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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悅卿:有甜有虐的仙俠言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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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命煞

早有人一語斷定,她是他宿命中的煞。

宗門長老說,你二十七歲那一年,會有一個女子愛上你。她將成為你修仙路上最大的阻礙,彼時你道心不穩,道基崩塌,多年苦修毀於一旦,再難翻身。

他本是天之驕子,少年英雄,宗門內外仰慕他的女子何止百千。即便他信,也不知該如何尋覓長老口中所說的那個人。

許是冥冥之中自有指引,宗主十年前流落民間的女兒找到了,舉派歡騰,萬眾伏首,恭恭敬敬地迎她歸來,。

電光火石之間,他無端知道,是她。

宗主苦苦尋覓女兒多年,現而今失而復得,自然是捧到了心尖上。而她繼承了父親的智慧和秉性,行事利落,巧思善謀,資質也是罕有的上乘,回教短短十幾載就博得了眾師兄弟的愛戴。

愈是這樣,想除掉她就愈發地難。

她待他,也確實與待旁的男子不一樣些。

面對他時,眉眼裡的柔和,格外小心的語氣,還有偶爾不經意的肌膚相觸,她陡然無措,又顧著大家風範,抿著唇佯裝無事,卻又禁不住小小雀躍起來的唇角。

她每一時的變化,每一寸的女兒心事,他通通看在眼裡。

暗暗握了拳,如鯁在喉。

於是那一日,連綿半月餘的陰霾和雨水散去,山河清雋,群鳥起落。宗主和兩位師兄在山門前等他們,等了許多時,在看到衣衫殘破的兩人相互攙扶著歸來的那一刻,面上笑意盡褪。

那一次除妖的任務,死了七人,只有他和她活了下來。

那七人是她入門之初便結識了的,年歲尚幼時的嬉鬧玩樂,練功練到大雪埋了半邊身子的刻苦,月下飲酒交心,多少次在虎口險境中同進同退。

如此摯友,通通死在那場蹊蹺的除妖任務中,連屍體都化作一攤血水,消弭無形。

她親手做了他們的衣冠冢,掌心擦過白晃晃的劍刃,血灑墳頭起誓,窮畢生之力也要找出元兇,還他們一個公道。

做完這一切,她整個人搖搖欲墜。

他邁前一步,挽住了她的腰。

她顫了顫,扭頭看他,目光哀婉,緩緩將臉埋在他胸前,淚水浸透衣衫。

他扶著她的後腦,喉頭細微鼓動。

這是第一步。

秋寒禹得知後恨恨地咬了咬牙,唾了一聲「無恥」,而後便將琅然栓在了屋子裡,不許她踏近沈宸殊歇息之所一步,更是在自家院外加派了許多人手防止二人見面。

對於秋寒禹防賊似的做法,她有些好笑,但也樂得順他的意,每日守在他身旁細心照料,只望他早日康復。

他答應過她,會幫她洗清冤屈,報七位師兄和爹爹的仇。

那時他握了她的手,眼裡是全然的坦誠和憐惜。

她識得那樣的坦誠,因為被背叛和辜負過,於是愈發覺得可貴。

沈宸殊在崑山待了半月有餘。

這期間他安心於療傷治病,除了每隔三日需得到秘境內的藥池裡浸泡調養,很少出屋子,似乎當真是迫於傷勢才不得已留下的。

就在今早,秋寒禹終於等到他向宗主請辭的訊息。

他稍稍放下心來,恰逢今日是凡世的乞巧節,宗主強留了沈宸殊一夜,酒宴相待,權當送別。

酒過三巡,宗主撫了撫須朗聲笑道,自家小女語棠如今已到了要嫁人的年紀,前前後後拒了好幾門親事,外人皆說她眼高於頂,他和她娘也發愁得緊。直到幾日前才得知,無怪乎她瞧不上旁人,原她心中仰慕的是沈堂主這樣年少有為的英才。

這話說得不可謂不直白,沈宸殊宿在崑山這數日,每日三餐皆由秋語棠親自端來放在門口,青年坐在案後執筆作畫,偶爾對她道一聲謝。少女揣摩著他的喜好換了數件衣裙,精心裝扮,不知那人可否一顧。

席間沈宸殊半闔眼眸,微微一笑,未做應答。

那抹笑,讓少女心中悄然升起了一絲希冀。

怎可料到,僅是幾個時辰後會撞破那樣不堪的一幕。

琅然不知自己是怎麼了,在這濃墨似的夜色裡,如木偶一般被那線若有若無的幽香牽引著來到了覆梓池畔。

池水靈氣充裕,淡綠色的靈力浮於水面,閃著熒熒光輝。

青年身軀赤裸,黑髮如瀑,於水中緩緩睜眼,看見她並無意外。

每隔三日,沈宸殊便會於此地浸泡整夜,以做療養調息之用。

他瞳孔內異光閃爍,攝住了她的心魂,不知不覺便步入水中,向他靠攏。

清涼的池水淹沒了腰身,她陡然回神,扭身想要回到岸上,卻被驀然捉住手腕帶入那人懷中。

鼻尖抵著他胸口溼潤的肌膚,她愕然抬頭,與他對視了一瞬便掙扎著想攀上岸沿。男人的胳膊緊扣在她腰間,費力拉扯間,衣衫溼透,曲線畢露,他神情微一愣怔。

她知曉自己的狼狽,下唇緊咬,然那人卻未打算就此放過她。他將她重新拉入懷裡,她心中曾經清俊乾淨的少年郎,與她身體緊貼,摩擦過最隱秘的部位,滾燙的體溫引得一陣戰慄,異樣的酥麻鑽入骨髓,喘息漸重,口乾舌燥。

察覺到他的變化,她瞪大眼使力欲掙,卻被他鉗制住動作,那雙薄唇襲來,溫熱而柔軟,口齒間佈滿他的氣息。

她從未想過有一日,沈宸殊會對她做出這樣的舉動。

她木然望了他一陣,旋即明白了他的目的,眼中漸漸瀰漫開絕望。

他閉目,享受著唇舌相觸的軟糯和甘甜,久久不肯撤離。

「啊!這是少夫人?您怎麼會……天哪……」

耳畔響起瓷碗摔碎的聲音和婢女的驚呼。

兵荒馬亂間,她分明看見了他眼底一瞬的冷漠和清醒。

「琅然……」沈宸殊附在她耳邊,嗓音低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你當真忘得了我嗎?」

她想起那日宗門大堂內二人於他跌下懸崖一事當面對質,他親口指證,字字句句,從此萬劫不復。

她還未開口問過他,為何要那麼做。

為何一心想置她於死地。

她直直望著他,終是未能聽到他的答案。

崑山宗主在沈宸殊體內查出了燃情香,此香催生情慾,惑人神智,若劑量用得足夠,便是他這等修為也無法抵抗。

眾人早對她傾慕沈宸殊一事有所耳聞,想來是嫁作少主後情意未泯,想借著這最後的機會勾引獻身於他,便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不知廉恥!」崑山宗主憤然拂袖,讓人將她押了下去。

他本就對她在徽元時的所作所為心存忌憚,是禹兒一意要保下她,還對外瞞下了她所做下的惡行,短短數月間竟又發生這等醜事,斷沒有再容她的道理!

四日後,她方再次見到秋寒禹。

她還記得那一夜,他看見她的霎時變得極為難看的臉色。

她想解釋,解釋自己是受了陷害,仙玦峰斷崖是第一次,覆梓池是第二次,沈宸殊精通醫理,尤擅煉香,但是沒有人會聽,在他們眼裡,沈宸殊的話比一個與魔勾結殘殺同門之人的話要可信得多。

秋寒禹一言不發,掏出信紙攤在她面前,而後咬破她的手指,攥著她的手在紙上摁下了一個鮮紅的指印。

她餓了許久,視線渙散,瞧不清楚上面的字,可也猜得到,那大約是休書。

她的丈夫也不信她。

隱隱地,她聽到秋寒禹冰冷的聲音,「拿去給我父親。」

下一刻她便被人從地上抱起,那懷抱無比熟悉,她試探著叫了一聲他的名字,那人喉頭滾動,目光落在她臉上,將她攬得更緊。

「對不起。」

她聽見低低的三個字。

沈宸殊離開了崑山。

她還是秋寒禹的妻子,崑山的少夫人。

她不知秋寒禹拿什麼和宗主做了交換,不知他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只知連日來他回來得越來越晚,神色疲憊,身體也肉眼可見的瘦削不少。

那日他將她從地牢裡帶回來,她沒有喝他餵過來的水,強撐著最後一絲氣力,用嘶啞的嗓音將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給他。

他親了親她蒼白脫皮的唇,握緊她的手,聲音亦是沙啞,「我是你丈夫,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信你。」

不多時,她從崑山宗長老那裡知曉了一切。

秋寒禹違背父命,與她結下了連命契,此契乃秋家秘術,唯至愛親人可結。連命契又名情痴契,一旦秋氏子孫與所愛結契,那人日後受傷甚是喪命,皆由他等代受。

他在宗主面前賭咒起誓,沈宸殊心懷叵測,絕非善類,假以時日,他必會查清真相為她洗脫罪名,如若不然,便與她一同償清冤債。

宗主氣急敗壞,偏又無可奈何。

怨不得那之後崑山無人再敢動她,原來那日他遞來的不是什麼休書,而是一紙契約。

她問:「為什麼?」

為什麼肯為她做到這種地步?

秋寒禹含笑,「為夫對你一番痴情,可昭日月。」

一月肇春,距離結下連命契已過數月之久,秋寒禹從大揠谷發回秘訊,他找到一位散修,曾目睹她那七位師兄殞命過程,他在竭力說服那位散修同他回宗為她作證。

信尾則含糊不明地寫了一句:若我所料不錯,元兇便是你那徒有其表的舊情人。只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你除了嫁給我,還有哪裡得罪過他?

這話讓她在窗前枯坐了許久,直至婢女小心翼翼地觸了觸她肩膀,問她怎的臉色這般差,是不是受了風。

許是猜到她心緒難平,夜間秋寒禹便來信叮囑,他已設法「說服」了那位散修,在帶人回山的路上,讓她不要輕舉妄動,一切等他回來。

她握住腰間他臨行時贈給她的玉,指腹碰到一片涼寒,心頭不知怎的一悸。

屋裡的下人知道少主快要回來的訊息皆十分高興,將床鋪被褥換了新的,玉瓶中也插上了幾枝九畹花。她計算著秋寒禹的腳程大約還要多久才能到,時不時便要抬頭朝門口看一看,婢女正笑話她思夫心切,有男弟子走過來道了句「師父有令,徽元宗沈堂主在的這兩日,少夫人不可出屋子」,而後面無表情地闔上門,在房外看守。

她攥了手指,說服自己是因為沈宸殊才這樣惶然。

暮色漸染層林,婢女送來晚飯,說起沈堂主這次來,送了二小姐一件重明鳥羽製成的仙衣,極是美麗,二小姐很是歡喜。

重明鳥羽衣?那東西可是萬金難求,貴重的很。

她夾了一筷子青菜,門倏爾從外推開,男弟子拱手道,宗主請她去銜月樓有事相告。

隨那弟子行至半路,她驀地停住腳步,胸口似是突然缺了一個口子,有什麼極重要的東西在悄然離逝。

她抬頭望向澄碧曠遠的天空,目色如素。

那是連命契的感應,與她諦下契約的那人,已經不在了。

十一

秋寒禹死了。

但是秋宗主找到她,並不是為了這件事。

沈宸殊此次上崑山,除了為秋語棠贈上一件重明鳥羽裳,更重要的,則是來拆穿她的身份。

陡一進門,秋宗主便施威壓使她彎了雙膝跪在殿上,赤紅了眼睛厲聲責問:「毒婦!你說,禹兒的死與你有沒有關係?」

他果真出事了。

她腦中一片恍惚,握緊腰間的玉佩方安定幾分,奮力抵抗威壓抬了頭去看,看見那人立於秋寒禹父親身旁,揹負雙手,睥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忽而好奇他此刻表情,可待真正看清了,那張臉上卻是沒有表情。

「他是我丈夫,我為何要害他?」她低聲道,「且他出事的時候我正坐在房中,如何害得了他?」

「你哄騙他與你結了連命契。」秋宗主眼神冷厲如刀,「你無須對他動手,只需你服毒,那毒性自然會反噬給他。你冒充徽元宗宗主之女的事情你當真以為天衣無縫無人知曉?先是將發覺你身份有異的同門師兄盡數謀害,之後因擔憂身份暴露,竟連養育你十數年的孟宗主也一併除去。怪我未有先斷,引狼入室,累得禹兒也……你害了那麼多人,究竟所圖為何?」

冒充?

原來這便是他的後招,徹底將她碾入塵埃再無翻身之力的後招。

她匍匐在地上,再沒了從前不屈的傲骨,有透明的水珠滴落,一滴兩滴。

他無聲地於長袖下攥緊了拳頭。

須臾,她徐徐起身,臉上卻沒有一滴淚,沈宸殊眼中暮靄沉沉。

她迎著他的目光,像是在笑,「我也想知道……你所圖究竟為何呢?」

……

未多時,她非徽元宗主親女,乃是個冒名頂替之輩的訊息傳遍了各大宗門。

數樁罪名齊下,樁樁罪無可恕,在徽元與崑山門下眾弟子義憤填膺的聲討中,她被推上了處刑臺。

沈宸殊坐於高臺上,神情莫測,瞧不出喜怒,望著她如望著一個亟待除去的禍患。

她跪在地上,掌心輕輕撫過那塊玉佩上的刻字,而後小心地收進懷裡,擔心待會血汙會將它弄髒。

先受斷骨杖三十,再施之九天玄火,挫骨揚灰,神魂俱滅。

只是可惜,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卻是不能了。

十二

她似是做了一場深長悠久的夢,醒來身處一個空曠的大殿中,四周空無一人。

她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不知自己是人是鬼,不知別的人成了鬼是否也跟她一樣毫無做鬼體驗,又恍然想起自己受了九天玄火魂飛魄散,按理說做不成鬼。

她獨自在榻上茫然了許久,方等到一個人。

那人遙遙望著她,一雙白色錦靴不染纖塵。

他說:「琅然,你醒了。」

他走來,擁住她,是過去從未有過的甜蜜和溫存,清淡的吻落在她額間,「你已不是我的命煞,我終是……瞞過了老天。」

她望著他,冷靜地開口,「沈宸殊,你說什麼?」

他輕撫她的臉,將長老當年的預言告訴了她。

一切都有了解釋,她初入徽元,他的冷漠和疏遠,她以為是自己太過弱小,修仙門派最忌諱的便是軟弱和無能,於是便拼了命地修行練功,終是可以和他比肩,那人眼中的忌憚卻愈發濃重。可是少女情思含糊了判斷,那人愈是忽冷忽熱,她愈是放不下他。

如何能料到,她對他的一腔情意卻是引火燒身,焚盡了前途和尊嚴,禍及至友血親。

「原來這便是你弒師屠親的理由。」

「可是沈宸殊,那也是你的師兄弟,朝夕共處,一起長大的情分,你怎麼下得去手?」

「還有我爹,他待你如親子,十年前你為屍妖所害,中了蠱毒,眼看著就要成為那屍妖害人的傀儡,是他以身相替引那蠱蟲出來救了你。你指使魔修傷他的時候,可有想過他當年是如何賭命救你的?」

「數年的舐犢之情,同門之誼,皆抵不過一句荒唐的預語。」

胸口氣息激湧拼撞,似亂刀凌遲著跳動的臟器。

後悔嗎?怎麼可能後悔?

終有一日登達仙途,那些人和事在永生的冗長歲月裡渺小如滄海一粟。

他鼓動喉頭,將那一口血腥嚥了下去。

面前的女子臉色煞白,雙肩隱隱顫抖。只有這個人……只有這個人……

他做了從前無數次想做卻不能做的事,攬住那不盈一握的纖腰,俯身去吻她的唇。

她卻是倏爾笑開了,眼神冰冷尖銳,他僵住。

「你這麼恨我,為什麼不只是殺了我。」

「為什麼他們死了,卻只有我活著。」

「沈宸殊,你竟自私至此。」

十三

沈宸殊到底是不能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好在她如今修為盡失,形同廢物,尋常的仙門侍女便能看住她。

他每日回來得極晚,那時她已睡下了,他便沉默地坐在榻旁。

自她初醒的那日過後,她就不願跟他說話,他將她軟禁在這不見天日的宮室中,除了他和那位寡言的侍女,再見不到旁的人。

一連幾日,她水米不進,不言不語。

侍女勸她,首座當初為了將她救下來不惜動用禁術,如此深情,她莫要辜負才是。

深情?好一個深情。

既然他那麼想要她活著,她怎麼能讓他如願呢。

宮室裡連個能傷人的利器都找不到,連茶碗都是木製的,她只好嘗試著咬舌自盡,卻因沒能做到面無表情被侍女及時發覺救了下來。夜間沈宸殊回來了,捏開她的下頜看見她嘴裡的傷口,面色沉暗。

侍女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極是懼怕,「首座,是阿簫看顧不善……還望首座能饒阿簫一條性命。」

「好。」

沈宸殊拔了她的舌頭。

血淋淋的,猩紅色的一條肉。

她從不知,原來人的舌頭有這麼長。

他蹲下身,掌心撫上她失了血色的臉,溫言勸慰:「你不該這麼傻。」

曾經雋秀驕傲的青年似乎成了一個遙遠的泡影,如今的他生得一副歹毒心腸,不近人情,面目全非。

「終有一日你會明白我的用心,我在等那一天。」他道,「命煞已破,你我前方是一片坦途,我願與你同修,共享萬年仙壽,那些過去的,不必沉湎。師父曾教導我們爭天道,逆人倫,悖命循心,這是師祖千年前立宗的道心,你都忘了嗎?」

她默然許久,緩緩開口,「沈宸殊,你已然入了魔障。」

他用了傀儡香,她便不能再傷害自己,只是神智由此變得渾噩,一天之中有大半時間都在昏睡。她吃不下東西,身體到了極限,他拿來續命固本的靈藥,將她掙扎的手束縛在背後,以口渡進她口中,強迫她嚥下去。

有時候她清醒了,他便將人抱到窗旁的書案後,就著一樹鳳凰花執了她的手作畫,畫的是山水璧人,是他寄盼的此生。

許是她安靜依在他懷中的模樣太過乖順,竟讓他生出了幾分久違的愜意,微微笑道:「琅然,我辭了這徽元首座,再不理那些俗事雜務,帶你去四海雲遊可好?」

她唇色淺淡,默然不語。

他知道她喜歡一個人的樣子,柔和的嗓音,面對他時才有的溫軟和親近,還有眼底難以掩藏的愛慕。

絕不是現在這樣,充滿著疑慮與譏諷。

他握緊她的手,指尖用力至發白,告訴自己她只是為怨憎所困,只要有足夠多的耐心,時間可以耗損盡一切執念。

十四

可惜她只怕是活不到那一日了。

那是一個尋常的下午,他執著一卷書在看,伴著窗外如火明烈的紅花楹,身後的案几上烹煮著一壺明前茶。風有些涼,他似是察覺出什麼,緩緩回頭,看見她趴在案几上,如過去的許多個時候一樣恬靜安然地陷入沉睡,此後再未有醒來過。

日日夜夜,他眼睜睜看著他從天道手中奪來的生機在她體內寸寸隕滅。

如何能甘願呢,此生除卻道法修行,唯餘這一點執著,哪怕傾盡所有,也勢必要得償所願。

不得已,他親手打破徽元宗山頂的結界,請那位隱世已久的長老出面,只要能救她,哪怕代價是她會忘掉一切。

唯有忘記,她的神魂才可以從那幾乎將她拖垮的悵恨沼澤中解脫。

長老低低嘆道:「我未料到當年一句規語,竟致使你造下如此惡業。」

他攤開手,掌心躺著一塊晶瑩剔透的玉石,「本不必非得置她於死地,這裡有測心石,只需她心中無你,自然可以避過此煞。」

他垂了眼睛,指尖輕輕撩開她的額髮。

「我知曉。」

她甦醒的那天,是秋寒禹的忌日。

他從阿簫焦急的比畫中得知此事,匆匆趕回大殿,卻她呆呆地坐在廊下的石階上,抬頭瞧見他,先是怔了一怔,而後竟是揚起一個純然燦爛的笑。如當初那個剛入門的小丫頭一般,無懼無畏。

她已許多年沒有那樣笑過。

她什麼都不記得了,好奇自己的身世,他面不改色,淡淡解釋她是先宗主流落在外的獨女,後先宗主故去,便將她託付給他照料。

她道:「以什麼名由呢?」

他掀眸望著她。

「總要有個名義吧,你是我義兄?還是叔叔?莫不是我乾爹吧。」

他道:「我是你丈夫。」

她眨了眨眼,沉默了。

他不易察覺地繃直了脊背,「怎麼?不高興?」

她悄悄打量他一陣,驀地上前一步抱住他的胳膊,笑道:「你能長得這般好看,我可真是十分高興。」

夜深,她穿著一身白色裡衣,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小小聲地道:「我們不是夫妻嗎?理應睡在一起才對。」

他靜默一瞬,「好。」

他躺在床上,感覺身側的人往他邊上挪了挪,又挪了挪,像他幼時養的小狐狸一樣縮排他懷裡摟住了他的腰。

一夜難眠。

隔日天還未亮,她揉揉惺忪的睡眼,掙扎著隨他一同起身,親手替他繫上衣袍。

他低頭吻上她的唇,她未同從前一般驚恐抗拒,而是微微酡紅了臉。

她問他:「女孩子應該矜持一點對不對?」

處理完宗門事務回來,她已做好了羹湯在鳳凰樹下等他,巧笑嫣然地問他:「我是不是很賢惠?」

她與他並肩躺在石頭上,望著夜幕之上繁星閃閃,腳下是萬丈高崖,山風極烈,他翻身替她擋住,她忽然低低嘆道:「為什麼我無法修行呢,一介凡人之軀,又能活得了多久。幾十年後我死了,你該怎麼辦呢?」

她哼了一聲,「你肯定又會去娶新的。」

他覆在她身上,吻了吻她羞紅一片的頸側,「不會。」

他說:「我會與你共享仙壽,屆時我在哪裡,你便在哪裡。」

所謂禁術,祭獻己身氣運與之牽絆,此後她與他在天道眼中便是一體,她亡,他亦不復存在。

她躲著他的吻,笑吟吟地道:「看來我父親對你定然有極大的恩惠,你才肯為了我犧牲至此。」

如果未有經歷那些卑劣的算計和陷害,如果二人不是命中宿敵,或許如今的生活才是真實的。

她會成為他的妻子,會在他受傷虛弱時成為他最踏實的後背,會用那樣堅定而信任的眼神注視著他,會語調繾綣地低低念著他的名字,那是她的真心,他曾經擁有過的真心。

十五

一月後,沈宸殊向外宣佈婚約,她將會以先宗主親生女兒的身份嫁給他,而從前那位冒充之人已在九天玄雷之下化為虛無,再被人提起時,只餘一句多行不義報應不爽。

成婚在即,妖族與魔修再生事端,他身為徽元首座,需得前往大揠谷主持一眾弟子殲滅作惡的殘孽,他放心不下她,可局勢緊迫,刻不容緩。

臨行前,他摸了摸她的頭,囑咐她安心待在這院中等他,不要亂跑。

她答應了。

此行進展順利,魔修首領瞪著一雙猩紅的血瞳,膝行到他面前試圖繼續那次的交易,未及開口說話便被他一掌斃了性命。

他漠然地收回手,抬頭望向為妖氣籠罩的天空。

距離離開,已有十日。

只是十日而已,他心中竟如此不安。

剿滅完百十名魔修,他將處置剩餘妖族的事務交託給了手下弟子,獨自匆匆趕回徽元。

他滿以為步入院內便會被她撲個滿懷,卻見阿簫比畫著道,說夫人今早去了他的書房,到現在還未出來。

他行至書房外,看見她捧了一幅畫細賞,神情嫻靜認真,他走到她身側抱住她,低聲問你在看什麼。

她笑意盈盈,「原來我從前是這副模樣。」

他「嗯」了聲,放下畫擁著她出去,房門關合的瞬間,那幅畫燃成灰燼。

閨中之樂,非他所作。

婚宴前夕,阿簫將鳳冠霞帔送進屋子,她輕撫那大紅的蜀錦,似嗔非嗔地道:「原來你是在誆我,我們根本不是什麼夫妻。」

他闔眸道:「你爹親口將你許配給了我,差的只是一些虛禮罷了。」

她笑笑,「是嗎。」

大殿隱沒在縹緲的雲霧間,天際漫布著七色祥雲,白鶴繞柱來賀。他執起她素白的手,二人邁過層層白玉石階來到祭臺前,正要雙雙跪地叩首向天地盟誓,她卻倏而鬆開了他的手。

她掀開蓋頭,微微抬首,八方賓客掀起一陣驚呼,先宗主真正的女兒竟與那孟琅然生得一模一樣。

「若我當真這麼一直渾噩下去,你打算哄騙我到何時?」她揚起袖子看了看這身豔麗如血的嫁衣,唇角笑意愈發嫣然,「沈宸殊,你瞧著你我如今這副模樣,竟不覺得荒唐嗎?」

他立在那處,低低喚了一聲她的名字,「琅然。」

「哦,是了。」

她似是記起什麼,從懷中掏出一塊玉捧到他面前,那玉剔透無瑕,名為測心,可試出她對眼前人的真心。

她抬起頭,一雙眼睛淡漠得沒有聲息。他望見她手中純淨的白玉蹦出無數裂紋,頃刻之間化作齏粉消散於他二人之間。

她卻欣喜地攤開空蕩蕩的手心向他自鑑,「你看,我心裡已經沒有你了,可以放過我了嗎?」

「爹爹和師兄們可以回來了嗎?」

風拂過她的衣袖,指甲裡的毒針掉落,清潤的瞳仁變作灰白,生機漸漸離散,她那般誠懇地哀求著。

「還有他……他原本可以有大好前程,卻死得那樣糊里糊塗。沈宸殊,你把他還給我好不好?」

十六

道心不穩,道基崩塌,一身修行毀於一旦,再無翻身之機。

這是那位長老曾立下的斷語。

他又何嘗不是她宿命中的煞。

「首座!你的手……」臺下弟子驚慌地叫道。

他低頭,看見那霸道的毒素從指尖躥升,轉瞬之間,他的半隻臂膀就成了紫色。

以己身之氣運聯結起了性命,她死了,他又怎麼能活呢。

他抬手擋住門下弟子的靠近,蹲下身吐出一口夾雜著內臟碎片的黑血。

她對自己竟然那麼狠,這毒來之迅猛,腐蝕血肉五臟,如毒火炙烤,又如熱油煎熬,人死後,當如一堆被人皮套著的爛肉,醜陋不堪,惡臭熏天。

她是拼得自己的一條命,也要讓他落得這樣一個狼狽難堪的下場嗎。

真是傻。

眼睛已經看不清東西,在毒素侵蝕下千瘡百孔的骨頭不足以支撐他的身體,他倒在地上,目光沒有焦距地望著天空。

原本以他的修為,並非壓制不了這毒。

長老當年的話,終是應驗在了他身上。可笑的是,這結果正是他一手算計來的。

終是他自食惡果。

……

「恭喜辰澤帝君與菱韻仙子歸位。」司命老頭捧著小冊子笑眯眯地俯身作揖道,「二位經過此世一番磨礪,歷苦歷難,歷劫歷毀,想必已是胸中通透,大徹……」

菱韻打斷他的陳詞濫調,「禹寒上神呢?」

「哦,禹寒上神已在暮夜池邊等待您多時,他……」

菱韻摘了司命盤子裡的一顆葡萄,道了聲多謝便走了。

司命將目光挪向一旁默然佇立的帝君上,眨了眨眼道:「呃,這菱韻仙子許是心急了些,這才忘了跟你打招呼,畢竟她在凡世跟那禹寒上神是……」

「我知道。」帝君拂了拂袖子,轉身走了。

帝君慣來以冷麵示人,也不大瞧得出喜怒,眾仙早就習慣了,是以也未當回事,扭頭又說說笑笑去了。

說起那菱韻仙子乃是個菱角所化的閒散小仙,平日裡瞧著沒心沒肺的,唯獨對帝君殷勤有加,數百年前還十分有幸救過帝君一命,因此折損了仙根,眼瞧著是晉升無望了,帝君有意提點她,便帶著她一同下凡歷劫。

而那禹寒上仙跟菱韻仙子是臭味相投,每日正事不幹獨愛垂釣,暮夜池裡的魚基本都被他倆禍害過一遍。因擔心菱韻走後他一人無趣,二話不說也跟著一起跳了下去。

說起來也是那司命老頭的錯,這三人歷經三世,前兩世帝君對菱韻不過是不理不睬,冷淡了些。頭一世做駙馬娶了旁的女子將仙子拋到腦後,第二世醉心權位之鬥將身為舞姬的仙子送給了當朝皇帝,好在那皇帝是禹寒上神所化,二人在世時尚算和睦恩愛。只不過那帝君是個慣常見不得人恩愛的,把人送過去沒幾年就篡位砍下了禹寒上神的腦袋,仙子沒多久也追隨他去了。

這一世最為折磨,帝君修的是無上至尊道,便是生身父母礙了他的路,怕是也眼都不眨地一併斬殺於面前,司命將她安排做帝君的命煞,那下場之慘烈,他們都不敢看……

經歷過如此一番磨礪以及摧殘,仙子瞧著比之從前無甚改變,該吃吃該喝喝,只是不再那般厭煩禹寒上神的靠近,還更主動了些,沒事就往他殿裡湊湊。

倒是帝君愈發叫人猜不透,時常失魂落魄地站在暮夜池畔,一站就是一整天。

那一日王母擺宴結束,帝君於殿前抓著菱韻的手不放,惹得菱韻一張臉青青白白,他們看了很久,才確定那不是欲拒還迎,是當真惱了。

他們推了個耳朵伶俐又擅傳音的小仙到前面,這才隱隱約約聽到他二人的對話。

「都是些凡人一廂情願的痴妄罷了,帝君竟未悟透嗎?」

帝君闔了眼眸,不再開口,只是眼尾的一點硃砂痣卻是愈發紅得滴血。

菱韻仙子識時務地轉身離開,未走出幾步便聽帝君道:「既知凡世所見只是痴妄,你又為何至今對他念念不忘,那般……親近於他。」

菱韻仙子不曾回頭,掩唇輕咳了一聲道:「帝君多想了,我並非因為什麼凡世所見,只是我從前不喜歡他油嘴滑舌,以為此人太過輕浮,不可取信。如今看來,若他只對我一人油嘴滑舌,倒也沒有什麼不好。」

她定了定神,又道:「帝君帶我下凡是為報恩,好免去與我的牽扯。如今恩也報了,我已晉為上仙,便該遂了帝君的願,不必再有交集。帝君說,我說的可是?」

她走後,帝君的拳頭握了許久,唇色蒼白得叫人心疼。

(全文完)

文/魏滿十四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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