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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悅卿:有甜有虐的仙俠言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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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水火相融

我嫁給了竹馬,但他的心上人不是我。

這事天界都知道。

可怎麼沒人問問我的心上人是誰?

1

清水帝君,天帝之子,我的竹馬,現任夫婿,我恨得牙癢癢的人。

我與他同日出生,出生之日只因司命一句「天定的姻緣」締結了婚約。

他主水,為清水帝君。我主火,為炎煊上仙。

水火不容,怎麼就天定了?

大約在三千年前,我聽說他愛上了凡間之人,高興得像個活了一萬年的孩子。

解除婚約有望了!

彼時正值他在凡間歷練,與凡人愛得死去活來。司命說這叫「情人劫」,我以後也會經歷。

我噗呲一笑,司命的話,我可不信。

因著他愛上了這凡人,我想著,說不定,他能像凡間話本里寫的一樣,衝破重重阻礙,在天界與這人長相廝守。

這將是一段多麼值得傳頌的佳話!

可他居然自己一個人回了天庭。回來後,馬不停蹄地娶了我。再後來,三界之內都尋不到他的蹤跡。

2

自他失蹤後,我便成了天庭的笑話。

新郎自新婚之夜失蹤。

這擱誰誰不傷心呢?

誰傷不傷心我不知道,我反正樂得自在。

可自他失蹤後,帝君事務堆積成山,天帝便命我代為處理帝君事務。

我有理由懷疑,他是為了逃脫帝君的事務才跑掉的!

帝君公務繁忙,我憑什麼替他受著這罪啊!

他為追求愛情跑了,關我什麼事情,憑什麼我天天受人恥笑。

誰樂意嫁給他了!誰想和他有婚約啊!

我退一步想,越想越氣。

不就是失蹤?

誰不會啊。

天界不想待,崑崙不能回。

要不去凡間看看!

3

這凡間,我很小的時候來過一次。

說起來,那次還是和清水一起來的。

清水這人,與名字完全不符,天天調皮搗蛋,還老愛拉我當背鍋的。

那時我住在崑崙山,他住在九重天。

可這崑崙山,他比我還熟悉。

小到哪裡長了什麼靈草,大到有幾條路上山,他如數家珍。

「炎煊,炎煊……」這是清水所特有的一種呼喊我的方式,特意拖長尾音,連綿不絕,像是蚊子在你耳邊嗡嗡嗡地不停。

這是清水為了更好使喚我,騙我和他一起練的一種心法。

我二人只要呼喊其中一人的名字,無論多遠都能聽見。

以前都是他常常喊我。

當我處理帝君事務時,他這套我也學會了。

「清水,清水……你知道帝君有多少事情嗎!你這個王八蛋。「

「清水,清水……你太過分了,帝君的事情為什麼派給我啊。」

「清水,清水……你有本事就別回來。你就知道使喚我!」

「清水,清水……我現在很生氣,你給啥好吃的也沒有用!」

小廝們還都以為我因被拋棄魔障了。

我也懶得解釋。

「炎煊,炎煊……」那日約我下凡遊玩,他就是這樣叫我,「想不想去凡間看看!東街的糕點那叫一個香啊,現在想想都留口水。」說罷,清水還咽口口水。

「怎麼去!」我站起來,拍拍屁股,幾步就趕上了清水。

清水從衣服裡掏出把劍。他的御劍能力是真的差,還不如我自己飛得快。上次清水用劍載我,害得我差點掉進水裡。

清水見我面露難色,也猜到我心裡想什麼,便說:「上次都是你拽著我,才導致我發揮失常的。」

最後我們還是上路了,我抱著清水的腰,抱得死死的。

我墊著腳,把下巴放到他的肩膀上,想看看還有多遠的路。

一側頭,看見了他的耳朵。不知怎的,我突然向裡面吹了口氣。

「啊!!!」清水徹底失去了平衡,我倆直接掛在了樹上。

清水這人臉皮挺厚的,使喚我幾千年都沒說句謝謝。

那天,我卻見他臉通紅,像九重天的紅霞那麼紅。

「你幹嗎!」清水的聲音比往日大很多,說完還背過身去。

「話本里,女子吹男子耳朵,他臉就會變紅。我就好奇試一試,沒想到是真的。」

「你以後不準吹我耳朵。」

不知道是不是我給清水留下了深深的陰影,清水後來再也不御劍了。

4

其實我對凡間的瞭解很少,但我常常從清水那裡聽到一些凡間的事情。

皇帝,清水總是提到,皇權對凡人而言,如天帝之於我們。

「你說若是翻天會如何。」

「清水,你有病吧,你是下一任天帝。」

「炎煊,我不想當天帝。」

「那你想當什麼。」

「我想逍遙自在地在這崑崙山當個山神,有事就幫幫山腳的人,沒事就練練功,做做飯。」

「做什麼菜,我想吃烤豬蹄。」

清水毫不猶豫,抬手就給了我一個小鋼鏰。我吃痛地捂住額頭,道:「託你的福,我一好好的逍遙山神繼承人,再過五千年就成帝妃了。」

「在凡間,相愛的人才可以結為夫妻。」

「夫妻是什麼?」

「就是,就是,你餓了,我給你做飯;你渴了,我給你燒水;你受委屈了,我替你討回來。」說罷,清水還點了點頭,強調自己說得沒錯。

「那我要幹什麼。」

「陪我燒菜,陪我砍柴,陪我雲遊四方。」

聽罷,我手一揮,變出了一桌熱菜,和柴火。

我偏著頭,側著身,手撐著腦袋,疑惑地問道:「這樣?」

清水一愣,隨後哈哈大笑。

「炎煊,我們為何是神仙。」

這是清水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自那次後,清水便再沒來過崑崙山,我也總找不到他。司命說他是忙著修煉,可九重天的雲雀告訴我他是被天帝責罰,才關起來修煉了。

不管是為什麼,修煉也不是壞事。

我數著日子等他給我烤豬蹄呢,等啊等啊,等來了他去凡間歷練的傳聞。

那是我第一次一個人偷偷跑下凡間。

我好幾千年沒見到清水了,真的很想吃豬蹄。

我找到他時,他還是個嬰兒。白白胖胖的,是我沒見過的模樣。

我偷偷塞給他一個撥浪鼓,一搖他就會笑。

結果,我剛回崑崙喝了口茶的功夫,他就同仙界的清水一般大了,正值凡人娶親的日子。

凡間的清水並不像他自己說的一樣,能燒菜,燒水,一般都是那女子為他洗衣做飯。

也並沒有如他所願保護自己的妻子。

凡人清水實在是太弱了。

他的妻子被皇上看中,搶進了宮裡做妃子,生孩子時難產,差點就死了。

我怕清水難過,悄悄在她的藥裡添了我的血,才保住了她性命。

有了神仙的血,她說不定也能如嫦娥一般,飛昇入天,與清水長相廝守。

我那時是這樣想的。

凡間的清水最後打敗了荒淫無道的舊皇,成了新皇。

幸好,那女子沒有死。

我還記得小時候,我不小心弄壞了清水種的仙草,他難過得幾百年都沒來找我。最後還是我用血復活了仙草,他才肯和我說話。

這次,他欠我好多豬蹄了。

一次,清水見了那女子,問道她想要什麼獎賞。

我恰好聽見,便附身於女子身上說道:「清水,清水……我想吃你親手烤的豬蹄。」

凡人清水哪裡會烤豬蹄呢!

皇宮裡的豬,那一個月都在瑟瑟發抖。

我也沒能如願吃上豬蹄。我不能一直附於那女子身上,她會吃不消的。

後來,清水回了九重天,卻變了性子。整日不與我言語,最後還失蹤了。

在失蹤前,他問我:「我為何是個神仙!」

5

關於當神仙這事,我還問過清水。

清水是天帝之子,生來便位列仙班。

我與他不同,我沒有來處,也沒有歸處。

自我有記憶以來,便存在於崑崙山上,成為了山神,保護一方水土和人民的山神。

可歷來山神屬性都為土,而我是火。

我不只一次地想,是不是因著那一紙婚約,我才成了崑崙山的神,才不至於成為一個沒有存在理由的神。

好像這天地間,唯一與我有關的,便是清水。

如今,我存在的理由失蹤了。

6

說起清水,明明是個主水的神仙,偏偏怕水。

崑崙山頂有一個深不可測的湖,傳聞是上古兇獸封印其中。

作為山神的我,有一個重要的職責便是守護封印。

但是我活了這一兩萬年,連封印長啥樣都沒見過。

「沒見過是好事啊,說明兇獸好好待在湖底睡覺呢。」清水總愛和我坐在湖邊,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雙手撐著腦袋,躺在石礫上,翹著二郎腿,「說不定,這封印就在水裡。」

說著,清水像是來了興致,站了起來,活動了下身子,側身看著我說道,「要不咱們下去看看!」

我還來不及反對,便被清水拽著,一起跳進了湖裡。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天不怕地不怕的清水,那樣恐慌的表情。

清水臉皺得跟街上買的包子上的褶一樣,眼底是深深的黑色,像是透不進光一樣空洞。

實在是太稀奇了,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水爭先恐後跑進我的嘴裡,苦苦的。

就我吐水出來這一會功夫,清水的手便鬆開了我。

他閉上了眼睛,漂浮於水中,周圍有粼粼水光,從四周有源源不斷的光芒匯聚於他身上。

那光芒與九重天的不同,柔和溫暖,讓人忍不住想靠近。我抬起手想拉住清水,卻只抓住了他身邊的光。

我握得緊緊地,可光點還是從指縫徐徐飄出。

光點連成線,纏繞在清水指尖。

那時我,不知眼底的光是光點本身,還是清水。

緩緩的,像是磨豆漿一樣,那些光點將清水送到了岸邊。

我連忙跟著上了岸邊。

清水還暈著,身上都溼著。我常常見清水修煉的時候偷懶睡覺,可總覺著這次不同以往。不知是不是因為昏睡的原因,我聞不到清水身上的仙氣。

溼噠噠的頭髮落在他額頭上,皺著眉,眼閉著睫毛上還掛著水珠。

鼻子下還有呼吸,嘴裡喃喃說著什麼。

我蹲在一旁,微屈身體向前,伸出手想要撫平他的眉毛,手卻被他一把抓住,也終於聽清了他的話。

「炎煊!」

我有些措手不及地看著他,像是做錯事怕被發現的孩子一樣。

「咳咳咳。」清水側過臉,捂著嘴假裝咳嗽。他為了緩解尷尬時常常這樣做。不過這次好像是因為嗆了水,清水一直咳個不停。

我學著在凡間看到的樣子,拍了拍他的背。

我想著,應該是力氣越大越有效果,也沒有省著力氣,一巴掌把清水拍到了地上,差點臉就貼地上。

「炎煊!」清水咬牙切齒地轉過頭看著我。

這才是清水平時的模樣。鬆了口氣的我,不禁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

「你一個主水的神,居然在水裡暈倒了。」

「你,你把這事給我忘了。」清水有氣無力地「威脅」著我。他正坐著,雙手運氣了好一會,身上的水一點沒少。最後他看看自己滴水的衣角,再看看我,又道:「為什麼你身上是乾的?」

終於有我大展身手的時候了!

我拉過清水的手,用紅光將清水包裹起來。水汽從我們指尖蒸騰向上,在紅光外發出光亮,一如水裡光點的模樣。

「清水,你看像不像月老的紅線!剛剛在水裡也是這樣。」

「神仙沒有紅線。」

紅光散去,清水臉上的紅卻沒有隨之散去。

「不應該啊。」我想著我倆屬性相悖,本就沒敢太用功,怕給本就虛弱的清水雪上加霜。我正準備施法給清水療傷,剛抬手,清水便乘著雲而去。

「你等等我啊,急什麼。」

「炎煊,炎煊……男女授受不親你知不知道。」

「清水,清水……啥?」

「炎煊,炎煊……就是不準隨便拉男子的手。」

「清水,清水……你不也拉我了。」

「炎煊,炎煊……那不一樣,我是有正經事,而且,我拉的手腕!手腕!」

「清水,清水……我是為了幫你,你這神仙不講理。」

「炎煊,炎煊……你!反正不行,誰都不行。」

7

「炎煊,炎煊……」

一覺醒來,我「蹭」一下從床上翻滾下來,吃痛地捂著屁股,茫然地看著窗外,聽著樓下車水馬龍。

對了,我現在在凡間,不是在九重天,也不是在崑崙,身邊沒有處理不完的公文,沒有跟蒼蠅似趕不走的清水。

以往清水也有長時間不來煩我的時候,比如因為他生氣了或下凡歷練之類的事情,但我總知道上哪裡能找到他。可這次……

清水這事做得也太不地道了,好歹我們青梅竹馬,連我都不告訴。

「清水,清水……有本事你就藏一輩子,別被我找到,不然我鐵定……」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屋子裡灑滿了紅光。與崑崙的陰冷不同,這裡的早晨暖暖的。

「客官!早飯!」店小二熟絡地敲著門,還沒開門我已經聞到餛飩香了。

吃完混沌,我趴在窗戶口,剛剛那聲「炎煊,炎煊……」在我腦子裡揮灑不去。

那聲音縹緲,遙遠,不像是清水的語氣。

清水在找我嗎?太久未聽到清水的聲音,我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可神仙不會做夢。

「清水,清水……」我喊了一聲,卻不知道該說出什麼話來。

我該和清水說什麼呢?

我從什麼時候連和清水說話都不會了?大概是從清水下凡歷練開始吧。

8

按凡間的年紀算,清水十八歲時,我剛從得空,來到凡間。

他當時正在河邊叉魚,光著膀子,左手拿著魚叉,身體向前一撲。

撲通!

毫不意外,清水摔到了水裡,頭髮像水簾洞,整個撲到他臉上,一滴滴水順著流下。

噗!

沒有猶豫,我笑出了聲。

「誰?」

「清水,清水……你看起來好好笑。」作為凡人的清水並不能聽見我說的話。

但也許是因我發出了聲音,清水順著就找到了蹲在草叢裡的我。

「清水!」他剛撩開草叢,我便迫不及待地跳了起來。我們常常這樣嚇對方。

雖然知道清水現在是個凡人,沒有關於我們的記憶,但我還是習慣性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我心裡隱隱期待著,他能想起我。

即使,我知道這並不可能。

清水眼睛一亮,像是看見了魚一樣,卻又急速退了幾步。可他一不小心踩到了石子,又向後栽到了地上。

這麼冒失的清水倒是少見,我走上前去,本想拉他一把,卻被他躲開。

我驀地想起清水說過,不能和任何人拉手,只能訕訕收回手。

「為什麼你每次沾了水,臉都這麼紅?」我還是倔強地用以前的口吻和他說話。

清水的臉快趕上那天的紅霞了。要是紅霞仙子知道九重天的帝君這模樣,鐵定會驚到忘記鋪霞光。

「我……我……」清水啞言,待著看了我好一會,才想起來自己的衣服不見了。他連跑帶爬的跑去穿好了衣服。

我聽見崑崙的布穀鳥不停在叫,正準備離開。

卻聽見身後傳來清水略微顫抖的聲音:「姑娘!你,你去哪?」

「崑崙,在那邊。」

「我們還會再見嗎?」

當然,等你迴天庭不就見面了:「會。」

「姑娘!芳名?」

「炎煊。」

自此後我同清水便再未以凡間姑娘炎煊的身份說過話了。

9

我離開了邊陲,想去他曾待過的地方看看。

我想到此前清水在凡間做帝皇的時候待過的,那個被稱為都城的地方,他在凡間最後存在的地方,去看看。

我沿著他在凡間的足跡,準備從邊陲去到都城,走一遍他當年辛苦征戰的路。

清水其實在凡間歷練了三世,可崑崙總有事情將我纏住,脫不開身來找他。關於他歷練的事情,我大多是在司命簿上看到的。清水當了一世和尚,又當了一世道士,最後一世成了個短命的帝皇,登基不過十年便因積勞成疾去世。

那時司命跟我說,清水第三世在凡間有姻緣,我便想來看看,他會喜歡何種女子。

我偷偷從崑崙跑到凡間,可惜第一次太早,他還是個嬰兒;第二次也太早,他還沒有成親;第三次剛剛好,見他與妻子相敬如賓;第四次,他一路北上,攻上都城;第五次,我沒能吃上豬蹄。

我總是匆匆來,匆匆回,沒有好好遊歷過他口中的大好河山。正好借這個機會,我可以好好感受一下。

這次來了人間,我才發現崑崙山遍地的黃金竟如此值錢。難怪清水每次來人間之前,都必去崑崙找我。

包子鋪的大叔看著我手裡的金子,擦了擦頭上的汗,手在身上的圍兜蹭了又蹭,視線不安地落在籠屜裡的包子上,最後從嘴裡擠出了一句:「姑娘,這……找不開。」

我看了看周遭流亡的人,說:「這可不是一個包子的錢。您每日替我佈施給他們,這是我支付的定金。」

聽到我的話,大叔長長舒了口氣,爽快地答應了。

流浪的小乞丐黑黑的手印在白白的包子上,狼吞虎嚥。

看著這模樣,我竟不自覺地笑了笑。若是清水見了我這樣,肯定驚得下巴都能掉出來。

清水常說我是神仙裡最不稱職的,不擔仙界事務,不懂世間規則,不知百姓疾苦,整日待在崑崙山上,接受凡間的供奉。每次清水這般說,我總能找出一堆理由來反駁他:

「我本來就只是山神,我的事務就是保護崑崙山和守護封印。」

「我又不貪戀人間繁華,懂得世間規則有何用?」

「我生來就是神,如何會懂得眾生之苦?」

每當這時,清水也會高呼「你這是狡辯」,並硬拉著我來人間,美名其曰體驗百姓疾苦,實際不過是嫌九重天太悶了。

但清水確與我不同,我是隨他來玩玩,但他總是用心記錄在人間經歷的一切,比如:什麼地方發生了洪水,什麼地方又爆發了瘟疫,什麼地方有妖怪為禍人間……他的小冊子越厚,他就越發沉默寡言。

我開啟他留下的小冊子,翻到了「饑荒」的一頁,上面寫著因為洪水或是乾旱導致人們顆粒無收。可如今風調雨順,無災無難,為何還有這麼多人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我沿著流民來的方向,一路北上。在北上路途中,我怎麼也想不通為何如此富足的年份,百姓還過得如此辛苦。這不是我記憶中清水描繪的世界。

我心中隱隱有不安之感,清水愈加清晰的呼喚聲,也加重了我不安。

在邊陲時,我一度以為清水的呼喚聲,是我的幻聽。但隨著我離都城愈近,清水的呼喚聲就愈加頻繁,清晰。

「炎煊,炎煊……」

「清水,清水……為什麼他們連活著都是奢望。」

「炎煊,炎煊……」

「清水,清水……是你嗎?」

和在邊陲時一樣,清水除了呼喚我的名字外,別無他言。慢慢我也習慣了,不再期待下一次傳來他聲音時,能解答我的問題。

此後整整三個月,我都沒有聽到清水的聲音,看來他可能真的躲起來了。

我終於到了都城,一座壓抑黑暗充斥著妖氣的城池。

這裡曾是清水做過帝皇的地方,可眼前的景象讓我無法將記憶中祥和美好的城池與之聯絡。

10

城中妖氣最重的地方是百姓口中的皇城。掌權的女帝嗜血如命,每個月都要選出二十個妙齡女子進宮,用她們的血沐浴,以此追求長生不老。

清水一向以百姓福祉為己任,拉著我一起跨界捉妖是常有的事情。但在我看來,清水大多時候是覺著無聊才捉妖。

有次清水封了自己的仙脈,同捉妖師一起修行數年,一起捉妖,還獲得了六錢捉藥師的稱號。

「炎煊,炎煊……我升六錢了!這貓妖也太兇了,撓得我全身上下沒一塊好皮。」

「清水,清水……活該,你本來動動手指頭就能收。」

「炎煊,炎煊……你落井下石!」

「清水,清水……要到下弦月了,天帝快查你公務了!還不趕緊回來。」

「炎煊,炎煊……知道了,給你帶了最愛吃的烤豬蹄。」

若是以往,這種小妖怪我是懶得管得,神仙總不能搶捉妖師的飯碗吧。但也許是前陣子代為處理了太多帝君事務,我下意識地將處理此事納入了自己的事務範圍。

這妖氣很熟悉。

這妖怪應該與我交過手,怕他聞到我的仙氣,我只得暫時封了仙脈。

前陣子我已經花光了身上帶著的金子,現在,當巨大的飢餓感襲來時,我對於清水冊子上記錄的東西有了新的認知。不過還好,我並不會因此喪命,也就是難捱了一點,畢竟我還是仙體。

封了仙脈,我也無法使用仙術,只能去參選宮女。

我們是在翌日坐著馬車從後門進入皇城的。一路上,穿著紅裳的姑娘們淚都沒停過。

我恍惚將此景與凡間成親的盛況聯絡了起來,只是這裡等待著姑娘們的不是笑容四溢,儀表堂堂的新郎,而是刻薄尖酸,面目猙獰的太監。

與我同程一輛馬車的姑娘倒是鎮定自若,氣定神閒地閉目養神。

「你是哪一派的?」姑娘突然出聲。

打量了她一番,我總覺著這姑娘很熟悉,但也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見我一直沒有回答,姑娘有些急切地從懷裡拿出了四枚銅錢:「我可是四錢捉妖師,這妖怪是我的!」

我笑著點點頭,腦子裡還在不斷回憶,何時見過她。

但姑娘顯然會錯意了,她「哼」了一聲,將銅錢小心翼翼放了回去,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瞪大眼睛,觀察著我的一舉一動。

「你不是捉妖師。」

我點點頭,饒有興致地看著姑娘。姑娘鬆了口氣,又道:「細皮嫩肉的,看著就不像。果然,我猜得沒錯。」

知道我不是捉妖師後,姑娘熟絡地向我介紹了一堆捉妖師的事情。

「你知道,我師父是誰嗎!」姑娘也不等我回答,「我師父可是大名鼎鼎的六錢捉妖師,相融!」

相融是清水在凡間當捉妖師時的名字,說是取自凡間詞語,水火相融。那時我還笑他說,是不是自己造了個詞,明明是水火不容才對。

清水反駁我道:「怎麼不容了,你主火,我主水,我們就……就還不錯。」

「相融,你知道嗎,世上最厲害的捉妖師。」姑娘將我從回憶里拉了過來。

可是,距離清水在凡間當捉妖師都已經快九百年了。

驀的,我才驚覺,這姑娘是當時把清水撓得全身上下沒一塊好皮的貓妖。

貓妖特意掩蓋了自己的氣味,在加之皇城妖氣太重,我一時間沒有捕捉到她的味道。

想來是她刻意偽裝成捉妖師來這皇城的。

「那姑娘是來捉妖的?」

「不是。我是來找我師父的。」

清水?可是自我來皇城後,並未聽到他的呼喚。

難道,他真的在這裡?

這貓妖又是如何知道他在何處的?

可,這皇城的妖……

我裝作驚訝,聽姑娘說完相融的事情後,大加讚賞相融。

姑娘顯然很受用,取下了身上掛著的鈴鐺,說道:「這鈴鐺可是上好的法器,只要靠近我師父就會發光,越亮就代表越近。」

說罷,姑娘將手掩在鈴鐺上,原本普通的鈴鐺,果真發出了藍色的光。

「清水,清水……你真的在這裡嗎?」

11

來了皇城近十日,我們每日也不過是做些焚香、沐浴、誦經之類的事情。聽主事的太監說,還有五天我們便要參與儀式了。所以這幾晚,姑娘們的哭聲格外大。宮人們想來是習慣了,從來也不管。

不過,這幾日貓妖姑娘沒什麼進展,倒是越來越煩躁了。

來皇城的第十一日,貓妖姑娘終於忍不住了,在夜幕降臨時施法讓姑娘們昏睡了過去,隨後便拿著鈴鐺走了出去。

皇城並不大,不出一個時辰,貓妖姑娘便回來了。從她回來時的表情可以看出,今日又一無所獲。

清水真的在皇城嗎?我看著閃爍著藍光的鈴鐺想到。

像這種法器通常需要在裡面儲存與尋找的人相關的記憶。

不知道,別人眼裡的清水是何模樣?

我伸出手,握住鈴鐺,進入了貓妖姑娘儲存的回憶裡。

「你是真狠啊。」清水躺在破廟裡,後背血肉模糊,旁邊的收妖籠裡關著貓妖姑娘。

清水小心翼翼將衣服脫下,不住地倒吸氣。他又撿起放在腳旁的草藥,放在嘴裡。

清水一邊嚼藥,一邊說道,「今天遇上我,算你運氣好,把你從六錢捉妖師手裡救出來了。以後可別亂跑了,這一帶厲害的捉妖師很多,以後躲遠點。」

「你不也是捉妖師嗎!我才不信你們的話。放我出去!」

「我只抓害人的妖。」

清水簡單將草藥敷在自己的後背後,便起身拎起捉妖籠往外走。

清水從懷裡掏出一把劍,他的御劍能力毫無長進。他在一個山頭清水將貓妖姑娘放了。

「以後可要好好修煉。」

這山頭我記得,清水當時中了貓妖毒,便喚我去接他。

「炎煊,好疼啊。」

「活該!」我拉起癱軟在地的清水。

「疼!疼!疼!」清水哀號著,甩開了我的手,又攤在地上。見狀,我正準備為他治療,卻被制止了。

「不行!我要體驗人生。這點苦我受得住。」

「那我走了。」

「不行,不行。你忍心見死不救嗎?」清水兩眼汪汪地看著我。

「你又不要我給你治。」

「治啊!你用凡間的辦法救我。」

在那半個月裡,我熟練掌握了各種草藥的用法和治療妖毒的一百種方法。

但最後由於天帝要查清水事務了,清水只能解了仙脈,毒不藥而癒。

12

貓妖姑娘關於相融的記憶不多,但是關於清水下凡歷劫的記憶卻很多。想來是把他當成了相融轉世,巧就巧在清水歷劫時的名字也叫李相融。

記憶裡大多是關於清水和他凡間妻子的事情。清水歷劫時,崑崙山的事務有點多,我只能偶爾抽空去凡間看看,對他在凡間的事情,大多是透過司命的司命簿瞭解的。

正好有這個機會,我倒是津津有味看了起來。

「李相融,東村的張家姑娘,你看行嗎?」

「冰人,我現在還沒考慮成親的事情。」

「可惜了言萱姑娘的花容月貌。」

「炎煊?」

「嗯,言萱。」

「我見!」

「相融,相融!」

「為什麼總要叫兩遍我的名字。」

「我喜歡啊。以後你要叫我,言萱,言萱。」

「好的,言萱,言萱。」

「話本里,女子吹男子耳朵,他臉就會紅,沒想到是真的!」

「你……以後不要這樣了。」

「相融,相融,什麼是夫妻?」

「不知道。」

「笨,夫妻就是,你餓了,我給你做飯;你渴了,我給你燒水,我受委屈了,你替我討回來。」

「好,我陪你燒菜,陪你雲遊四方。」

「相融,相融,作為依水而居的人,你居然怕水,哈哈哈哈。」

「咳咳咳,不準告訴別人!」

「相融,相融,我們去看煙花吧。」

「男女授受不親!不準隨便拉男子的手!」

「相融,相融,你不也拉我了。」

「那不一樣,我是有正經事,而且……」

「而且什麼?」

「沒什麼,我總感覺,這幕似曾相識。」

「相融,相融,我想吃烤豬蹄,你親手烤的。」

「好。」

……

貓妖姑娘的記憶與我在司命簿中看到的不同。這些事情,司命並未記錄在司命簿中,甚至,這女子的姓名與司命記錄的都不相同。

司命說,清水與凡間妻子恩愛非常,若不是有我,他們本因有三世情緣。

司命說,清水是凡人時都能為了妻子捨去自己的生命,若是歷劫歸來,說不定會違背天條,讓凡間妻子成仙。到時,搞不好清水會失去帝君之位,被關進某座山裡,像三聖母一樣。

司命說,清水那麼軸的人,很可能因我二人的婚約,最後被迫娶我,哪怕並非他本意。

清水說我不懂世間規則。

他錯了,雖然大部分的規則我都懶得去懂,但我知道有一條:神仙不得干涉人間事。

我也錯了,明明知道這規矩,卻還是用自己的血救了一個凡人。

因為我怕清水明明不願意,還因為婚約娶我。

因為我怕清水違背天條,失了帝君之位。

因為我怕清水為了天命,連選擇的自由也沒有。

可到頭來,凡間的真是相融與言萱的經歷,不是清水與炎煊的經歷嗎?

相融喜歡的是言萱,還是存在於冥冥記憶中的我?

言萱與相融為什麼這麼像我和清水?

總不能全是巧合吧。

清水可是天帝之子,歷劫所有的事情都是要報告天庭的。司命若是沒有天帝的授命,怎麼敢偽造司命簿。

難怪,他歷劫時,崑崙山的布穀鳥時常鳴叫,讓我脫不開身。

這一切都是天庭計劃好的?

那,清水失蹤也是嗎?

13

「炎煊,炎煊……不要……」

在祭祀典禮(祭祀典禮前面貌似也沒提到?)的前一天晚上,我聽到了清水的呼喚聲。

「清水,清水……你在皇城嗎?」

「炎煊,炎煊……崑崙山。」

「清水,清水……崑崙怎麼了,你還好嗎!」

清水沒有在回答我的問題。我躺在床上思索著近日來發生的事情。

「炎煊!」卻突然聽見貓妖姑娘喊我的聲音,「別裝了,我知道你沒睡覺。」

聽到貓妖姑娘的話,我只能坐起身來。

「你想死嗎?」

我搖搖頭。

「那跟我走。」貓妖姑娘不知從何處偷了兩套太監的衣服,「快換上。」

貓妖姑娘的修為雖說有兩千年左右,但想抵抗皇城的妖皇,這點修為還是不夠的。甚至,以貓妖姑娘的修為,想要全身而退都難。

我雖說是想來皇城捉妖,但也不忍看著貓妖姑娘出什麼意外,只得應了下來,換上了衣服,打算等貓妖姑娘離開後,在返回皇城。

「不找相融捉妖師了?」

「找不到了,來日方長,我死了還怎麼找他。」

「有道理,我們真的能出去嗎。」

「這些天我可不是白忙活的,皇城東面有一個缺口,可以從那裡出去。」

「缺口?」這我知道,那裡是皇城中唯一沒有被妖皇佈防的地方,主要是方便平日裡,宮人出入。但是那裡有重兵把守。

雖說這些凡人士兵對於貓妖姑娘來說不是什麼威脅,可,若是打草驚蛇,就得不償失了。但此處是,唯一可以不動用法力,出去的地方了。

「我從邊陲一路找到此處,沒想到還是一無所獲。」

邊陲?我第一次聽到清水呼喚聲的地方。

貓妖姑娘拿著鈴鐺,看著鈴鐺一閃一閃,唉聲嘆氣道:「他怎麼不在這裡呢。」

「姑娘,你是沿著秋水江北上的嗎?」

「你怎麼知道?」

是啊,我怎麼現在才想起,我同清水結了仙契,生死與共,命運相連,我就是他,他就是我。這鈴鐺既是捕捉清水氣息的東西,自然也可以捕捉到我。

我們正說著話,突然從前方來了一隊侍衛,他們穿著黃色的軍袍。

我與貓妖姑娘站在路旁,低頭行禮。

透過餘光,我見遠處有人乘著轎攆。妖氣撲面而來,想來轎攆上坐的就是妖皇了。

轎攆在即將路過我們時停了下來。

「哪個宮的?」女聲尖厲,像是剪刀一樣,劃開了這濃墨的黑夜。

「回主上,藏經閣。」貓妖姑娘從衣服裡拿出兩本經書。妖皇身邊的侍者接過,將它呈了上去。

良久,妖皇翻動了幾頁,便讓我與貓妖姑娘趕緊將書送回藏經閣。

妖皇走後,我鬆了口氣。

「炎煊,你看!」貓妖姑娘取出鈴鐺擺到手上。鈴鐺不止發出了光芒,還發出了輕微的響聲。「他在剛剛的人裡面!」

貓妖姑娘是個急性子,吩咐我如何去東面宮門,如何出宮門,又送給我一個護身符後便消失在黑夜中。我沒有離開,同其他十八個姑娘在翌日被帶到了祭祀臺。

祭祀臺前站了很多人,有穿著官服的,有穿著宮服的,還有穿著襤褸的百姓。

祭司先是宣誓,又說了很多祭詞,最後命人將一個籠子拿了上去。

籠子裡裝的就是貓妖姑娘,渾身傷痕,奄奄一息的貓妖姑娘。

籠子邊還掛著貓妖姑娘的小鈴鐺。

貓妖姑娘似乎看見了我,她像是喝醉酒的人一般,歪歪倒倒想要站起來,最後還是摔倒在了籠子裡。她衝著我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責怪我怎麼這麼不爭氣,居然沒有逃出去。

「鈴,鈴,鈴。」在幽幽的藍色光芒中,鈴鐺發出了清脆且清晰的聲音。

妖皇站在籠子邊,一把拽下了鈴鐺。

「鈴鈴鈴!」隨著鈴鐺發出的急促聲音,我終於看清了妖皇的面目——貓妖姑娘記憶中的言萱。

難怪昨晚鈴鐺會發出響聲,妖皇體內流著我的血,自然可以被鈴鐺捕捉到。而我因為封了仙脈,沒能喚起鈴鐺。

清水的失蹤與她有關嗎?

14

妖皇捉了個千年修為的妖怪,自然是要向她的臣民們宣告自己的能耐。

一旁的祭祀一邊念著不知名的咒語,一邊手舞足蹈跳著不知名的祭祀舞。

貓妖姑娘在籠子裡發出痛苦的嗚噎聲,但還不忘看著我。她想要衝破籠子的桎梏,卻又一次次癱軟在地。

我想,她是想告訴我,這裡很危險快跑。

清水說得沒錯,不傷人的妖不能抓,傷人的妖一個也不能放過。

「炎煊疼啊,你輕點!」

「讓你沒事去抓妖。」

「這妖不一樣。她是見有人誤入了捉妖師設定的獵網,才捨身犯險救人的。此妖有慧根,我還想渡她成仙呢。」

「怎麼說都是你有理。你也不看看這千百年,能有多少修煉成仙的妖。」

「哈哈哈哈,你知道若是天上那些神仙知道我這番話會如何說嗎?」

我搖搖頭,輕柔地將藥抹在清水背上,可還是引來他陣陣吃痛的叫聲。清水是個很怕疼的神仙,小時候要是摔個跤,都能在我面前哭半天。

「他們會說,妖是妖,仙是仙,人是人。這九重天不是什麼東西都能來的地方。」

九重天我很少去,那些神仙我也並未見過幾次,對於清水的說法,並不能考證。

「那你為何沒有渡她成仙呢。」

「因為我想,成仙沒有什麼好的。若是成了仙,就得處理數也數不完的公文,承擔三界職責。成仙有什麼好的。」

「我看你幹得挺起勁的啊。」

「這是我的天職,自然要認真對待。可是炎煊,我想要選擇的自由。」

清水說的話我懂,這幾千年來,他總覺得自己不過是批改公文的工具而已。他在凡間經歷的,看到的,寫過的政策,在天庭看來,不過是些無足輕重的東西。

凡間的瘟疫、洪水、地震、饑荒在天庭看來不過是凡間必經的,轉瞬即逝的東西,他們不懂為何清水如此上心。

可清水總說:「我是神仙,我本可以讓他們免去這些災難。我本可以的,炎煊。」

司命說清水還太年輕,把什麼都看得太重,當不了三界主宰。

我想司命說的並不道理。可我也知道,清水知道該如何去成為一個合格的天帝,但他不願意。他雖然不是合格的天帝繼承人,但是個合格的神仙不是嗎。

看著貓妖姑娘痛苦的模樣,我想她不應該就這樣死去,她從沒有做錯什麼。

我拿出她昨晚遞給我的護身符。見我拿出了護身符,貓妖姑娘鬆了口氣。

我解了被封的仙脈,但一時間還不能動用法力。

鈴鐺發出了響聲,急促,震耳欲聾。我猜得沒錯,因為仙契,貓妖姑娘這一路上找的人都是我。

若不是因為我,貓妖姑娘也不至於落入今日的地步吧。

鈴鐺在妖皇手中破碎。

「你就是她的同夥嗎。沒想到你找了個這麼弱的幫手,炎煊上仙。」

15

妖皇搶先一步,雙手一揮,頓時狂風大作,天地昏暗,剎那間祭祀臺前的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不會還想說什麼不要傷及無辜的話吧。」

我確實想說來著。因仙契的原因,我能感受到清水日漸衰微,我本身的能力也受到了影響。

在未確認她身份之前,我不敢輕舉妄動。若是能靠說說道理,不戰而勝豈不美哉。可惜我並沒有清水的口才。

「若不是你!我何至於淪落到今天這不人不鬼的地步。」

清水曾說,敗者常將原因歸於他人。我想妖皇也是如此。

按理來說,我是神仙,又不是妖。她體內流著我的血,即便是沒有成仙,也是不至於成妖的,大不了是在過奈何橋時麻煩一點。

當初清水一回來就安排大婚之事,繁忙中我竟忘了她的事情,還以為清水會一道處理妥當,也就沒有在理會。

沒想到,短短時間,事情竟演變成了這般。

「憑什麼你們的婚約是天定,我就成了無足輕重!」妖皇咬牙切齒,面目猙獰地看著我。這模樣,任憑我怎麼努力,也無法與貓妖姑娘記憶中的言萱聯絡起來。

她既知我與清水間的事情,又知我與清水的婚約,還知我二人的身份……

「都是你的錯!若不是你,清水帝君何至如此地步!」妖皇說著便傾身向前,嘴裡振振有詞。四面八方隨著她的動作,響起呼嘯聲,周圍烏壓壓的一片,突然,那黑暗中有如同飛刀一般的東西向我襲來——是樹葉。

一眨眼的功夫,我周圍便都是一片一片,鋒利異常的樹葉。

這點小把戲是傷不了我的。我一個響指,樹葉帶著火星便朝著她湧去。

「炎煊,炎煊……不要……」清水的聲音不適時的傳來。

樹葉在靠近她之前便化作火星消散,像是夏日螢火蟲紛飛的模樣。

「你打不過我的。」

「是嗎,要不要試試?」妖皇挑釁地一笑。

「我與清水結了仙契,就算你打得過我,清水也會受牽連。」聽到清水的名字,她遲疑了一下,笑容在聽到「仙契」二字時,頃刻消失。

在看到樹葉那一刻,我也清楚了她的身份——清水養的仙草,那株被我用血救活的仙草。

沒想到有一天收妖,還要靠報清水的名號。不過現在不應該叫她妖了,應該是魔。

乘著她遲疑的功夫,我正準備出招,卻又聽到清水的聲音:「炎煊,炎煊……不要回崑崙。」

我愣愣聽著清水又說了一遍,不要回崑崙。崑崙到底怎麼了?

愣神的功夫,我便被妖皇襲擊了。但是她下手不重,只是傷了我皮毛,未及要害。不過她並不戀戰,留下貓妖姑娘便逃之夭夭,朝著崑崙山的方向。

貓妖姑娘被我救下後,說的第一句話便是:「你是神仙?」

我笑了笑,點了點頭:「崑崙山神。」

「這是,昨晚我在妖皇寢宮裡偷來的,上面一個字也沒有。」

貓妖姑娘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她總能從懷裡掏出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那是一本九天宮闕的天書——《崑崙志》。

這書我聽清水提過,記載的是崑崙往事,其中以山神塗封印上古兇獸的一段往事最為精彩。他的事蹟還被刻成了碑文,屹立在崑崙山頂的湖旁。

上次清水想去看封印,也是因為讀了這書。之前我讓他也給我看看,哪怕我以給他端茶送水,捏肩捶背為交換,他也不同意。

沒想到,今日這書還是到了我手裡。

我接過,開啟。

扉頁赫然寫著:崑崙自塗,再無山神。

16

書中記載:崑崙湖中封印著沉睡的上古兇獸,崑崙湖水可斷絕世間與此間的一切聯絡,除崑崙山神外,任何人,神,妖,魔,皆不可入此湖。

人,妖,魔入此湖,便會魂飛魄散。

神入此湖,便會損修為。若是潛入湖底,便再無法逃出。

難怪上次清水去後,便暈了,失了仙氣。也難怪後面他連身上的水都處理不了,當時的我竟沒覺察出不對勁的地方。難怪後面他被天帝關起來,閉關修行。

可,若是自塗後,再無山神,我是如何才在湖中存活的,我又是什麼。

「炎煊,炎煊……不要回崑崙。」清水的聲音日漸清晰,也日漸衰弱。

崑崙會有答案嗎?

「清水,清水……崑崙山頂的湖,你在崑崙山頂的湖是不是。」

「炎煊,炎煊……不要回來,聽話。」

可是,清水應該知道,我從不聽他的話。

他讓我不要吹他耳朵,可我總在他聚精會神修行時,從身後跑過去吹他耳朵。

他讓我不要拉他的手,可我總在他偷懶睡覺時,悄悄拉他的手,在他醒來之後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樣子。

他讓我好好學習做個合格的神仙,至少當個合格的山神,我也總是偷懶。最後急的他沒辦法,在處理帝君事務之餘,還有幫我管理崑崙。

成親時他說此後與我再不相干,他讓我不要再管他的事情,可我還是偷偷跑出來尋他的蹤跡。

崑崙山頂的湖,我早該想到,世間除了此處,清水還能藏在何處而不被發現。

現在的崑崙山不是我走時熟悉的模樣了,天上時時傳來天雷的聲音,樹木花草像是黑墨一樣黏在崑崙山上,崑崙的靈獸都不見了蹤跡。

我靠近山頂。

妖皇也在此處,或者叫她仙草?現在的她看起來很平靜,有點在九重天的影子。

「你知道他為什麼去歷練嗎?」還沒等到我回答,仙草便又道:「他上次進崑崙湖後,修為大損。為了救你,他和天帝達成了協議,提前去歷練。若是他歷練成功,天帝便不再阻止他入崑崙湖。」

陰雲籠罩在山頂,天雷一道一道劈在湖面,但湖面波瀾不驚。偶爾還有清風拂過,帶著焦灼的味道。

「我下凡也是天帝安排的。九重天的人都覺得,清水帝君對你那麼特別,不過是因為婚約。我輪迴了三世,陪著他歷練,一次一次模仿你。模仿你說話,模仿你的動作,在第三世時,我終於成功嫁給了他,以一個假冒的炎煊身份。我以為我可以取代你了。」仙草的聲音堅定又惆悵,「可換來的不過是他的冷淡和懷疑。你知道嗎,他只愛那個被你附身的言萱,他連那個我用盡心機裝出來的言萱都不喜歡。」

我不知道怎樣回答她,但我心裡總覺得,清水就應該是如此的。

「你知道他為什麼一定要去替你守封印嗎?」

我茫然地看著她。仙草苦澀地一笑,「他果然什麼都捨不得讓你知道。第一層封印是協助山神塗封印上古兇獸的妖族灼的心,它馬上就要破了。封印破了,你也活不了。其實,封印有兩重,即使第一層破了,第二層也能守住。」

「他是去用自己給你續命了。」

「天帝有私心,給了他鋪好了其他路,但是他沒選。」

「我真希望,我能跳入湖中,找到他。可是他期待的人不是我。」

仙草還是跳入了湖中,化作了晶瑩剔透的綠色光珠,飄散在空中。

她的話一句一句砸進我心裡,我想過很多可能性,卻沒有料到清水會這般。

陰雲籠罩在山頂,天雷一道一道劈在湖面,但湖面波瀾不驚。偶爾還有清風拂過,帶著焦灼的味道。

我閉上了眼睛,彷彿又嗅到了芳草的味道,又看到了藍天白雲下,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雙手撐著腦袋,躺在石礫上,翹著二郎腿假寐的清水。

我悄悄走到他身邊坐下,拿下他嘴裡叼著的狗尾巴草,拉著他的手說:「清水,清水……我來找你了。」

17

我縱身一躍,湖水幽暗,深不見底,苦澀難聞。

我茫然失措地望向黑暗深處,無力感席捲而來。

安靜,沉寂,了無生趣。

清水就這樣在這裡待了這麼久嗎,他連繁華如九重天都覺得無聊,卻還投身於此。

貓妖姑娘給我的天書除了記載了崑崙山志外,還記載了我從未在碑文中看到的故事。

千萬年前,山神塗為了封印上古兇獸,與妖族灼聯合。塗與灼散盡修為,化作了雙重封印。灼化為湖底的火印,塗化作崑崙湖。二人世世守衛著兇獸,守護著三界和平。

但七萬年前,天地之間發生異動,崑崙險些坍塌。正值此時,崑崙湖出現兩道濃烈的仙氣,是塗與灼的靈魂經千萬年,吸收日月精華所成。

按照天書的記載,此為天意。

一道仙氣被渡為清水,成了帝君。

一道仙氣遊走世間,最後留在崑崙,化作了我,被封為上仙。

天帝選擇了清水,清水自成為帝君的那一刻,便脫離了崑崙,守衛兇獸不再是他的職責。

而我被封為崑崙山神,以後若是兇獸突破封印,我自然是要以命相博。

清水與我的婚約,是為了防止有朝一日以我一人之力無法封印兇獸,與我結了仙契的清水便可替我封印兇獸。

自七萬年前的異動後,封印一直有鬆動的跡象。

可這幾萬年間,清水修為了的,是難得的可塑之才。天帝漸漸放棄了讓我二人結仙契的想法,並乘著清水下凡歷練的機會,派出了一直中意於他的仙草。

若是他二人能在三生石上留下名字,我們的婚約自然是成不了。可是即便他們經歷了三世情緣,三生石上也沒有留下他們的名字。

清水早就知道此事,才在歷練回來後,馬不停蹄地與我結了仙契,替我入了崑崙湖,鎮守兇獸。可是他自上次入湖後,修為大損,雖然與我結了仙契,但到達崑崙湖的封印,恐怕對他而言也不是易的事情。

清水大概是覺得,說幾句狠話,我就不會來找他了吧。所以在回到天庭後,總是對我冷眼相待。

可他大概也沒想到,仙草因愛生恨,墜了魔道,陰差陽錯讓我知道了他所在之處,告訴了我一切的真相。

我只覺得渾身無力,與我上次進入崑崙湖的感受完全不同,我看著湖水裡的泡泡慢慢變得發亮,最後形成細小狹長的光線接近了我。

「塗,我喜歡你!」

「別說傻話。人妖殊途。」

「可你不是人啊!你是神!」

「那就更殊途了。」

「殊途就殊途吧,我還是喜歡你。」

「傻子。」

「說不定千萬年後,我也修道成仙了呢!塗你可要等著我,不要和別人結仙契。」

「你啊,那我可有的等了。」

「塗,你要回崑崙了嗎?我什麼時候才能去崑崙啊。」

「就你這修為,起碼再等三千年吧。」

「三千年!塗,三千年見不到我你不會想我嗎?」

「三千年可以清靜清靜,我巴不得呢。」

「可是我會想你的。」

「悔不該當初把你從別人手裡救下來,你這是賴上我了。」

「塗,我們三千年後見!我會好好修煉!」

「塗!」

「這才一千年,你怎麼就上來了?」

「因為我太想見你了,所以就一直在修煉,沒想到提前突破了。」

「你,你是不是用了其他辦法!你沒有吃其他妖怪來漲修為吧!這樣是成不了仙的!」

「你有病吧!我為了修煉,短短一千年被天雷劈了三次,趕著來見你,你還不相信我。」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聽不聽。」

「我不是怕你成不了仙嗎。」

「我不信。」

「灼,原諒我行不行?」

「不可能!」

「我給你烤豬蹄?」

「烤豬蹄是什麼?」

「好吃的。」

「塗!我修為夠了!你可以幫我引渡嗎。」

「塗,你最近為什麼心不在焉的?」

「灼,天下不太平了。」

「為什麼?」

「兇獸跑出來了,天下大亂,百姓……可天庭沒有辦法。」

「你一個山神,管這麼多幹嗎。崑崙山沒事不就行了。天庭那麼多天兵天將都解決不了,你還要去送死嗎。」

「……」

「你真要去!」

「引渡你的時間還是有的。」

「我陪你去。」

「發什麼瘋。你這一兩萬年的修為可不頂用。」

「頂不頂用是你說了算的嗎,有總比沒有強吧。」

「聽話,別鬧。」

「沒鬧,我本來也沒想去九重天,我本來也只是不想和你殊途才修煉的。」

「聽話。說不定我下輩子成了凡人,你到時候在九重天可要好好照顧我一下,別讓我受太多苦。」

「騙人,神仙死了哪裡還有轉世!」

「被戳穿了,騙不到你了。」

「塗,幸好我來了吧,不然你一個人怎麼封印的了它。」

「灼,下輩子,我們當個凡人吧。結為夫妻。你餓了,我給你做飯;你渴了,我給你燒水;你受委屈了,我替你討回來。你陪我燒菜,陪我砍柴,陪我雲遊四方。」

「好啊,這次可不能再騙我了。」

「灼,我也好喜歡你啊。我救你時,就覺得你氣鼓鼓的樣子真可愛。在崑崙山時,我天天魂不守舍,害怕你偷懶,三千年到了也見不到你。我那個時候想,當神仙有什麼好的,還得守著個山頭幾千年,都見不到喜歡的人。灼,你還能聽到嗎,我真的好喜歡你……」

我再睜開眼時,記憶中的塗與清水相重合。

清水懸空躺在巨大的封印上方。

清水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一般。手腕處不停的有血流出,澆灌在封印破裂的地方。他面無血色,嘴裡還不停喊著:「炎煊,炎煊……」

我剜出心,補好了封印。清水還沒有醒來。我躺在他身邊,拉著他的手,湊在他耳邊說道:「我聽見了,我也喜歡你。」

番外1

清水醒來後見到我非常生氣。

「不是都說了,讓你別來嗎!」

「嘖嘖嘖,清水咱能不能不逞能,你哪次收妖不要我幫忙?」

「多了!你不要轉移話題!」

「你是不是早就看過天書了!上次跳湖的時候,是不是就記起來這些事情了。」

「說啥呢,不知道。」

「真不知道?灼,我也好喜歡你啊。我救你時,就覺得你氣鼓鼓的樣子真可愛。在崑崙山時,我天天魂不守舍,害怕你偷懶,三千年到了也見不到你。我那個時候想,當神仙有什麼好的,還得守著個山頭幾千年,都見不到喜歡的人……」

我話還沒說完就被清水打斷了:「咳咳咳!記起來了,記起來了!別說了。」

清水臉紅得,比腳下的封印還過分。

「清水你這記性不太好啊。」

「誰說我記性不好了,我記得有人天天追在我屁股後面說,不想跟我殊途。還有誰,天天讓我給烤豬蹄吃,啊對了,我讓她別跟著我送死,還不樂意。」

「咳咳咳。我們是不是又出不去了。」

「出去幹嗎,這裡不是挺好的。你之前不是想成仙,與我結仙契,世世相伴嗎。」清水晃了晃手指,小拇指的地方生出一條光點化做的仙契,另一頭連著我的小拇指。「願望成真了。」

我噗呲一笑,答道:「怎麼,羨慕我夢想成真嗎!」

清水同我相視一笑,「有你陪,我可不羨慕。」

番外2

「我要是沒有及時趕來,你就死了知不知道!神仙死了就沒了。」

「我知道。天帝跟我說過。」

「你什麼時候知道這事的?」

「上次入崑崙湖後,就想起來了。然後查到了陣眼破裂的解決辦法。我算過,我全身的血剛好夠補裂縫。」清水輕描淡寫地說道,彷彿流的不是自己的血一般。

「清水,你有本事再說一遍。」我突然提高音量,胸中生出一股無名之火,無法接受清水如此輕賤自己的性命。

「如果能再來一次,我一定把所有事情藏得嚴嚴實實,絕不會讓你找到我。」清水的態度比我還嚴肅,認真。

我一時找不出合適的話回他,只能無力地說了句:「你是天帝繼承人啊。你的天下,你的百姓都不顧了嗎。」

「缺了我,三界也不會出什麼亂子。天帝早就知道我身份特殊,一開始也沒打算讓我當繼承人。再說了,這世間又不止我一個帝君。」

「可是,天帝……」

「天帝有私心,想讓我成為帝君。」清水頓了頓,轉而看向我,眼睛裡映著我的身影,「可是,炎煊,我也有自己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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