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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悅卿:有甜有虐的仙俠言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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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回首凡塵不做仙

「我從一開始就是我自己。如果你還是把我當做他人,那是你的失敗,不是我的。」

——

1.

原來我只是仙界眾仙君的白月光替身。

知道這個事實的我很惆悵,看到原主本人站在面前的我很煩躁。

相似的眉角相似的唇,相似的輪廓相似的眸。

2.

明明可以靠臉吃飯,而我卻要靠才華。

這就是我和明明的區別,我倆其實還是有些不一樣的。

你要是問我,明明是誰?

那當然是被我替代的那位仙子,顏明明。

今天她,歷劫成功,高調回歸。

而我呢,功成身退,黯淡離場。

3.

實不相瞞,我以為天宮太子看得上我,單純是因為我承擔了這個年紀不該承擔的顏值和才華。

看來是我太年輕了,看臉的世界,我這點才華還真的不怎麼起眼。

我搬出了太子宮裡,除了我的藥箱之外什麼都沒有拿走。

太子給顏明明辦了場迴歸宴,慶祝她歷劫成功,也慶祝這位醫仙子重新迴歸。

而顏明明本人也很自覺,自覺地受著眾仙君的朝拜,自覺地享受著眾仙君的誇詞。她坐在上頭,不自覺地閉上了雙眼,也許是享受著那種眾星捧月的快感。

曾經,眾仙君們也是這麼把我誇出一朵花來。所幸我一心只讀聖賢書,除了治傷就是看醫書,左耳進右耳出,倒也心態好。

「喲,安彥,這小姑娘可真標緻。」顏明明在我拿著藥箱走出門的時候,突然道。

她也許是看到我的臉,目光中多了一絲疑惑。

太子面上的笑容有一絲僵硬,愣了半晌後才打著哈哈糊弄過去。

對了,明明仙子也很自覺地住到了太子宮裡,還是我原本住的地方。

4.

仙魔一戰,前線戰事吃緊,狀況焦灼。

前線回報,需要天宮支援醫官,為前線仙兵仙將療傷。

於是,太子的目光下意識放在我身上了。

「知晗,明明她方才回來,黑沼深淵一行你便替她去罷。本宮這有明明照應,而且你的醫術,本宮是相信的。」

太子淡淡道,彷彿只是在吩咐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就隨意把我打發一下。

「是。」

我看了看他身邊嬌笑一聲的顏明明,想都沒想就應下來了。畢竟這倆人一天天的把毒狗糧往我這塞,遲早我會氣得當場暴斃。

黑沼深淵下,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沼澤,不見天日。沒有樹木,沒有花草,沒有生命,有的只是溼泥、臭水和迷霧般的沼氣。

環境惡劣,卻又是仙魔必爭之地,常年戰事,由黎燁上神帶兵駐守。

我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走出門後太子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知晗,對不起。我承認很長一段時間內,我都把你當成她。」

這個承認來得太快,讓我怒從心頭起,後槽牙都快磨碎了。

「別跟我道歉,我既不能原諒你,也不能捅死你,所以我覺得最好還是不要看見你。」

罵完之後,我心情舒暢了些,把他一人留在原地,獨自離開。

5.

我走出南天門的時候,頭上飄了幾朵雪花,在豔陽天裡突兀得很。

主要是隻有我頭上在飄雪,我走到哪它就跟到哪。

「看!這是朕為你……不對,這是我特意給你送行的雪花!」雪梅仙子歡快地道,說著雪飄得更大了,像被吹散了的蒲公英漫天飛舞。

我抹了抹額上冰冰涼涼的雪花,面無表情道:「大夏天的給我送行飄雪花,您也是可以的。」

今天是夏荷仙子輪值,這天氣炎熱得很容易讓人汗流浹背,雪梅她原本正是偷閒的時候。

方才顏明明的迴歸宴裡,眾仙君除了換著法子舔之外,還不約而同地二八開分成兩派。

一派是同情我的,另一派是邊嘲笑我邊表示同情的。雪梅乃是為數不多單純對我表示同情的了。

「噓——低調點,被人發現了擾亂秩序,我可是會被罰的。你看我冒著風險給你下一場雪,是不是很感動?」雪梅眨了眨眼,討好似的說道。

我點了點頭,「是呢,六月飛雪,竇娥都沒我冤枉。」

雪梅似乎發現了有什麼不對,認同般點了點頭,揚手收回了雪花並掐了個訣。

然後,拳頭大的冰雹砸我腦袋上了。

6.

「知晗,如果給你一個盒子,打開了之後,五成機率天宮恢復到顏明明不在時候的樣子,五成機率你會原地消失,你還會開啟它麼?」雪梅最後問我道。

我知道她在試探我,試探我對太子是不是真有那麼點情意在。

「那當然開。你想,這筆買賣是穩賺不賠的。無論最後結果是什麼,我明天都不會看到顏明明。」我爽快道。

雪梅看我的眼神中充滿了驚訝。

7.

除了我之外,還有一眾藥司的神仙同前往沼澤地,他們看看到我的一瞬間眼神都不太對勁了。

可能除了因為我是小仙女之外,其他都是仙君。但可能還有一個原因,曾是太子專屬醫仙的我,居然也被丟到前線去……

「姑娘,千萬不要想不開,雖然是前線,但也不用苦著個臉。」

一大哥終於看不下去了,意思意思安慰我,其他仙君也紛紛附和。

我搖了搖頭,「不是,我只是感到迷茫。」

大哥頓時一拍大腿,「有什麼不懂的說出來,大哥我歷劫好幾回了,什麼場面沒見過?」

我愣了愣,「有一件事,它說出來又太矯情,不說又委屈;笑的話太假,不笑就不體面;而且哭出來沒用,不哭又太苦,所以我應該怎麼面對這件事情呢?」

大哥頓時滿臉問號,「這……這場面我沒經歷過,下一個。」

「女人心我不懂,下一個。」

「海底針我撈不著,下一個。」

……

8.

越靠近黑沼深淵,天色越暗,暮色漸漸逼攏,天光像是退潮般遠去,風穿過峽谷,好像千千萬萬的野獸在那裡咆哮。

我下意識攏緊了衣裳,一抬眼就看到了仙兵仙將中一出挑的人影,玄色衣袍,面色冷肅,估摸著就是傳說中的黎燁上神。

我的目光不自覺隨著他轉了,黎燁和太子安彥是兩類人。太子溫潤儒雅,圓滑且親和。黎燁上神深峻,神色平和冷漠。也許是因為目光太冷,俊容中透著迫人的森然。

也許這就是沉浸多年戰場練就的氣勢,僅僅是站著,便能讓人膽戰心驚。

正當我打量他將近出神的時候,他居然朝我在的方向回首了!

8.

我沒來得及收回的目光恰巧與黎燁撞了個滿懷,嚇得我心一顫,冒著冷汗急急忙忙將目光瞥向別處。

但我又發現不對勁了,我這心虛個什麼?於是我又把目光轉回去了,還朝他笑了笑。

他眉眼之間有冷色,俊挺的五官在夜色中越發的深邃。

我跟著領路的小兵不斷靠近他,敏感的嗅覺告訴我,那充斥著血的味道。

血腥味,天生就很容易讓我興奮。

「確定沒來錯?」黎燁拿起書卷中夾著名單,重點放在了我這,我身後的大老爺們都沒得到他一個眼神。

前面的人連忙表示沒錯,太子派的就是我們這一批醫官了,他顯得非常恭敬,態度甚至是謙卑的。

「醫術最好的跟我來。」黎燁懷疑的目光終於從我身上移開,他自顧自地先走進帳中。

我回頭看了一眼各位老哥,他們的態度高度一致,不約而同地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黎燁方才離去的方向,最後給我比了個大拇指。

我:……

有句髒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9.

硬著頭皮掀開帳篷,血腥味更重了。

「是你?」黎燁微微蹙眉。

我反應很快,立馬就回頭準備走人,「上神您繼續,我知道不太合適。」

這下我該有理由找那幫哥們換個人了吧。

「站住。」

黎燁一句話嚇得我不敢動彈,只能背對著他站在原地。

「什麼不合適?」

他繼續問,語氣中沒有半點情緒起伏。

「傷口包紮不合適。」我有一答一,沒問的半個字不敢多說。

周遭氣氛驟然變冷,壓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我感覺我要完了,可能是戳破了他的秘密,但我敢肯定的是,血腥味不會騙人,他受傷是真的。

「罷了,你來吧。」黎燁感覺像是內心一陣掙扎,最後無奈道。

10.

黎燁除了衣袍之後,寬闊的胸膛呈現在我面前,肌肉看起來修韌均勻,一點也不顯羸弱,甚至還有腹肌……

傷口不算多,卻大多猙獰且兇險,特別是左胸下方,靠近心口位置,是一道暗紅的刀疤痕。

我想小心翼翼地觸碰一下他胸前已經結痂了的刀口,刀疤觸目驚心。他卻一把抓住我的手製止了,手還是涼的。

「抱歉,冒犯了。」

我訕訕地道並且抽回我的手,繼續我的動作。

他有在很明顯的忍耐,因為傷藥火辣辣的疼,換我的話覺得能嚎個半天。我有些不忍,於是儘量動作再輕一些。

「你何時發現的?」黎燁突然問我道,大概是問我什麼時候發現他受傷的事實。

我一邊給他清理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一邊給他敷上藥粉,將傷口堵住止血。

「剛來的時候。你的方位血的味道很重。進了帳篷一瞬間,我確認了。」我漫不經心道,主要還是在看他的身材,絕對是我見過最完美的。

「今天的事,保密。」黎燁披好衣袍,

「要是說出去了怎麼辦?」我作死問道。

「當擾亂軍心處理。」黎燁回答我。

行吧,我認命地點了點頭,收拾完之後揹著藥箱準備走出帳篷,突然聽到黎燁在後頭對我說了句,語氣有所緩和:

「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神只要流血一次,就很難再獲信任。」

我回頭看向他,黎燁神色鎮定,倔強,還有一絲執拗,還有一點讓人揪心。

11.

黎燁凝重卻堅定的神情讓我有了一瞬間的恍惚,腦海當中頓時閃過無數回應或安慰他的話,但這些太矯情的勸告湧到喉嚨了卻半句都說不出。

「其實……你說的我可能不一定懂,我還是比較關心你死沒死,所以說,你對我也不用有什麼心理包袱。」

我隨意擺了擺手,如實道。

黎燁先是蹙眉凝視我,隨後不知為何神色間有些錯愕,可能是被我的坦誠外加口無遮攔驚到了。

沼澤地漆黑暗沉,我掀開帳簾,只見帳外火光沖天、映紅夜幕。凜凜寒風中,眾多巡邏的將領如黑雲四合,不斷經過,警惕地感受周遭的一舉一動。

這裡與天宮相差甚遠,讓我一度覺得到了另外一個世界。天宮裡繁華、安逸,正如大多數世人想象般美好;而我所處之處,荒涼詭異、疲乏而黑暗,比起煉獄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不知道,黎燁是如何在這度過戰爭頻起的百年時光。

軍帳裡,跟我一塊到來的大哥們正聚在一起討論黎燁那些年那些事。

據說黎燁上神自從鎮守這沼澤深淵以來,手握仙將三大營,戰無不勝,無所不能。魔界多次來襲,從沒有在他手下討過好處,不是鎩羽而歸就是傷痕累累。

大多數提起黎燁二字時,人們除了信仰和倚仗,也還不乏畏懼之意。

但不可否認的是,在多次刀光箭雨和震天喊殺聲中,他就是一尊守護神,從來堅不可摧,所向披靡。

12.

「姑娘你倒是說說,裡頭那位不近生人的主,實際上是個什麼樣的?」有一個大哥名叫徐南,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問道,我的思緒也突然不知道從哪個旮旯被拉回。

實際上是個什麼樣的……?我就第一次接觸,其他全靠聽說,又能看出多少?

再說,黎燁要是這麼容易被我看透,那他就不是黎燁了。

「這樣形容吧,」我托腮思考了半晌,猶豫著才道:「這個世間不可預料,所以它很危險;而黎燁上神也是不可預料,他……」

「也很危險?這個我知道。」

徐南大哥立馬搶了我的話頭,率先地道。

「就很迷人。」我故作高深地搖了搖頭道,還恰當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說完之後,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彷彿在思考我這個匪夷所思的回答。但奇怪的是,大家都沒有追問下去,特別是徐南,目光之中還帶了點自求多福的意味。

還算敏銳的直覺告訴我有些不對勁,氣氛凝固得太快。

試探性地轉頭看了軍帳簾口處,我猛地眼角一抽,笑意還沒來得及斂起就已經凝固在臉上,逐漸變得僵硬。

猜的沒錯,「危險又迷人」的黎燁上神他正看著我,神色淡淡,唇角卻微微勾起。

我後心一涼,一股冷氣從腳底傳到腦門,整個人都清醒了。

13.

幾個大老爺們的默契是十分值得讚揚的,方才不僅能不約而同的沉默,還能在這冷得不能再冷的場面之中無障礙眼神交流,以單身萬年的速度衝出帳篷,消失無蹤,獨留我一人在原地承擔這個年紀不該有的刺激。

「你有物件落我這了。」黎燁倒是若無其事地道,反而顯得我有些侷促。

我本來是下意識地接過他手中的小菱鏡,但突然想起了什麼,又縮回了手。

「能不能幫個忙,就當是舉手之勞了。」我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會顯得拘束不安。

黎燁微微頷首,似乎等我說下去。

「這玩意,讓它消失吧,隨風逝去也好,就此破碎也罷。」我說完,指了指他本想遞給我的菱鏡。

「為什麼?」

黎燁目露疑惑,菱鏡雕花精緻,而且稜角處已經磨得很光滑,可以看出原主人對其愛護有加,甚至曾經隨身攜帶。

我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只好移開了目光看向別處,「這是個很長的故事,」因為太長我甚至想忘記都難,如果你想聽,用你的故事來交換就行。」

黎燁也許在思考,也許是燈光影影綽綽,勾勒他的輪廓線條多了幾分柔和。

「你想去看看戰場嗎?」黎燁半晌之後,開口問我。

14.

「啊?」我還沒反應過來,黎燁就已經示意我跟著他走。

我不知道他的葫蘆裡面賣的什麼糖葫蘆,只好小跑出去追上他。他走了一段路之後也終於發現我追得急,步伐放慢了許多,我總算也能跟他並排走著。

戰場的風,太冷了,是我所想象不到的刺骨。冰冷的戰壕,和已經風乾的血跡,還有那股濃重的血腥味充斥在我的鼻尖。

「最慘烈的一次,就在此處,屍橫遍野,日月無光,血流成河。」黎燁的語氣沒有太大的起伏,我卻不能忽略他話裡的悲哀。

他說著,突然像是意識到什麼,又轉身將玄色大氅遞給我,他自己則是挺身而立,大袖不自覺迎風鼓盪,顯得他整個人颯然出塵。

「我的故事很簡單,就在這裡,」黎燁頓了頓,在某個點突然站定,聲音略有些沙啞,「我遇到最危險的一次襲擊,刀尖刺進了這裡,只差一分我就可以長眠於世間。」

他繼續說下去的時候,突然指了指左胸下方,那裡刻著我曾經試圖去觸碰的傷疤。

大氅裡明明還殘留幾分暖意,但我一想起那場景便還是會不自覺顫了顫,如果那刀子不偏不倚,那今日見到的可能就不是面前這位神。

「那你害怕過嗎?」我抬眸,試探性地問道。

黎燁先是點了點頭,而後很快又搖了搖頭,「不,至少不能。」

正當我打算再說些什麼的時候,黎燁突然伸出手將我往他懷裡的方向一扯,我重心不穩,幾乎整個人挨著他。

就在我被他扯過去之後沒多久,耳邊倏然響起箭羽飛過的聲音,我連忙四周環顧,東南方向的利箭在空中劃過一道有預謀的弧線,帶著法術的火光直直朝著我與黎燁的方向奔來。

有埋伏!

這是我目前唯一能意識到的東西,而且對方的箭支越來越緊密。

「別亂動,也別離開!」

黎燁突然低聲對我道,手中更多了長劍一柄,冷光爍爍,殺機微露,一如在戰場上,威勢凜然,難以逼視。

15.

嗖嗖——

入目之處,有幾十上百支銀色的箭矢迎面而來,被注入了靈力的箭矢彷彿能開金裂石,勢不可擋,直直朝著黎燁的方向而去。

黎燁的身法也快得出乎意料,劍光之下埋伏的箭矢紛紛墜地。他的劍長峻古樸,劍身上古樸雕飾玄黑花紋,握在黎燁右手之中,竟有種睥睨眾生的光影。

但是這遠遠還沒有停止,光是這出箭的聲音,就讓我心驚膽戰。

我下意識地躲在黎燁的身後,看他逐漸揚手升起光罩,先將密密麻麻飛來的箭都抵擋在外。然後,某種薄霧般縹緲無形的壓力以出鞘了的劍身為中心向四周迅速擴散,竟然將空中飛來的箭矢全部接住並且全部投射回去!

就在這搶出的空檔裡,黎燁不斷示意我往後撤,他也不戀戰,只是回頭尋找可抵擋之物來暫時避開對方的攻勢。

最後,我們瞬移到了一片怪石林裡,依仗著怪石的掩護避過此次伏擊。周圍的怪石林像森林的化石,又像是一排凝固的海浪,更像是刀山劍鋒。

而且更重要的是,這裡幽暗寒涼,比起外頭疾風呼嘯的開闊地來說,多了幾分陰森和慘淡。

「這偷襲怎麼說來就來。」我後背倚靠著這些奇形怪狀的石頭嘆了一聲,明明是死裡逃生,我卻感到了幾分壓抑。

黎燁凝神聽了半晌,確定後面沒有追兵之後方才轉過身來無奈地道:「都說是偷襲,莫非還提前告知一聲?」

我愣了愣,還點了點頭。

也對,誰會拿匕首刺殺的時候還先跟正主先說一聲:老鐵,扎心了……

16.

等我緩過來的時候,我突然嗅到了一絲不對勁,想也沒想伸手就去扒黎燁的衣服,意圖去看他早些時候才被我包紮好的傷口。

不出意外的話,從左肩向下,一道深深的血痕破開黑衣漏出,鮮血翻湧,浸染了半邊衣裳。

黎燁的防備還沒有卸下,下意識撥開我的手還迅速拉開距離,明顯是被我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不輕……

不過,他退後半步的動作認真的嗎?

我的手僵住了,停在半空中,一個離他不遠也不近的尷尬位置。

行吧,我也承認有些突兀,我下輩子會注意點的。

「對不起,」就這樣持續了三秒之後,黎燁才帶著些歉意對我道,「我剛剛……其實忍了很久才沒有對你動手。」

黎燁的戒備心如此之強烈是我沒有想到的,其實用膝蓋想想也明白,就這相識的時間,說是朋友關係都抬舉我了。

那我還能說什麼呢?

我又再沉默了三秒,最後微笑且真誠地道:「如果我有什麼讓你感到不快的地方,麻煩你自己克服一下。」

17.

手大概是被這裡的寒風吹得有些冰冷,所以我涼涼的指尖觸碰到黎燁胸前傷口的時候,他驀地顫了顫,而後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你放心,應該不會很疼。」我耐著性子對他說道。

熱力緩緩從我的指尖流出,浸入黎燁正在往外滲血的傷口,隨後匯入一條條微凸的血脈。

「其實,我應該是不怕疼的。」黎燁自嘲地道了一句。

應該?那是不是說本來是怕的,還是說一直都是怕的?我沒搞懂他的意思。

「怕疼怎麼了,又不丟人,我不是說了心理包袱不用這麼重。」我道,然後看著傷口慢慢從他胸前褪去,時間有點長,但是我有耐心。

過了半晌,黎燁也許是發現什麼不對勁,蹙眉冷聲對我道:「夠了,停下。」

我沒管他,繼續我渡靈力的過程,一絲一絲平穩渡過去。

「你沒有這個必要。」黎燁伸出手來打斷我,卻被我另一隻手摁住了。

「別吵,你是不是忘了我剛剛跟你說什麼來著。」我還是努力保持著專注,忽略他話裡的焦急,自顧自繼續注入我攢了很久都不捨得動的靈力。

傷口漸漸變淡,本是血肉模糊變得平滑,直到最後留作一道幾近癒合的傷疤。

他的臉色也從原來的蒼白恢復了一點血色。

關於如何祛疤這個問題,也許這趟回去天宮之後我就能好好研究研究。

「行了,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你這個重複裂開多次的傷口就順手給你了結了。」我故作輕鬆道,這種傷口雖然不兇險,但拖得太久,又沒有時間養,只會越來越棘手,越來越難治。

上次本以為用藥養段時間就夠了,這次看來是我低估了黎燁所處的境地,水深火熱之間真的是半分都拖不得。

對了,我順道還思索了個問題:靈力被透支了怎麼辦,用啥才能補回來?

「十八」

黎燁看了我好一會,目光說不出是焦灼還是無奈,有些複雜且我讀不懂的意味。

「我再帶你去看個地方吧。」他沉吟了一會,最後決定道。

我因為剛剛的療傷過程頭有點暈,扯著他的袖子就跟著他走,沒想到他抖了抖袖子,我有點失落地鬆手,以為他不喜歡被人扯著。

誰知道下一秒,溫熱的手指穿過我指間縫隙,他牢牢把我的手握在手心裡。

動作有些笨拙,但足夠讓我又驚又喜。

怪石林立,越往前走岔路越多,風灌過那些石縫中的時候,常有奇奇怪怪的聲音發出,讓人不自覺毛骨悚然。

「你好像對這個地方很熟悉。」我一邊走一邊問道,環顧四周,死一般的森然。

理論上,這裡比地獄還好玩,黑灰一片,半點生機沒有。

「經常來。」黎燁回答我道,但似乎覺得回答有些簡短,於是又補充了一句,「這裡腳下埋的,都是將士們的遺骸。林中石塊,也是石碑。」

我聽他說完,望了望腳下,一時間心情複雜,不知該悲哀還是該痛心。

「其實,那些墳山你們害怕的鬼,都是別人想見……卻再也見不到的人。」黎燁頓了頓繼續道。

他們也活過,存在過,只是走出了時間。

19.

這片石林,處處埋骨,很多將士最終不過黃土一抔,孤魂一葬。

我跟著黎燁在土丘上一座墓碑前站定,他方才走得很慢,腳步間似乎有些沉重。

「如果我有幸,說不定可以埋在那個地方。」黎燁轉過身,自嘲般笑了笑,指著墓碑隔壁的空位。

從見他到現在,黎燁真正就笑了這麼一次,還是自嘲式的。

我心底一驚,連忙瞪著他又氣又怒,「你這不是還好好活著?!說什麼喪氣話。」

「這不是什麼喪氣話,只是……」

「只是什麼只是,我好不容易把你這傷口治好了,你現在跟我說想躺在土裡面?!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我打斷了黎燁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還指了指他剛剛才痊癒不久的傷口。

他大概是一時間接受不了我清奇的腦回路,一時間怔在原地。

墓碑上沒有字,只有風侵蝕過的痕跡,顯然有些年頭了。

「這裡埋的是上一任駐守在此地的戰神,他的牌位被供奉在天庭,其實真正沉睡的地方在這。」黎燁回過神來之後,才給我說道。

這下怔住的換做我了,那股肅然起敬的感覺頓時湧上心頭。

上一任戰神,殉世換取仙界千百年和平,名字被永遠刻在擎天柱上。

如今,靜靜長眠於此地,對於很多人來說,這不算風光,也不算體面。

「青山處處埋忠骨,」我下意識唸叨的就是這句。

「何必馬革裹屍還。」黎燁接過我的話頭,緩緩才道。

我突然覺得這個地方也不是那麼陰森可怖了,反而有種說不出的莊重感,古樸而神秘。

20.

「我的故事說完了,你的呢?」黎燁居然還沒忘記這事,徑自問我道。

我愣了愣,一時間有些說不出口,主要是這個格局太小,跟他的比起來簡直就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說不定,我說完之後他就當是個笑話,不對,應該是當我是個笑話。

「先問你個問題,你為什麼想知道我的事?」我開口講故事之前先問道,純粹只是想試試他的態度。

「好奇。」黎燁毫不猶豫地回答,不帶任何思考時間。

「好奇會害死人。」我對這個理由表示懷疑。

「你不會害我。」

黎燁話鋒一轉,讓我有點猝不及防也防不勝防,輕鬆擊破我的心理防線。

……誒,老實說,這莫名其妙的信任,竟然該死的甜美。

21.

「有個人,我跟她長得很像,以至於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就被誤認成了她。」我嘆氣,想起顏明明此人我就頭疼。

雖然見不到她的時候我就已經盡力能去忽略她,但存在的還是會存在,躲也躲不掉。

打個比方,有些人走到哪都能給人帶來快樂;而有些人,只有走了才能給人帶來快樂。無疑,顏明明對我來說就屬於後者,她的存在讓我如鯁在喉,難受無比。

「不可能,長得像不是誤認的理由。」黎燁很篤定地打斷我道。

我搖了搖頭,只當他是太年輕,摁耐住自己添油加醋的衝動去認真描述了一下我來此之前發生的一切。

順帶的,我還給他解釋了什麼叫做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還有前任的喜帖。

要是不出意外,明明仙子和太子的婚禮將在這場戰爭之後舉行。

「聽你這麼說,我還真的很有興趣去看看,那個跟你長得像的人,到底是什麼模樣。」黎燁思索了一會,認真地道。

21.

黎燁被攻擊不是偶然事件,這短短一段時間內偷襲不斷髮生。

魔族彷彿一直在試探,卻又不真正大打出手,只是小動作不斷,弄得現在營中上下精神緊繃,生怕一個放鬆警惕就被魔族得手。

或許很快,就將會有一場真正的生死大戰將要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爆發了。

我嘆了口氣,又繼續處理傷口。

「小姑娘年紀輕輕的,怎麼老是嘆氣?這可不是什麼好習慣。」徐南經過我身邊,把藥瓶子遞給我,順便來給我搭把手。

面前受傷的這位大哥就是沒有躲開偷襲的,箭矢直直插入右肩,眼下正疼得臉色發白。

而且傷口惡化得快,周圍一片紅腫,血一直往外湧,讓我有點手忙腳亂。

「哪有一直嘆氣?」我一邊忙還不忘反駁徐南。

「有……從我被抬進來,你都嘆氣不下五次了。」那位受傷的大哥居然還有心情來拆我臺,豎起五根手指,而且聲音顫顫巍巍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在趁他病要他命。

這,就讓我十分的不高興了。

我涼涼地掃了他一眼,露出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指了指這根箭,「我等下數到三,就給你把這玩意給拔了。」

他似乎心頭浮上一種不好的預感,表情有點扭曲,但還是點了點頭配合我。

「你放心,我一定忍得住。」他道。

徐南已經備好了傷藥和紗布,就等我動手,我當即擼起袖子。

「一、二……」

那位大哥深呼吸了一下,準備迎接那一瞬間。

但數到三是不可能的,我二這個字還沒說完,手上一使勁,箭頭帶起血肉。

那位大哥的慘叫聲響徹整個營帳。

22.

黎燁的嘴可能是開過光的,之前提到什麼人,現在那人還真來了。

當然,這趟不僅僅是顏明明一個人到的,還有太子。

今日時至晌午,數聲嘹亮的鳳鳴在黑沼地的半空迴響,太子的尊駕浩浩蕩蕩而來,身旁站著的明明仙子身姿婀娜,姿容豔麗。

聽聞魔族嗜血如命,狂暴好戰,而且上一任戰神臨死前斬殺執掌魔族的皇,更是仇深似海。更糟糕的是,新任魔族首領兇殘貪婪,妖力比起上任的首領有過之而無不及,黎燁提起此人的時候,神色也甚是凝重。

至於太子的到來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此時兩軍交戰在即,身為太子當然也來鼓舞軍心,振奮士氣。

其實,仙魔這一戰準確來說幾千年沒停過,兩邊早已死傷無數,難以並存。

只是這場……可以預料到必定是百年來最慘烈的一場,連我都能感受到情勢變得詭異,空氣中暗湧著的火藥氣息,隨時一觸即發。

正想著這事的時候,黎燁正在和太子寒暄,太子的態度顯得客氣,笑容有些僵硬。

我猜,可能跟我剛見到黎燁第一面的時候一模一樣,被他周身散發凜冽的寒意給嚇到了。

「這段時間,辛苦你了。」不知何時,顏明明站在我跟前道。

她笑意如花,氣度舒雅,跟我這個袍子上沾了血而且髮絲被風吹得凌亂的人比起來,不知體面多少。

但我一點都沒有感到不快,與她相差得越遠,我越感到舒暢。

「嗯。」我不想虛偽地講出不辛苦三個字,點了點頭就當是回應。

本想越過顏明明走開,但是進了營帳之後,她居然還跟著。

「他們說你長得跟我很像,但是我倒是沒看出來。」顏明明繞到我面前,打量著我。

我只是低頭整理箱子裡的瓶瓶罐罐,連眼皮子都懶得抬一下。

顏明明被天宮那幫人眾星捧月慣了,一時間有些不滿,頓時走到我面前手一揚,伸手就把我手上的瓷瓶奪過丟到一邊,嘴上笑意更冷。

「藉著我的臉,招搖了近百年時間,是不是很享受?」

……?

我被她整煩了,氣不打一處來,撿起那個瓷瓶往地上一摔,「顏明明,你這張臉還真以為我有多稀罕?!」

顏明明一愣,沒想到我居然敢跟她較真。

「你出去這裡問問,除了太子誰認得你?你這臉皮在這戰場上能擋箭還是能殺人?你想聽好話可以迴天宮去,這沒人慣著你。」

我之前積壓的不忿,在這一瞬間全都說出來了。

不得不說,還是挺暢快的。

但我正囂張呢,沒料到剛剛丟開的瓶子裡面裝著不知道是哪個醫官留下的辣椒麵,隨著灌進營帳的風朝著我的方向擴散開,瞬間就我咳得眼淚給出來了。

這嗆來的猝不及防,搞得我最後一句狠話都沒放出來。

我本來還想說,

路還長,別猖狂,以後指不定誰輝煌。

23.

顏明明冷笑一聲,也許還想落井下石嘲笑我幾句,沒想到黎燁和太子進來了。

他們大概會看到這樣一個場面:我蹲在桌角旁眼淚掉得稀里嘩啦的,顏明明手上還拿著藥瓶子嘴角帶冷笑,桌面倒了一片藥瓶子,外加地上碎了一地的辣椒麵和瓷片……

可能是我哭得太慘,黎燁沒理會顏明明,連忙走過來蹲在我面前,放在我肩膀上的手不知所措,甚至連擦眼淚的動作都很笨拙,「怎麼哭成這樣?」

我就差趴在他胳膊上繼續哭了,但是餘光瞥到了太子,還有顏明明……

罷了罷了,我不想繼續了。

於是我選擇扶著黎燁的手站穩,黎燁緩緩轉身,目光落在了顏明明身上,臉色森寒,目光凌厲如冬日寒霜。

顏明明下意識地往太子背後縮了縮,太子也皺眉回頭看了一眼顏明明,似乎在責備她不識大體,在別人的地盤惹出事來。

「沒……沒事,」我連忙扯了扯他的衣角,「就是這片辣椒麵有點嗆,一時間沒忍住。」

但我說完,似乎沒有緩和僵住的氣氛。

還有,原諒我這破碎的量詞。

24.

「你真的,還好吧。」黎燁等太子將顏明明帶走之後,將一張手帕遞給我,哭笑不得道。

眾所周知,辣不是味覺,是痛覺。

我勉強抑制住了繼續流淚咳嗽的衝動,接過手帕擦了擦我的臉。

「所以,你找我做什麼?」我緩過來之後才開口問道。

黎燁看了看帳外一如既往黑沉沉的天,「魔族大軍早已集結在鴻溝之外,戰事躲不過了。」

我愣了愣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黑沼地中央自古有一道千米深的鴻溝,地下炙火燃燒,也就不成文地作為仙魔界的界限。但魔族最近早已越過此界限,頻頻挑釁。

其實我此時此刻才注意到,黎燁銀白仙甲披在身上,如果不是面上尚算柔和的笑容,那就只剩下迎面而來的肅殺之氣,

「這場戰爭太久了,不僅是我,所有人都逐漸麻木了。我也不瞞你,我一直都有離開的想法,今天或許是個機會,只是我不確定會以何種方式離開。」黎燁望著我,眸瞳底含了一抹不輕易流露的溫柔。

「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嗎?」我皺眉,心底頓感不對勁。

離開這無非兩種方式,要不風光凱旋,班師迴天宮;要不……戰死殉世,像前任戰神,化作一縷怨氣沉睡在這裡。

「如果我有幸,說不定可以埋在那個地方……」我想起黎燁在怪石林裡無意間說的話,頓時變得有點慌,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搖搖頭,懇求他不要說下去。

我這小心臟不夠堅強,怕當場崩潰。

「如果最壞的結果出現,我想……」黎燁沒有理會我的懇求,而是繼續說下去。

「別說下去。」我打斷他,連聲音都在顫抖。

「不要白色鮮花。」黎燁平靜地道。

……

我的眼睛進辣椒麵了,哽咽得厲害。

25.

雖然眼眶有點熱,但我用力地吸了吸鼻子,仰起頭儘量不讓自己的眼淚繼續掉。

我本來以為黎燁當時就是一句玩笑話,但現在回想起來,哪裡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他這人吧,好像就沒跟我開過什麼玩笑,但我千算萬算沒有算到,黎燁居然是抱著必死的決心……

「我跟你說,這個地方我來一次就夠了,別想我以後再踏足。至於鮮花,你倒想得美,我忘了你之後連花圈都不給你帶。」

我眨了眨澀然的雙眼才說道,同時別過頭不去看他,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在乎。

其實本人想收起我的刀子嘴來著,畢竟他可能不會稀罕我的豆腐心。

黎燁出乎意料地沒有說話,就站在我面前,一派肅容。

他的沉默讓我有點發慌,又讓我忍不住把目光移回去。

目光相撞的瞬間,他清澈堅定的眸子,我的身影倒映其中。

「那也挺好的。」黎燁突然打破沉默道。

好,當然好,這當然比不痛快的記憶在晨曦斜陽落裡發酵來得痛快。

想是這樣想,但我不知為何心口就是有股氣憋著,剛剛的反話他是聽不出麼?

於是我握緊了拳頭就想朝他俊臉來一拳,但最終還是捨不得揮出去,最後只能無奈地將手放在他肩上。

「你知道我為渡劫攢了多少靈力?上回全耗你身上了。但那都是我心甘情願的,我只是想求你個事,」我說到這的時候頓了頓,深呼吸一口才繼續,「別橫著回來就行了,至少……你走進這裡的時候,還能朝我笑笑。」

只要活著,哪怕有一絲氣息,都可以。

黎燁微微一怔,壓下眼中極深的情緒,面色溫暖柔和,握住我的手,「好,至少還站在這。」

「不過……」他收回手,還沒來得及說出下面的話,刺耳的轟鳴聲已經從對面魔族兵陣處傳來。

這次魔族出兵不似往常,來勢洶洶,我看著黎燁離去的背影,總覺得不放心。

26.

我嘆了口氣,走出營帳的時候撞到了顏明明,她的臉色不算很好看,我估摸著這裡惡劣的環境讓她感到不適。

也對,這裡被一片黑沼澤籠罩著,潮溼蒸鬱,暗無天日,瘴氣猖獗。

這樣幽深的環境時時刻刻都在折磨人的神經,很容易就讓人變得麻木、疲倦。

「知晗,你來的時間不算長,你對黎燁上神有什麼感覺嗎?」顏明明不知為何,突然試探我道。

「沒什麼感覺,可能我沒有心思談感情,也可能是懶得去想。」我無所謂道。

老實說,她挑起的這個話題我很不喜歡,在這種場合之下,兒女情長都不是我和黎燁該賭的局。

「沒心思談感情是個很好的託辭,說得好像有心思談的時候就真能被他人看上一樣;懶也是個很好的託辭,說得好像勤快的時候就真能做出什麼大事一樣。」顏明明句句帶刺,略有嘲諷之意。

不過吧,有些人雖然罵的很難聽,但也不是沒有道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在嫉妒你,對嗎?」我轉頭看著她蒼白的臉色,雙唇血色淡了許多。

我知道如果沒有這場戰爭,太子和她的婚禮早就在天宮擺開了,現在這種風光被突如其來的戰事打斷了。

顏明明沒有說話,只是扯了扯嘴角,似乎不屑於回答我的問題。

「其實,你別看我現在沾得到處是血而且有點狼狽,我是有潔癖的。」我看了看袍子上的血梅,繼續道:「這些血不知比起多少人心要乾淨澄澈,還有,我的嫉妒也是有潔癖的,我不會嫉妒我不喜的人,哪怕那人看上去過得比我好。」

說完之後,我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顏明明,她本就難看的臉色變得更僵。

27.

片刻時間,兩軍就已經在黑沼地上空對峙而視,千百年的交戰,難得遇上這麼大的場面。

黎燁飛至仙將面前,看著一身紫袍的魔族首領。

在後方,聽不見對峙的話語,卻能感受到漫天渾厚的妖力瞬間包圍了整個戰場,魔族首領的威壓自身上而出,點燃了對面魔族兵將計程車氣。

兵士們怒吼著,舉著利刃長戟向前飛去,半空中的閃過一陣狂風,快得幾乎看不清人影。

此時此刻戰事才真正開始,拼殺聲不絕於耳,似乎隱匿了多時的矛盾徹底爆發開來,如火山噴薄之勢,讓人驟然心驚。

我只是在後方便能感受到通天的殺氣,還有我最熟悉卻想回避的血腥味。

戰爭開始之後,不斷有仙將戰死、受傷,後方也越來越忙,我雖心掛前方,但仍不能放鬆手上治療的動作。

傷亡的人數超乎我的想象,徐南與我就算馬不停蹄地跑,依舊無法跟上傷員送來的節奏。

許多傷口都驚人的相似,被利刃穿胸,鮮血如濃稠的液體,帶著發紫的暗紅色,如雨落下。

面對如潮湧的魔族兵將,數萬仙兵毫無猶豫,眼底只剩堅持,揮劍向前。

正在雙方戰況焦灼之際,突然有一轟然巨響,似乎是兩道神力交錯著,將整個黑沼地照得如沐白晝。

「黎燁上神,處境有些糟糕。」

徐南從營帳中從外望去,臉色有些凝重。

「怎麼說?」我此刻的神經緊繃得厲害,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我懸著的心晃了又晃。

「若非最棘手的戰況,不至於以血祭古劍。如果真的走到了這一步,那隻能說明以命換命了。」徐南搖了搖頭,嘆氣道。

以命換命?但是黎燁手臂的傷口是不深的……我突然想到他左胸的傷口,那個極其兇險的傷疤。

想到這裡,我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此任魔族首領繼承了上一任首領的妖丹,他已無疑是魔族千年以來的最強王者,戰力巔峰。上任魔族首領直接逼得上任戰神殉世,那這次呢?」徐南看著我,苦澀地笑了笑才繼續道。

我心底不安的情緒越來越濃烈。

28.

神力化成的古劍抽出,混雜著銀白的劍光,鮮血沿著手臂,隨著劍鋒滴落在地。

黎燁死死咬住唇角,以最恢弘的血力破開兵陣,以最絕對的優勢破開兵陣。

眼前是敵人恐懼扭曲的面孔,身旁不斷有哀嚎之聲,不斷有人倒下,沸騰的血液似乎浸透了他的身體。

他不知畏懼,不知疼痛,沒有疑惑也沒有猶豫,古樸卻鋒利的劍就此揮出。

擒賊先擒王,斬敵先斬皇。

一個,兩個,八個,九個,十個……

黎燁手下沒有留情,閃爍的長劍在沾了自己的血同時也貪婪地吸吮敵人的血,濺出的血花打在銀白的鎧甲上顯得觸目驚心,肩上傷口激起的疼痛會伴隨著灼熱感蔓延到整個手臂,然後會侵蝕心底意志。

但這些全然無阻他的動作,反而加快他的殺招。

終於靠近了!魔族兵將中處於絕對統治地位的皇。

他面對黎燁的瞬間面容有瞬間的驚恐,駭得向後退了半步,直到眼睜睜看著古劍刺入胸膛。

「居然是心頭血……黎燁你夠狠,至少……對自己夠狠。」

黎燁的劍沒入對方胸膛之時,尖利的叫聲響徹整個黑沼地。

穿透心神的力量攜著耀眼的白光降落,那是神劍嗜血的光芒。

最終,魔族首領頹然向後倒去,瞬間淹沒在沼澤地深處。魔族少了頭領,卻仍混戰不休,黑霧繚繞的黑沼澤地,比起地獄還要慘烈。

29.

血染徵袍透甲紅。

我想得到,黎燁身披鎧甲血痕累累,但那個致命地方的鮮血最紅豔。

他身上,承載的是使命和無數希冀;他身後,早已是屍橫遍野的黑沼地。

下雨了。

潮溼陰鬱的黑沼地,雨水滲透著屍體,雨水的黯淡和乾涸卻依舊赤紅的鮮血交織在一起,畫面似一幅恐怖淒涼的畫卷,詭異的熔化開來。

綿綿雨絲淋著戰場,洗刷著這片佈滿怨氣的地方。

這一站持續了不知多久,久到讓人忘記時間的存在。

徐南的臉色變得蒼白,我的疲憊也已經漸漸浮上心頭,跟我一起來的醫官們都面露疲色,超負荷的工作著。

「一個也不能落下。」徐南拍了拍我的肩膀,振作道,「更何況,一切都快要結束了。」

「越是臨近天明,我應該越精神才是。」

我笑著對他道,雖然努力扯了扯嘴角,但估計笑比哭更難看了。

朝前方看了看,也許,我真的能等到站著回來的人。

30.

隨著時間的推移,空氣裡充斥著越發囂張的血腥氣,但勝利的欣喜也逐漸開始蔓延。

從戰場上退下的傷兵少了許多,形勢在逐步明朗,我緊繃的神經開始鬆弛下來。

一點稍稍的放鬆,心頭的疲憊就再也壓抑不住,如潮水一般湧上心頭,這股子疲憊讓謄抄藥方的我一不小心趴在案上睡著了。

我做了個很奇怪的夢。

夢裡,我站在一座高高的城牆上,牆下是密如蟲蟻的軍隊。

軍隊將城牆圍了個水洩不通,裡面每一個士兵眼裡都閃著貪婪與嗜血。

在一片震耳欲聾的吶喊聲中,這支軍隊開始發起攻城之戰,城裡形勢岌岌可危……

絕望瀰漫開始瀰漫,我費力地在人群中尋找著什麼,就像試圖找一根救命稻草。

終於,我在為首守城的人群中找到了黎燁。

他還是一如既往的端正挺拔,背影如黑岩石般冷冽,沉默而剛勁。

就在我看向他的瞬間,他便如初見的時候回頭望向我,但不是冷冰冰的表情,而是朝我一笑。

再然後,他毫不猶豫飛向敵人,手中重劍隨之而出,身影沒入敵軍當中消失不見。

而且無論我怎麼喊,他都再也沒有回來……

夢到這的我瞬間驚醒,一個激靈坐直了,把剛走進來拿藥方的徐南嚇了一跳。

「你這是怎麼了?冷汗都嚇出來了。」徐南奇怪地看著我道,手上拿過案上被壓皺了的藥方。

我不敢回憶剛剛的夢,只是搖了搖頭,也沒敢說話。

因為我怕我脫口而出的,

是黎燁的名字。

31.

我一直勸自己,夢和事實都是相反的。

事實上應該也是如此,我聽聞魔族失去頭領之後士氣大挫,慌不擇路之下入了黑沼深淵最兇險的沼澤地,而後成功被圍剿。當時魔族進退兩難,前有沼澤不可行,後有箭芒不可退,近百萬魔族士兵丟盔棄甲,狼狽潰逃。

戰場滿地是血,白骨如山,一場綿綿細雨後,這場持續得太久的戰爭接近了尾聲,雨霧散開,殺氣漸漸被沖淡。

勝利的號角響徹曠野,在高高低低的山丘上起伏來回,嘹亮且有氣勢。

我倚在一邊,舒了口氣,雖然遠遠看著黎燁的臉色有點糟糕,但總歸是活著。

黎燁只是站在所有兵將前,沒有手持兵刀利刃,便可讓人感到士氣大振。即使一時不利,也能讓人篤定這場戰爭將是扭轉乾坤的殲敵之戰。

仙將們雖然都疲憊不堪,但勝利的喜悅還是不可抑制地在其中蔓延開來。

太子面上喜色也掩不住,作為天宮派下來激勵士氣的人,他無疑是達到了目的,對著黎燁的態度更加隨和。

但那殷勤祝賀的背後,卻隱隱藏著屈尊降迂。

太子在天宮這些年的處境並不算好,雖然表面風光無限,一團和睦歡喜,暗地裡與他皇弟一直是爾虞我詐,機關算盡。

「也許,我回去之後還能討這位太子殿下一杯喜酒喝喝。」徐南的目光跟我落在一個方向,都看著黎燁身邊並肩走的太子。

黎燁沒有半點慶祝的意思,腳步習慣性地也很快,太子一向自詡矜持,此時跟著顯得有些吃力。

「你覺得,我跟太子身邊的那位仙子長得像不像?」我突然想起顏明明,把話題扯到了八竿子打不著的地方。

徐南認真地打量了一下我,又思索了半晌顏明明的長相,最後搖了搖頭。

「氣質這塊,差遠了。至於你要說長得像不像,我只能說你跟她之間是永遠不可能搞混的,除非那人腦子有坑。」徐南大言不慚道。

腦子有坑……?我下意識地看了看正笑得不太自然的太子。

32.

太子笑得不自然的原因很簡單,黎燁沒理會他,連多個眼神都沒捨得給他。

甚至連最基本的客套話似乎也沒幾句,走過來的路上就像是把太子晾在一邊似的,搭話都漫不經心。

「哥我就先走了,這尊神的煞氣有點重,不敢靠近他。」徐南看到黎燁往我這個方向走來,頓時捲起藥箱走人。

「有這麼誇張嗎?」我嘀咕了句,得到答案是徐南臨走之時的瘋狂點頭。

我倒是覺得徐南太誇張了點,看著他一溜煙的消失有點哭笑不得。

太子從黎燁那討了個沒趣,只說將會在天宮辦場接風宴慶祝他凱旋之後就走回自己的營帳了。

我還是繼續等,繼續站在這條路的盡頭等,順帶聽著營帳周遭此起彼伏的歡呼聲。

「不錯,果然還能站著回來。」我遠遠地朝黎燁道,他走的方向很明確,從始至終好像就是我站的這個方位。

所有不快和擔憂都在他朝我走來的那一刻全部傾頹消散。

「嗯。」

他朝我點了點頭,我一直盯著他看,從俊逸柔和的眉眼到線條清晰漂亮的下巴。

他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微微勾起唇角,眉目如遠山般俊朗,手冰涼得嚇人。

但他的笑容突然讓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我熟悉他的這個笑容!跟我夢裡的一模一樣。

下一秒,不好的預感頓時浮上心頭,我心倏然一驚。

再回過神之時,黎燁直直倒在了我面前。

黎燁的手無力垂下那一刻,我徒勞地想抓住什麼,卻只來得及抓他的衣角。

33.

是我大意了。

在戰場這段時間裡,我被血腥味浸染得有些麻木,以至於方才極其濃烈的味道竟然不足以引起我的警覺!

黎燁就這般安靜地躺著,臉色越來越糟糕,唇邊毫無血色,雙眼緊閉,氣息淺而急促。

太安靜了,以至於我快感受不到生機二字。

心頭血……我越想越慌,越來越覺得不對勁,開始變得有些手足無措。

我把剛剛溜得沒影的徐南扯了回來,徐南罵罵咧咧地拎著藥箱走回,掀開營帳的一瞬間變得一言不發,還沒罵完的話全部都吞回下去。

他只是看了黎燁一眼,目光落在了他心口處,無力地搖了搖頭。

我小心翼翼地掀開他戰甲下的傷口,紫黑色的血還沒完全乾涸,還在不斷往外湧,血淋淋的傷帶著潰爛腐化的血,看起來駭人得很。

「你能不能有話直說,」我急得話都說不利索,這如烈火般焦急讓人急躁不安,「徐南,我就不信了,人就在我面前,下一秒他還能入土麼?」

徐南嘗試性地將靈力注入,只是這個傷口就像一個黑洞,源源不斷吸入靈力卻沒有半點變化和改善。換做往常的普通傷口,至少止血還是能做到的。

他收手抬眼,面上凝重的表情告訴我,這事兒可能擺不平了。

「黎燁什麼情況,你自己看不出來?」徐南無力地垂下手,「不是什麼血都能用來祭劍的,你知道的,劍氣硬生生將心口撕裂的感覺到底有多疼。」

徐南聲音越來越沉,說得我手腳發顫,心中如萬蟻啃噬,一團難受。

我不知道他忍了多久,手臂、後背……這個軀殼,傷痕累累。但最致命的還是心頭的傷口,若是不能結痂,早晚會腐爛入骨,愈來愈劇痛不可耐。

「其實,他本來……會倒在戰場上的,站到現在只能說是個人意志了。」徐南緩緩蹲在我面前,彷彿下一句就要勸我節哀,

「這可能就是宿命,上一任戰神也是,黎燁也是。」

怪石林裡的話,絕非偶然,一語成讖。

34.

我拼命控制住自己即將流下的眼淚,卻無法控制劇烈顫抖的手臂,整個身軀勉強支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去。

「徐南,我有辦法。」

我深呼吸開口道,我自認沒辦法看著黎燁的生命就在面前流逝,沒辦法看著他葬在掀開泥土下盡是白骨的黑沼深淵。

以命易命,他能換我也能換。

「不可以!」徐南怒吼道,猛地晃了晃我的肩膀,可能是覺得我這笑比哭難看的表情十分扎眼。

他吼的聲音有些大,一不小心驚動了躊躇在帳外的太子。

我沒去看太子,忽略他臉上驚駭的表情。

上一刻還活生生地走在身旁,下一刻即將長眠於世間,如此落差,確實讓人難以置信。

太子花了半盞茶時間才冷靜下,匆匆忙忙吩咐人封鎖訊息,以機密不可洩露為由不讓人進出此處。

「知晗,內丹沒有了,便如凡人一樣生生世世走輪迴道,生老病死,如此反覆。你甚至會忘了他,忘了這裡的一切,。」徐南焦灼道,企圖繼續阻止我。

「那你還有辦法嗎?」我反問道。

當然,也可以選擇順其自然,沒有這個戰神,還能有下一個,下下一個……

但他們都不會再是黎燁。

「沒有,我的內丹給不了他……也不配。」徐南沉默了許久,過了半晌他才抬起頭,用一種無力的絕望的眼光看我。

巍峨神秀的崑崙山脈,與世隔絕,洞天福地,多產靈芝仙藥,我自小在那裡活著,直至百年前我遇到歷練的太子安彥。

徐南的經歷比我豐富些,人世間輪迴多次,一朝得道成仙,內丹成源大有不同。

其中的差異大致是天然和人造的區別。

「不可,天宮絕沒有這種的條例。隕落或是殉世皆是註定,司命也無法改變。」太子似乎懂了什麼,厲色阻止道。

「如果我是自願的呢?」我道。

這種逆改天命的行為,並非沒有前例,只是因為太多事例處於強迫性質,所以天宮才明文禁止此事。

內丹與一顆發著雪白光暈的珠子有點相似,此刻正靜靜浮在我手上,光華溢目。

徐南張了張嘴,似乎還要說點什麼,最後卻沒有說出來,只是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我有些羨慕黎燁。但我不明白,你和他認識的日子才這麼短,你這樣做的到底為了什麼,值不值得?」太子自知阻止不了我,以後可能也再也見不到我,故而說出來的話帶了歉意,「上百年來,我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之中,也從來沒有了解過你。不僅是我,眾仙也如此。你和她……」

太子說到這的時候,營帳外傳來嘈雜的聲音,聽熟悉的聲音我就知道是顏明明來了,只是被攔在外面沒能進來。

「我從一開始就是我自己。如果你把我當做他人,那是你的失敗,不是我的。」我轉過頭,選擇打斷了他還沒說出口的話。

「還有,人心各有所感,也是沒有道理可講的。」

太子頓時一怔,望著我的目光中有心虛、有愧疚、也有些赧然,久久再沒有繼續開口。

「如果可以,我還想當個大夫。」

我說完後,手上內丹懸在半空不停打轉,隨後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入黎燁的軀殼,此刻霎時間颶風肆卷,如無形海潮般的破碎靈力洶湧而至,吹起了在座諸神的長衣。

35.

我死前……啊不,還是換個說法吧。

彌留之際,我沒有太難過,只是有些遺憾,有些東西還沒來得及講。

但我看到徐南一個大老爺們紅了眼,看到太子轉過身背過手,看到闖進來的顏明明僵在當場。

對了,我還感受到黎燁冰冷的手些許回溫,微弱的心臟此刻又恢復有力的跳動,那可能是我最欣慰的。

聽說在瀕死的時候,會看到一束光,向著光的方向走進去,就能回顧往時千絲萬縷。

但我沒有看到太多關於我在天宮過往百年的記憶,反而是黑沼地的陰森幽暗,戰場上的觸目驚心。

還有黎燁在遠處緩緩朝我走來,他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和不動聲色,都被我看做是無聲的道別。

有些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比什麼都讓人耿耿於懷。

————

36.

今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晚,光禿禿的樹林上空,時不時會揚起一點雪霰,但這絲毫不影響京城的喧鬧。

眨眼又是年關,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張燈結綵,掛起錦繡龍旗。特別是入夜後,天降瑞雪,街道上一個個大紅燈籠都明豔豔地照了起來。

這是京城一年之中最熱鬧的時候,也是我難得獨自一人的時候。

我裹緊了棉衣,拎著藥箱慢慢地走回了醫館,看著街上行人喜氣洋洋,頑皮的小孩子提著糖葫蘆追前逐後,不可謂不熱鬧。

躲開熱鬧,拐進小巷,推開醫館的門,空無一人,我已經快記不清這是第幾個年頭了。

平時僱的兩個煎藥小童回家去了,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幾盞燈火,聽著外面的喧鬧聲,我心裡倒是很平靜,甚至是一片茫茫。

有時候可能會感到寂寞,可能會希望平日來我這診治的病人邀我吃年夜飯,或者討個酒錢。但是這時候討酒錢的人似乎都在吃年夜飯,外面萬家燈火,點點星光之下,他們都是父子夫妻團聚著,團聚著。

篤、篤篤——

在廚房下面的時候我聽到了敲門聲,輕輕的,隱隱的,節奏緩慢。

我想了一下,門外明明已經掛了木牌,不應該還有人前來問診,除非是急病。

但是急病的話,卻也不至於敲門動作如此之輕。

門外的人似乎是不甘心,又試探性地抬起手繼續輕叩木門,在他敲到第三次的時候,我將木門拉開了。

趁機灌進的寒風吹得我額間碎髮都飄起來了,我凝神一看門外。

漫天雪白中,一男子身著玄青大氅,手執一把油紙傘立在雪中,彷彿等候了百年千年。

37.

「你好?」

我對上他目光的時候,他明顯有一瞬間的錯愕,卻不知道為什麼。

但很快他就斂起那瞬間的發怔,開口回答我道:「在下剛到京城,就住在姑娘對門,希望往後多多關照。」

他的臉被頭頂掛上的燈籠照亮,顯得他的輪廓越發立體深邃,剪影似的好看。

不過他的話讓人不禁有些懷疑,我環繞了周圍一圈,這個小巷除了安靜之外沒什麼好處,離京城的達官貴人們住處一點不近。

而且我打量他的衣著,明就是一副貴公子做派,搬來這麼偏僻的小巷圖什麼呢?

雖然沒想通,但我還是先點點頭,爽快地回了他一句:「好說。」

「看你不像是京城人,怎麼會除夕夜來這?」我心情好,索性多嘴了問一句。

「剛從前線退下來,一時不知有何地方容得下我,只好先隨意尋個落腳處。」他不假思索道,神情也不像是撒謊。

他說完之後,雪落得更大了,飄在他的肩上,堆積薄薄一層。

「你要不先進來說吧,」我趕緊讓他先進門,拿過他的油紙傘放在一旁,繼續問他道:「不過,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聽到我問的時候,眼神忽而閃過一絲複雜,半晌才開口道:

「黎燁。」

38.

黎燁……

我手上動作一頓,眼前驟然閃過一道白光,腦海的空白一片。

明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我卻看不到摸不著,甚至再回想的時候也來不及了。

「我是不是見過你?」我忽地回頭看向他,試圖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但是沒有結果,潛意識告訴我有問題,但事實上他就只是個陌生人而已。

「普天之下,相似的人太多了。」他只是不以為然地勾了勾唇角,笑得漫不經心。

他這一笑,方才那種緊促不安的感覺又在朦朧之中繼續逼近,逼的我喘不過氣,越來越強烈,讓我開始不知所措。

那種感覺就像是上一秒還知道要做什麼事情,下一秒這件事情卻消失在腦海裡,拼命回想卻又回想不起來了。

「也許是吧。」我最後只是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帶著歉意道:「對不起,也許是這些年遇到的人太多了,有些混淆了。」

「沒關係。」

他點了點頭,神情淡淡卻坦然,連進屋後的坐姿都端正得不像話。

我邀他進屋之後卻不知道該說點什麼,於是只能默默給他倒了杯茶。

「你不是說剛剛從前線退下來嗎?」我坐在他對面,隨意扯了個話題,「有沒有遇到什麼特別的事情?」

黎燁沉吟半晌,試探地道:「有一件事,困擾我很久了,不知道你這裡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

隨後,我看到了他左胸前猙獰又兇險的傷疤,他身上的皮膚算不上白皙,但肌肉修韌勻稱。

他說這道疤一直消不掉,每次看到的時候像是有什麼壓在心尖難受得很。

「被什麼傷到的?」我愣了愣。

雖然我最近確實有在摸索祛疤的傷藥,但這個傷疤,不入土就真的是萬幸了,居然還強求消掉。

「劍。」黎燁道。

我不自覺地伸手去觸碰,黎燁看起來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沒有制止。

我也知道這動作突兀了點,我下輩子會注意提前打好招呼的。

不過,我覺得我上輩子應該也會這麼說的,這點破毛病改不掉了。

指尖碰到傷疤的一瞬間,那股熟悉的感覺又猝不及防地席捲上來!

這次我真的被驚到了,也再也無法用任何藉口說服我自己。

絕對不可能這麼熟悉,因為這個這個位置的傷疤……我從來就沒在活人身上看到過!

我的呼吸漸漸不太平穩,心跳比任何時候都紊亂,手指還不自覺顫抖了一下。

「怎麼了?」黎燁的聲音自頭頂傳來,帶著幾分擔憂。

「你的傷,是不是很疼?」我壓抑住心中的異樣,抬頭看向他,卻發現他也垂眸看我。

這個問題似乎讓他有點為難。

「不……」黎燁吐出第一個字的時候發現不妥,立馬頓住了,而後又點了點頭,「疼,當時很疼。」

39.

我以為他會跟我見過的大多數人一樣,拍拍胸脯豪氣說這點小傷不算什麼,只是沒想到黎燁承認得那麼利索。

算了,怕疼也不丟人,別畏畏縮縮就行。

「老實說,你這個有點棘手,我想想辦法。」我收手,翻了翻醫書才搖搖頭道。

「不著急,我有很多時間。」黎燁溫和道。

他說完之後,院子外焰火已經開始燃放了,連綿不斷像是百花齊放,照亮了黑夜。

我圖新鮮走出去看,焰火繽紛衝上天后如花綻開,頓時將夜幕映襯得亮如白晝,絢爛異常。

又一年新年,只是今年有點特殊,多了個人一起,看了一場尋常又不尋常的焰火。

「今年天氣變冷了。」我將對站在我身邊的黎燁道。

「會變好的。」他回應我道。

「會變得好冷對吧。」我笑了笑道。

啪嗒——

黎燁轉身的時候,袖口處有東西掉了出來,砸到地上聲音沉悶。

那是一面菱鏡,雕刻的紋路複雜精緻,但是表面一層卻被磨得光滑,像是有些年頭的物件了。

本想撿起來還給他,沒想到他卻率先拿起來,將這面菱鏡遞給我。

我搖了搖頭,以為這是他藏了多年的珍貴物件,一時沒伸手接過。

「其實,我這算是物歸原主了。」他突然說道,拿著菱鏡的手還擺在我面前。

我猶豫了一下,雖然不懂他的意思,伸出手去接過。

就在我拿過這面菱鏡的時候,還沒來得及打量,這菱鏡的鏡面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碎裂,裂痕越來越多。

我頓時大駭,眼睜睜地看著菱鏡微微發熱的同時化成碎片,但這還沒完!

不到半刻鐘,裂開的菱鏡竟然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化成碎末,在我的掌心指縫間慢慢流走飄散。

這種感覺就像是夢一樣縹緲,我甚至還想掐一下自己,看看是不是沒睡醒。

「為什麼會這樣?!」我抬起頭看著他,只見他臉上染了點點笑意,最後連眉梢都是,「什麼叫做物歸原主?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面菱鏡。」

更別提見過他這個人。

「原主曾經說過,她不想要這面菱鏡,讓我幫她毀掉。只不過我後來沒來得及,只好現在補上。」

黎燁的話莫名其妙,盡說些我聽不懂的東西,說著突然又抬起手,手心突然出現一個檀木盒子。

「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我說著,下意識地退後幾步,雖然我也很好奇為什麼初次見到他的時候並不覺得警惕或排斥,但此時此刻我不知道為什麼開始害怕。

「如果你想知道其中原因,可以試試開啟它。」黎燁上前一步,我還是後退一步躲開。

他似乎變得有些無奈,沒有繼續上前,於是將盒子放在我的桌面上。

我就愣在原地,只見黎燁放下盒子只後就拿起門邊油紙傘,身影逐漸消失在漫天大雪之中。

但是我反應還算快,察覺到不對勁後立馬拿起桌面的盒子急急忙忙追出去,門外已經沒人,我拐了個彎走出大街。

街道上熙熙攘攘擠滿了人,我卻再也看不到黎燁的人,他像是憑空而來,又憑空消失。

突然記起前幾日有個老人家救治得太晚,我眼睜睜看著他去了,那感覺就跟現在差不多,心裡堵得慌。

焰火也放完了,我失落地站在街道上,但沒想到的是嗩吶和敲鑼打鼓聲居然接著焰火聲響起,頓時把我人給整蒙了。

主要是那聲音直衝雲霄,震耳欲聾,跟我這股子悲傷格格不入。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一時間無處安放我的失落感,腦海裡忽地飄起一首打油詩:

曲一響布一蓋,全村老少等上菜;

哭的哭抬的抬,後面跟著一片白;

棺一抬土一埋,從此人間不再來。

對,就跟我現在狀態差不多,心煩意亂得想當場去世。

40.

又過了十幾日,約莫元宵節我收拾藥箱的時候,才記得原來還有個檀木盒子靜靜躺著。

這次的檀木盒子跟往常的又不一樣,像是有什麼魔咒一樣,我一直盯著看就不想移開眼。

這十幾日來我已經盡力想忘記除夕夜那段駭人的經歷,儘量忘記有個叫做黎燁的人來過。

但此時此刻,我竟然像著了魔一般果斷開啟盒子,裡面是一顆白色珠子,晶瑩通透,似有流水纏繞其中。

還沒觸碰到它,珠子突然亮了,像是一顆夜明珠似的發著光,又緩緩懸至半空之中。

讓我驚駭的事情也不少了,好像……也不差這一件了。

它帶給我的熟悉感在眼前流淌著,周遭的空氣彷彿靜止了,珠子安安靜靜地飄著,就像是在耐心等我伸出手,等我的指尖觸碰到它。

鬼使神差,我也就真的這麼做了。

……

沒什麼特別的,就恍如沉睡的感受喚醒了,失落的記憶找回了,朦朧的思緒也清晰了。

不會很痛苦,也沒有很難受,最多就是有一點接受不來。

過了不知道多久,某個記憶中模糊的輪廓和眼前的身影重合了。

41。

「我最後問你一次,我是不是真的沒有遇到過你?」我再次抬起頭的時候,故意問。

身著玄青色衣袍的人就站在跟前,來時悄無聲息,神情略有慌張。

「我走過你走的路,這樣算不算曾經相逢?」他問我,也不斷靠近我,直到只有一步之遙。

「照你這麼說,我還吹過你吹過的風,這樣就算擁抱過了?」我道。

「也許,不必等風。」

他走上前一步,將我擁入懷中。

「番外一」鐘意丨八字不合也得是他

1.

關於為什麼會這麼喜歡黎燁這個問題,我想我有必要仔細思考一下。

按照慣例,這個原因該是一見鍾情,再見傾心,繼而死心塌地、非他不可。

但這些個理由就很虛無縹緲,我這個人比較實在,也不怕承認:

我,見色起意。

2.

此時此刻,我托腮看著倚在榻上闔目養神的黎燁,這種安靜的時光實在是來之不易。

午後的太陽懶懶地灑在他身上,有一種微醺的醉人感。

我突然玩心大起,拿起硃砂筆躡手躡腳地靠近,然後蹲在他面前。他勻稱的呼吸告訴我,大致是睡著了的。

既然睡著了,我就準備提筆給他來兩道小小的八字鬍,還是紅色的。

手慢慢地靠近他的臉,染了硃砂的筆尖也離得越來越近,就在這個時候,黎燁突然抬手握住我的手腕,動作利落得哪有半分睡迷糊了的樣子!

雖然力道不大,但足以把我嚇得夠嗆,就像是做了虧心事被當場抓包。

「回來多久了?」黎燁問我。

……

我訕訕地笑了笑才道:「不是很久,也就一刻鐘吧。」

之前我說暫時不想回天宮,也不想見到顏明明,沒想到他就直接在這住下了。

我這小醫館多了這麼一尊大神,突然之間就怪彆扭的。

他大概是被我氣笑了,我頓時有點慌,什麼都不管先一把抱住他。

他的下巴親暱地貼著我的面頰,於是低頭輕輕地親了親我。

炙熱的唇舌,從額角溫柔地纏綿而下,柔軟的唇有意無意地輕掠過肌膚,直到嘴唇。

良久,他終於放開我,手仍箍在腰間維持著擁抱的姿勢。唇齒間的氣息仍在,空氣中交混著彼此的呼吸,恣意而溫存。

3.

「我千算萬算,就是沒有算到你會走。」黎燁彷彿想起了什麼,反握住我的手,握在手裡時用大拇指輕輕摩挲我的手背。

「我千算萬算,也沒有算到你會出現。」我接著他的話道,還把黎燁從榻上拉了起來,趴到他肩上,用鼻尖蹭著他的脖子。

他身上終於不是血的味道,肩膀還殘留著陽光的味道,尚未褪去的暖意聞起來冷靜而柔和,是一股子剋制的溫柔。

「醒來之後,他們都不肯告訴我你的去向。」黎燁故作輕鬆道,「只不過,我怎麼可能找不到,不管用多久,也不管在哪裡……」

之前我確實有一走了之的打算,無論是太子還是徐南確實都不會告訴他,甚至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會轉世到哪個地方。

僅憑內丹一縷氣息就能找到這,我記起來之後一直覺得不可思議。

後面的話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停住了。

其實本不需要太多的言語,也許笨拙,也許遲鈍點,可能因為是黎燁,所以我一定能懂。

4.

但是吧,一直躲著也不是辦法,最終我還是決定迴天宮了。

在離開之前,我在門口掛了一塊牌子,告知鄰里我回老家去了。

「姑娘,算命不?福壽功名、姻緣桃花,不準不收半文錢。」我站在門口想再看看這裡的時候,一個拿著旗子的算命先生對我道。

我思索了一下,點了點頭說算姻緣,之後還順手給了我和黎燁的八字,雖然八字中被我篡改了年份,就當我圖個新鮮。

算命先生凝神看這八字,頓時臉色一變,眉間褶皺堆起來了。

半晌之後,他終於開口道:「不妙,甚是不妙。」

我來勁了,隨手變出兩塊碎銀遞給了他,「你倒是說說,怎麼個不妙法?」

說這話的時候,黎燁也從屋裡走出來,給我拿了件披風。

現在京城的雪開始融化了,房頂的雪水順著房簷滴落下來,摻雜著未融盡的冰碴,天氣還是寒涼。

「既然姑娘這麼大方,在下就直說了。生離死別,你們之間,必定有此一劫。」算命先生篤定道。

我和黎燁面面相覷,差點以為他開了天眼,最後是我先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只是礙於形象才沒有笑的太大聲。

「說得還挺準。」黎燁難得點了點頭,臉色沒有太沉重。

那個算命先生捋了捋他的鬍子:「莫非姑娘不相信?」

「信,當然信,您老人家確實算的很準。」我十分認同道,就差給他塞塊金子了。

算命的老頭看著我的眼神不太對勁,普通人聽到這四個字幾乎都是驚恐不安,沒想到我居然還能笑得這麼歡。

「恕在下直言,你們這八字,不合適。」算命的先生無奈地搖了搖頭,「還是趁早分開保平安罷。」

……這話我就不愛聽了。

轉頭看向靜靜立在身邊的黎燁,他看起來就沒把這些話當真,索性就站在那看我胡鬧。

「不行,就是他,八字不合也只能是他。」我抱著黎燁的手臂,搖搖頭不滿道。

黎燁微愣,唇角微勾,伸手拂去我髮間沾到的雪水。

那算命先生只當我倆冥頑不靈,任性過度,對我說了一句自求多福之後立馬走開。

5.

天宮裡還是冬天,不知道為什麼我和冬天這麼有緣,可能雪花飄飄北風蕭蕭顯得有意境些。

「我不想看雪了,看得有點膩。」我很惆悵地看著黎燁。

「那這個呢?」

黎燁不知從哪憑空變出一支紅梅,轉手間,梅花瓣仿若紅雨,紛紛飄落雪地,又美又豔。

「你還記得顏明明嗎?」我接過花瓣時候隨口問道,「他們都說她跟我長得很像。」

他明顯陷入了沉思,也許是在腦海裡搜尋顏明明這三個字,外加匹配一下這人長什麼樣。

「不像。」黎燁半晌之後才回答。

「眼睛真的沒問題?他們都是這麼說的。」我繼續試探道。

黎燁搖搖頭,篤定道:「那肯定是他們瞎了。」

……行,我信了。

天宮的冬日沒有太熱鬧,景緻和色調都跟我離開的時候差別不大,或許等到來年春天百花盛開,外加顏明明和太子的婚禮才會染多點喜氣。

「你看這場雪可以不?夠不夠排面?」雪梅果然駕雲趕來,站在我面前道,「我知道你沒死成,特意給你準備的!」

話就不能說的吉利點?

其實我更慶幸她沒打算下場大冰雹砸我腦袋。

「這場雪很特別嗎?」我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飄下的雪花與人間的沒什麼兩樣。

「那當然了……」雪梅的話說到一半就頓住了,看著我後方來人,笑容僵硬。

我順著她目光往後看去,顏明明和太子結伴而來,我確認了一下,確實是朝我這個方向。

「知晗,別怪我沒有告訴你,最近太子在天宮處境不算好,你自個小心點。」雪梅靠近我耳邊道。

我一時間沒明白她的意思,「這關我什麼事?我又不能幫他。」

雪梅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著我,「跟你沒關係,跟你身後那位有關係!天帝他老人家準備退休,黎燁上神他站哪一邊就很重要了,不然你以為太子怎麼眼巴巴搶著去黑沼深淵那個鬼地方。」

「有這麼誇張?」我半信半疑,「但這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雪梅掄起拳頭,可能是想敲爆我這顆腦殼。

「未來有人拉攏你的時候,要小心了。」雪梅意味深長對我道,還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太子,恰巧此時太子也快走到這邊來了。

我突然記起有那麼一段時間,這些仙君也是當我白月光這樣捧的,就差沒誇出一朵花來。

「太子和他皇弟,你打算站哪一邊?」我問身後的黎燁道。

「站你這邊。」黎燁不假思索。

嗯,好,整挺好。

「番外二」黎燁自白丨相逢不是幸運,重逢才是

「零」

我已經記不清駐守在這裡多久了,時間與我而言沒有太多的意義。

黑沼地裡是不分日夜的,終年透不進半點陽光,彷彿與外頭活生生的世界隔離開來。

但這裡每天都發生著數不清的紛爭、戰事,有無數仙將逝去,又有無數戰士加入,彷彿是一個迴圈,除了死亡就再也沒有跳出去的機會。

我想離開,不論以何種方式,或者結束這場戰爭,或者死亡。

1、

魔族日益強大,越是臨近戰爭,我心底的不安就越來越重。

直到某天,我帶有一個姑娘去看了怪石林裡諸神長眠的地方,她說能跟我講講她的故事,但故事要以一換一。

其實不是因為我對她背後的故事有多感興趣,只是我臨走之前還想留下我的故事。

可惜途中出了點小意外,遇到了偷襲,但那點偷襲我早就習以為常。

只不過讓我沒想到的是,她居然把半數的靈力渡給我,陳年老傷就這樣癒合了。

這瞬間我心下夾了絲複雜,只是我一時無法辨別這算何種情緒。

2.

戰事來了,在預料之中,我也早就為自己找好埋骨之地。

但她讓我活著回來,至少站到她面前,我本打算拒絕,只是看著她被辣椒麵嗆得眼角微紅的樣子,一時間不忍心說出口。

我點了點頭,就當是個違心的承諾。

其實,直覺告訴我,她當時落下的淚水都是真的,跟那點辣椒麵沒關係。

3.

心尖的血祭劍,上一任戰神試過,我總歸也逃不過這個劫。

魔族首領臨死前的話我還記得,他說,黎燁,你對自己再狠又能怎樣,最後也不過是同歸於盡而已。

他說得對,我的劍尖面對敵人之前,先朝我自己的胸膛。

數不清我是第幾次將長劍刺入敵人的胸膛,拔劍的時候,對方的血飛濺出來,由初始的溫熱很快變得冰冷,一次又一次。

這柄長劍彷彿是用血澆鑄在手上,在一次又一次的鬥爭中被鮮血浸透,劍鋒是炙熱的,劍身是冰涼的。

而對於心口上的傷,我儘量讓自己不去在意,哪怕它的痛感已經從胸前蔓延到手臂。

這些傷口可能永遠沒有機會癒合,撕裂心肺的疼痛還會伴我走完這一程。

戰爭結束的時候,血流成河,白骨如山,我劍刃上的血已經乾涸,不再一滴滴印入深色的泥土裡。

4.

世人一直覺得承諾這種東西,不過是上下牙一碰的事情,入耳過,沒必要太當真。

但我卻還是想站到她面前,最後再看她一眼,即使這副軀殼早已成強弩之末。

強撐著越過歡悅的人群,忽略過別有所圖的太子,我最後的目標只有站在營帳前的她。

我站定之後,甚至來不及說點什麼就已經支撐不住了,這可能就是傳說中的大限將至。

只是我沒料到大限將至卻不至,我欠下的不只是一條命。

那場戰爭後,我沉睡於鳳凰島萬年梧桐樹下,那是整個天宮靈氣最濃郁的地方。那顆內丹暫且延緩了真氣的流逝,為我集聚了天地間靈力,讓我有足夠的時間恢復。

那時候我做了一場很長的夢。

夢到的場景也很奇怪,不貫穿我大半輩子的戰爭和屍體,反而回到初見時候,我與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撞了個滿懷。

她朝我莞爾一笑,我在夢中忽然意識到,那一刻我已經感到不對勁了。

都說夢裡出現的人,醒來之後就要立馬去見。

只是傷口癒合了,內丹也留下了,人不在了。

沒有內丹,按照慣例,神仙墜入凡塵。

她的內丹本是出生之時伴天地靈氣而生,與凡人俗世中修成的內丹不同,彌足珍貴且難得,雖不能永久為我所用,卻能關鍵時候救人一命。

問題是,凡間並無這種靈氣,煙火氣和她的本源格格不入。

換句話說,就是墜入人間後就再無可能修出內丹,困於輪迴道生生世世。

為此,我去過地府,守過黃泉路,翻過生死簿,無果。

正在我絕望的時候,我胸前那顆晶瑩剔透的內丹,冥冥中朝某個方向而去。

內丹取出體內很快便會消散,除非是感受到原主的氣息。

那就還有一點希望。

我憑著這一點微弱的線索,按圖索驥,看過她看過的世界,走過她走過的路,每一步都企圖離她更近一點。

直到那一天,大街上掛滿了紅燈籠。

5.

開門的時候,她陌生的眼神讓我有一瞬間的恍惚,一種不知名的害怕浮上心頭。

我一直勸說自己沉靜下來,總會有相遇的一天,此時此刻我卻慌張了。

白色的珠子開始微微發熱,直至發燙。

但值得慶幸的是,她對我的防備沒有太重,我還有機會。

除夕夜,她看焰火,我看她,於我而言最美好的事,大抵如此。

6.

後來我想了想,仙魔紛爭肯定不會就此結束,而我的軀殼,為仙界而生,也終將為仙界而戰;

但裡面承載的靈魂,將永遠屬於她,

不死,不滅,亦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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