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養大了九皇子,他卻想娶我。
也不知道是我在做夢還是他在做夢,或許我得給他託個夢叫他絕了這念頭,畢竟,我已經死了。
宣帝十八年,陰暗的掖庭裡,我抱著比鄰掖庭的永和宮劉美人虔奉佛祖的香燭,啃得吱吱作響。一旁的陳太太太貴人嫌我粗鄙罵了兩句街,我正要反駁,卻聽「砰」的一聲響,房門大開,幾個孔武有力的侍衛太監合力丟進來什麼東西,繼而又「啪」地扣上門扉,激得土塵四濺。
掖庭裡三天兩頭便有被廢的宮妃進來,我被困在這兒少說也有百年光景,這場面實在不足為奇,便自顧啃著香燭,與陳太太太貴人拌起嘴來。
正當我倆正從香燭吵到寶華寺的琉璃瓦,又從供奉的糕餅果子吵到御膳房養的那些老貓兒,地上那一團陰影忽而動了,迎著月光緩緩爬起身來。我與陳太太太貴人皆是一驚,不為那張秀麗蒼白的臉,卻是為她腹部微隆,已然有孕在身。
這就是九皇子江寧的母親,宣帝的廢妃溫氏。
2
掖庭的日子鬼怪都不好熬,於活人而言,就更是不堪了。
溫妃被打入冷宮時已有了小五個月的身孕,春暖花開節氣,勉強還算熬得住。只是如今她月份漸漸大了,行動越發不便,身旁也沒個人幫襯,境地也越發可憐起來。
我與陳太太太貴人每每飄過她的房間,見她一個孕婦暑天裡獨自浣衣搓麻,心下都有幾分不忍。你別看陳太太太貴人撇著個嘴好像多鐵石心腸,其實她生前也曾懷了個孩子,是因個熊孩子的鬧騰沒的,如今見另一個婦人也有流產的危險,她心裡只怕比我還不落忍。
不過不落忍又能怎樣呢?我們也不過是困在掖庭裡的孤魂野鬼,與其想別人,不若想想劉美人近日怎的不再供香燭了吧。
然而只能說世事無常。
日子一直捱到八月十七,月兒還算晴圓靜好,月下的掖庭卻不大好,這一夜,溫妃難產。
掖庭嘛,人人自苦不及的地方,有誰會關心他人呢?饒是溫妃淒厲的慘叫響徹掖庭上下,也沒有一個活人援手,兩隻活鬼也只能乾瞪眼看著。
從月出東方,到圓月西沉,溫妃的慘叫已變成了低低的嗚咽,眼看出氣多進氣少,已然是不成了。
我抓著陳太太太貴人的手叫她想個辦法,她卻皺了皺眉,搖了搖頭。「大人肯定是活不了了……」
我一瞬黯然,旋即靈光乍現脫口而出。「那這麼說,那孩子還有救?」
陳太太太貴人為難地看著我,吐了口氣。「罷了。」
說著她附在我耳邊……
3
溫妃死了,死在宣帝十八年八月十七,一張草簾捲起丟去了亂葬崗。
我和陳太太太貴人均被掖庭束縛,最遠也到不了永和宮的紅牆邊緣,出不了宮禁,收不了她的屍骨,只能想法子護著養著她的兒子,不讓那無辜娃娃死在亂葬崗受野獸啃食,也為她禱告願她安息。
不知怎的,也許是降生時受我與陳太太太貴人鬼氣影響,也許是我與陳太太太貴人受他陽氣薰染,這孩子居然能摸到我倆,看到我倆,而我倆自此也能拿起些輕巧的陽間小物,實在叫鬼嘖嘖稱奇。
因我是觸柱而亡傷了腦子,生時的記憶模糊不清,便聽了陳太太太貴人所言,讓這孩子姓國姓「江」,又聽了永和宮裡傳言的字輩,知皇子裡他行九,從寶字頭,便取了單字為「寧」。
大周宣帝九子——江寧。
4
八月十七,中秋方過,月亮在天上尚且圓滿,一晃眼已是五度春秋。我眼看著江寧那孩子從軟軟的一小團漸漸長成軟軟的一大團,這五年裡我與陳太太太貴人可謂含辛茹苦,為避人耳目,我們將這孩子安置在掖庭最偏僻荒蕪的角落,好在掖庭人心冷漠,都不是多事的,目前還算安穩。我們在這五年數次偷取包括但不限於鍋盤碗盞,米麵油糧等等等等,甚至開墾出一小塊土地,笨拙地開展了夜間種植,想想也是不由一陣唏噓,嘆息感慨養兒不易。好在江寧是個命大的,亂七八糟養著,居然也有驚無險長到了現在,就是矮了些,瘦了些。
這一聲嘆息尚未舒展開來,後堂簡陋的廚房裡便「噼裡啪啦」一陣亂響。我連忙放下手裡的鋤頭走了過去。
廚房裡沒點燈,好在鬼行夜間也用不到燈火。陳太太太貴人黑著一張鬼臉站在壁櫃前,渾身幽幽的,散發著綠光,打在滿地的碎瓷片上莫名詭異。我皺了皺眉,一面斟酌著措辭一面緩步上前,正要開口詢問,卻聽到角落裡一聲低低的啜泣。
我轉過頭去看,是江寧。
「這是?」我詫異地看向陳太太太貴人,然而她並沒有理我,只是哼了一聲便飄了出去。
無奈,我只好又轉向江寧,慢慢擦乾他的眼淚。陳太太太貴人的脾氣我是知道的,就是口嫌體正直又死鴨子嘴硬,明面裡嫌惡江寧嫌惡得不行,然而背地裡還不是衣食住行整日整夜的操心?她只是不說罷了,若非如此,她能因為一個「大娘娘」的稱呼和我打得地覆天翻?不過,我是得勸勸她收斂些了。
「小娘娘……」他站在牆角的陰影裡,垂著頭,兩目泫然,輕輕叫了一聲,像只柔弱的幼貓。「大娘娘是不是討厭我?」
我摸了摸他發頂,嘆了一聲,該死的老陳太太,看把孩子嚇的。溫柔地安慰過江寧,在他亮晶晶的眼睛的注視下,我掰了一小塊剩下的月餅遞過去,那是從劉美人供奉佛祖的香案上偷拿的。看著他歡天喜地離開廚房,我笑了笑,到底是個孩子。
正收拾滿地碎片,陳太太太貴人冷著那張老臉穿牆過來,嚇了我一跳。她看著我驚駭的樣子,勾起唇角諷刺而又戲謔。「怎麼?都死了還怕鬼?」
我知道她就是這副德行,又有正事要講,也沒心思計較這些,一邊收拾一邊說道:「你平日裡注意一點,別總像個鬼似的。」
她怔了怔,似笑非笑。「我本來就是鬼。」
一股莫名的煩躁感升騰而起,我停下動作看著她。「我知道,但是江寧不是,他是人。」
「是,他是人。」她笑了一下,涼薄而冷漠。「但是他和鬼又有什麼區別呢?他和你和我一樣,要一輩子被囚禁在掖庭裡。」
5
陳太太太貴人的話使我沉默了。
月至中天,清輝皎皎,我看著同一輪圓月不由失神。
我不得不承認我當年做事過於衝動,我不得不去反省,我這五年裡費盡心思一廂情願的養育真的是正確的嗎?還是說我不該親自養他?可掖庭這樣的地方,人人自顧不暇,誰會照顧一個嬰孩呢?還是說我一開始就錯了,我根本不該保住江寧的命呢?
腦子裡一個個問號糊成一團,我感覺受過創傷的腦袋又開始隱隱作痛。
當年之事,外界皆傳是溫氏意欲謀逆,溫妃身居後庭以妃嬪之身意圖加害天子,宣帝遂將其打入掖庭。可是這說辭實在蒼白無力,漏洞百出,且不說溫氏何故犯上作亂,便是溫妃一介女流又身懷有孕是如何加害天子,若是宣帝盛怒到牽累江寧大可一杯毒酒換個一屍兩命,但溫妃身死後對江寧不管不問這又是什麼意思?
頭疼愈演愈烈,我感覺整個鬼都要裂開了,話說宣帝這個人簡直比鬼還鬼畜,經常幹出的事情都叫鬼百思不得其解,難道這就是所謂帝王心術?我正頭疼著,陳太太太貴人飄了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還沒來得及皺眉,就聽她語氣頗為凝重地說:「你先別說話,我想,我大概弄清楚這件事了。」
我腦子裡實在是一片糨糊,對著最後幾個字重複了一遍。「這件事?」
她點了點頭,兩隻鬼眼鋥光瓦亮。「對,關於江盛(宣帝)那個老畜生為何廢妃棄子。」
6
烏雲閉月,陰風怒號,昏聵的燈火照耀高牆投下長長的陰影,明明身為鬼魂的我應該感受不到冷意,但是在這裡我還是無可避免地感到一股惡寒。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來到這裡,來到這整個皇宮大內最血腥最可怖的地方——慎刑司。
慎刑司坐落在掖庭另一側,掌整個宮廷上下的刑罰,掖庭與各處罪人的屍首也會由此運出宮去處理。宣帝上位以來,重建東西兩廠,慎刑司亦分屬其中,造下的累累罪孽實在罄竹難書,不過分地說,這裡的怨氣與戾氣積聚幾乎是整個皇宮的總和。我與陳太太太貴人自覺還沒有缺乏鬼力到要來慎刑司汲取怨戾之氣的地步,畢竟,這些東西雖能快速提升實力,但勢必影響心智,一不小心就會變成失心瘋的厲鬼。是以,我們素來對這地方避而遠之,從未踏足,今次倒是我第一次來這鬼都不來的地方。
我不知道慎刑司與宣帝有什麼關係,不過我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宣帝廢妃棄子恐怕不只是人力,其中也許還有鬼怪作亂,更有甚者,宣帝這許多年來的荒唐暴戾……我簡直不敢想象下去。
然而不論容不容不得我想象下去,事實已經擺在我面前了,果然。
凡人是看不見這些怨氣和戾氣的,但是作為鬼,我能。慎刑司這一處地牢,是停放死屍的,陰暗的牆壁與地面都溼漉漉的,沾著一層粘膩,幾張草蓆卷著什麼橫七豎八擺在那裡,不肖看,也知是什麼。但是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陳太太貴人飄身而起,兩手結枷,一陣鬼氣流轉,陰風吹卷,我眼前一花,再看清時不由瞳孔緊縮。
我看見地牢昏暗的上方,四處烏黑的怨氣戾氣絲絲縷縷彙集,層層濃郁黏稠宛如實質的怨戾之氣風暴般積聚,最後凝進鬼氣四溢的陣法中。
「傀儡咒!」精緻繁複的陣法映入眼中,驚駭之下我失聲脫口而出。
「你還知道這個?」陳太太太貴人讚許地看了我一眼。「我不記得你有了解過這些啊。」
「我不知道,但是,我就是認識的。」我仔細回憶了一遍,發現自己對此確實毫無接觸,但是就是莫名其妙地知道了,也可能是與丟失的生前的記憶有關,不過現在顯然不是深究這些的時候。
我感覺自己有些發抖,那樣磅礴的怨戾之氣被一道鬼陣極致地聚集與壓縮,我實在不敢想象其中包含的能量是多麼恐怖,更不敢想象這樣惡毒的陣法是用在皇帝身上的,一瞬間,宣帝這許多年來的荒唐舉動,不論是溫氏的滅門、江寧的自生自滅、東西兩廠的重立,還是流水樣送進掖庭的宮妃,甚至這一地的屍首,似乎這一切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而這解釋是這麼叫人難以置信。
「不可能吧。」我搖了搖頭,只覺得還是疑點重重。「人間帝王對應天上紫微星,自有天子氣運護佑,不該……」
陳太太太貴人聞此一聲冷笑打斷了我,她抱臂挑眉道:「正是天子氣運,你覺得除了皇帝,這宮裡還有人值得鬼怪借用怨戾之氣,這麼大費周章地設下這樣的陣法嗎?」
確實,除了有天子氣運的帝王,沒有人能抵禦鬼氣,更別說這樣的怨戾之氣,可是那可是天子氣運,難道還擋不住這些怨氣?我一時吃拿不準,正思索,卻又被陳太太太貴人一拍肩膀。
「無論這『傀儡咒』的受主是誰,這樣的東西都不能再留下來了,在老孃面前玩這些陰鬼伎倆,呵!」千年老鬼陳太太太貴人又一聲冷笑,兩手平舉身前鬼氣流動。
瞬息之間念頭千迴百轉,我一把抓住陳太太太貴人冰冷的爪子,認認真真道:「既然可能是下給皇帝的咒,那就讓我最後再謀點私利吧。」
7
大周宣帝二十三年的八月十七實在是波瀾壯闊。
接江寧出掖庭的聖旨傳來,我撐著斷了竹骨苟延殘喘的紙傘,頂著烈日送江寧一直到掖庭外,總管太監李來祿一張臉嚇得慘敗如我,他大概無法理解為何九殿下直勾勾看著空無一人的掖庭長鎖深門。我微笑著看著他被輦車一步步抬走,轉過長街的拐角,最後消失在視線裡,終於忍不住嘔出一口血來。
好在鬼的血不沾身,三五息功夫就能消散在風中。不過陳太太太貴人還是嫌棄地甩了我個白眼,丟來一條帕子,我接過來擦了擦,有些尷尬地轉移話題。「看來那『傀儡咒』確實是下給皇帝的,只是天子氣運不是百邪不侵?怎麼會?」
「我怎麼知道?」陳太太太貴人又恨恨甩給我一記眼刀,我心虛不太敢說話,又嘔出一口血來,連忙拿帕子捂了嘴。
「叫你篡奪『傀儡咒』控制權,非要給皇帝下咒接江寧出掖庭,被反噬了吧,活該。」也許是陳太太太貴人那顆被狗啃過的良心到底還有點餘存,她小聲嘟囔了一句。「不過,你也別太擔心了,雖不知出了什麼問題,但你這個暫時控制的都傷成這樣,那個下咒的混蛋只能更慘,一時半會兒是翻不出什麼浪來了。」頓了頓,她又補充道:「而且,江盛那個老畜生但凡還有丁點良心,就會對那孩子好的。」
我點了點頭,一時無言,只能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希望如此吧。微微嘆了口氣,我想著江寧,想著他那雙光彩熠熠的清澈眼眸,想著他抱著我說,他不想離開我離開掖庭,想著我是怎麼狠心將之前瞞著他的種種事實講清,想著自此之後我可能再見不到這孩子,心裡竟一陣陣發酸,不過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對的。
然而,你說命運啊,不過短短三五日光景,我又見到了江寧。
8
夜半時分,掖庭長門傳來陣陣微弱敲響。我一骨碌從房樑上翻了下來,好懸沒有摔斷脊樑骨。
陳太太太貴人瞟了我一眼,翻了個身,擺了擺手。「去看看吧,應該是江寧那小子,不省心的。」
我的心頭猛然一跳,並不太相信,畢竟,這孩子剛剛被親爹接回去沒兩天,不會出什麼事吧,應該,心裡這樣想著,我便裝作不經意開口道:「應該不會吧,好歹是個皇子,丟了這麼多年,江盛還不得千嬌萬寵起來?能任他亂跑?」
聽了我這話,陳太太太貴人又露出了她標誌性的冷笑。「千嬌萬寵?那你怕是高估了江盛那畜生了,他或許會對阿寧好些,但說嬌寵?呵。」她轉過身來忽然正色起來。「我白日裡聽說,皇帝把九殿下指給永和宮的劉美人養了。」
宣帝將江寧指給了劉美人養?
宣帝的劉美人,也不知道她是因為挨著掖庭才開始吃齋唸佛,還是因為吃齋唸佛才開始挨著掖庭,反正,總之,那就是個一心皈依佛門,不等宣帝駕崩就提前退休的主兒。雖然啃了她許多香燭再在背後講究她確非正直的鬼怪所為,但是,我真的不認為她能照顧好江寧,這樣說來,那孩子夜半跑出來倒也不是不可能了。
想到這裡,我一個鯉魚打挺飄身而起,飛掠重牆奔向掖庭長門。
掖庭的門本鎖了許多年,門軸門環都被鏽蝕得綠痕斑斑,門檻門扉早已褪盡了顏色,只早幾年換的一副厚重門板被漆得硃紅發亮,與蝕盡了的爛門檻格格不入。那孩子一身寬袍衣襬踩在腳下,笨拙地踩在爛透了的門檻上,踮著腳尖一下下敲擊雪亮的銅環發出輕輕的「噹噹」聲。
我穿過高牆落在他身邊,輕飄飄沒有發出聲響,他一回頭被嚇了一跳,跌坐下來,瘦削的小臉白得嚇鬼,我緊緊掐著衣袖卻沒有上前把他抱起來。
他坐在地上,人和影子都是小小一團,溼漉漉的眼睛盯著我,好半天,慼慼哀哀叫了一聲。「小娘娘……」
見我沒有說話,他便掙扎著跌跌撞撞地爬起來,我退了幾步,他看著我退卻也停下來,一口奶音哭得我心肝兒生顫。「我,我,他們不讓我回來,我還記得你說過永和宮,我回來了,你別不要我……」
淒寒的月光從背後打過來,照亮他滿臉淚痕,我滿心不忍抬步欲前,不經意垂首目光落在烏沉沉的地面上,卻又生生忍住腳步。
嘆了嘆氣,我閉上了眼睛,散了一身縈繞的鬼氣偽飾,濃稠的血液稀里嘩啦從頭頂上淌了下來,不疼,就是有點涼,順著我半張臉滴落下來,又慢慢消失在空氣中,不曾滴落地上半點痕跡。
這不是江寧所熟悉的那個「小娘娘」,而是那個觸柱而亡幽囚掖庭的孤魂野鬼。
穿牆而過時匆匆一瞥,我看到他退了兩步又駭得摔倒在地。
我嚇了他兩次,但是我不得不,我的腳下是沒有影子的。
9
又是一年八月,冷寂多年的掖庭迎來了罕有的熱鬧非凡,烏泱泱的法事一場場地做起來。闔宮上下都在說,九殿下江寧在掖庭裡撞了鬼中了邪,是死去的溫妃作亂,宣帝雖震怒佈下明諭江寧乃永和宮劉美人所養,卻還是打發了一堆和尚道士說要年年來超度溫妃,大抵也是曾經被咒的經歷,令他心裡也有幾分疑慮吧。
彼時我和陳太太太貴人盤膝坐在香案上,一邊看著白鬍子老道士耍桃木劍一邊啃著細長的紅油香燭。陳太太太貴人饒是死了還是宮裡娘娘的做派,一會兒挑剔那老道士用的桃木劍上刻紋不對,一會兒又嫌棄那香爐裡燃的檀香都沉了,囉裡囉唆沒完沒了。
我笑著不答話,香燭啃得飛快。
她見我久不搭話也許也覺得有幾分索然,嘖了一聲,抬手碰了碰我。「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去看他了?」
我瞥了她一眼仍是啃著香燭。
陳太太太貴人搖了搖頭。「你看你,捨不得還要送他走,他都自己跑回來了你還……唉,你自己記得小心點,那隻下咒厲鬼還沒找到,還有江寧,別讓他看見你,不然咱們九殿下的癔症可就一直好不了了。」
我點了點頭,有點心虛,一面啃著香燭一面含糊其詞:「我知道,我就想著昨天是八月十七……我看那孩子生辰連碗長壽麵都沒有,就一碗麵,他不會知道的。再過兩年他大了,就更不會記得了。」
陳太太太貴人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苦著臉甚是不解。「行吧,三天兩頭往永和宮跑,我看你就是那什麼……對,聖母病發作了,不對,你那聖母病早在救他的時候就發作了。」
我呵呵地笑著繼續賣力啃,卻避而不答。
最終因為我一隻鬼把四隻香燭啃了仨,被陳太太太貴人按在地上暴捶。
挺好的,都挺好的。
我一直偷偷看著江寧,他在永和宮並不多好,卻也吃穿不愁,總好過跟著我們這兩隻鬼,等他年紀大些,這段幼年的記憶就會漸漸淺薄消逝,我們本不該有交集的人鬼生涯也會慢慢分明,一切都將走回正軌。
然而,彼時的我尚不知道,有些記憶並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失,反而會愈發清晰,而有些所謂的宿命也只會使本不想幹的人生鬼生更緊密地糾纏在一起。
10
時光悠悠流轉,不知不覺己是春秋輪轉十二載光景。
十二年裡,莫名難得的風平浪靜,縱有些波雲詭譎的宮廷爭鬥也罕有波及身處權欲漩渦之外的江寧,他的日子還算得上安穩。我悄悄地看著那孩子,從六歲的一個粉面糰子漸漸抽長成十七歲的翩翩少年,頗有些吾兒初長成的欣慰感。
唯一讓鬼隱隱憂心的是,我與陳太太太貴人十二年地毯式的排查搜檢掖庭與永和兩宮,都未能再尋得那施咒鬼的片縷蹤跡。陳太太太貴人判斷那鬼怪許是早在反噬中魄散魂飛也未可知,但我心中總是隱隱不安。
而這不安,在這一天愈演愈烈。
這一天,薄雲閉月,銀光晦暗,我滿心煩躁在掖庭裡打轉,陳太太太貴人倚著房梁坐著,一點點掰下香燭往口中送,看著我鬧騰眼煩便打發我去看江寧。
江寧彼時還有不足三月滿十八整歲,依大周慣例,皇子十八,或外封遷往封地或內封遷進京都府,我惦記著那可能有的厲鬼,也擔心他打擊報復到江寧頭上,便勸陳太太太貴人再巡視兩圈求個心安,可陳太太太貴人啃香燭骨頭正犯懶,我無奈就獨自去了。
同尋常一樣,飄過了掖庭高牆,是兩宮間的甬道,我正打算先穿過永和宮的紅牆看看江寧,卻見一道紅光乍現,饒是我當機立斷飛身後退還是被削掉了一截衣袖。
詭異的紅光沾染在我斷裂的袖口上,一寸寸向上蠶食,我已然停動的心臟猛然緊縮,五指併攏迅速將整條袖子撕扯下來,不過片刻那紅光便將那半截衣袖蝕盡,徒留一點逸散的鬼氣。
我的擔憂終於應驗了,那隻厲鬼,他/她還活著。
「出來說話。」我嚥了咽,警惕地防備著四周。
然而並沒有鬼回答我,回答我的是從地面陡然升騰而起的血紅色鎖鏈,七八條靈蛇般扭動,帶著同樣詭異的紅光迎面襲來。
兩手快速翻轉結印,得益於陳太太太貴人千年底蘊,我也蹭著學了點微末術法,幽幽綠色的鬼藤延展開來與紅色鎖鏈糾集一時不相上下,但是我知道,比起帶有腐蝕性的鎖鏈,這些藤蔓根本挺不了多長時間。
果不其然,未過多久條條鬼蔓破散開來化為鬼氣,而那鎖鏈攻勢不減反增,我心中把陳太太太貴人吐槽了個遍,啊啊啊啊夭壽啊,救命啊!
好吧,陳太太太貴人是不會來救我的。
把心一橫,我撤了七零八落的鬼蔓,也找不到合適的武器,只好把那把斷骨傘祭了出來,潦草地渡了層鬼氣,咬咬牙飄身而起,一路格擋一路向後飛掠,但是那些鎖鏈顯然不打算放棄追殺,它們不但一早嚴嚴實實貼合在掖庭的牆壁上封死了我求援之路,更從四面包抄,企圖將我絞殺其中。
血紅鎖鏈鋪天蓋地無休無止,但這尚不算可怕,可怕的是那上面的紅光,每被它擊中一次,紙傘上的綠色鬼氣便淡薄一分,勉勵格擋數下,我腦中突然閃現一道靈光,這些鎖鏈看似無根無緣,但實際上排列布陣並非無跡可尋,只要尋到陣心。
然而天殺的陣心,它在鎖鏈外,而我剩下的鬼氣已然不夠消耗。
正當我考慮著把自己當煤氣罐,直接將剩下的鬼氣一次性炸了反噬那隻厲鬼時,一陣「噹噹噹」的打鬥聲傳來。我以為是陳太太太貴人終於前來搭救我,張口欲吼,轉頭卻又凝在喉中。
不是陳太太太貴人,是江寧。
月光晦暗,反而是紅光盛得灼目,打在他臉上,說不出的詭異與妖冶。他只有一件中衣鬆鬆散散罩在身上,隨著夜風衣角與散落的墨髮一併飛揚,兩手握著一把細長不過二指寬的佩劍被紅鎖腐蝕得吱吱作響。
「小娘娘……」
他叫了一聲,音色低沉而嘶啞。
血紅鎖鏈打在江寧手臂,詭異紅光火一樣燒灼擴散,而他卻好似無知無覺只是將冰冷的細劍又向下猛地送入一節,我勉力撐開紙傘,牽制更多的鎖鏈,層層疊疊妖紅的間隙中,我只依稀看到磅礴的鬼氣在陣心驟然爆發掀起他衣衫烈烈。但是,從始至終,他沒有退。
紅鎖歇斯底里地瘋狂拍打,但我知道這已然是強弩之末。冷冷一笑,我覺得自己頗有陳太太太貴人的風範,剩餘的鬼氣噴湧一時綠光大盛,糾集道道鎖鏈。然而這些帶著腐蝕性的鎖鏈也決絕地垂死反撲,我正全力應付這些鎖鏈,唯恐再傷到江寧,偏偏此時,一道散發著漆黑鬼氣的紋陣突然在我腳下出現,濃烈的黑霧瞬間吞沒我的身形。
霎時間,我只覺得天旋地轉,不見五指的黑暗裡,是窸窸窣窣的細語聲。是哭嗎?是笑嗎?是憤怒還是傷悲?亂七八糟的聲音疊合在一起讓我無法分辨,只是最後的最後,眼前一閃,隱約間我看到了江寧,他在一圈搖曳的白燭的簇擁下雙手合十,似在祈禱,我還未來得及細看,便聽到「轟」的一聲巨響。
再睜眼,失去陣心的控制,這些鎖鏈不過瞬頃便土崩瓦解,化作一團帶著血色的鬼氣消散於夜色中。我不敢掉以輕心,只得暫且放下凌亂的思緒,抬手先結了個明睛咒環顧四視,確實不再見夾雜著怨氣的鬼氣,可見那厲鬼已然不在這裡,抿了抿唇,我還是不敢全然放心,又結下一道繁複的傳訊印記,給陳太太太貴人。
雲翳東行現出薄月清冷,熟悉而又陌生的銀輝傾灑,短短不足半個時辰,卻是恍如隔世。靜謐月下一點「嘶嘶」的輕響,我轉頭去看,是江寧。他撐著那把細劍搖搖晃晃站起身來,三步並作兩步,一把捉住我裸露的手腕,掌心燙得鬼心頭髮抖。
那雙比寒泉更清澈的眼,如今浸滿月光卻不寒涼,反灼灼如火亮得嚇鬼,他盯著我看了半晌,上下打量了好幾番,最後好像是終於鬆了口氣,血氣已然淡薄的唇微微啟合了好幾次,卻一個字也沒有說出,只是捉著我的手愈收愈緊,攥得我隱隱發痛。
「阿寧。」我輕輕叫了他一聲,努力笑了笑,目光落在他臂上未散盡的紅光心頭一跳,連忙重凝鬼氣抵消光芒。可是我這一番爭鬥消耗太大,控制鬼氣的能力大打折扣,一邊怕少了不夠消解紅光,一邊又擔心多了傷了江寧,哆哆嗦嗦了半天都凝不起來,好容易凝起小小一團,剛往他臂上移去,卻被他身子一傾,整個抱在懷中。
突如其來的擁抱讓我不由一僵,十二年,這孩子已然比我還高了。他的擁抱是不同於鬼怪的溫暖炙熱,帶著極力剋制也無法掩飾的顫抖,他埋頭我肩頸微微哽咽,悶聲悶氣地,有些好笑地吐出幾個字。
他說,小娘娘不怕,我在。
11
江寧的房間並不太大,確切來說,是整個永和宮都不太大,好在房間雖小巧,收整得還算簡素典雅。
江寧安靜地坐在榻邊,一遍遍擦拭著細劍雪亮的劍身。月光薄得像一層霧,透過窗欞打上他垂落的眼睫,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我沉默地停靠在窗前,一時不知說什麼好,畢竟,在此之前我從未想過我和江寧還有這樣見面的一天,甚至在我的設想裡,他應該是早把我和陳太太太貴人忘了的,然而事實卻打了我個措手不及。
一同沉默了半晌,我終於還是忍不住找了個話題。「你這劍……不錯。」
江寧擦劍的手微微一頓,倏爾抬眸,迷濛的月光籠罩著他比月光還清潤的眼,他抬了抬手中三尺長的佩劍,袖管上褪露出一截雪白的繃帶,唇角微抬,帶著笑意。「這個嗎?只是平時習武用的劍,沒有開過鋒,大概是因為在佛前開過光?」
「啊,那,那也挺好。」
絕了,憋了半天,我這說的都是些什麼?
江寧看著我只是笑也不接話,弄得我頗有些窘迫,一回身不慎打到書畫架子,邊角里掉下一副卷軸,繫繩很鬆,經此一震就散落開來,咕嚕嚕一滾半攤在月下。我本以為是什麼珍藏的字畫,連忙俯身去拾,目光落在那畫上不由一怔。
那畫上不是什麼湖光山色,花鳥魚蟲,也沒什麼名家鉗印題跋,只有一名容顏秀麗的女子,乍一看很是眼熟,再看卻又十分陌生。半展的畫卷裡只見她衣如飄楓,發如潑墨,一雙眼秋水般靜美,手執一條細枝微垂,枝端綴著一枚半開的花,不知是芍藥還是薔薇。我撿起畫軸細瞧,只見卷尾的角落裡藏著一枚小小的印,印側是一段俊秀的小楷。「淺喜如蒼狗……」
月色晦暗,我正打算抬近了看,卻感到一團陰影罩在身上,一抬頭,江寧正拿著一件薄披風立在我身邊,他偏著頭輕輕咳了一下。「夜裡涼,小娘娘將就一下……」
他這樣說著就往身上披,我連忙一面捲起畫軸遞到他手裡一面推拒,心裡尷尬得不得了。「不用不用,我不會冷的。而且陽間的衣服我是穿不上的。」
江寧接過畫一頓,不知怎的,我感到他一下子陷入了巨大的失落中。「是,抱歉,我忘記了,我現在燒給小娘娘.」說著,他轉過身就去摘燭臺的琉璃罩,正當他將那披風置在火旁,身形猛然一僵。「說起來,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小娘孃的名字。」
微揚的夜風吹拂燭火跳動不安,映得壁上江寧獨自一條人影恍惚不清。他靜靜看著我,微提唇角又笑了,是與方才如出一轍的模樣,卻好像又有些不同,清澈低緩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慢慢迴盪。
「小娘娘,你到底是誰啊……」
我是誰?我到底是誰?他這問題像魔咒樣在我腦海裡迴響,我不知怎麼回答,略微熟悉的眩暈感重新湧上來,恍惚間,我好像又看見無數扭曲的燭火拔地而起,鋪天蓋地的刺目火光裡一道人影恍惚不清,烈火跳動似在舔舐他的髮尾,他笑了一下,有些像江寧。只是我來不及看清就眼前一黑,我至今都不能理解作為一隻孤魂野鬼,我是怎麼昏過去的。
12
我似乎做了一場無關我,似乎又有關我的夢。
在那個夢裡,我見到了那幅畫中的女子,和畫上秀麗絕倫的樣子一般無二,唯一不同的是,那雙眼,幽深的,漆黑的,像兩團烈烈燃燒的火。
她是武帝唯一的貴妃魏氏,單名一個薔字。
世人皆傳,大周武帝一生功過相抵,譭譽參半,有人比之如唐宗宋祖狂瀾力挽,亦有人唾之如商紂夏桀暴怒無德,而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與貴妃魏氏的伉儷情深。
魏氏雖非後,卻是唯一與武帝生同衾死同穴的女人。
我也曾有幸在陳太太太貴人口中聽到關於她的片語只言,留下的也不過是與大多佳話大同小異,「帝王情深紅顏命薄」的淺顯印象。這個夢境似乎也印證了這些,但是,好像又全然不是這樣。
在這個夢裡,她在一個初夏入宮。那一年夏早,薔薇花洋洋灑灑開了滿牆,她折下一支別在髮間就成了貴人,自此之後一年便聖眷不息連連封遷,一躍成為貴妃,引得六宮震動四野譁然。
能得到這樣的恩寵,如果是陳太太太貴人怕是做夢都能笑醒了吧。然而魏薔不是,她彷彿從沒笑過,總是淡然的、安靜的、沉默的,好像什麼珠玉富貴權勢恩寵都是過眼雲煙,似乎凡塵的恩仇愛恨都與她無關。當然,我知道不是這樣,我看得見,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她的眼睛裡總是有那樣幽深黑暗連綿不息的火。
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猜也許是和那個從未出現在夢境裡的武帝有關,我猜對了。
嘶啞不休的蟲鳴被掩蓋在兵戈聲中,重重帳幔染血頹然傾垂,這場秋荻遇刺我有所耳聞,只是未曾想過這場遇刺中魏薔一身沾血戎裝背倚夕陽,長劍劍尖直指前方,她錐心刺骨,力竭聲嘶。
「江煜(武帝),十八年,我父母兄弟之仇,千千萬萬枉死之人的仇,你到地獄去還吧。」
那一劍,又快又狠,毫不留情,我瞳孔驟然一縮,不是因為這一劍,而是因為這一劍刺向的人。他從重重帳幔的陰影裡步出半個身子血色淋漓,血樣的夕陽打在他身上,讓人分不清是霞光還是血光。值此時分,他卻笑了一下,熟悉得讓人陌生。
那是江寧的樣子,也是江寧的聲音。
「阿薔……別天真了。」他磔磔笑得人頭皮發麻。「我詛咒你,詛咒你們必將彼此猜忌,相互殘殺,死後永墜地獄,魄散魂飛。」
13
火,沖天的火,熊熊燃燒。
那個像野薔薇一樣美麗的女人就站在燃燒的圍帳前,那些午夜靜寂時分在她眼裡沉默燃燒的火終於綿延到了現實,在慘烈的血色夕陽下衝天而起,將一切一切吞沒。
洶湧的熱浪席捲扭曲她的身形,然而她就那樣靜默的微微仰首觀望,似要透過火光看著被她殺死的江煜一點點化為灰燼。
忽然,在烈火燒灼的噼啪聲中,響起一聲若有若無的低沉呼喚。
「阿薔……」
明烈刺目的光影重疊,她忽然回過頭來,微微笑了,恍惚間,似有一滴淚滑下。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真心實意地笑。
然而畫面一轉,火光轉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寧靜明媚的春陽。
芭蕉新綠,紅薇初榮,魏薔依舊穿著一身紅步上矮橋,清澈的河水在她腳下緩緩流淌,她的髮間彆著一支瑟瑟然綻開的薔薇花。
亭瞳淺耀,打上林間光影細碎,斑駁的光影裡有人轉過身微微一笑,遙遙向她伸出手來,那是江寧的樣子,也就是江煜。
長風揚起她衣襬飄飛如楓,她笑著踏過橫橋,與他相擁。
我不知道這是來自夢境的時間錯亂,還是其他什麼,在此之前,江煜從未在這個夢境裡得到一個正臉。在這場刺殺與死亡之後,我卻看到了許多來自魏薔與江煜細碎的溫柔的情長往事,而且,我不知道是偽裝還是怎樣,她的眼裡從沒有那樣的火,比起從前,這樣的她才更像那幅畫上的女人。
和江寧樣貌如出一轍的江煜,親手將江煜殺死的魏薔,江寧手中那副魏薔的畫……這些亂七八糟的線索糅雜在一起,所以這些,和我、和江寧到底有什麼關係?我為什麼要夢到這些?我是誰?我曾經也在這些可能是真也可能是假,被封存掩蓋的歷史裡也扮演了什麼角色嗎?
意識慢慢地變得混亂而沉重,眼前的景象也開始模糊不清,朦朦朧朧地,我又聽到了細碎得交疊的細語,密密麻麻、喋喋不休。
就在我頭疼欲裂的時候,突然,一雙手緊緊卡住了我的咽喉,緩緩上提,恐怖的窒息感瞬間將我淹沒。
我瘋狂的掙扎,然而那雙手宛如銅澆鐵鑄,我企圖掐訣卻喚不出哪怕一絲鬼火。順著那雙修長有力的手看過去,陰影緩緩褪去,現出了手的主人,是江寧!
蔭翳散盡,他提起嘴角笑開,我倏然一僵,不,不是江寧,是江煜。
他的笑像毒蛇吐芯,湊到我耳畔撥出的明明是熱氣,卻激得我一身汗毛豎立。
「你以為我死了就結束了?呵……看吧,你逃不掉的……」
恍惚間,我竟然覺得掐著我的不是江煜,而就是江寧。
突然,劇烈的搖晃感顛得我幾乎五臟錯位,江煜就是在這樣的顛簸中突然消失的,就像他突然出現那樣,緊接著是強烈的失重感,又是一陣天旋地轉過後,我睜開了眼。
14
淺薄的日光透過窗欞打在薄屏上,隔絕了傷鬼的熱烈,只帶了一點溫柔的明亮。
我醒來時躺在江寧榻上,陳太太太貴人半跪在榻邊,兩手卡著我的脖子拼命搖晃。好嘛,我可算知道為什麼會夢到被江煜掐脖子了。
不過此刻我的思緒實在亂得很,對於她的一貫粗暴作風也無力再去吐槽。撐著身子坐起來,慢慢環顧寧靜空蕩的房間,我轉向陳太太太貴人。「江寧呢?」
「剛走。」陳太太太貴人不客氣地甩了我個大白眼。「九殿下夜半發瘋,掖庭前耍劍還受了傷,老皇帝派狗腿子象徵性慰問下。」
她繞著我飄了一圈,嘖了一聲,嫌棄滿滿。「我說,你也太弱了吧。怎麼回事啊?被打了兩下還能暈?你是鬼嗎你?江寧一個凡人都比強。」
我被她一噎,只想揍她一頓,讓她看看我是個什麼垃圾。唸了兩遍清心咒,勸自己大局為重,我將事情始末一一述說,陳太太太貴人神色亦不由凝重起來。只是可惜,如今我明敵暗,且我兩鬼活動受限,商討了半天,我與陳太太太貴人打算設下陣法,看能不能捉住那隻厲鬼。不就是設鬼陣?大家都是鬼,誰不會呢?
匆匆商討完,陳太太太貴人急著回去備輔助陣法的材料,撐開傘就要往飄。我霎時間靈機一動捉住了她。
「又怎麼了?」千年女鬼大佬甩給我個「弱雞莫挨我」的眼神,然而我完全不能體會呢。
「你幫我看看這幅畫是不是有什麼問題?」我手腳並用從榻上爬起來,撲到書畫架子前,抽出三五軸,一直到陳大佬頗為不耐,才在堆灰的角落裡扒拉出那捲畫。
「唰啦」一聲鋪展開來,畫上魏薔秀麗靜美的身影映入眼簾,陳太太太貴人紆尊降貴投來目光繼而大驚失色。「這不就是你嗎?」
我?
我萬萬沒想到得到的是這樣的答案,怎麼會是我?明明是魏薔啊?
看著我驚訝的樣子,陳太太太貴人鄭重地點了點頭,再次肯定。「是你沒錯,我和你待了有一百年了,你化成灰我都能認出來,更何況就是換了衣服?」
意料之外的答案給我帶來了極大的衝擊,人死後會入輪迴,流蕩在人世的鬼要麼是心懷執念不願輪迴,要麼是罪孽深重不能輪迴。不論是不願還是不能,鬼都是無根無緣的,沒有影子,沒有未來……我不記得生前,自然也不記得自己的樣子,這些年來也沒有見過自己的臉。左右是沒有用的細枝末節,我也沒在意過,卻沒想到我原來是和武帝的魏貴妃一模一樣嗎?還是說……
清晰的光亮下,雪白畫卷底側一段小楷字字斟酌清雋。
「淺喜如蒼狗,深愛似長風。」
是江寧的字跡,然而更刺目的是字下的印信,鮮紅而毫不掩飾——江寧。
不是江煜也不是別的什麼,而是江寧。
剎那間,我只覺得全身的血液凝結,無法形容的惡寒由內而外湧濺。
畫了這幅畫的江寧,與江煜一模一樣的江寧,與魏薔一模一樣的我……我的手指止不住地發抖。
我恐怕明白了最後在夢境裡江煜的話,是的,他死了,但是一切還沒有結束。如果我生前真的就是魏薔,那麼無論如何,是我殺了他。
我闔了闔眼,不敢再想下去,雖然不知道會是什麼,但是如果都如我猜想,那麼江寧,他是我的報應。
15
陳太太太貴人的陣法原理並不難,就是專治厲鬼的加強版鬼打牆。細若遊絲的鬼氣在隱匿陣法的加持下飄散在空中,一旦捕捉到夾雜著怨戾之氣的鬼氣就會立即觸動主陣,屆時便會有層層鬼氣成鎖將之封印,而嵌在其中的傳訊法陣也會第一時間通知我和陳太太太貴人,為了徹底壓制厲鬼,陳太太太貴人這是下了血本,甚至不惜以賴以棲身的本命劍做了陣心。
陳太太太貴人活著的時候也曾是將門虎女,只是後來可惜,她還是卸了戰甲披了紅裝,成了宮裡的娘娘,再後來就是政權迭起權勢傾軋,滄海桑田萬劫不復。據說在掖庭過世的時候,只剩這把未開鋒的陪嫁劍陪著她。
她常常笑著說,可惜,大周朝少了位戰無不勝的女將軍,我往常看著她瘦削的身形,想著她驕矜矯情的做派,只覺得鬼話連篇,卻沒想到都是真的。
也許是祭了棲身的本命劍出來,勾起了陳年往事傷痛,陳太太太貴人頗有些心灰意懶,我也知道該給她留些空間,便默默飄了出來。
沿著設下的陣法飄了一圈,仔細查驗確定萬無一失,我又惦記起江寧。我承認我很㞞,藉著設陣的由頭,我躲了他快有半個月了。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如果我生前就是魏薔,江寧就是江煜的轉世,那麼畫出了我生前畫像的江寧,是記得前世的事嗎?還是說他並不記得,只是前世的執念作祟?然而魏薔所說的「父母兄弟之仇,千萬枉死之人的仇」我是無論如何都毫無印象,前世的我怎麼看都是騙身騙心還殺人奪命……
捂了捂臉,我感到陣陣混亂,然而這一捂臉,不知怎的,我就又飄到了永和宮牆內。夜深,永和宮內燈火已然熄了。我還是放心不下江寧,他的手臂被鬼鎖傷了,也不知道有沒有癒合,思即此處,我便打算去看上一眼。
悄無聲息飄進江寧簡素的房間,然而榻上空無一人,四野皆寂靜。我正疑惑,忽而感到有人從身後將我攔腰擁住,我一僵掙了掙,腰間的手卻收得更緊,衣袖翻卷上行露出繃帶雪色的邊,是江寧。
他枕上我肩頭,溫熱的吐息擦過我耳畔,聲音低低的,帶著顯而易見的委屈。「小娘娘,我以為你又不要我了。」
我最怕他這樣,他一這樣我就心軟,不過最終我還是堅持推開他的手,轉過身來面對他。
「阿寧。」我笑了笑,估計笑得很難看。「不是我不要你了,這麼說也不太對,我從來就不該要你,呃,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是鬼你是人,你……」
「小娘娘。」我蹩腳的說辭還沒有敘述完就被江寧強硬地打斷了,他似乎鼓起了所有的勇氣。「你嫁給我吧。」
你嫁給我吧.....嫁給我……嫁給我……
他這話險些給我炸了個魂飛魄散,魔咒一般在我耳畔迴響,一時間什麼轉世什麼畫像我是一點都想不起了,思緒亂得像個線團。我萬萬沒想到,我養大的九皇子,他會和我說他想要我嫁給他。
「阿寧。」我喚了一聲,好不容易抓住個「線頭」,又被他無情打斷。
「我知道,我知道,小娘娘,我都知道。」我心道他知道個鬼,他卻急急捉住我雙手,一雙眼睛灼灼得亮,兩頰也染上淡淡的緋色,不過他依舊沒有退縮。「我很快就會外封出京,小娘娘嫁給我,就可以離開掖庭,遠離那隻鬼,就不會再受傷了。」
我對上他那雙眼睛,一時啼笑皆非,他仍執著我的手在說。:「我去取大娘娘那把劍,我們一起離開。」
原來,這孩子打的是這主意嗎?陳太太太貴人是棲身劍上的,之所以被拘禁掖庭,是不巧那劍被遺埋在掖庭。而我並沒有棲身於物,也並沒有被囚禁,只能說是地縛之靈,如果江寧與我冥婚,確實可以將我帶走。
我鬆了一口氣卻又有些惆悵,看著他輕輕一笑,搖了搖頭勸道:「阿寧,這些事是我們鬼的事,與你無關,你還是和從前一樣,不要摻和進來。」
「怎麼一樣?怎麼能一樣?」我沒想到他的反應會那麼激烈,只見他眼尾泛起澀然的紅。「要是,要是沒有小娘娘……這麼多年,都是小娘娘陪在我身邊……」
他垂著頭,帶著不易察覺的哭腔,孤孤單單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一直都是小娘娘,丟了的書冊,被四皇兄搶走的玉佩,生病的藥,還有我生辰的長壽麵……」
我感到他在發抖,他的聲音很輕,像一陣風,卻聽得我差點掉下淚來,如果我還有眼淚。「從來沒有人記得我的生辰,只有小娘娘,只有小娘娘記得。」
他忽然抬起頭,眼裡帶著淚,笑得卻像明媚的春陽。「淺喜似蒼狗,深愛如長風。所愛隔山海,願山海可平。小娘娘,從今以後,換我守著你吧。」
16
聽到那句題跋,我僵硬地勾了勾唇角。「那幅畫……」
「是,我故意的。」江寧依舊笑著,溫暖乾淨卻又多了幾分羞赧。「我畫的時候覺得小娘娘就該是那個樣子,我之前還以為小娘娘沒認出來……」
淺喜似蒼狗,深愛如長風。
我承認我一瞬間竟不知所措,他的話像投湖的石子濺起陣陣漣漪。
他說他只有我,他說他怕我不要他,他說他對我,不是淺喜,是深愛。
我忽然想擁抱他。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發現他已然是我身活於世的唯一眷戀。我沒有過去,也看不見未來,好像是我救了他,是他離不開我,但事實上,是他救贖了我,是我離不開他。
但是我不能,就像多少年前我和陳太太太貴人說過的,他和我是不一樣的。
拋開那些似是似非的前世糾葛,我也許會被永生永世於此,但是江寧不會。他終究會走出這座宮禁,走向無比絢爛的山河秀麗,看到比被割裂的四方天空裡更壯闊的雲起雲落。
我不懷疑他此刻的深情,只是他的孤單不同於我的孤單。他會走出去,他會遇到很多人,欣賞他的,關懷他的,欽慕他的……等他真的遇到那個兩情相悅的人,回過頭來他就知道現在他說的話有多荒唐。
我別開臉悄悄擦掉本就不存在的眼淚,搖了搖頭,微微笑了。
他可以不知道自己有多荒唐,但我得知道他有多荒唐。
我強迫自己凝視他那雙純淨清澈的眼眸,還沒來得及開口斷了他年少胡言,詭異的綠色光線升騰纏繞,惹得我驟然一驚。
是陣法!抓到了嗎?
那厲鬼法力深厚,一分一秒耽誤不得。抿了抿唇,我來不及說什麼,拂袖飄身向綠絲指引處。飛掠同時,我亦忍不住憂慮,那陣法剛剛布成就傳來了訊息,一切巧合得讓鬼不敢相信,只是如今不管是否有陰謀摻雜其中都是勢在必行的了,萬一錯過這次,就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次了。
飄身疾馳,兩側綠樹紅牆刷刷地後退,最終,那綠絲斷在了一處精緻典雅的殿堂前。我抬起頭,只看見直垂的祾幡,長燃的燈火,如果開啟門,還能看見莊嚴慈悲的佛像。
這地方我太熟悉了,畢竟我不止一次來這裡偷過香燭,這是永和宮的佛堂。
穿過褪色的朱牆,柔婉的月光驟然冷肅,舉目四顧,四壁皆被漆染了冷色,空蕩蕩,一絲聲響也無。我皺了皺眉,鬼氣凝入抬手一拂,清冷顏色被暗紅覆蓋顯得無比詭異可怖,刺耳的尖鳴霎時貫穿耳膜,強忍不適抬頭一看,我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上空中,漆黑與血紅混雜形成巨大的漩渦被泛著綠光的鬼鎖穿插纏繞,強盛到難以想象的鬼氣撲面而來,僅僅是鎖鏈縫隙滲漏出來的部分就差點將我掀個倒仰,那團陰影之上,陳太太太貴人單薄的本命劍高高懸起,隨著陣陣鬼氣的衝擊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恐懼,深入骨髓的恐懼。
我不知道這恐懼從何而來,有那麼一瞬間我想轉身就逃。可是我不能逃。
兩手結印,幽深的鬼氣注入,綠鎖在鬼氣的支援下若明若暗,在陰影中緩緩穿梭移動,一團繁複的陣紋透過猩紅散發出隱隱綠芒。這是我與陳太太太貴人留下的四個補助陣法之一,為的就是如果我二鬼無法活捉這厲鬼,可用它將之絞殺其中,但是顯而易見的是,僅憑我一鬼之力是遠遠不夠的。我咬了咬牙,一邊給誅殺紋陣蓄力,一邊分出一半鬼氣注入另一側陣法,隨著鎖鏈的凝實,陳太太太貴人本命劍的呻吟聲漸弱了。
我反覆暗示自己:要撐住,撐到陳太太太貴人來,這一切就結束了。好在這一次陳太太太貴人還算靠譜。
她鬼還沒穿過牆身,一道濃稠近墨色的鬼氣就打入陣中。我感到壓力驟減,轉過頭看她,她肅著臉點了點頭。我艱難地嚥了咽,努力克服顫抖重結結印,源源不斷的鬼氣注入,有了陳太太太貴人幫忙,不過盞茶功夫,誅殺陣便華光盛放。
成了!
陣法正式啟動,綠光穿梭在陰黑猩紅交織的霧氣中,每閃現一次都帶著撕心裂肺的轟鳴,震得鎖鏈來回震響,懸空的長劍又開始發出刺耳的尖鳴。一口猩甜上湧,我強行把它嚥了下去,五臟六腑隱隱絞痛,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敢停下鬼氣的注入。
就快了,就快了……短時間大量鬼氣的輸出,我眼前的景象漸漸被黑霧籠罩,陷入了短暫的黑暗。在目不可視的狀態下,其餘的感官反而更清晰起來,透過駁雜的嗡鳴尖嘯,我聽到了鎖鏈碎斷的聲音,陳太太太貴人「哼」了一聲,翻掌又最後打了一道鬼氣進來。
「撐住!」她衝著我喊了一聲,我胡亂點頭,鬼氣瘋湧。鏘鏘劍鳴在黑暗中乍然響起,配合著誅殺陣激起更強烈的衝擊,呼嘯的陰風打在我身上像刀刮。身體在失去感知,明明已然是鬼魂的狀態,我卻還是有種被割裂的錯覺。
終於,過了像幾百年那麼漫長,刀風減弱,轟鳴漸漸休止,視覺慢慢地恢復過來。我抬起頭,半空中原本鋪蓋天地的漩渦陰影已縮成一團,仍然有綠芒如刀其間穿梭,陳太太太貴人兩手持劍堅定地鎮壓於上。
我好像看到了希望,壓抑的恐懼感消退少許,我鬆了口氣,拼著將壓榨來的最後一波鬼氣注入。偏偏這時,令鬼戰慄的獰笑從那重重緊縮的陰影裡傳來,陌生而熟悉。
「呵,還以為你們有多大的本事,就只能做到這種程度了嗎?」
幾乎是一瞬間,本來被極致削弱的陰影驟然膨脹,層層鎖鏈應聲而斷,凌厲的刀風遠勝從前十倍,掌下的誅殺陣紋頃刻間被漲破。我還沒感到陣法反噬,只覺得身子一輕登時被凌空掀飛,「啪」的一聲砸得結界牆陣陣顫抖,五內焚燒般劇痛,過了片刻才口吐汙血,沿著結界滑了下來。
無處不在的恐懼感再次傾壓,明明已經不用呼吸,我依然無可避免地覺得窒息。艱難地抬起頭,陳太太太貴人躺在結界下生死不知,她的劍碎成幾段零落在身旁。血紅月下一團巨大的陰影層層疊疊將我包裹,我只能看見四周流而不散的血色怨氣。
忽然一隻手卡著我的脖頸將我提起,伴著更強烈的窒息感,我的視線不斷上行,落在那張鬼氣散盡露出的臉上,不由大吃一驚,腦子裡一片空白——居然,居然是江寧。
是了,報應,我的報應,他本來就是來報復我的,我閉了閉眼這樣想著。但是我還是覺得蹊蹺,畢竟,剛剛我還在和他說話,而且他是凡人無疑,怎麼就?
我死死盯著他,奮力掙扎了半天,可惜一個字也說不出,反而是江寧饒有興致地欣賞了一會兒我聊勝於無的垂死反抗。可當他漫不經心拂開我一臉凌亂的絲髮時,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瞳孔驟然緊縮。
他很震驚,也很錯愕。
就好像,沒想到是我?
他的手鬆了松,但是強烈的壓迫使得我的窒息感沒有絲毫的減輕。我看著他抬起另一隻手,顫顫巍巍摸上我半邊臉,冰冷的,粘膩的,像毒蛇爬過,聲音嘶啞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阿薔……」
「啊——」突如其來一聲嘶吼,朱門應聲而破,我身子一震猛然抬首,越過眼前的江寧,我看見遠處,一個少年手持一把單薄的窄劍疾刺而來,雪亮劍身折射著妖異的紅光。
是江寧!也是江寧?
17
小佛堂燈燭幻滅,只有佛像上還浮著一層稀薄金光,細長窄劍受此影響,也散發著幽然微光,刺入渾濁陰暗的黑紅霧氣沒有一絲聲響。持劍的江寧咬著牙又將劍身狠狠送入一截。我眼前的鬼江寧依舊面無表情,他轉首乍然拂袖,凜冽的血色怨氣奔湧而出,持劍江寧急速退卻三五步,橫劍於前勉強接下這一擊,面頰卻被陰風擦出了一道長長的血痕。
血紅月光下,持劍江寧仰首看了看我,一雙漆黑的眼瞳裡光影閃爍,青鋒一抖,他又舉劍迎上。鬼江寧冷笑著看向他,渾身怨氣濃度陡然暴增,原本正常的雙眼瞳孔極致收縮成一條詭異至極的血紅豎線。他忽然鬆了手,一下子把我摔在地上,我咳了兩口血,聽見他冷酷陰森的聲音像是從地獄傳來。
「周、宇……」他一字一頓,帶著無盡的恨意。
泠泠打了個寒戰,我甚至來不及爬起來,只見眼前的怨氣膠著凝成利劍,鬼江寧手握這把惡毒鬼刃閃電般奔向持劍江寧,黑紅兩色血氣繚繞,依稀間我只能看見一絲微弱光亮忽明忽暗。鏘鏘兵戈聲越發微弱,取而代之的是利劍破開衣衫血肉得聲音,其間夾雜著江寧極力隱忍的嗚咽。
來自靈魂的戰慄使我絕望,全身碎裂般的痛楚使我的腦子一片混沌,如果魂飛魄散能結束這一切……
是的,這一切都該結束了。指尖刺破手掌,我努力靠著結界牆跪爬起來,刮骨吸髓式地剝削著身體裡最後一點鬼氣,哆哆嗦嗦的手指已然僵硬到無法掐出訣來,我索性割破了手掌,鬼血與鬼氣同時流淌,照著我混亂的指引逐漸凝成模糊的紋路。
墨黑如漆的陣紋在反覆的刺激下陡然浮現,自下而上驟然將我與鬼江寧籠罩,光芒劇烈四射,紅月光輝亦被掩蓋其間。我又連著吐了好幾口血,要不是知道我已經不會死了,我簡直懷疑我會當場去世,不過就算不是當場,我也活不了了。
這是我和陳太太太貴人最後設下的回溯紋陣,具體效果不得而知,只知道是上古流傳下來的絕密禁術,能夠扭轉時空,從來沒有厲鬼能從它手下活命。但是同樣因為它的威力過於巨大,誰也不知道啟動者會承受什麼樣的後果,是以我們最初只是把它設在了四個補助法陣之中,根本沒有想到會啟用它,可惜造化弄鬼。
法陣中,恐懼感潮水般褪去,我感覺周身輕盈,恢復了短暫的清明。鬼江寧叫我「阿薔」,顯然我是魏薔無疑了,但是他卻叫江寧「周宇」而不是「江煜」?那是不是說我之前的推斷都是錯的,江寧根本就不是江煜轉世?
纖長的光絲乍然自陣中探出,穿過我的身體,帶著輕微麻木的痛意,一條一條繩結般將我束縛。我聽見不遠處鬼江寧痛不欲生的慘叫,心中陡然升起莫名熟悉的快意。最後靠著結界,我眷戀地看了一眼陣外江寧,仰起頭閉上了眼,都不重要了,都結束了……
「小娘娘——」江寧一聲悲痛欲絕的呼喊,伴隨著整個陣法不規律的震動,我猛然睜眼,眼前所見只讓我肝腸寸斷。
那孩子拖著一身淋漓血色,鮮紅濡染他衣衫,腳下洇溼了一片,他用那把細劍,強行撕開一道口子闖了進來。
我渾身抖得厲害,想叫他回去,卻見眼前白光熾烈,我驟然人事不知。
18
六月初,正是薔薇花開的季節。
魏國侯喜歡薔薇花,但是那些漂亮的花朵只會讓他涕淚交加,無奈,他只能命下人把那些薔薇挪到了遠離居所的偏僻園院。沒想到那些狀似柔弱的花朵在無人打理的狀態下反而更加生機盎然,不過一個春天便蔓延橫生了半壁院牆,簇簇挨挨綻放了一壁的馨芳。
「咚咚」兩聲敲門聲,堂房屋門被拉開。小僕微微頷首向我,或者說魏薔致意,「小姐安,侯爺正等著您呢。」
回溯法陣把我帶回了生前,不是以旁觀者的視角,而是附在了魏薔的身體中,但是顯而易見地,我沒有控制權,也無從改變,只能作為一個觀看者。這一年,是武帝十二年。
我隨著魏薔提著裙襬邁過門檻,繞過六折山水的畫屏,書案前端立著一名素衣男子,清雋消瘦,帶著難以掩飾的病弱。這正是當今大周最年輕的國侯魏潤,六年前,他從戰死的父親魏國公那裡承襲了爵位,降等為侯,而魏薔正是他名義上的妹妹。
「過來坐。」魏潤招了招手,魏薔微低著眉走上前去,並未落座,而是緩緩斟了一盞茶,說實話,這種溫熱透過瓷盞煨燙指尖的感覺很奇妙。
魏潤接過茶來,忽然打了個噴嚏,他以袖掩面,指了指我鬢髮。我感到這軀體一怔,而後抬手後知後覺從鬢側摘下一朵盛放的薔薇,手腕一抖,將它丟出窗外。
魏潤咳了咳,語氣輕柔沉緩,「你又從他那裡回來?」
魏薔的眉頭皺了皺,否認道:「只是路過。」
魏潤笑了笑沒揭穿我,「你與他相宜,這很好。勸勸他,更有利於我們。」
她的眉頭皺得更緊,反駁道:「沒有必要,他與這些事無關,也沒有那個野心,沒有必要把他捲進來。」
聽了這話,魏潤很生氣,他將瓷盞重重地落在案上,水濺了滿桌。「無關?哈?」他極其冷冽地笑了,「這一切不都是因他而起嗎?魏薔,你別忘了我的父親,你的父母兄弟,還有那麼多無辜的人是因為什麼死的。」
我感到胸膛中酸澀得厲害,還沒反應過來他們說的「他」「這些事」都是什麼,只聽魏潤又道:「他看了你的畫像,很喜歡,說人如其名,是像薔薇一樣美麗的女子。」
魏薔僵了僵,沒有說話。魏潤卻溫和地笑了,他扶著魏薔雙臂,溫柔而冷漠。「準備一下吧,我送你進宮。」
魏薔閉上了眼,一瞬間記憶翻湧,那是屬於魏薔,屬於我生前的記憶。
19
文帝四十八年,蒼天垂幸,皇后許氏終於生下了嫡長子,也就是當今武帝江煜。是時,四野歡歌,舉國慶賀,然而世人不知道的是,大周森森宮禁正一片沉沉死氣。因為,降生的不是一位殿下,而是雙生子。
雙生子,是不祥的妖異之兆,按照祖制勢必殺一留一,以免日後國祚不穩。然而看著懷抱幼子失聲痛哭的皇后,聽著襁褓中親子哀哀哭號,年近六旬的文帝還是心軟了,他終於只是滿心疲憊地揮了揮手,一封密旨傳下,那個更弱小的孩子被秘密送到了江南周氏養育。
一轉眼,十六年匆匆而過,文帝崩逝,幼主繼位,幾大氏族意圖染指朝堂欲矇蔽君上。然而少君江煜一朝登基稱帝,便大肆徵用宦官酷吏,立設東西兩廠並查天下。那三年,文武百官凡有忤逆皆受屠戮,六合九州聞聲皆顫顫,年少的新君就這樣將不肯臣服的勢力一點點踩在了腳下,以不足弱冠的稚齡坐穩了天下之主的寶座。
如果僅是到此為止,那麼江煜其人亦可稱梟雄。只是,在用酷刑殺伐踐踏了朝堂後,江煜不但不肯罷手,更是將刀劍指向了山河社稷。短短一載,七八支地方氏族便「不約而同」紛紛「密謀作亂」,一時伏屍遍野,其中猶以江南氏族「不臣之心」為最。
人人都覺得帝王瘋了,但是面對東西兩廠滴著血的刀,沒人敢把這話宣之於口。親妹妹外嫁江南周氏的魏國公,沉默著讓妹妹與周氏和離,千里迢迢將妹妹接回了京都,又將弱冠之年隸屬南軍的外甥調往北軍。
魏國公老了,北境戎族的侵擾已經叫他心力交瘁,他只想守護大周疆土,實在沒有力氣招惹帝王。
然而,於帝王而言,一旦有了猜忌,罪名就已經成立了。
武帝四年冬,皚皚的雪覆沒了魏氏北軍的屍體,層層疊疊。魏國公戰前錯判,全軍覆沒。輕飄飄一紙訃聞,蒼白得像雪。
大雪無休無止,年幼的國侯魏潤身披縞素,寒風裹挾靈堂白幡嗚咽,他紅著眼咳出血來。歸家不過半載的魏小姐跪在靈前不飲不食已有一晝夜,她唯一的兄長,她唯一的兒子,都死在這場雪裡。魏潤心疼姑母,他顫巍巍爬起來,正要開口,魏小姐卻像著了魔。
她死死攥著他的衣袖,慘白的面色襯得血絲滿布的眼更加猙獰。「是他,他是要殺他……」
「什麼?」不明所指的國侯錯愕。
「雙生子,雙生子……是真的……哈,竟然是真的……」魏小姐瘋了,她又是哭又是笑。「許太后生的是雙生子,他,他把我兒子當成他了……」
扶著庭柱,魏潤緩緩跌坐下來,他抱著悲怮欲絕的姑母,眼中波瀾四起。
三日,魏氏扶棺祖籍歸葬。祠堂昏暗燈燭前,稚弱瘦削的魏潤舉火,一字一句椎心泣血,他的面前是如他一般年紀的少年少女,那都是枉死的魏氏親衛軍遺孤。「我們難道能看著自己的父兄親友含冤身死嗎?」
「但報此仇,願憑侯爺驅遣。」人群中少女聲聲含恨,一步上前單膝跪地,火光映入她漆黑的眼無聲燃燒,那是魏薔。
淺陽照耀,魏薔睜開了眼,眼神與當年分毫不差,她看向魏潤,輕輕應了個好。
六月末,她穿上楓紅裙裝,鬆鬆綰就的發潑墨般傾垂,路過那座滿牆薔薇的園院,踟躕良久,還是忍不住走了進去,繞過長長的廊牆,曲徑一路延伸到地下,守衛的僕從向她微微頷首打開了鐵柵門,又行了許久終於看見了光。
「喂——阿薔!」從幽深林間走出來,那個人正站在水畔,遙遙向她招手,轉過身來那一瞬,雖是早有預期但我還是一跳。
那是周宇,是江寧的前世。原來,我之前的猜測都是錯的,他不是江煜,而是與江煜雙生的周宇。
「阿薔,你看看我畫得如何?」他讓開一點露出身前的畫,明明眼前所見是池塘死水,他畫的卻是湖潮澎湃。
魏薔終於笑了,帶著些悵然苦澀。我理解她此刻的疑惑,疑惑不知道是什麼讓周宇能在此情此景依然怡然自洽,畢竟,他被囚禁魏侯府年逾五載。
江煜不惜造下殺孽萬千終究百密一疏,當年文帝唯恐禍國,並未將幼子寄養大族,而只是送予江南一落魄小族教養,同為周姓,卻是天差地別。而周宇,這位與帝王雙生的罪孽之源,果然不負眾望長成了個寄情山水的紈絝。
五年前,魏潤最終在錢塘將之俘獲,囚於魏府,這一囚禁就是五年。
魏薔當然知道魏潤打的是什麼主意,為了向天下至尊復仇本來就該不擇手段,周宇,是天賜良機。只是……她抬眸對上週宇那雙明淨無塵的眼,滿心酸澀,燒灼得我近乎絕望。
「你真的不想做帝王嗎?天下之主,六合至尊……這四海本來就該有你一半,不是嗎?」她再次誘惑到。
眼前人依舊皎皎如月,清雋如風,只是看著她笑了笑,眼中一片波光粼動。「做帝王就是享有四海了嗎?待我走過五嶽山河,將這九州景色收攬畫中,待到遲暮,再將它們一一掛在房中,屆時天下秀麗匯聚一堂,那才算享有四海呢。」
我清楚地感到心臟劇烈地跳動著,有欽佩有豔羨有惋惜有愧疚還有……愛慕。是的,愛慕。原來我愛慕過前世的江寧嗎?我想起江寧眼底的愛戀,一時五味雜陳。
魏薔笑了笑,沒再說什麼,轉身便要走了。
周宇沒有追,笑意溫暖明媚。「你下次什麼時候來?能再帶一支薔薇來嗎?我想給你畫幅像,你和薔薇很相配。」
手心掐得一片刺痛,聲音卻冷得徹骨。
「不來了,再也不回來了。」
我感到有什麼溫熱的滴落下來,下意識以為是血,她抬手一拂,卻是我的眼淚。
19
七月初一,魏侯之妹魏薔入宮,封貴人;同年中秋,魏貴人凌波漫舞,翩若驚鴻,帝大喜,晉嬪;冬月十二,帝贊其柔婉淑慎,蕙質寧從,晉昭儀,賜協理;次年三月,魏昭儀協理宮務得宜,位遷於妃。
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妃嬪能得到這位狠毒天子如此的鐘情眷顧,可若是這鐘情眷顧需要以滿身數不盡的傷痕、強顏歡笑為代價,那這恩寵是不是不要也罷?但是,我不能不要,魏薔不能不要。
我終於知道那厲鬼是何人,也知道為何面對他我會不由自主地恐懼。
我時常看著江煜那副與江寧與周宇別無二致的容貌,只覺得像是上天開的玩笑。明明是同一幅皮相,怎麼能容下兩幅截然不同的心腸?
武帝十八年冬月十六,又是一年大雪,蒼茫肅雪遮天蔽日。
國侯魏潤勾結外族通敵叛國,東西兩廠奉密旨調查,先斬後奏誅殺黨首魏潤於安陽,其黨潰敗,少量餘孽逃竄山中。
訊息傳回京都,滿城譁然。安陽,魏侯的祖陵所在之處,魏氏忠烈六代半數死在與戎族的征戰中,魏潤卻在安陽滿堂先祖灼灼目下通了敵……
冬月十八,魏妃長跪紫陽宮門,青絲代首,斷髮明志,願焚魏潤骨,掘魏氏陵,誓與魏氏絕。帝有感其大義,冊貴妃,位同副後。
後世人傳,武帝是愛慘了魏貴妃,哪怕她的母家犯下誅滅九族的罪孽,依舊對她寵愛如昔,甚至猶勝從前。
只有我知道,只有我自己知道,等到黑暗吞沒宮闈,獨自坐在空蕩蕩的紫陽宮,盞盞燈燭欺滅,耳畔依稀是沉沉腳步,伴著寒鐵銀鞭劃過磚石的嘶嘶聲響,那是無人可救的恐懼絕望,是無可磨滅的決絕仇恨。
武帝二十二年夏,和入宮那年一樣,薔薇花開了滿牆,綿延繁盛的花枝帶來了一點生的希望,苟延殘喘的魏氏殘餘四年蟄伏捲土重來,它如今的領袖,是周宇。
同年秋荻,皇后病篤,魏貴妃隨皇伴駕,路至安陽橫山夜中遇刺。
火光吞噬著圍帳,他踏著遍地的血光,隔著十一年光陰又喚了一聲「阿薔」,手裡拈著一支幾近落敗的薔薇花。
原來譭譽參半不是帝王回心轉意,而是偷樑換柱,暗度陳倉。
20
武帝二十二年冬,廢兩廠,復清名,山河收整,四海重平,氣象一新。
大周,在經歷過二十餘年的殘酷磨難之後,終於重回光明,除了那座莊嚴奪目的宮闈,只有它還沉在無盡的夢魘裡。
如江煜所言,死亡並不是終結,反而是一切的開始。原來他根本就不是雙生子之一,他本身就是地獄裡爬出來的厲鬼。
雙生子各負一半帝王氣運,只有其中一個死去,分成兩半的氣運才能合二為一,護佑人間紫薇不受百鬼侵擾。
當日文帝一念之差,終究鑄成大錯,本該擁護萬里江山的人,一個流散江湖,一個空留皮相,最後讓一隻不知何處來的厲鬼侵擾人間二十餘年,還要帶著一半被奪的天子氣運加害另一個帝王。
武帝二十八年,許太后薨。
彌留之際,周宇拉著她的手流著眼淚,這是與他血脈相連,二十餘年失而復得的母親。可是,她卻掙開他的手,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是,你殺了他,我詛咒你。
「我詛咒你,我以不入輪迴詛咒你們,千世百世爾等下場只會慘烈過我百倍。我會看著,我會等著,看爾等孑然離散嚐盡苦楚身死,化身為鬼被我吞噬的一天。」
這是江煜的詛咒。
不過三年光景,周宇的精神每況愈下,藥石無醫。和宣帝一樣,一半的天子氣運根本無法阻擋鬼怪侵襲,更何況是身具另一半天子氣運的厲鬼。
一天夜裡,他終於向那支他為之放棄了滿堂山河秀麗的薔薇花舉起劍。
我閉上眼,冷雨簌簌,紫陽宮燈火飄搖。我突然想起了那副看不清的景象,原來不是我看不清,只是我不想回憶。
呼嘯的雨聲,周宇破門而入,我在寒光冷厲下觸柱而絕,看著他迷茫混沌的眼神,伸出冰冷的手最後摸摸他的臉,祈求他,醒醒……醒醒……
掖庭冷寂,這位偷龍轉鳳的多舛帝王點亮支支白燭,他抬起頭,眼中已再無半分光亮,那裡供奉著帝王親刻的牌位——「先室魏氏閨名薔生西之蓮位。」
「我以帝王之身祈誓,凡有咒怨,皆我一力承擔,生生仇怨,以身相替,願我所愛魂安靈寧,再不受半分苦楚。」
睜開眼來,幽幽腳步如魔似魅激起水花四濺。我明知道是周宇,卻還是身不由己起身相迎。一滴眼淚落了下來,我不懼怕死亡,只是殺了我,他該怎麼活下去。
閃電銀龍般劃過,照亮他雨中雪亮的劍。
冷雨悽風浸沒,跌跌撞撞摔落庭前,慌不擇路闖入掖庭,一步步後退,溼透的紅裙拖出道道長長水痕,他提舉青鋒,雷聲裡我閉上眼,轉過身奔向庭柱,一切都如預設。
忽然,有人抱住了我。
他嘶啞著聲音靠在我耳畔喘息。
「小娘娘不怕……我在……」
隆隆雷聲休止,空曠的掖庭還回響著青鋒落地的嗡鳴。
我終於轉過身來,不是推開,而是隔著兩世陰陽與他相擁。
21
「天靈靈,地靈靈,諸神助我,邪魔退散……」
這個正舉著桃木劍跳五禽戲的白鬍子老頭,據說是南廡山上的得道仙人。從一進掖庭就表演了無火自燃,原地飛昇和全套五禽戲,如果他不是拿著香燭鬆不開手,我和陳太太太貴人真想給他拍手叫好。
宣帝三十六年六月,作亂多年的溫妃不但不肯安息,反而愈發猖狂,竟然蠱惑九殿下夜毀永和側殿佛堂,由此加重九殿下癔症,不得不提前外封休養,連大婚之事也告吹。宣帝極為震怒,決定不再給溫妃機會,直接請了得道高人鎮壓誅殺她。高人不高人,仙人不仙人,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作法事香燭管夠。
我仍抱著香燭啃得吱吱作響,陳太太太貴人依舊嫌我粗鄙,我這次學了乖也懶得反駁她,只是又拿起一支完整的咬了一口,看著她臉色陰得能滴出水來哈哈大笑,惹得她狠狠捶了我一拳。
「你想好了?」陳太太太貴人偏過頭來,臉色不大好,眼睛卻明亮。
「不然呢?我婚書都簽了,還能反悔嗎?」我被她問得有些哭笑不得,不過也是,誰能想到一隻女鬼養大了個皇子,這個皇子長大了還娶了女鬼呢?我放下香燭,盤膝坐在供桌上,拍了拍她肩頭提議。「一起走吧。咱們一起去江南,去大漠,哦對,先去陵陽,回你家鄉看看,怎麼樣?」
她怔了怔,突然笑了,不是譏諷也不是戲謔,溫柔又帶著些落寞。「千年滄海桑田,有什麼好看的。」她也拍了拍我的肩,朗聲宣佈,「我打算轉世投胎去了。」
這回輪到我驚訝了,她見到我詫異的神色又嘖了一聲。「你驚訝什麼?我生前是做錯了事,但也還不至於永不入輪迴,千年懲處也是夠了,要不是為了你……」
她咳了一下便收聲,言未盡我卻如何能不明瞭?心間暖流湧濺,我輕輕開口:「陳……」
話未成言,正午的鐘聲「噹噹」響徹宮闈。
「行了行了,少婆婆媽媽的,他還在正陽門等你呢,小心以後江寧嫌你囉唆。」聽見鐘聲,陳太太太貴人活像被踩了尾巴,她陡然飄身而起,穿過了香案突然又回過頭來,目光柔和得不可思議。「去吧,和他走吧。咱們,來世再會。」她揮了揮手,逐漸消失在升騰而起的煙雲裡。
我隔著香案看向她,看著她的身影漸漸模糊,在心裡默默為她祈禱,希望來世如她所願,做個戰無不勝的女將軍。只是不知道女將軍還會不會嫌棄糕點不夠精巧,用的不是正宗的槐花蜜餡料,和麵的水不是冷山泉?想到這裡我還是不禁一笑。
仰首望著青天明日,那一夜的情景猶在眼前。
是日,天光大亮撕破夜雨茫茫,烈日升空同紅月交鋒,我與江寧重落回永和宮。光芒盛放的回溯法陣困囚陰霧橫衝直撞,「江煜」聲聲慘叫不絕於耳,血紅漆黑怨戾之氣清光下潰散消弭。
原來被困在軀體裡回憶前世的不只我一個,最後是回溯到過去的江寧掙脫了傀儡咒,劇烈的反噬使作惡千年的厲鬼自嘗惡果。
紅月褪盡顏色,耀日金光四散,朗朗天日,夜盡天明。
我轉首看向江寧,四目相對,他的笑溫暖明媚一如往昔。
陣法消散,泠泠金光像蝴蝶撲扇翅膀落在江寧身側,那是被「江煜」搶奪的天子氣運。與此同時,同樣的光芒自江寧身上漾出,兩道光華交纏盤旋最終合二為一。百年光陰,被迫分散的天子氣運終於重逢交融。
江寧撐開紙傘將我廕庇其中,他牽起我的手,垂眸看著那團靜靜懸浮在他身邊不肯離去的金色光暈。好半晌,他皺著眉向那團光伸出了手,卻在接觸的那一瞬被我捉住。揮袖一拂,那光暈不情不願化作漫天碎星纏綿,迴歸天地沉寂等待下一位帝王。
他看著我,臉上寫滿了驚訝。「小娘娘……」
我挑著眉笑了笑,手卻握得更緊。「一起走吧,你不是說,要將天下秀麗匯聚一堂嗎?」
走吧,我撐開傘穿過重重宮牆,一起走,走過三山五嶽,覽盡九州風光,天下秀色匯聚一堂,從今以後,再不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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