」
人間的酒是真的醉人,長卿說的每一個字我都清楚,合在一起我卻一個字不懂。
第二天我睡到晌午,醒來依舊頭痛欲裂,書生告訴我他已經走了。
書生最近一直不高興,即便知道,慧娘自盡是必然結果,即使知道,只有成全這七世的不幸他們才能擁抱幸福。可他還是不願意,他不願意她經受一丁點磨難,甚至想如果他不出現,或許慧娘便能安穩過一生。
我摸摸他的頭,此乃天意,天意不可違。
他苦笑道,天意總是愛折磨善良的人。
下午的時候我自己出去逛了逛,看見張府外掛起了紅色燈籠,也看見了縣太爺派人將彩禮送進張府大門,明日就是慧孃的最後一天了。
確認事情按照計劃發展後我便回了家,與書生在門口從天黑坐到天亮,我們誰也沒說話,誰也,沒敢去看。
我與慧娘朝夕相處十六年,她是個漂亮可愛的人,剪刀那樣尖銳又冰冷,我又怎樣能看她平白去死。
意料之外的是,中午的時候,慧孃的丫鬟來了,說他家姑娘走了,有一封信要我轉交給江生。
我記得手冊裡是沒有這段的,丫鬟走後,我趕忙開啟信。
「你收到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走了,我的父親那樣重利,怎會等你那麼多年去科考?有的時候我覺得你很機靈,有的時候又很傻,還有的時候又很冷漠。這些年你為我做了很多事,你說你愛我,雖然我並不能從你眼中看到愛意,可我依然相信了,與你私定了終身。我相信以你的實力必能高中,可我等不了了。我似乎也沒有想象中那麼愛你,所以我走後,你要好好活下去,也不必覺得愧疚。保重,勿念。」
唸完信我猶如五雷轟頂,這劇情脫軌了啊,慧娘沒有愛上江生,這一世還能算嗎?
「娘子,我這就去陪你。」我低頭一看,書生一張狗臉涕淚縱橫,卯起勁來就要往牆上撞,被我一把按在了地上,也不知道是按得太急還是因為天譴,我噴了一口血出來。
看見我吐血,書生一時也沒敢再動。
我說:「你別急著去死,即便慧娘沒有愛上江生,可她自盡的時間節點沒變,或許我們能騙過天道。」
我見他不再衝動,便掙扎著起身,想要去拿顆仙丹,天意弄人,我是真的怕熬不到長卿還我修為了。
我剛掏出裝仙丹的小瓶子,只見一道白光閃過,我手中的小瓶子就被打得稀碎。
「哎呀,靈犀仙子,在下真的不是故意的呢。」我扭頭就見元瑤做作地走進來。
「哎呦,這不是元瑤仙子嗎,多日未見愈發漂亮了。」我不動聲色地擦掉嘴角的血,這人我可是惹不起。
「不要再惺惺作態了。當初我拆散你與蘇御,還把你害得這麼慘,你難道就不恨我?」她說得漫不經心的。
「你沒有喝孟婆湯對不對?」我平靜地問道。
「當然。」說這話的時候她抬了抬頭,十分驕傲。
我笑了:「可是我喝了,過去的事情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所以,過去就過去吧。」
「哈哈,過去就過去,蘇御本是天之驕子,為你去鎮守西海蠻荒才換得你不被魂飛魄散,如今你過去就過去了,不知他聽見會不會為自己不值。」
「仙子若是還喜歡那位神君,大可以去找他,您這麼漂亮,大可不必……不必來找小仙的麻煩……」拍馬屁總是沒毛病的,我低眉順眼說得十分誠懇恭敬。
結果,她手一抬我就飛了出去,整個人撞到牆上。
「賤人,我要撿你不要的人嗎,當初我能毀了你和蘇御,我如今就能毀了你和長卿!」
我又吐了一口血,馬屁我可能是拍痔瘡上了,當初長霖設的禁制,可防妖魔鬼怪卻防不了神仙,誰能想的到呢。書生看我受傷,著急地跑了過來擋在我的身前。
元瑤看了他一眼,又笑道:「我以為是什麼仙獸靈犬,不過一條區區凡間家犬,不過,與你倒是配得很。」
我一把抓過書生,把頭與他埋在一起,小聲說「下月初三未時,她不知道你是誰,你們還有機會,快走。」說完我狠狠的打了它一下。
他跑到院子中一步三回頭地看我,我衝著他說道:「凡間家犬果然沒有骨氣,讓人一嚇唬就走。」我又轉頭望著元瑤,「不如仙子幫我個忙,幫在下殺了他,也好給我解解氣。」
元瑤看著我:「一條狗哪用得著我動手,我殺你,就夠了。」
我看了書生一眼:「仙子大發慈悲還不趕緊滾,不要在這礙我的眼。誰等你你找誰去。」
書生看著我,終於是轉身跑掉了。
「為什麼一定要殺我呢。」
「你是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你為什麼成為孟婆了。那我來告訴你,當年你在凡間歷練時,我聽見蘇御與人說,等你歷練回來升了上仙,便娶你為妻。我愛蘇御那麼多年,更是天帝的親戚,你哪裡比得上我。我當然咽不下這口氣,於是我變成你的樣子,取了魔族封印,到了你歷練的村子。魔族想要毀掉封印的石頭,自然追著我來了。而村民,親眼看著你帶著魔族四處屠戮。」
說到得意處,元瑤還轉了個圈,又接著說:「可笑的是,你當時還在為解決那村子的水患,與海妖鬥法,熟不知,魔族已經包圍了整個村子。你為了救村子裡的人竟還想要犧牲自己。哈哈,就你那點法力,你也配?」
其實我根本沒有犯錯是嗎。
「那後來呢?」我問道
「你想要散盡元神去救村子裡的人,可你死了誰去認罪呢,所以你元神才散了一半就被我攔了下來。」
「我是問那個村子裡的人。」
「當然是全死了。」
「我們不是神嗎,神不應該是……要救人的嗎?」我抬頭望著她,十分不解。
她似乎被我激怒,手中幻化出一柄長劍。她並沒有刺我的要害,而是刺進了我的肩膀,我的胳膊,我的腿,唯獨沒有要害,像一隻戲耍獵物的野獸。
我的意識逐漸模糊,元神似乎也在一點點消散。
這個時候,書生又從旁邊衝了上來,一口咬住了元瑤的手腕,長劍落地,書生好歹吃過仙丹修過練,這一口不輕,竟咬得元瑤鮮血淋漓。
不過換來的也是元瑤的暴怒,她另一隻手又幻化出一條鞭子,把書生抽得鮮血淋漓。
我往前挪了挪,擋在了書生身上,這鞭子有法力,我一個神仙都差點元神潰散,更別說一個凡人。
「讓你走你聽不懂嗎,你回來你娘子怎麼辦?」
「仙子於我二人有大恩,娘子也會希望我回來的。」他的聲音很微弱,恐怕是撐不住了。
「你們倒是情深意重,也好,我讓你們魂飛魄散有個伴。」說罷她的手高高揚起,可是疼痛卻沒有隨之而來。我抬頭,看見碧落劍擋在我們身前,形成一個小小的光罩,將我們護在裡面。
元瑤看見碧落劍,臉色十分難看:「你們都要與我作對!連一把劍都要保護她,我今天就要你們一起下地獄!」
元瑤的攻擊越來越快,光罩開始出現裂紋,碧落劍也快撐不住了。
「碧落劍,謝謝你啊。」謝謝你為我做這麼多。
我的意識開始模糊,過去的畫面不斷閃現在我眼前,原來瀕死是這種感覺。我像看畫像一般看著過去的自己,這就是凡人口中的走馬燈嗎?
我看見我還是個凡人的時候本是一名流浪女,可是最後為了救一個要被祭天的幼童而被投入江海。
我看見我因生前功德而被封為地仙,雖是天界最低微的神仙,卻也想護一方安寧。
我看見伏妖大戰裡我冒死救下重傷的蘇御,從此看他滿眼皆是愛意。我開始勤於修煉,只為能離他近一些。
我看見他教我修行,為我折花,帶我看盡人間大好河山。
我看見他撫過我耳邊碎髮對我說,要娶我。
可我也看見,元瑤假意與我親近,待我如姐妹。
我看見她對我說人間有一處海妖作祟,若能除之,必定飛昇上仙。
我看見海水淹沒村莊,生靈塗炭。我收服海妖回到村子,卻發現村內已是屍橫遍野,而倖存的村民見我如見鬼魅。
我看見我想要散盡元神與魔族同歸於盡,卻在半途被元瑤打斷。
我看見我跪在大殿之上,死去的冤魂甚至站到了殿外,他們紛紛指認,就是我帶領魔族殺了全村的人,人人對我得而誅之。
我看見天帝要判我魂飛魄散,問我可有意見。我掙扎著想要站起來,說我沒做過,卻被一旁的天兵一刀戳進小腿。
我看見蘇御跪在天帝面前,天帝屏退旁人,蘇御說願去鎮守蠻荒,只求放我一條生路,哪怕做個凡人也好。天帝無奈,只好答應了他。
我對蘇御說我並不怕死,我只是不能擔下這罪責。蘇御說鐵證如山,已是沒有辦法。他很羨慕凡人的日子,等我做完千年孟婆他就去凡間陪我。我說陪我去凡間揹著這麼多亡魂過一生又一生嗎?他沒有再說話。
我看見他走的那天我在黃泉喝了一天的酒,沒見他最後一面。
我看見自己躺在地上,元瑤在一旁大笑,長霖帶著長卿趕了回來了。長卿用力搖著我的肩膀,我那一身傷,都得讓他搖散架了。
我看見六道之門敞開,長卿卻抱著我不肯放開,長霖連拖帶拽把我們送了進去。
回到地府的時候,只剩了長卿一人,我聽人說,這便是魂飛魄散。而我現在大概是一縷未散盡的幽魂。
我隨著他們到了大殿之上,元瑤哭哭啼啼跪在中央。而長卿筆直地站在旁邊,看不出什麼表情。
天君坐在大殿之上,看起來十分為難。為難之際,蘇御也從蠻荒趕了回來,天君的臉頓時皺得像核桃一樣。
一千年了,這是一千年裡我第一次見他,卻是在這種情況下。我聽見旁邊的仙君小聲議論,最年輕的上神,可惜了,自甘墮落去了那種地方。
是啊,可惜了,遇見我。
回過神來,元瑤已在大殿上大聲哭訴,說我何其殘忍與魔界勾結,說我魂飛魄散不過是天意,而她只是替天行道。
蘇御有些著急:「當日過錯,天庭已有決斷,該受的刑罰也已經受了。」
「刑罰?還不是你!她殺了那麼多人,只是被罰去做凡人,還不是因為你替她捱了天雷,守了蠻荒。」元瑤大喊道。
周圍一片譁然,天君只好開口道:「瑤兒,還不快住口!」
元瑤雖不再說話,看起來卻十分得意。
周圍又喧譁了起來,無非是死有餘辜之類的。
長卿將劍立在地上,雙手搭在劍柄之上,聲音不大,卻也讓周圍安靜了下來。這時一個男仙倌站了出來,「稟天帝,罪仙靈犀殘殺凡人,釋放魔族,證據確鑿,人神共憤,元瑤仙子不過是替天行道,應予以嘉獎才是。」
短暫的安靜過後,是此起彼伏的認同。我難過極了,長卿會不會覺得我就是那樣十惡不赦的壞人,可是如今又有誰能替我辯解呢?
天君的手緊張地揣在了一起:「這……戰神,您怎麼看呢?」
「償命吧。」長卿惜字如金地吐了三個字。
「也是,就當罪仙靈犀給當年犯下的罪孽償命了。」天君長出了一口氣,放鬆了下來。
「我是要,元瑤的命。」殿上一片譁然。
「怎麼能夠……」天君臉色微微漲紅。
「是不太夠,她還有沒有什麼宗族親戚,我一併殺了吧。」長卿依舊沒什麼表情,好像前幾日我倆在商量誰去買菜一樣。
「狂悖!你不要仗著收復魔族有功就胡作非為!這裡是天界,不是你崑崙山!」天君十分生氣,但是聽起來卻不是很有底氣。
「我不是,在同你們商量。」說著拔出了劍。
大殿亂成一團,有祭出法器的,有狼狽逃竄的,有暈過去的。元瑤瑟縮後退,驚恐地說道:「你怎麼敢,我可是……」話音未落,劍已經劈了過來。
依我看,元瑤沒死,但是這一劍傷了她的元神,她現了原形。然後長卿用從前凡間宰雞的手法,從地上拎起了元瑤。
眾人一看這情形,立馬以長卿為中心散開了一個大圈。那可是天君的親戚,公主一樣的人兒,如今讓人掐著翅膀卡著脖子拎走了。
天君急得直跳腳,嚷嚷著讓人把長卿攔住,可沒有一個人敢上前。
我隨著長卿往外飄,長卿真的是太夠意思了。只可惜我生前不認識這種大腿,不然日子過得得有多爽。
走出大殿沒多久,蘇御就追了上來,猶猶豫豫開了口:「她後來過得好嗎?」
長卿回頭,似是有些不耐煩:「你是誰?」
「我與她兩心相許,本說等她孟婆期滿便下凡陪她,誰料事與願違。」聽他說起前塵往事,彷彿都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哦,她挺開心的。凡間十幾年,從來沒有提起過你。所以我也沒聽說過你。」喂,我沒提不是因為你灌我孟婆湯,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怎麼可能?你一定在騙我。」蘇御一臉不可置信。
「在凡間我們已是夫妻,還收養了一個孩子,叫江生。而且,你那什麼期滿之後她也不去做凡人,她去崑崙山。」長卿十分淡定地說道。
話這麼說雖然也不錯,因為我們除了扮演江生外還時常扮演江生的父親和母親,但是怎麼一說出來就感覺是怪怪的。
長卿見蘇御不再說話,轉身想走,蘇御卻在後面喊了一句:「可你沒有保護好她,她連凡人都做不成了。」
長卿一把把元瑤扔在地上,拔出劍就要砍人,我看見元瑤的鳥嘴裡吐了一口血出來。
只一劍,蘇御便被砍得吐了血,還沒得喘息,第二劍就來了,我急得飄來飄去,蘇御是個好人,打個架而已,沒必要死人吧。
蘇御忽然笑了,血在衣服上綻出一朵朵紅色的花:「也好,我去陪她。」
長卿的劍忽然停了:「陪她?憑什麼?憑你自以為是的付出?」
「那也好過你,什麼都沒做。」
長卿氣急,卻也沒再殺他,只是轉身拎起地上的元瑤生氣地走了。
我看了看蘇御,又看了看長卿,反正也不知道還能活多久,不如跟著長卿看看他想對元瑤做什麼。
我隨他一路回了崑崙山,到了山腳他卻沒有施法,而是走上去,一路上步子邁得極大,手臂甩得也厲害,中間我看元瑤又吐了好幾口血。
走了很久,他才走到了崑崙神殿。一進門一群人便圍了過來,全是男子,約麼是他的師兄吧,果然是光棍山。
他將元瑤隨手扔給一個人說:「別讓她死,也別活得太舒服。」之後就回了房間。
我跟著他回了房間,房間擺設很簡單,但是很乾淨整齊,想想在凡間的時候也都是他在整理房間。
他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整個人罩在一片陰影中,看不出表情,就這樣一直坐著,直到有人進來。
進來的人滿頭銀髮,卻長了一張不相稱的娃娃臉,杏仁圓眼十分可愛,只是一張嘴聲音十分喑啞成熟:「我的好徒弟,你的事為師都聽說了。你也不要太難過。」
「我不是石心嗎?」長卿抬頭問道。
「什麼?」
「你不是說我不分善惡,沒有愛恨嗎?」
「……」
「我想一個人靜靜。」
「那……那你別太難過。」
這時,長霖也過來了,問道:「師傅,你怎麼不進去。」
「完了,這回真的完了。我叫他徒弟他都沒生氣。」
倆人瞪大了眼睛,一副天塌了的樣子。
長卿一擺手,用法力封了門,無論誰再來都沒有開過了。
他封了房間,我竟然也出不去。而他就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果然是石頭。我無聊的在屋裡飄來飄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忽然聽見有人說了一句:我,喜歡你。
我吃驚地停在了半空中,屋裡只有長卿一人,我是不是聽錯了。
長卿動了,他趴在了書桌上,把頭埋在臂彎裡,悶悶地又說了一句:怎麼辦,我喜歡你。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緊接著便炸出一朵朵粉紅色的焰火,可這一切都來得太晚了些。
又不知過了幾日,他像是做了什麼決定一般,出門了。迎面碰見一個師兄弟,長卿開口道:「師兄,我那天拿回來的雞呢?」
那男子十分苦惱道:「我好歹是你的十一師兄,你不要長壽長壽的叫嘛。誒?什麼!你叫我師兄?你第一次叫我師兄!」他激動得眼淚都要掉下來。
「……」
「啊,啊,那雞我給你放後院養起來了,嬌氣得很,都不肯吃小米的。」
長卿沒再說話,轉身向後院走去。
後院很大,出乎意料,院子裡種了各種瓜果蔬菜,煙火氣十足,有牛有羊還有一大群雞。
不得不說,元瑤是美的,她在一群雞裡顯得那麼不同,那麼出塵絕豔,墨綠色的羽毛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旁邊那雞怎麼回事,吃小米都濺在美女臉上了。
我正看得高興,一旁的長卿開了口。
「我們來做個交易吧,你告訴我當年你是如何陷害靈犀的,我放你一條生路。」
「你當我傻的吧,我要是承認了,天界會放過我嗎。認與不認都是死,還不如一口咬定,讓她這輩子揹著屠戮凡人的罪。」
「你以為你不說我就不能還她清白嗎?」
「你要是有辦法還用得著來找我嗎?」
「……你是無論如何都不肯說了。」
「不如我們來做個交易啊,你放我一條生路,我告訴你你那半顆心在哪裡。」
「我還以為你有什麼好的籌碼。」說著長卿便拔出了劍。
「你便只有這些本事嗎,她根本不愛你,她愛的是蘇御,她修行她除妖全是為了另一個人。甚至當年如果不是我橫加阻攔,他們早已是神仙眷侶。」
「可我不是你,她不愛我,也沒關係。」長卿忽然收了劍,「我過去只知道殺人,她在凡間常常說我魯莽。現在我不殺你,不是放過你,而是我要讓你活著認罪。」
「你做夢。」最後一句話她說得咬牙切齒,羽毛都有些蓬鬆。
離開後院長卿徑直去了正殿,大老遠他師傅一看見他便飛奔了出來。
「我的徒弟弟,你可算出來了。」
長卿駐足,行了個大禮:「師傅,徒弟有一事相求。」
「當日靈犀下凡除妖,我想拜託師傅幫我問問那妖的下落。」
「除妖?如果成功那妖不應該是灰飛煙滅了嗎?」仙尊小心地說道。
「她心善,之前在凡間碰見年幼的惡鬼,也只是引其向善,那兩隻小鬼時常捉弄她,可她還買了書籍,學人超度,最後竟然真的超度了那兩隻小鬼。所以我想,當年的海妖或許沒死。」
海妖是真的不在了啊,我不知怎樣才能告訴他們,他們真的不需要為我做這麼多。
他師父看起來有些為難,但想了想還是答應了,臨走時又勸他想開點。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會有靈識,甚至還有點適應了現在的狀態,一點痛苦的跡象都沒有,不會一輩子都是這個樣子了吧,我只好也寬慰自己想開點。
我隨著長卿去了地府,見面就與閻王行了大禮。他想要當年那些人的生死簿。閻王自是不肯給。雙方僵持不下,閻王只好藉口公務先撤了。
長卿留在地府不肯走,蹲了好幾日後,小黑與小白偷偷摸摸過來,塞過來兩個本子,說是趁著閻王不備偷來的,他們也希望可以幫我洗刷冤屈。
我的內心流出感動的淚水,不愧兄弟一場。
可是他們三個翻遍了生死簿,盤問了能盤問的所有人,孟婆湯都喝了幾輪,哪還能記得當年的事情呢。
三人都有些沉默,長卿站起來拍了拍小白的肩膀,說,沒關係,他再去凡間找找線索。
這時,一聲咳嗽傳來,閻王從後面慢慢走了過來。一聽見聲音,小黑一個飛撲把生死簿捂在了身下,閻王望了望天,好像什麼都沒看見的樣子,又慢悠悠說了句,「當年的人少了一個人,好像一直沒有輪迴。」說完又慢悠悠離開了。
三人眼睛一亮,拿出當年得生簿與死簿一對比,果然少了一個人。少的那個人叫小虎子,我初見他他還只是個孩童。
長卿去找了司命仙君,軟磨硬泡,司命告訴他三個字:玉真山。
一路上我都在想,小虎子會是什麼樣子,是否已經修成仙身,這些年過得可好。可我沒想到,見到他時,他已垂垂老矣。
長卿繞過道觀裡所有人直接找到了他,他靜靜坐在那裡,並不吃驚突然到來的人。良久,他才開口問道:「來者何人。」
「在下是……靈犀的朋友。此番前來,是想問一千年前的事情閣下可否記得些什麼。」
「當然,我就是在等你。」
「等我?」
「你不是來尋求真相的嗎。貧道修行千年未得其道,只等了卻心願,也好去轉世投胎了。」
老人講了一個故事。
那時他只有七八歲,鄰居姐姐阿歡在海邊捕魚時不小心被海浪捲走,大家都以為阿歡必定活不了,阿歡卻毫髮無損地回來了。
後來阿歡常常一個人去海邊,原來她與海妖相愛了。但是村民們並不這樣認為,他們覺得阿歡被海妖迷了心。
那一年常常下暴雨,漁民無法出海,大家苦不堪言。漸漸地,開始有人流傳是阿歡帶了邪祟,那邪祟帶來了暴風雨。
終於,在一個雷雨交加的晚上,村民在阿歡身上綁了巨石,投入了海中。他們要把阿歡獻給邪祟,他們覺得邪祟得到了阿歡就不會再下雨了。這一次阿歡沒有再回來。
海妖是一個鮫人,叫白安,他回來看見海底愛人的屍體,便想殺了那些人替阿歡報仇。
他綁架了一個小孩子,刀舉起又放下,始終沒能下得了手。可是阿歡死得太慘了,他不能放過那些愚昧的凡人。白安換來海嘯,想要淹了村莊,這時又來了一個姐姐。她說她是天界的神仙靈犀,來平定妖魔。她要白安平息海浪,放了小孩。
白安紅著眼問她,放過這些村民,誰來放過阿歡和他呢?
他與阿歡知道他們的愛情不會被世人認可,卻依舊想得到村民的理解。阿歡對他說暴雨讓村民們無法生活,白安便去拜託自己成仙的朋友,求來法寶來驅散暴雨。這一走許多天,他拿著法寶回來時還在想,他幫了他們,或許村民們就能接受他了。可是他見到的只是海底的一具骸骨。
神仙撇過頭去,悄悄抹了抹眼淚,小孩卻哇地哭出聲抱住了神仙的大腿,要她不要殺白安,阿歡姐姐沒有被迷惑,她人很好的。白安沒有要殺他,海嘯也沒有真的淹了村莊,大家都是好人的。
白安聽聞這話卻似崩潰了一般,整個人跌坐在了地上,捂著臉痛哭了起來。他恨自己沒有用,不能給阿歡報仇。
靈犀勸他回頭是岸,他不是一個殘忍的人,世間一切,自有天意。死亡也不是結束,或許是更好的開始。如果白安願意,靈犀願意去求司命,這之後讓阿歡都是好命。
白安閉上眼睛,也好,他這就去陪她,興許黃泉路上還能做個伴。他將刀插入胸口,海浪將他捲起有放下,最終慢慢沉入了海底。
靈犀帶著小孩回到了村子,豈料村裡已是生靈塗炭。村長抓著靈犀說是你,是你殺了村裡的人,小孩拉著村長的手說不是的,她一直和我在一起。靈犀做了一個保護罩將倖存的人保護了起來。小孩看著她與魔族鬥法,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站起來。
再後來又來了一群天兵押走了靈犀,還對他們說,罪仙靈犀勾結魔族屠戮凡人,天界必有重罰。可是,明明是靈犀救了他們啊。
小孩的父母親人皆死於這場災禍,他想要知道真兇。
他知道凡人的壽命不過是神仙的須臾,便四處去尋求長生之法。後來在一個老道士的點撥下決定修仙。可他心中有執念,容顏漸漸老去也沒能修成仙身。兩百年前自覺大限將至便封了五感,留著一口氣只等有人來問當年之事。
他的呼吸越來越弱,長卿塞了他兩顆仙丹說:「我覺得你還是活著去看兇手伏法比較好。」
長卿帶走了小虎子,或許應該叫他玉珍道人比較好,畢竟我現在已經難以想象他抱著我大腿哭的樣子了。
到了崑崙山安頓好小虎子之後,長壽十分慌張地過來:「長……長卿,我跟你說個事情,你不要揍我啊。」
「你說說看……」長卿臉忽然就沉了下來。
「昨天我去收新長成的豆子嘛。有一顆豆子長得特別大,我就想拿去獎勵最乖的小雞,然後昨天天氣很不好嘛……」
「你講重點。」
「那隻雞跑了……」
長壽圓潤的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說道:「已……已經在找了,師……師兄們都去了。」
長卿皺了皺眉:「她被我傷了元神,除了天宮應該沒其他地方可去。那個凡人應該撐不了太久,你們收拾一下就帶他去天界找我,務必不要再出差池。」
「好,好,你放心,哥幾個護著他肯定沒問題的。」長壽一臉堅定地說道。
我又隨長卿去了天界,只是長卿被攔在了殿外。
我好奇,就先飄進去看了下,大殿之上眾仙神色肅穆,大約是對長卿堵在門口不滿,但是又沒有法子,只能尷尬的僵在那裡,十分尷尬。
天帝與天后並不在場,我又飄去了內殿,天帝正在嘮叨:「那愣頭青怎麼又來了,還讓不讓人消停。」
天后在一旁翻著白眼道:「還不是你那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外甥女,要我說,她也不是什麼好人,天天打著天帝外甥女的旗號作威作福。我聽聞之前有個仙娥就因為跟她穿了一個顏色的衣服就被她從誅仙台推下去了。」
「哎,你說這些作甚,那現在也不能把她交出去啊,我還要不要面子的。」
「你現在躲在這就有面子了?」天后一臉恨鐵不成鋼。
這時,外面忽然傳來聲音:「崑崙山弟子長卿求見。」
天帝向天後投去無助的目光,天后又翻了個白眼,一甩袖子,率先走了出去。
大殿之上,崑崙山的師兄弟們也到了,烏泱泱站了一片。天帝望了他們一眼,開口道:「你所謂何事啊?」
「小仙要為靈犀平反。」
「當年罪仙靈犀屠戮凡人,證據確鑿,有何冤屈?」
長卿把小虎子帶上前來,將當年之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聽過之後天帝沉默不語,周圍議論之聲四起,隱約有人說元瑤的確驕橫無禮,仗著自己是天帝的外甥女橫行霸道。但是更多的還是,這證人不過一介凡人,所言怎可作數。
猶豫了一會,天帝開口道:「凡人不過肉眼凡胎,萬一這是那靈犀的障眼法,他怕是不能分辨。」
長卿攥緊拳頭:「那當年那些人不也是肉眼凡胎,怎就能定了靈犀的罪?」
這時,又傳來一道聲音:「他不能分辨,我總可以吧。」
門口走來一人,竟是鮫人白安。
白安走上前來,行了個禮:「在下乃當年禍亂的海妖白安,如今是護法天神坐下弟子,無妄。」
天帝微微點了個頭,以示尊重,然後開口問道:「你有什麼想說的?」
「當年在下為禍人間時,已是修行數千年的妖怪,那天界小仙拼盡全力與我鬥法,也根本不是我的對手,我本不是不講理的妖怪,也不想濫殺無辜,讓她纏鬥了數日,終是她敗下陣去。她哪還有那個本事分身去除魔族的封印呢。」
「這……」天帝一臉為難。
「當年之事確有誤判,你們想怎麼樣呢?」天后開口道。
長卿作了個揖:「天后明察秋毫,只求天界交出元瑤,為當年的事付出代價。」
「元瑤已經被你們崑崙山帶走了,就交由你們處置吧。」天帝在一旁插嘴道。
「當日擄走元瑤是在下思慮不周,所以元瑤早已放回,難道她沒回來嗎?」長卿說道。
「胡說,那人是你放回來的嗎?她那是……」話音未落,天后一臉看見傻子的表情望著天帝。
天帝愣了一下,方知自己說錯了話,嘆了口氣:「罷了罷了,把元瑤帶上來吧。」
沒過一會,去帶人的仙娥慌慌張張地跑了上來:「啟稟天帝,元瑤仙子不見了。」
大殿之上,頓時鴉雀無聲。
「天君莫不是耍著我玩。」長卿正要發作,殿外忽又傳來聲音:「且慢。」
來者是位女子,身材高挑,氣度不凡,著一身墨色長袍,看起來……就不太好惹。她合起手中的摺扇,一合手,「在下乃新任魔君隱風和,此番前來是想送戰神一個見面禮。」
一招手,兩個手下便從殿外拖上來一個女子,她的法力十分薄弱,化成的人形甚至有一些虛影。
眾人見狀十分不解,隱風和又解釋道:「這位仙子忽然跑來,說是要與我做個交易,我可以得到魔族的封印石,讓魔族再也不被天族掣肘,而條件就是我要指認一位叫靈犀的仙子,說她是魔族的奸細。」
「這交易聽起來十分划算,你為何不肯呢。」天后問道。
隱風和看了一眼長卿:「我與我哥理念不同,他想一統三界,我只想我的子民能平安的生活。不過這也不代表我們怕,你們的東西還給你們,算是我的誠意了,剩下的你們自己思慮吧。」
魔君將一塊石頭交給一位仙娥,轉身便要離去,長卿在後說道:「魔君的誠意,崑崙山收下了。」魔君頓了頓腳步,並沒有回頭,只是嘴角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
天君臉色十分難看,這一來一回的,明顯沒把他放在眼裡:「既然元瑤找回來了,數罪併罰,就判流放吧。」
「只是流放?」長卿想要再說話,天帝卻是擺了擺手,「此事無需再議!」說著準備起身離開。
人群之中忽然傳出一陣笑聲:「人啊,削減了腦袋想成仙,可是這仙竟是這般是非不分。人也罷,仙也罷,都不做了。」是小虎子,他撐起最後一口力氣,拔了長卿的劍刺向了元瑤。長劍貫穿元瑤的胸口,她的身體也從傷口處一點點散去。
一時之間眾人竟都呆住了,無一人上前。元瑤張口想要說話,卻先吐了好幾口血,她望著長卿:「有她陪我魂飛魄散,倒也不孤單。」
長卿一伸手,劍已回到手中,緊接著一道劍氣,元瑤頓時灰飛煙滅,連點渣都沒剩了。持劍的手挽了個劍花,才入了刀鞘,就像我當初見到他一樣。
小虎子咳嗽了兩聲,逆天改命數百年,如今他已是油盡燈枯。
他在一旁小聲嘟噥著:「爹,娘,虎子給你們報仇了。」一會又說,「姐姐,今天哥哥也會給我帶好看的貝殼嗎?你們怎麼都走了,不要留我一個人啊。」
他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最終消失在了這冰冷的大殿之上。
一切塵埃落定,我卻沒有想象中痛快。元瑤灰飛煙滅又怎樣,他們回不去,我也回不去。
眾神還在惘然,長卿確已轉身離去,我看不出他的表情。沒走兩步,白安追了過來:「仙君請留步,將軍讓我給您帶了一樣東西。」說著從懷裡小心翼翼的掏出一朵花來。看見那花,不知怎麼感覺周身都溫暖了起來。
長卿拿著花回到了崑崙山,一群師兄弟將花圍在中間,愁眉不展,忽然有一人張口道:「會不會是韋天將軍想安慰一下師弟,寄託……」話沒說完就被人按了下去,「會不會說話,小心師弟把你藏書閣燒了。」
「我覺得吧興許是什麼靈丹妙藥,能死而復生那種。」周圍人又頻頻點頭。
這時長霖風風火火進來:「我打聽到了,得虧你師兄人脈廣。」
「什麼,你快說。」長卿的眼睛亮了亮。
長霖喝了一大口茶,「這花是金波羅華,當年佛祖拈花一笑就是這花。我託人問了幾個小弟子,聽說當年有朵花每日努力修煉,是開得最美的一朵花,可是佛祖在靈山會隨手拈起一朵花,並沒有選它,小花一生氣就落入了凡間。後來他們就不知道了。我猜啊,八成弟妹就是那朵花。」
「所以,這才是她的真身?她還能回來對嗎?」
「試試不就知道了。」仙尊在空中畫了個法陣,我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吸力將我吸入了花中。
再睜開眼時,我面前是長壽放大的圓臉:「師父行不行啊,引魂陣是上古秘術,這兩年他天天喝酒腦子一天不如一天,別記錯了。」
……
「你還知道我是你師父,師父腦子好著呢。」
「那你看看這半天都沒反應。」長壽一臉嫌棄。
「呃……其實,有反應。」我小心翼翼地開口道。
「對啊,你看有反應!」
……
眾生皆大歡喜,只是我要重頭修煉,不能化成人形。
因為不能化形,我暫時留在了崑崙山,好在崑崙山靈氣充沛,極適合修行。長卿又每天去採集崑崙山頂的露水,僅用了一百年我便可化成人形。
但是我沒化,因為我不開心。這一百年,他從未與我表白過,他日日採集露水,問我冷暖,可是我從未聽他說過喜歡我。
這日喝完露水,他將我舉在眼前:「長霖說你這幾日就該化形了呀,是不是什麼地方出問題了。」
你才有問題,哼。我把花瓣轉過去不說話。
「你最近很少說話,是不是哪裡不太舒服。」
真的是朽木不可雕。
「長卿,我問你,你為什麼照顧我百年。」
「可能是因為愧疚吧。因為如果不是我,你也不會弄成這樣。」
「沒有其他理由嗎?」你給老子再想想。
他看了看我,茫然地搖了搖頭。
我扭頭將剛喝進去的露水吐了出來。要被氣死了。
「長卿,我灰飛煙滅後元神並沒有散,一直跟在你身邊,所以那時你說喜歡我都是騙我的嗎?還是……你不喜歡我了。」
「當然不是。」他將我放在桌上,轉身背對著我。「我只是怕……你喜歡的不是我。」
「呆子。」我真的要被這傻子氣死了。「我就問你喜不喜歡我。」
「我愛你。」
「你說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一轉身,先讓我撲了個滿懷。他愣了一下便將我抱得更緊了。「我說我愛你啊。」
各種小番外
1
崑崙山下雪了,長壽小師兄叫大家去吃火鍋,長卿神神秘秘說有東西要給我。我在屋裡等得十分焦急,生怕去晚了肉都沒有了。
過了一會,長卿從外進來,一身寒氣,鼻子都被凍紅了,但是他特別開心地拿了一個盒子給我,開啟裡面是一把劍。那劍和長卿的很像,但是又秀氣一些,我拿在手上試了試,剛剛好。
長卿說劍還沒有名字,讓我取一個,我想了想,決定叫黃泉。
話還沒說完,長卿打了一個大大噴嚏,我又給他加了個圍巾,才一同出門去吃火鍋。
路上我十分不解,神仙很少生病,按理說那半顆心回來了長卿應該不會生病了才是,我嚴重懷疑那半顆心是不是壞了。長卿倒是一臉無所謂的樣子,他往我身上靠了靠,說這樣我就可以多照顧照顧他了。
吃火鍋時長卿噴嚏不斷,師兄們十分嫌棄,肉幾乎都到了我的碗裡。
仙尊看了看我的佩劍又看了看長卿,笑著搖了搖頭,就又喝起了酒。
2
一日我去仙尊處喝茶,問到仙尊為何叫無極。仙尊笑了笑說,隨便取的。
我一聽,頓時馬屁到:「仙尊妙啊,無窮無盡,無始無終是為無極,太妙了。」
仙尊擺了擺手,「那倒不是,我本來想叫無敵,遞名字的時候,長霖他們嫌不好聽就給改了。」
……
3
長言回來了,人間一別,我再也沒見過他,聽其他師兄說,他在人間愛上一個女子,相伴數十載,可是凡人的命數終究有限。他去黃泉邊上等她,一等就是百年,卻再也沒見過她。我給他送去我新研究的芙蓉雞片,吃過的人都說好吃,可他卻看都沒看。
我們也曾找過,我還託小白去偷偷查過地府的名簿,都沒有這個人。
大家都說,或許那人根本就沒死,長言不死心,「她不會不來見我的。」那一夜,長言的頭髮都白了許多。大家也就不敢再提了。
我懷孕了,還沒和別人說過,我的真身是朵花,但是長卿的真身卻是塊石頭,屬實不怎麼美好。所以想去天上的星君處推算一番,看能不能算出小孩會是什麼,我也不指望能是什麼曠世奇才,只要別是塊石頭就行,畢竟當年表白的事情我至今都耿耿於懷。
到了星辰殿弟子們說他們師父不在,但是他的大弟子歷劫剛剛回來,本事也是不錯的,可以找她看看。
我去到殿內,那人背對著我在整理架子上的東西,跟我說你等等啊。
收拾好她一轉過來,我倆都有些驚訝,還是她先回過神,「仙子看著面熟,可是之前來過?」
眼熟?你的畫像我倒著都能畫出來。
「聽聞星君下凡歷劫剛回來?」
「是啊,聽司命說是個俠女,下次試試女皇什麼的。」
神仙歷劫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回到天界後凡間的事情是都要忘記的,只是苦了長言師兄。
我像她說明來意,她卻說孩子還太小,一切未定,讓我大些再來。
臨走時,我說我也送你一卦吧。她不解:「什麼卦?」
「桃花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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