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天妃兩百年了,做過兩件驚世駭俗的事兒。
我摸了摸耳垂,拿下手來,指腹殷紅,喪氣道,「我、我只是不想讓屁股那麼疼……」
捏個小抉就能治好的毛病,非得讓我站在這兒硬生生挺著。
峒淵剛才往我這兒走了幾步,站在幾步開外,冷淡道:「文曲真君似乎對陰司府頗有了解。」
宋巍笑笑,掏出手帕替我擦去唇邊的血跡,「宋某有幸,與他們交過手。」
很難相信,宋巍一副斯文模樣,竟然與窮兇極惡的鬼族有瓜葛,想起他手臂上猙獰可怖的傷疤,心生好奇,我直起腰來,從他手裡接過帕子胡亂擦了擦,問道:「打贏了沒?」
宋巍目光落在亂糟糟的手帕上,後退一步,重寫拉開了距離,淡淡道:「沒。」
我絕望地嘆了口氣,「既然不能動武,便只好按照原計劃來了。峒淵,給我個皇后噹噹,對付她的事交給我。」
有了實權,才好把許聽柔弄出去。不然我和宋巍兩個無權無勢的宮女太監,要成事得等到猴年馬月去?
峒淵身子一僵,臉色白了白。
我知道他為何如此,當年的封后大典,我由著一把火燒死了自己,死狀悽慘可怖,是人都得留下陰影,峒淵此生,怕是都不想與「皇后」這個詞扯上關係了。
「你想好了?」他問。
宋巍忽然道:「幽冥之火霸道,若有陰司府的人從中作梗,還望令儀姑娘小心,遠離火源。」
合著當年我被一把火焚了的事整個天庭都知道了……
我底氣不足道,「放心……我、我又不傻。」
峒淵脖子上的痕跡突然泛出淡淡的紅光,我不及反應,一柄青色長刀被祭出,剎那間,殺伐之氣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塵沙四起,枯葉紛飛。
他握住了刀柄,神色森然,修長的手指撫過刀刃,輕輕用力,殷紅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刀身上,被慢慢吸進去。
飲飽了血的青刀發出嗡鳴,漸漸縮成手掌大小,乍一看像個小巧的匕首。
青刀躺在峒淵手心裡,被遞到眼前,「若有危險,不必猶豫,殺了她。」
這是峒淵的刀,捅死人的果,便理所應當由峒淵來償。他將自己的刀給我,亦是將自己的命給了我。
我沒有伸手去接,訕訕道:「都是做神仙的,談命多傷感情啊。」何況論起資歷,我堂堂天妃,哪有讓別人護著的道理。
峒淵見我不領情,站著不動,脖子上的血又順著細紋淌下來,一副我不接著,他便站在這裡流血至死的樣子。許是當年受過傷,峒淵較當初多了一份霸道和執著。
我扭頭,想讓宋巍勸勸他。
宋巍神色有些冷地看著峒淵,卻對我道:「令儀姑娘,他願意給,你就拿著。」
我左看看右看看,兩人沉默著,態度出奇一致。難不成本天妃在他們眼裡,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
我嘆息了一聲,從他手心撿起青色的小刀揣進懷裡,「罷了,待此間事了,我再還你。」
峒淵撤回手,譏誚道:「冊封一事,有勞宋公公擬旨,儘快辦妥。」
宋巍道,「好說,必不會耽誤陛下尋覓佳人。」
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峒淵臉色沉沉,冷笑,「宋巍,異位而處,你未必躲得過。」
宋巍淡笑道:「也未必躲不過。」
「好話誰都會說,不試試怎麼知道?」峒淵反唇相譏。
「試試就試試。」
我伸出兩隻胳膊在兩人之間胡亂倒騰,「打住打住!大敵當前,咱們別內訌。」
兩人都看向我,宋巍冷冷道,「與你有何干系?」
我一噎,峒淵也道,「令儀,你別摻和。」
我額角跳了跳,弱弱道:「這不等著當皇后嗎……詔書下晚了怕雞飛蛋打啊。」
耳邊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遙遙對望,眼神中滿是明槍暗箭,幾個來回便能將人捅成篩子。
「哼!」
峒淵拂袖,抬步離去,給我留下一個冷淡的背影。
我和宋巍站在風中,風一吹,我抖了抖,莫名覺得身邊發冷。
「剛才你一直在後頭?」我打了個哈哈,準備緩和一下氣氛。
「是。」
我仰頭看他,五官都皺起來,將裙子捂在屁股上。
宋巍冷色褪去,嘆了口氣,難得沒對我發脾氣,「令儀姑娘,我都看見了。再晚點就全沾上了。」
我不服氣,一瘸一拐繞到宋巍身後,後面乾乾淨淨,連條褶子都沒有。
我拽著他的袍子左看右看,「不對啊,你傷口呢?」
「捱得少,沒出血。」他站在原地任我擺弄。
「你是不是藏了什麼法寶?」我狐疑地打量他,「別藏著掖著啊,給我也治治。」
「轉過去。」宋巍低頭對我道。
我說,「這……這不太好吧……」
宋巍微微一笑,輕輕一搡,我便轉過身去,下一刻,嗤啦——
我慘叫出聲,「宋、宋、宋巍……疼、疼、疼……」
裙子沾著血,早風乾了,被宋巍驟然一帶,脫離了皮肉,火燒火燎地疼起來。
「別動,還有一點。」
「哎哎哎……輕點輕點……我受不了了……嗷……」
噹啷!
一聲脆響振開了濃郁夜色,在紅牆之間錯落迴盪,餘音嗡鳴。
循聲望去,一個銅色的小盆扣在地上,水灑了一地,人早已不知去向。
與宋巍對視一眼,我嚥了口唾沫,「那人沒誤會什麼吧?」
宋巍無視我的話,撤回拉著我裙襬的手,道:「回去上了藥,好好養著罷。」
我要做皇后了,宋巍成了宮裡的常客。
桌案上各式紋樣一字排開,從鳳冠到鳳服,甚至封后大典那日,屁股底下坐的軟墊,都得我親自挑選。
我看得眼花繚亂,少頃嘆息道,「你直接替我勾了吧,選個你喜歡的。」說完將畫冊一推,七零八落地全部推到宋巍面前,將手裡的硃筆遞到他眼皮底下,左右他一個文曲君,生來就是拿筆的。
宋巍坐在矮桌前,老神在在地接過,「也好。」
說完,在攤開的畫冊上,慢悠悠地圈出了第一個。
隨後,第二本上,又圈出了第一個。
第三本,還是第一個。
第四本……
「哎哎哎……這個不行,這個綠簪子不吉利。」
「那是玉。」
「管他是什麼,不要綠的。」
宋巍勾了第二個,轉下一本。
「對了對了,還有坐墊,鳳凰的不行!晴陽君喜得一女就是鳳凰!」
「跟你有什麼關係?」
我輕咳一聲,「上次生辰宴,不慎踩了那小鳳凰的尾巴一腳,與他家結了仇……若是叫他知道我的坐墊上繡了他閨女,豈不是……仇上加仇?」
宋巍,「……」
下一本,我剛要開口。
「要不你自己來?」宋巍又把筆遞回來。
我擺擺手,訕笑道:「你來你來。」
宋巍不再搭理我。
我趴在案頭上,戳戳他,「今兒又是哪位大臣要我弄死許聽柔啊?」
自從宋巍趕在辛夷醒來前,將封后詔書蓋上了璽印,朝中大臣便沸騰了,隔三岔五託宋巍遞來口風,說要投誠。
我算是看明白了,辛夷專寵惹了眾怒,現在就是找個王八來當皇后,他們都樂意,什麼玩意兒不比狐狸精強?
我將這話說給宋巍時,他眉頭皺上了天,「令儀姑娘,我活了許多年,沒見過姑娘家說自己是王八的。」
我說,「那是你活得不夠長。」
眼看封后在即,宋巍一忙,總也見不到他。峒淵更不用說了,回去後再也沒醒過來,由著辛夷跟在許聽柔後面,柔兒長柔兒短。我想這沒出息的樣子,他看著應是挺糟心的,是我,早該氣得英年早逝了。
宋巍看我一副不正經的樣子,不知是氣笑了還是被我逗笑了,眼尾的淚痣莫名多了一份妖冶,「口風放出去了,你我靜待便可。」
等到禍國妖妃的帽子在許聽柔的頭上扣結實了,我便點點名,把放言跟我混的大臣們湊到一塊,寫摺子逼辛夷廢了她。
一切準備得井然有序,不多時,門突然被人從外踹開,一群黑甲侍衛魚貫而入,位列兩側,末尾,給一個人讓出條康莊大道。
辛夷邁進門來。
「皇后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剛從慎刑司出來,又想進去了?」辛夷站在門口,冷笑著看我。
宋巍性情寡淡,一副不愛搭理人的模樣,如今更是不搭理辛夷。
在他眼裡,辛夷和峒淵一樣不招人待見。我暗道一聲年輕,忙站起身來,辛夷是天帝的親戚,將來百年之後重歸仙班,都是同僚,打了照面,總歸要說幾句客氣話。
我客客氣氣道,「不知陛下駕到,有失遠迎。」
辛夷哼了一聲,臉色十分難看,「宮中皆傳你和宋玉有染,朕原本還不信,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怎麼狡辯?」
宋巍緩緩站起來,轉身面對著辛夷,「敢問陛下,人證在哪,物證又在哪?」
辛夷一副抓住宋巍小辮子的模樣,急忙道:「帶證人!」
一個年齡不大的小太監突然被人推出來,他佝僂著身子,怯生生的,目光在所有人中逡巡一圈,最後眼神猛地定在宋巍和我身上,顫抖著抬起手,指著我,「是……是他們……那天我在巷子裡,看見……看見……」
「你看見什麼?」辛夷滿眼陰謀詭計,得意洋洋。
「看見宋公公掀娘娘的裙子!」
我臉上笑容一僵,想起了那個倒扣在地上的銅盆。
宋巍的背影也僵了僵。
所有人的目光忽然變得深遠而不可描述。
辛夷咬牙,「繼續!」
小太監快哭出來了,「娘娘說……說……」
「你閉嘴!」我的話從牙縫裡擠出來。
小太監受了驚,聲音猛地拔高,叫破了嗓,「娘娘說……輕點疼!」
「輕點疼……輕點疼……輕點疼……疼……疼……」他中氣十足地一吼,聲音在空蕩蕩的院落裡來回飄蕩,如餘音繞樑,大有三日不絕的架勢。
「撲哧……」不知道哪個人沒忍住,先笑出來。
我在側面,驀地看見宋巍不知何時閉上了眼,一副聽之任之的模樣,耳根子泛了紅。
我就知道凡人的腦瓜子裡,總會裝些奇奇怪怪的東西,白的都能說成黑的。
「物證呢!」我抖抖衣裳,兩袖清風。
辛夷冷笑,「驗身!」
「驗……什麼?」我懷疑自己聽錯了,眼看著兩個老嬤嬤來抓我,急得後退一步,踩到了桌案上,氣得破口大罵:「辛夷,你怎的一點臉面都不給!」
「我為何要給?」
我一噎,總不能說,將來你上天,大家都戳著你脊樑骨,說你在人間讓人脫了天妃娘娘的褲子。
如此不雅之事,真是低俗!
我氣得滿臉通紅,擠出幾滴眼淚,拋起白綾搭在橫樑上,「陛下若不相信臣妾,唯有一死以證清白!」
辛夷說,「請。」
我嗚咽兩聲,想了想,敗下陣來,「那還是驗吧……」
宋巍突然道:「陛下要驗,就驗我。不必折辱皇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宋巍的身上。
辛夷冷笑,「朕早懷疑你是個假冒的!來人,拖下去,給朕驗清楚了!」
我一驚,連忙拽住了宋巍,他回頭,面色如常,「此等屈辱,宋某早就習慣了,令儀姑娘無需在意。」
我神色複雜,靠近了他,仰起頭,看進他幽深的眼睛裡,「你……」
他眸光溫和,疏離也不見了。
我心亂如麻,「宋巍。」
「嗯。」
「你……你確定自己不是個完整的男人,對吧……」說完,我擔憂地朝下瞥了一眼,「我能確定自己是個完整的女人,你要是不確定,就讓我來……別、別搞砸了……」
宋巍的溫和瞬間像被冰層凝固,對我道:「令儀姑娘,我但願你從沒長嘴。」
辛夷帶走了宋巍,只剩下我獨守空門,等候發落。
從前我和峒淵好的時候,後宮的髒水從沒潑在我身上過。
慢慢地,就連納進來陪著演戲的宮妃,都被峒淵找了各種理由弄出皇宮,後宮那些花花腸子我還真沒見識過。如今見識了,只覺得無趣。隔了一日,我翻牆出去,踱步到宮人休憩小坐的地方,貓著聽他們聊天。
「聽說宮裡最近十分不太平,大家幹活都得小心些。」
「是皇后和宋公公的事兒?」
「那都是八百年前的老八卦了。」
我挑挑眉,這才兩天,怎麼我就不是紅人了?我揣著袖子,往前湊了湊,側過耳朵去。
「……那天晚上,小桃路過盛宇宮的時候,四周忽然颳起了一陣怪風,接著,旁邊的小舟子就不見了。現在還沒找見呢!」
「小舟子深夜怎麼出現在盛宇宮?」
「小舟子和小桃好上了,懂的都懂。」
先前講故事的那人擺了擺手,打斷他們道:「你管他們呢,都說,宮裡住著妖女,吸人精氣,魅惑君主。小舟子就是被捉去,吸成人幹了。」
我一想,就是宋巍的手筆。
「到底是誰啊?」
「欽天監說了,是寵妃!」
「欽天監著實不厚道,話說一半兒,剩下一半讓人自己猜。」小丫頭不滿地嘟噥。
我不耐煩道,「這還用猜嗎,許聽柔唄。」
宮人被神出鬼沒的我嚇得魂飛魄散,紛紛驚叫地從地上彈起來,蹦出二尺遠去。
他們看清是我,一臉死灰,呼啦跪了一地,喊著娘娘饒命。
我摘下身上的樹葉兒,從草裡走出來,和藹道:「別害怕,我就是路過,聽個熱鬧。」
「沒、沒有熱鬧。」小太監壯著膽子回道,「都是奴才胡謅的。」
我說,「哪裡是胡謅的,本宮就親眼看過。」
他們好奇地抬起頭來,我表情陰森,對著小丫頭勾了勾兩個指頭,「許貴妃是狐狸精,不光吸人精氣,還摳人眼珠子吃。」
「啊……」小丫頭嚇得跌倒在地。
「到時候被摳了眼珠子的人,會到處頂著兩個血洞找人替死。」
「我……我好像看見小舟子了,他……他就是沒有眼睛……」旁邊的一個小太監嚇得跪坐在地上,安知不是那天做夢睡迷糊了,自己嚇自己。
看著一群人臉色發白,我心滿意足,陰惻惻道,「晚上可千萬——別落單啊。」
要說宮裡除了八卦傳得快,還有什麼傳得快?當然是鬼故事。
轉眼間,宮裡人都知道許聽柔喜歡吃人眼珠子,一到深夜,盛宇宮門前就會站滿無眼之人。一時間,許聽柔的盛宇宮前門可羅雀,連前朝的大臣都派了人來隱晦地向我打聽,是否真有此事。
許聽柔正午的時候來了,彼時我沉迷於研製迷藥,只覺得人間這些小玩意兒有趣極了,無需法力,就可迷倒一頭大漢。我正要抱著一堆瓶瓶罐罐送去慎刑司,試試看能不能將宋巍救出來。
許聽柔站在小樹底下,滿眼陰鷙,「聽說你到處跟人說我喜歡吃眼珠子?」
我動作一頓,轉瞬笑道:「許貴妃耳聰目明的,想必眼珠子滋養人,一定好吃極了。」
許聽柔跨步攔住了我的去路,「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一定要拆散我和辛夷!」
我眼下忙著救宋巍,哪有功夫管她,「辛夷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敗他氣運?」
許聽柔一聽,眼底戾氣橫起,「我從來沒這麼想過!」
「沒這麼想,你卻這麼幹了。」我雖法力全失,可一雙眼磨練了多少年,並不妨礙我一眼看出辛夷身上的死氣,也難怪天帝急吼吼地將我們四人趕下凡來,救他這倒黴親戚。
「辛夷快死了,你不知道?」
許聽柔臉色一白,難以置信地尖叫:「不可能!他們明明告訴我不會有事的!」
我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眼睛一眯,「他們?」
許聽柔惶恐不安,「不會的!當年峒淵上神和天妃相戀,如今不還是好好的!到最後……到最後我走就是了……這裡沒有戰亂,沒有造反,辛夷能好好地活下去……」
她對當年的事知之甚詳,我逼近了她,冷聲問道:「誰告訴你的?」
許聽柔紅著眼,「一個女人……一個穿黑衣服的女人,她告訴我,只要將天妃和峒淵的真身引下來,藉著他們的命數重走一遭,她便會幫我躲開必死的局面!辛夷能活下去,我也能生生世世陪著辛夷。」
所以許聽柔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和峒淵被人附體了。
她一直以為,體內的琵琶精,是我;辛夷的體內,是峒淵。
「你不覺得此話漏洞百出?」我問,「他們二人如今各自安好,再無糾葛,哪有命數可借你?再說當年,兩人的下場,可不怎麼好。」
許是許聽柔與我太過相似,我一時放鬆了警惕,一雙幽藍眸子突然冒起光來,對上了我的眼睛,腦海深處的神識被猛地一牽,記憶便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席捲而來,眼前瞬間多出了一些東西,有些陳年舊事,有些則發生在昨天。
一種不祥的預感升上心頭,那是狐族的攝魂之術。我催動法力猛地一撞,枷鎖清脆的響聲在腦海中傳來,耳垂的小痣開始發熱發燙,喉嚨口一陣腥甜。
該死的,偏偏在這種時候,動不得法力。
記憶在眼前飛速略過,其中一些細枝末節連我都無法回憶出來,在許聽柔術法的催動下,竟清晰如昨。
「你有種別讓我醒過來!」我低聲咒罵,再次嘗試催動噬元枷抵抗她。
許聽柔察覺到我的反抗,加快了速度,「我會找到你最怕的東西,讓你為我所用!哈哈哈!」
直到一個畫面切進來,倏地停住。
「哦!找到了!」
我隱約聽見了許聽柔興奮的尖叫,眼前的景象卻讓我渾身抖起來。
「看得出你挺害怕嘛!」許聽柔心情大好。
畫面中,木質立柱高聳地屹立在長空之下,圍滿了木頭、枯枝。再往外,是偌大的圓臺,四周燃著熊熊爐火,黑煙升騰,圓臺之下人山人海,朝臣百姓皆衣著久遠,正亢奮地呼喚著什麼,眼神欣喜充滿渴望。
不遠處是高擎的火把。
火把之下,一個身著明黃的男子正被人壓在龍椅上,單薄的身子如秋日落葉,他眸光森涼又絕望,死死盯住了祭臺。
少頃,一個白衣少女赤著雙腳,頭戴枷鎖,於萬千注視中緩緩走上去。
男人忽然動了,他開始劇烈掙扎,差點讓摁著他的中年人栽下高臺。
少女的臉頰白皙透明,尋覓許久,終於找到了他。
她對著坐在龍椅上的男人微微一笑,人們打開了她的枷鎖,推著她,走上了柱子。繩子一圈圈捆在她身上,最後一道,勒過脖頸,逼得她不得不抬起頭來,笑著,咳嗽著,眼淚淌下來。
龍椅上的男人被人拉住了胳膊,一刀銳利的匕首刺下,他手心裡的血匯聚成股,滴進碗裡。
許聽柔突然驚聲尖叫道,「這是峒淵!這是峒淵!你怎麼有他的記憶!」
我說不出話來,看著那碗酒被人端走。
儀式開始。
火把開始在人群中傳遞,人們的目光隨著火把漸漸轉移,眼神虔誠而喜悅,似乎那就是救命良藥。
雖然聽不見聲音,峒淵淒厲的喊聲似乎刺進了我的耳膜,我跪倒在地,徹底跌進幻象裡。
我又站在柱子上,冷風蕭瑟,人聲如潮,猛地撞進我的腦海,跳動的火把從遠處緩緩傳過來,人們高亢的吶喊,「處死妖妃!還我太平!」
時隔多年,當記憶以這種方式重現時,我還是害怕地發抖。
當年,我只是剛剛修成三層神格的小仙,我怕死,也怕疼。
峒淵太遠了,我看不清他的樣子,只感受到他的眼神絕望森涼,他好像哭了。
「不……」我心裡發酸,即便知道是幻象,仍喃喃道,「峒淵,我還活著……別哭……我死不了……」
四周飄蕩著煤油的氣味,火把落下的一瞬間,參天大火拔地而起,風聲怒號,火焰噼啪炸裂,當年的痛無比真實,我悶哼一聲,隔著火焰,隱約看見遠處的高臺上有人不要命地跑下來。
他提著劍,殺了好多人。
只要擋在前面的,統統做了劍下亡魂。
「令儀……我來了。」聲音遠遠的,溫涼平和,像是在撫慰我。
一行血淚淌下來,我驚懼道:「峒淵,別過來!」
我不知道自己為何突然這麼害怕,我搖著頭,「停下!不要繼續了……」
剛一開口,火苗竄進了我的口腔,灼傷了嗓子。
許聽柔像是死了一樣,一言不發。
在周圍百姓排山倒海的歡呼中,我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殺上高臺,他形容枯槁,高瘦的身子一步步,踉蹌著走到我面前。
烈焰灼傷了我的眼,我的喉嚨,我的肺腑,我看不清那人樣貌,也說不出話,只能徒勞地張著嘴,發出低啞的音節。
「令儀……」峒淵再也支撐不住,單膝跪在地上,長劍拄地,「令儀,你別死……」
我搖頭,心中恐懼大勝,只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要發生,嘶鳴著,發出不成字的聲音:「關掉!不看了!我不看了!」
耳邊突然傳來許聽柔驚恐的叫聲,「不對!不對!你的記憶不對!救命!救命!我錯了!不!不要抹殺我!我錯了!啊啊啊——」
隨著一聲淒厲的尖叫,眼前的畫面突然爆裂,碎成星光點點,我吐出一口血,一股來自靈魂深處的劇痛席捲了我的全身,饒是受過烈火焚身之苦,我仍沒忍住慘叫出聲。
還是那個祭壇,還是那場大火。
一切都變了。
看到身影的那一刻,我臉色煞白。
分明是宋巍的臉!
他一身單衣,渾身染血,眼神陰鷙而孤絕,身後是屍山血海,和接踵而來的侍衛。
他沒有退路了,他背叛了自己的臣民,什麼都不要了。
「令儀……」他又喚了一聲,「別害怕,我來陪你。」
說完,長劍提起,青峰過頸,漫天血雨。
他跌進了大火,最後,手搭在我的腳上,攥緊。火苗舔舐而上,瘋狂將他的衣裳化成灰燼,他的身子傷痕冷冷,深可見骨。
我想起來了,我的峒淵死了,死在了當年那場祭典上,和我一起燒死在大火裡。而非別人所說的獨活於世,兵敗被囚,自刎於宮室。
我猛地睜開眼,哇地吐出一口暗紅的鮮血,捂著頭,淒厲地慘叫。
前世今生,記憶重疊,那道單薄的身影終於在我記憶裡豐滿起來,當年的御書房,當年的石階,當年百官面前牽過我的手,當年站在城牆上溫聲說:「卿如明月盈盈,攬照山河」的,全都是宋巍的臉,宋巍的聲音。
自始至終,當年的峒淵,就是宋巍的模樣!
轟!
噬元枷轟然破裂,修為如潮水瘋長,填滿經絡。
四周屋瓦被高高掀起,天昏地暗,狂風呼嘯,小樹嘎吱作響,發出即將斷裂的呻吟。
「啊——」
我要死了。
渾身燙得要死,疼得要死。
天帝當年的話如在耳邊:我亂了天道,干擾峒淵的命數,天劫變作枷鎖,鎖住了我的記憶,這是上天對我的懲罰,來日若是破了,天道的報復便會接踵而至。
他要派一個人,繼續做峒淵沒做完的事,他要我忘了峒淵,乖乖迴天上做神仙。
如今,天枷破了,噬元枷也破了,我全身都在流血,躺在血泊裡幾乎爬不起來,天上天雷滾滾,一場大劫很快就會降下。
門開了,有人闖進來。
下一刻,我被攬進一個懷抱裡,「令儀,別睡。」
聲音溫涼悅耳,處變不驚,彷彿一切有他在,誰不都會傷我分毫。
我睜開眼,熟悉的面孔讓我心神激盪,眼尾的淚痣殷紅,透出幾分驚人的血色,分明就是如今的宋巍……我死死攥住了他的袖擺,「峒——」
一聲天雷轟然在上空炸響。
我渾身瑟縮,鬆開了他的袖擺,猛地推他,淒厲如惡鬼:「宋巍,快走!」
他抱著我沒有動,耐心替我擦去嘴角的血跡。
「令儀!」有人自遠而近,衝到眼前,一把將宋巍推開去。
我晃得頭暈眼花,回過神來,是現在的「峒淵上神」,重拾記憶,眼前的面孔竟是無比陌生,自始至終,他只有一個名字,是跟當年的峒淵扯上關係的。
「你是誰?」我攥緊了他的衣領,用勁全身力氣湊到他耳邊,顫聲問道:「為何要搶他的名字……」
「峒淵」身子一僵,抱著我的手堅硬如石,眼底露出痛苦之色。
「鬆開我。」我命令道。
他頓了很久,才啞著嗓子道:「好。」
許聽柔早在我記憶甦醒的那一刻,便不知去向,琵琶精的身體軟在不遠處,生死不知。大家都恢復了本來的面貌,卻沒達成想要的結局。
「天妃娘娘,大劫將至,不考慮去陰司府坐坐?」一道悠緩慵懶的女聲緩緩響起。
我緩緩睜開眼睛,空氣裡瀰漫出曼陀羅的香氣。
宋巍聽到聲音後,重新將我抱起,轉身就往外走。
那女人倏地攔在宋巍眼前,一雙媚眼上下打量,「小宋大人,許久不見。妾身為了找你,可真是費了好一番功夫。」
「讓開。」宋巍音色冷淡。
那女人置若罔聞,笑道:「若非我拿魘魔陣替你們攔住天劫,天妃娘娘和諸位的劫數加起來,只怕要將方圓三千里的生靈轟得渣都不剩。」
她逡巡一圈,猶自說道,「敢問在座各位,哪個叫彥初?」
彥初……
這個名字,我記得不甚清晰。
有一年,我元夕夜偷跑出宮,於混亂的巷子裡,救出一個骨瘦如柴的少年,後來便帶在身邊悉心教導,授以詩詞武道。十載情誼,末了我被綁上祭壇前,只顧得上叫他快快逃命。
宋巍站著不動。
良久,身後有人苦澀道,「是我。」
我盯住「峒淵上神」的臉,腦海中的記憶尚不分明,只看他冷著臉,嘴唇一張一合,說出的話叫我失了顏色。
「我叫彥初。」
我慢慢回憶,腦海中彥初那張稚嫩的小臉,終於與眼前的「峒淵」重合。
女人勾唇一笑,「那就沒錯了,三位都在這兒。當年小彥大人奪走了鬼族的酒,搶了宋大人的命格,如今這『峒淵上神』做得可舒坦?」
我想起幻象裡,有人曾用匕首劃破了宋巍的手心,血混進酒裡,被人端走。
只怕那時候,宋巍的帝王之運,已經被人覬覦,最後陰差陽錯,沒落盡鬼族手裡,反而讓彥初喝了下去。
女人笑了帶了幾分不甘,「就差一步,鬼族便可成就一位鬼仙。這次,可不能再讓小彥大人跑掉了。」
彥初道:「酒是我喝的,我跟你走,放過他們。」
女人面容古怪,「與鬼族有瓜葛的,可不僅僅你一位,對吧,小宋大人?」
她說完,素手劃破長空,一道幽長的甬道浮現在空中,盡頭是無邊黑暗。
「鬼族宦娘,恭迎諸位光臨。」她笑著,勾勾手,四周光線起伏波動,天幕慢慢撤下了一層帷幔似的金邊,天雷聲就在頭頂。
死劫很快就會落下來。
宋巍不作他想,對我道:「令儀,信我。」
說完,一步邁進了幽長的甬道。
四周登時變得陰暗,伸手不見五指,只剩下宋巍炙熱的身體緊緊貼著我,心跳聲清晰可聞。
率先聞見的,是溼漉漉的水腥氣,我睜開眼,幽暗的天幕下,星星都是墨綠色的,晦暗不明。
我們站在一條河旁邊,河水渾濁不堪,望不到底。河面上,不時翻滾過可疑的肢體殘害,偶爾冒出兩個眼珠子,漂浮著打著旋流遠。
身邊驀地出現兩人,一個是「峒淵」,也就是當年的彥初。
另一個,是宦娘。
河邊有人擺渡,船向我們靠過來,近了,一個骨瘦如柴的老者對著宦娘拱拱手,「公主,可是有貴客來了?」
宦娘笑道,「是頂天的貴客,去陰司府。」
說完她對著我們伸出一隻手,「諸位先請。」
宋巍直接踏上船去,宦娘笑道,「一別多年,小宋大人還是這麼輕車熟路。」
彥初也跟著上船來,只是適當地與我拉開了距離,坐在不遠處。
當著宦孃的面,我心中有萬千疑惑,不好直接去問,只能在心中慢慢梳理。
當年,峒淵死後,天帝說,要人代替他繼續守著大楚的江山,這個人應當是彥初……
他從鬼族手裡搶走了那碗酒,喝下去,繼承了「峒淵」這個名字,也繼承了峒淵身上的天命。天帝為了修補天道,保我性命,順水推舟,將彥初認作峒淵,並替換了我的記憶,宋巍的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彥初的臉。
將來彥初完成使命,飛昇成仙,做了峒淵上神,便能與我「琴瑟和鳴」,應了天帝那句話,要我乖乖留在天上做神仙,沒事少折騰。
難怪每每我想起與峒淵的過往,總覺單薄,總覺惶恐。想抓緊什麼,卻又無從抓起,從一開始,我就找錯了人。天帝將宋巍的過往,徹底抹殺,他要我生生世世,不再和宋巍扯上聯絡。
可惜,彥初並不是真的峒淵,大楚國之將破,他守不住。
也許天帝也沒想到,宋巍憑著自己的本事飛昇上來,只不過「峒淵」這個名字已經不屬於他。
宦娘見我們都不說話,靠近了宋巍,委屈道,「小宋大人,當年你狠心拋下妾身一走了之,可是讓妾身淪為了鬼族笑柄。」
我抬頭看著宋巍,心中有些吃味,宋巍這些年經歷了什麼,又是怎麼飛昇的,我一概不知。唯一與他有交集的一回,還是他在凡間,要娶別人。
宋巍對上我複雜的目光,緩緩道:「令儀,你信我。」
宦娘受了冷落,也不介意,「前面馬上就是『冥河剮陣』了,諸位可要坐好,別掉進去。」
別看她言笑晏晏,實則目光一直在我身上打轉,我相信如果不是宋巍護著我,她早就將我丟進這勞什子剮陣裡去了。
船伕蹣跚的走了幾步,道,「冥河上,起風了。」
話落,一陣哀慼幽咽的聲音緩緩傳開,哭泣聲愈演愈烈,最終,竟化作淒厲鬼叫,震得船左右搖晃。
宦娘勾了勾唇,冷笑道,「蠢貨。」
船伕道,「公主莫惱,這已經本月第八個了。」
我問,「什麼第八個?」
宦娘欣喜道,「原以為天妃娘娘傷了嗓子,話都不會說了。」
她剛要繼續開口,宋巍忽然出聲道:「冥河剮陣送陣人。令儀,不聽也罷。」
宦娘委屈道:「小宋大人好生偏心,妾身不過與天妃娘娘說幾句話。」
我好奇道:「何為送陣人?」
船伕說:「冥河剮陣,又名鬼仙陣。入陣者受萬道剮刑,熬得住,便可飛昇為鬼仙。一年到頭,總有幾個不死心的想試一試。」
我看向宦娘,「你們族那個萬年難遇的大才呢?」
宦娘噘嘴,「您盡會說笑,若是輕而易舉就成了,還用——」她風情萬種地瞥了宋巍一眼,「還用去偷小宋大人的命格麼?」
「正道遠比歪門斜道好走。」宦娘掩嘴笑道,「這個道理,即便在鬼族,也同樣適用。」
「莫不是怕疼吧?」我冷笑。
宦娘嘴角僵了僵,別過頭去不與我說話。
我望著幽幽的冥河失了神,慢慢地抱緊了宋巍。
船伕疑惑道:「公主,不是說當年咱們族中,曾出過一位鬼仙麼?」
宦娘輕佻地笑了一聲,「不知道哪裡來的孤魂野鬼,只知道剮陣那日紅得嚇人,可見殺孽甚重,把咱們鬼族都比下去了。後來誰知道是死了還是沒死,反正我沒看見。」
船靠了岸,我拍了拍宋巍,「讓我下來吧。」
他依言將我輕輕放下,後退一步。
我猛地攥住他一角青色的衣袖,不想鬆開。
他抬眼看我,「令儀姑娘?」
我這才意識到,他並不知道我恢復了記憶,興許,他自己也未必記得多少。
如今在他眼裡,只是「峒淵上神」突然變成了一個叫彥初的人。於是我慢慢放開了他的衣角,搓了搓鼻子,沒有說話。
宦娘目光在我倆之間流轉,咯咯笑出聲來,「諸位,鬼君有請。」
在這處陰沉沉的幽冥河畔,屹立著一座府邸。不同於天宮的明豔宏偉,鬼族常年幽暗的環境讓四周變得無比壓抑,只覺得多待一刻,都會產生一種來自靈魂的戰慄。
入陰司府,眾鬼目光落在宋巍的身上時,皆是畏懼,落在彥初身上時,卻是貪婪。
鬼君生得一副文質彬彬的模樣,雖在陰暗之地,卻著一身白衣,著實風騷。
他坐在上頭,上下打量了彥初幾眼,「就是你小子壞我好事?」
彥初冷聲道,「不然呢?坐視鬼族為禍人間?」
鬼君猛地立起身子,「我鬼族常年幽居於此,冥河之上,盡是斷肢殘臂,我的子民,卻要常年以此為生。我難道不該領著他們,去一個更好的地方?」
「鬼族並非沒有機會,冥河剮陣在那擺著,是你自己不進去,非要奪別人的命格。」彥初哼了一聲。
「哦?你難道不是奪別人的命格?」鬼君笑著,嘴角泛起冷意,「如今咱們這位苦主,可還在殿中站著呢。」
彥初臉色發白,第一眼卻是看向我。
「令儀,無論你信與不信,『峒淵』這個名字,我自始至終不願揹負在身上。」
鬼君說,「那更好辦了,你給我,我願意。」
宋巍輕笑一聲,「閣下似乎從沒問過我的意見?」
我心底一震,目光倏地落在宋巍臉上,心裡掀起滔天巨浪,他分明知道自己是誰!
鬼君臉色冷下來,「宋巍,當日你滿身殺孽,差點魂飛魄散,別忘了是誰救的你。」
我想起當年,宋巍幾乎屠了整個皇室和御林軍,屠了在場所有試圖阻攔他的人,身後屍山血海,心中隱隱作痛。
鬼君仍在不知疲倦地誘哄,「宋巍,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混到天上去的,將來真相大白於天下,你以為天道能容得下你?不如乖乖回到我身邊來,繼續為本君做事,天帝有的,我都有,且會比他更加敬重你。」
宋巍不為所動,憑空抽出了一柄暗灰色的長劍。宋巍飛昇以後,我從未見過他的劍,不承想,還是當初那把。
眾人聞言臉色皆是一變,齊齊後退一步,恨不得離他遠遠的。
鬼君皺起眉頭,清雋的臉上浮現陰鷙,「宋巍,你別給臉不要臉。」
宋巍淡淡道,「宋某別無他意,一路勞頓,想借鬼君的地盤打個尖兒。」
宦娘僵著臉,「打個尖兒你用著拿劍嚇唬人?」
鬼君這才緩過來,乾笑幾聲,「好說好說,此事以後再議,諸位先行住下來。」
陰司府的人也不願貿然開打,宦娘領著我們,在陰司府的地界裡兜兜轉轉,才來到一處庭院。
「諸位好好歇息,宦娘就不叨擾了。」說完她給宋巍拋了個媚眼,留下一陣香風揚長而去。
院子裡,只留下我們是三個。
場面尷尬無比,我輕咳一聲,「我……我先進去了。」
一溜小跑,我隨便推開一扇門躲進去,轉身就要關門,一隻手突然伸進來,將門卡住。
我愣在門口,宋巍站在門外,「令儀姑娘,開門。」
我怯生生地把門開啟,他垂著眼,看了我好一會,突然問道,「你記起了多少?」
我沒站穩,後退了一步,讓開了門縫,宋巍走進來,靠近我,「令儀,你,記起了多少?」
他的眼底有我看不懂的情緒在湧動。
我眼淚再也忍不住了,哭道,「我、我全記起來了——」
宋巍猛地將我拉過去,低頭堵住了我的嘴,跨越了數百年的思念盡數宣之於口,淚水淌進了兩人的唇齒,鹹澀卻充滿柔情。
我哭得更加厲害,宋巍臨死前的那一幕,天庭我騎在牆頭,盼著和隔壁「峒淵」重修於好的那一幕,甚至下凡後,為了「峒淵」和狐狸精吃味,追在「峒淵」身後笑得柔情蜜意的那一幕,紛紛浮現在眼前。
宋巍始終都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
他將秘密壓在心底,壓得心發了疼,卻無法說出來。
我抱著宋巍,號啕大哭,「峒淵,我、我不是東西……我是壞蛋……」
他最終嘆了一口氣,放過了我的唇,轉而來哄我。
「令儀,別叫我峒淵,這個名字不吉利。」他搓了搓我的臉,替我拭去淚水,「叫我宋巍。巍峨萬丈與天高……而天上有你。」
他的話太過深情,我不僅沒笑出來,反而哭得更加厲害,「嗚嗚,宋巍,你好有文化……我好喜歡聽你講話……」
宋巍笑了,親了親我的眼睛,「令儀,以後我會一直講給你聽。」
直到我哭夠了,淚將將含在眼眶裡不滾下來,我便抽抽搭搭問道:「你、你是什麼時候記起我來的?」
宋巍抱著我,眼底帶著笑意,「自始至終,我從沒忘記過你。」
我心一動,再度有落淚的趨勢,分明不是個矯情的人,卻總也忍不住。
「鬼君說,你當年滿身殺孽,差點魂飛魄散。」我喃喃道。
宋巍嗯了一聲,「你死那天,我殺了不少人,怨氣不化,無法入輪迴,便被帶到了鬼族。」
「那……那我當年,下凡遇見你與人喜結連理……」
宋巍沉默了,好半晌,他道,「令儀,我曾跟你說,我做過許多不好的事。」
我手忙腳亂地捧住他的臉,搶著道:「宋巍,你在我心裡是最好的人,無論你做了什麼事,我都不會離開你!」只因當初他說完這句話,又接了一句「我不配娶她」。
他終是敗下陣來,緩緩道:「那是我在鬼族待的第一百個年頭,每日渾渾噩噩,心裡除了你,便只有無邊殺意。那日,我原本是要將新娘殺掉的。」
「沒有緣由,鬼君讓我做,我就去做。」宋巍眼底浮現出一絲愧疚,「那時候,我手上沾滿了血,抱著從天而降的你愣了好一會兒。一開始我以為自己神志不清了,或者要死了。」
「可你抱著我,喊峒淵。」宋巍眼眶發了紅,「令儀,世上只有你會這麼喊我。你喝得醉醺醺的,辨不清南北,一個勁兒往我懷裡鑽。那一刻,我忽然醒過來,你還在天上,無論如何,我都要去找你。」
我身子突然發起抖來,猛地擼起宋巍的袖子,那道猙獰的疤痕赫然暴露在空氣中,充滿戾氣。
我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來,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所以,你去了幽冥剮陣?」
「是。」
我呼吸一滯,心底撕裂般的劇痛讓我難以喘息,瞬間淚如雨下。
鬼族那位傳說中的鬼仙,便是宋巍。
他只是見了我一眼,便甘願做了幽冥剮陣的送陣人,我不知道陣裡有多可怕,只知道,幽冥河上,鬼聲淒厲,鬼族人人談之色變,鬼君即便修為大成,仍避之不及。
宋巍就這樣走進去了。
我瘋了般扒開他的衣裳,當年洞房裡,他光潔的胸膛早已被密密麻麻的傷痕取代。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
我捂住嘴,再也說不出話來。
宋巍遮住了我的眼,聲音乾澀:「令儀,你別怕我……」
我想起第一次看見宋巍身上的疤,避之不及地後退了幾步,知道是傷到他了,反手抱住他,「宋巍,只要是你,不論變成什麼樣,都是我最愛的人。」
宋巍很久都沒有出聲,也沒有動。
我帶著哭腔,一拳打在他肩膀上,「你傻啊!萬一死了呢!萬一沒成功,魂飛魄散了呢!宋巍!你要嚇死我!你真的要嚇死我……」
宋巍任我發洩,抱著我笑道:「可是我成功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
這句話下,卻是世人難以窺得的腥風血雨。
當初宋巍總是對我說,一點疼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他習慣了。
走過幽冥剮陣的人,有什麼疼是受不住的,這並不代表他不疼啊!我抱著宋巍,撫著他的背,他的臉,他的胳膊,一寸寸的,視若珍寶地撫摸,似乎這樣就能抵消他的痛楚。
他捉住了我的手,有些無奈,「令儀,睡吧。你太累了。」
我膩歪在他懷裡,一刻都不想離開。
「有些話,我該與彥初說明白……」我悶悶道。
宋巍嗯了一聲,「是我對不起他,我來說。」
「不行!」我生怕兩人碰到一起,會發生一場曠日持久的大戰,忙自告奮勇,「我去!」
說完推開宋巍,兀自去找了彥初。
鬼界的天空一向綠幽幽的,沒什麼看頭,可彥初站在窗前,彷彿要把天盯個窟窿出來。
我停下腳步,走上前,輕輕喚道,「彥初?」
他眼神一震,向我看過來,乾澀的嘴唇動了動,終是沒說出什麼來。
我沉默著,不知該如何開口。我想問他這些年的經歷,想問他一個人揹著天道,默默走了這麼久,累不累?話到嘴邊,還是嚥下。
許是他覺得不該這麼僵持下去,才開口道:「令儀,你倒不如不來看我。」
「天帝讓你一直做峒淵,對嗎?」我輕輕問道。
彥初苦澀的閉上眼,一行清淚驟然滑落。
「令儀,你在天宮,叫的每一句峒淵,對我來說,都無比刺耳。」
我垂下頭,難怪每回我叫他名字,他都不愛搭理我。
峒淵這個名字,是被所有人都厭棄了。
剩下的無須再說,我從懷裡掏出一把小小的青色匕首,物歸原主。
彥初臉色白了白,最終,手心的匕首化作一道流光,沒入體內。
他盯著我的臉,仔仔細細的看著,「令儀,我——」
「對不起。」我說出的話乾澀蒼白,「彥初,對不起。」
心中的愧疚難以開解,卻不好再說什麼。
我對彥初,不過是人間短短十載的相處之情,亦師亦友,卻不成想,他能揹著天道走下去。我不敢聽他去說,不敢想他要說什麼。有些話太沉重,不如一開始就不說出來。
彥初低著頭,忽然淡淡笑開,「令儀,我願意的。為了讓你不違背天道,好好活下去,我願意拋棄姓名。你不欠我什麼。當年,你能救我走出深淵,便是對我最大的恩德。」
他立在小窗裡,一身玄衣,眉宇深深,臉上還帶著一如既往的冷和傲,他仍是天上人人畏懼的峒淵上神,可這對他來說不公平。
「彥初,名字,我會還給你。」我允諾道。
這是我在鬼族的第三天,除了日日黏著宋巍,什麼都不幹。
宋巍嘆息道,「令儀,你不困麼?」
我昨夜抱著他入睡,宋巍一睜眼,便看見我眼都不眨地看著他,笑得一臉痴樣。
「我是神仙,不用睡覺。」說完,我打了個哈欠,湊上去親親他。
不得不說,宋巍還是長得很好看的,不然怎會讓天上的仙女亂了心,一個勁兒對他拋媚眼。還有宦娘,隔三岔五來撩撥宋巍,真是討厭得很。
「令儀,我該把你送回天上去了。」他摸了摸我的頭,突然出聲說道。
我思緒被打斷,緩了一會兒,才慢慢問道:「什麼叫把我送回天上去?」
宋巍清雋的臉上滿是溫柔,「你的死劫還在,需有人替你去頂。」
我倏地從床上爬起來,「不可能!宋巍,你想都別想!」他把自己當成什麼了?無堅不摧的鐵人?他還有幾條命能替我扛下天劫?
他道,「是鬼君。」
「不管是誰,誰都不行——」我忽的頓住,「鬼君?」
宋巍坐起身子,衣衫被我揉的發皺,青絲微亂,帶著剛睡醒的慵懶。
「令儀,你的死劫,非幽冥剮陣不能抵。」他聲音低啞,捧著我的臉頰細細摩挲。
我緊張道,「你的意思,是將他騙到幽冥剮陣裡,然後破開鬼族的結界,引天雷下來,以毒攻毒?」
天劫必須落在一個人身上,說白了,就是需要一個替死鬼。
「鬼君為了擴大勢力,不斷在人間作惡,造出無數冤魂,他死有餘辜。」宋巍探身過來,為我理好了頭髮。
我心神一動,「難道當年……」
宋巍眼底閃過一抹厲色,罕見地浮現出怒意,「當年的烈火裡,融進了鬼族的幽冥鬼火,差點將你的神格燒燬殆盡。他們為了奪我命數,慫恿皇族宗室作亂犯上,將你逼死。令儀,打一開始,壞我氣運的是他們,違背天道的,也是他們。」
鬼君傷了我的宋巍。
還真當我這個天妃半點脾氣都沒有?
「宋巍,若是不親自嚐嚐那冥河剮陣,我枉做天妃兩百年。」
宋巍眼底閃過一絲猶豫,他並不願意我以身涉險。
我說,「天劫不瞎,我在冥河還是在天上,它看得出來。倒不如一直跟在鬼君身邊,讓他嚐嚐被雷劈的滋味。」說完,我笑著看宋巍,「權當,是給他替我照顧夫君多年的謝禮。」
宋巍的耳根忽然泛了紅。
他這個寡淡的人,即便當年與我花前月下,也是一副處變不驚的樣子,他慣會說情話,偶爾一句,便能撩撥得我心肝亂顫,如今沒想到竟是一句「夫君」惹得這位宋大人動了情。
「夫君?」我又叫一聲。
宋巍不自然地別過頭去,卻是抓緊了我的手。
指尖被攥得發了麻,可見他用了不少力氣。我痛撥出聲,宋巍意識到自己失態,驀地罷了手。指尖還殘留有他的餘溫,麻意不減反增,我此刻又希望被他握著,便舔著臉重新將手塞進他寬闊的手心,笑道「騙你的」。
當年宋巍是個帝王,我是個小仙,兩人算不得青澀,卻絕不如今日老成持重。
那時,宋巍早已學會內斂,喜怒不形於色,永遠一副不問世事的聖人模樣。
我初次下凡,一眼看中了他的矜持,捏了個訣落在他床上。
心思深重的帝王哪裡容得了來歷不明的女人接近自己,他抵著我的脖子,差點將我殺死。
許是後來,他見我實在蠢,不知銀子為何物,煩瑣的宮裝也穿得七零八落,甚至連宮鬥也鬥不明白,別人害我,我還當人家好,這才漸漸對我上心。我不懂人間的說法,只知道在仙界,喜歡的人叫仙侶,從沒喚過夫君這樣膩歪的稱呼。
可以說,今兒是兩百年來頭一回。
誰知道,一叫,就叫得宋巍無法自處。
他還是喜歡的。
第四日,我們去見了鬼君。
鬼君懶洋洋地橫躺在人骨頭堆砌的椅子上,一副料定我們逃不出去的神態,「什麼?你要去幽冥剮陣?」
我糾正道,「是我們,你、我、他。」
鬼君剔掉牙縫中的人肉,「本座看起來不傻,可為何你總將我當傻子看?」
「鬼君想得道成仙,幽冥剮陣非去不可。」
鬼君嘖了一聲,指指彥初,「本座殺了他,一樣能飛昇天界。」
我拿出了對待天帝一般的客氣,「或許……您不行。」
鬼君臉色沉下來,「你敢說本座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我微笑道,「彥初是人,受天道庇佑,有帝王之運加持,飛昇乃水到渠成。可您是鬼,鬼有鬼道。」
鬼君沉默了。
「若強行剝奪人的氣運,您飛昇之日,天道未必肯饒你。」我斂衽,神在在笑道,「不如問問宋巍,在破幽冥剮陣上面,他頗有一番見解。」
鬼君幽深的眼眸抬起,銳光犀利懾人,「早該猜到的,像宋巍這般罪孽深重之人,不受盡萬剮之苦,怎能忝列門牆。」
「罪孽深重的是你們。」我牽住宋巍的手,攥緊了,「宋巍沒錯。」
鬼君大笑起來,「沒想到天妃娘娘還是個護短的,怪不得宋巍對你念念不忘,就連本座的公主,都撼不動他的凡心。」
宦娘嬌羞一笑,「天妃娘娘可介意與妾身共侍一夫?」
我說,「介意,十分介意。」
鬼君細細摩挲著下巴,「宋巍娶了本座的公主,本座才敢信他。」他怪異地笑著,表情令人作嘔,「至少是洞房之後。」
宦娘忸怩一笑,偶爾瞥我幾眼,得意之色十分明顯。
「宋巍,你娶不娶?」鬼君慢悠悠問道。
宋巍胳膊一動,被我拉住。
我知道他要掏劍,甚至可能就在此地,與鬼君決一死戰。
「娶。」我目光銳利地射向宦娘,「本天妃親自,將貴公主送到床上去。」
鬼君拍手大笑,「好好好!天妃大度!宋巍,日後你可要並享齊人之福了。」
「何時?」我問。
「今晚!」宦娘迫不及待,高興得要跳起來。
鬼君笑著搖頭,「本座就一位公主,她說什麼,便是什麼吧。」
宦娘含羞帶怯,喜不自禁。
我冷笑一聲,拽著宋巍出了陰司府。
「令儀。」他任我拉著,跟在後頭,冷不丁叫了我一聲。
我說,「沒事,又不是沒跟人一起過。當年後宮那些鶯鶯燕燕,哪個不比她漂亮。」
話說出來,已經帶著酸味兒。
宋巍一扯,我便被他扯進懷裡,大手貼上我的臉,淡淡道,「你搶什麼?」
我一肚子悶氣,「怕你先答應,我聽了難受。」
「鬼君愛女,嫁娶之儀卻一筆略過,你不覺得他太倉促了?」宋巍循循誘導。
我擰起眉,突然明白自己關心則亂,答應得太過著急。
「鬼君等不及了!」我答道。
宋巍獎賞般摸摸我的頭,淡淡笑開,「你能想明白,我很欣慰。」
我兩手止住他的動作,懊悔不已。明明我才是活得最久的,可在他面前,總是什麼都慢他一拍。
「這可怎麼辦!我都答應了!」其實拖一會兒,鬼君便會兵行險著,直接對彥初下手,而彥初早已在今早我和宋巍出門時,施了障眼法,隨著我們一起,出陰司府,去了幽冥剮陣下。
真是讓鬼君佔了好大的便宜。
宋巍說,「原本不答應,鬼君惱羞成怒,便會直接派人去將彥初捉來,當他發現彥初不在陰司府中,便能猜到彥初去了冥河,因為那是離開鬼族的必經之地。」
我喪氣道,「到時就可趁機將毫無防備的鬼君引入幽冥刮陣。現在不成了,他為了穩妥,會先看著你和宦娘洞了房,成了自己人。彥初不見的事兒,不知道猴年馬月才會傳進他耳朵裡。偏偏我們又不能主動告訴他,因為會提高他的警惕……」
我聲音越來越低,最後悶悶道,「宋巍,我辦了件糊塗事。」
宋巍嘆息一聲,「令儀,你不糊塗,是亂了心。」
亂得生怕宋巍跟鬼君動起手來,受傷丟命。
好長時間,宋巍沒說話,我以為他生氣了,一抬頭,就看見他滿眼笑意,「令儀,好久沒人這麼護著我了。」
想起鬼族那群人畏懼的眼神,他們對宋巍避之不及,正應了宋巍當年的惡名,我心中疑惑,「你飛昇時,威風的仙號多了去了,為何偏偏取個文縐縐的文曲真君?」
宋巍沒想到我思維跳脫到這兒,只說道,「我怕嚇著你。」
與他重逢之後,我確實喜歡跟在宋巍耳邊喋喋不休,屢次冒犯,若一早知道他是個滿身殺孽,從幽冥剮陣裡爬出來的神仙,定連宮宇都搬走了。
我懊惱地抓抓頭髮,「難道真的要跟宦娘洞房?」
宋巍溫醇一笑,「人質送到手裡,哪有還回去的道理。」
我瞪著眼,好一會兒才對宋巍道,「妙啊。」
鬼族的婚禮,辦起來比人間還熱鬧。
紙紮的人抬著小轎,吹著送人走的調子,搖搖晃晃把宦娘送進準備好的洞房裡去。
鬼君連拜堂都免了,請了我坐在堂中喝喜酒。
宋巍則一身紅衣,被人拉去了新房。
「天妃娘娘,男人嘛,三妻四妾,總有習慣的那天。別繃著臉,喝酒,喝酒……」鬼君笑著對我舉起杯子。
我看了眼綠幽幽的酒水,裡頭還飄著幾縷可疑的頭髮絲,僵著臉笑了笑,「本天妃喝醉了喜歡耍酒瘋,為保公主大婚之日穩當,還是算了……」
鬼君見我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心滿意足地大笑起來,「天妃娘娘能想明白是最好不過的事了。」
席間觥籌交錯,鬼族的棟樑們臉上熱情洋溢,我卻度日如年。
鬼君看了看外頭綠幽幽的天,也不知道從哪知道的時辰,唔了一聲,「想來這會子,小兩口當是開始了。」
眾人鬨笑,有些則挑釁的看著我。
我縮在桌子下面的手攥起,頭一回覺得暢快的打架是件好事。
酒裡的髮絲沉浮幾個來回,我終於等來了外面的動靜。小鬼一路打著滾,哀號著衝進來。
「鬼君!宋巍劫了宦娘!」
話落瞬間,我躲在桌下的手猛然射出一道寒光,直逼鬼君咽喉。他並未防備,只來得及側身,脖子上多了道傷口。
我凝聚法力,化出一柄和宋巍相似的長劍,向著門口爆射而去,沿途未來得及反應的鬼族,皆被斬於劍下,死氣升騰,慘叫四起。
鬼君怒喝一聲,緊跟而來。
「黃毛丫頭,受死!」
我轉身橫劍,當!
隔開了鬼君的殺招,震得手臂發麻,後退幾步,幾個小鬼不幸被我的劍捱到,尖叫著化作齏粉。
鬼族人逮住機會,將我團團圍起,封堵了去路。
我提劍,橫在右側,劍尖直指鬼君,冷笑,「老匹夫,我好歹是個天妃,雖是保一方太平的神仙,卻不代表我不會殺人,也不代表我殺不死人。」
我眼風一掃,「不想死,儘管試試!」
鬼君臉色沉得可怕,「本座無暇跟你兜圈,先殺了你,再殺宋巍,你們一個都別想跑!」
他化作一道詭異的黑氣直逼我面門。
我手腕一震,一劍變千劍,流光漫天,盡數在我面前圍城一道密不透風的牆,法力如洩閘洪水,瘋狂灌入輕劍中,劍發出一聲錚鳴,銀光閃爍,身邊的鬼族開始一個接一個被撞成黑霧,灰飛煙滅。
鬼君發出怒吼,「混賬!本座要你的命!」
劍勢瞬間合攏,對著鬼君的脖頸飛過去,在空中擦出尖銳刺耳的噪音。
刺拉……
我的袖子破了。
鬼君的胸膛上留下一道傷,流出墨綠色的液體。
我握住劍柄,橫著劈開,劍意如漣漪,瘋狂而劇烈的波盪開,沒了天枷,兩百餘年的修為,將陰司府瞬間夷為平地。
天空突然劇烈震盪了幾下,鬼君立在廢墟中,臉色大變,四周飛沙走石,他怒吼道,「該死的!該死的!偏偏這個時候!」
我冷笑,「原來有天劫的,不止我一個。」
一道死劫,正在鬼域上方猛烈地轟擊結界,鬼君的劫數,也如期而至,兩劫加在一起,鬼域撐不住了。更別提其中,還有衝破噬元枷帶來的天罰。
「帶彥初來!快!」鬼君無暇與我戰鬥,開始四處閃避,向門口衝去。
我跟在後頭,輕而易舉掃去了礙眼的跟班,窮追不捨,好幾次,都差點將鬼君斬於劍下。
剛殺到門口,就聽有人對鬼君說,彥初不見了。
我加快了攻擊,逼得他狼狽逃竄,最終追至幽冥岸邊。
刮陣的場面更加可怖,綠色天幕下,似乎有個透明的屏障頂在那兒,屏障之外,兩道通紅的閃電交替有序地轟下,來勢洶洶,震得鬼域地動山搖。
陰風怒號,鬼聲戾戾,幽冥剮陣內颳起了風,打著旋,平地而起,與天幕相接。
修為差的小鬼進來,便瞬間化作齏粉。
宋巍一身紅衣,劍比在宦娘脖子上,神色淡漠,「鬼君,宋某送您入陣。」
鬼君咬著牙,陰沉道,「宋巍,把宦娘放了!」
宋巍劍稍一用力,宦孃的脖子上便多了一道傷痕,「閣下當知道我的脾性。」
宦娘本就是鬼,臉色沒有慘白一說,可話一出口,我就知道她害怕到極點,「爹……宋巍說……要把我丟進陣裡去。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鬼君睚眥欲裂,一掌拍向我,「宋巍,你既然不想要我女兒活,天妃娘娘,便也不用活了。」
先前鬼君忙於逃命,才叫我有了可乘之機,如今殊死一搏,我很難再佔上風。
幾個來回,我累得氣喘,髮絲凌亂,若是這時候向宋巍跑去,無疑將後背露給了鬼君,此乃大忌。
鬼君沒給我喘息的機會,眼看利爪要鉗住我的脖子,只聽身後宦娘驚叫一聲。
鬼君攻勢一頓,飛快向我身後衝去,下一刻,背後突然貼上一人,是宋巍。
他攬住我的腰,將我帶向了另一側,我回頭,看見宦娘半隻腳已經被幽冥剮陣吞進去,已經不會叫了,無聲地揮動著雙手,到處亂抓。
鬼君什麼都不顧,赤腳趟進河水裡,抓住了宦娘。宋巍一揮手,青氣撞在鬼君後背上,將他二人推下陣眼。
宋巍抱住我,「別急,等彥初。」
話落,天空咔嚓一聲,我抬頭望去,透明的屏障從中間開始,逐漸向四周裂開,蜘蛛網一般,飛速的蔓延方圓數里。
天幕破了。
天劫馬上就要降下來。
彥初的身影出現在半空,如一顆黑色的流行,飛快地向我飛來。
「宋巍,事不宜遲。」他冷靜的聲音響起。
宋巍攥緊了我的手。
「令儀,你信我嗎?」
我點頭,「信!」
說完,宋巍帶著我騰空而起,向幽冥剮陣的陣眼飛去。
一靠近,我們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瞬間吸入中心。
我閉著眼,咬著牙,等了許久,並沒有感受到一絲一毫的疼痛。
睜開眼,只見宋巍抱著我,四周的飛刀如蝗蟲,密密麻麻將我們圍住,刀光貪婪,想把我身上的肉一寸又一寸地剜下去,它們飛射過來,卻在觸及宋巍的那一刻,倉皇逃竄。
宋巍是當年的破陣之人,這些飛刀自是不能再傷他分毫。
飛刀發出不甘的嗡鳴,轉瞬間直直向下方飛去。
低空下,一團黑霧緊緊聚的那兒,飛刀氣勢洶洶地扎進去,扎到一半難以再進分毫。萬千飛刀就那樣圍在周圍,不斷蠶食,不斷進攻,黑霧很快呈現劣勢。
宋巍說,「令儀,天劫來了。」
瞬間,轟!陣中的氣流大亂,震得人氣血倒湧,一道粗壯的紅色閃電如毒蛇,霹靂乍響,飛速向下,留下一道血紅殘影。
宋巍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在空中虛虛一指,飛刀突然像被什麼力量阻止,強行從黑霧四周撤去,轉而向天劫圍去。
天劫被拗偏了。
宋巍呼吸有些沉,額頭浮現冷汗,操縱剮陣裹挾天雷,向下一指,天雷失去了阻力,擦著我的後背,驟降,轟在了黑霧上。
啊啊啊啊……
鬼君和宦孃的慘叫此起彼伏,剮陣飛刀突然瘋了般發出錚鳴,突然開始不要命地到處攻擊,宋巍的臉倏地出現一道血痕。
他吐出一口血,身邊騰起青色水霧,將我護在裡頭。
我心一突。
頭頂天色乍明,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宋巍,你殺孽無數,本該以死謝罪。此間你助吾誅殺鬼君,毀剮陣,吾法外開恩,準你入輪迴。」
我睚眥欲裂,抬頭死死盯住天色那道熟悉的身影,天帝!
我掙扎著,突然發現自己被水霧鎖住。
「宋巍!你到底在幹什麼!」我心底發慌。
天帝道,「令儀,該回去了。待剮陣破了,吾送他入輪迴。」
宋巍站在外頭,身上出現了大大小小的血痕,剮陣開始反噬,他目光帶著歉意,「令儀,對不起。」
我被他目光擊中,紅著眼怒喝,「你騙我!你們都在騙我!」
從一開始,宋巍和天帝就達成了協議。
宋巍替他滅了鬼族,他準宋巍入輪迴。若不是我中途覺醒,宋巍需處心積慮替我抵消死劫,借鬼君自己的劫數,能更輕鬆一些。若我不想起他,宋巍是不是就打算不聲不響地死在剮陣裡,再次離我而去?
宋巍說,「令儀,這具身子太髒了。待我洗脫罪孽,乾乾淨淨地來找你。」
我掙扎著,「宋巍,你知道要成仙多難嗎?要多少輪迴,你才能記起我?」
很難。
罪孽深重之人,即便入了輪迴,也是生生世世不得善終。天帝袖中飄出一道列滿符文的黑色枷鎖,盤成一圈,像宋巍飄來。
詛咒。
一旦落在宋巍身上,輪迴變地獄,嚐盡萬千苦楚,永世不得超生。
我仰起頭來,看向天帝,眼底滿是瘋狂,「天帝,令儀願自毀神格,替他抵債。我不做神仙了,我只要宋巍好好的,無病無災,生生世世,平安喜樂。」
天帝皺起眉頭,厲聲道:「令儀,放著好好的神仙不做,三番兩次栽在他身上,真是糊塗!」
我舉起右手,虛空一劃,一道血花飛散,豁然逼退了青霧,剮陣餘威尚在,四周強大的壓力壓得我肺腑生疼,我的手高高揚起,任血隨風彌散開來,詛咒被血霧侵蝕,發出滋滋的聲響。
我感覺全身的骨頭在發緊,緊到極致,發出了恐怖的咔嚓聲,咬緊了牙,「天帝,令儀願以畢生修為,渡此間惡鬼皆入輪迴,所積功德,抵宋巍之過。」
宋巍渾身是血,他耗費了太多的力氣,此刻我散盡修為,他被我威壓挾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有搭在我腰上的手,緊緊扣著我,想將我重新裹挾。
「宋巍,別費力氣了。」我臉色慘敗,仍死死看著天帝,誰都阻止不了我。
我在逼天帝,逼他答應。
司命赫然出現在旁邊,「令儀!你瘋了!快過來!」
我是瘋了,我賭天帝對眾生的垂憐,賭司命對我的昔日之誼,我賭上兩百餘年為仙,兢兢業業,行善積德,孤注一擲,只想為自己和宋巍搏個破鏡重圓。
此時陣中,只有我和宋巍兩人。
我撐著雙手,竭盡全力抵抗詛咒的壓制,眼睛淌出血來,眼前腥紅一片。
周圍泛起了光,是我的修為在消散。
幽暗之地,光之所及,花草叢生,數萬條黑影被光包繞,黑色褪去,露出一條條無智的面孔,那些被鬼君脅迫的,墮入鬼道之人,如今楞楞地站在那兒,神情迷惘。鬼域的天空,開始泛起明光,人間的太陽從雲層之後穿出,照進了不毛之地。
我艱難地抬起頭,看向天空,詛咒仍不見消散。
我回身,抱住了宋巍,滿嘴是血,聲音發顫,「宋巍,我擋不住了,你別怕,詛咒我替你扛……我不怕疼,不怕苦,我有過好日子……我不遺憾……」
宋巍低頭,將我死死壓在懷裡,「令儀,我來。」
他扭轉了二人的姿勢,背對著天帝,神情溫柔,黑色的詛咒一道道纏上了他的頸,他的手腕,他的雙眼……
我歇斯底里地哭著,「天帝!你罰我吧!我求求你!求求你們所有人!別動我的宋巍!我不入輪迴了,是我不知好歹!我願意死!我願意飛灰湮滅!」
我手扒在宋巍的脖子上,一次次穿透詛咒,徒勞地想把它扒下來,靈力傾瀉,磨不動黑枷分毫。
天帝說,「令儀,你兩百年神格,早已殘破不堪,念在你此番善舉,吾只能許你二人,生世不離,此間諸多坎坷,何時贖清罪孽,何時消抵。好自為之。」
我掛在宋巍身上,近乎虛脫,我知道這是天帝開恩,能給我的最好結局。
我已經感覺不到宋巍的體溫了,
隔著風牆,對著司命慘笑,「日後有勞司命星君多寫幾個好本子,我和宋巍,再也不要分開了。」
天帝於心不忍,再次開口,「令儀,你可想好,此去一別,天界,是再難回來了。你誅殺鬼君有功,本可以飛昇為上古之神。」
轟隆,鬼君的劫數飛速降下,徹底打散了黑霧。
陣中氣流再度狂亂,大陣將毀。
我苦笑,「如此豐功偉績,令儀只想拿來,換一個圓滿。天帝,我愧對彥初,懇請您准予他恢復舊名,峒淵這兩個字,就此終結。」
天帝說,「好」
「令儀謝天帝厚愛。」
宋巍攬住我的腰,將我緊緊擁入懷中,一道紅線突然出現在我的小指。
我神情怔忪。
宋巍道,「在天界時,向月老討了一根,一直想著給你帶上。」
我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用胳膊抱住了宋巍的脖子,喃喃道:「宋巍,我不要跟你分開!我們有月老牽的紅線,我會找到你的!」
宋巍拍著我的背,透明的臉上隱約看見了溫和的笑,「好。」
「你不要不理我!」
「好……」
後記
我做了個很長的夢。
夢裡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淒厲,把我嚇起來。出了一頭汗,卻記不起夢到了什麼。
窗外,春光正盛,鳥語花香,院子裡的杏花開了,香氣撲鼻。
我晃了晃頭,忘掉了奇奇怪怪的夢,最近總也睡不安穩,跟母親講,她料定是我婚事將近,太緊張的緣故。
我姓餘,叫餘令儀。
我爹是個大官,他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把我嫁給江南富商之子,宋巍。
我和宋巍,可以說門當戶對。
我爹是官,他爹是皇商。
他爹看中了我爹的權,我爹看中了他爹的財,於是我們兩個,理所當然成了一對。
宋巍這個人,天性寡淡,第一次見他,是在月老廟。
我是去求姻緣的,求了一條紅繩,心滿意足地從廟裡走出來,便撞到一個人。
一身青衣,長身玉立,俊顏如玉,只是看人的時候不冷不熱的,也不愛搭理人。
我動心了,回去跟我爹講。
我爹得知他家是江南有名的富戶,也動心了。沒幾天,張羅了一個小宴,將宋巍和他父母請來,兩家吃了個便飯。
後來,是我爹孃和他爹孃看對了眼,我才有了和宋巍繼續發展的機會。
今天,宋老爺得知我心神不寧,勒令宋巍帶我去爬山。
一大早,我欣喜地打扮一番,臨出門前,帶上了月老廟的紅繩。
都說齊鳴山的風水好,山上的姻緣娘娘十分靈驗。姻緣娘娘和有個叫司命的神仙關係極好,若是被她看上了,日後有情人便能順風順水,終成眷屬。
宋巍還是一副溫溫和和的模樣,話不多,一切都安排得很妥當。
我不好意思讓他勞心勞神,渴了餓了就偷偷往嘴裡塞自己帶的點心。塞了一口,還沒嚥下去,簾子就被人打開了。
宋巍看著我,一愣,我被他嚇著,差點噎死。
他唇角彎了彎,似乎是想笑,卻又忍下去。遞來一個水囊,宋巍說:「我沒喝過,新的。」
我紅著臉接過,小聲道謝,順了氣,才從車上下來。
齊鳴山不高,姻緣廟落在半山腰,爬上去要小半日功夫。
我扶著膝蓋,氣喘吁吁,仰頭,上頭人聲喧囂,半點沒有疲憊的架勢,可見世間男女在情愛一事上實在執著。我心跳加速,不知道因為累的,還是因為宋巍始終走在我身側,不著痕跡替我擋開來人。
我拽了拽他的袖子,「宋巍……我實在走不動了……歇一歇……」
姻緣廟就在眼前,再上幾個臺階就到了,連丫鬟都小聲勸我,「小姐,求姻緣需得心誠,宋公子都陪著來了,怎好半途而廢……」
宋巍則道,「正所謂心誠則靈,在哪都是一樣的。」
我揚起嘴角,「宋巍,你想求什麼?」
宋巍接過小廝遞來的油紙,鋪在地上,然後將我拉到鋪好油紙的地方坐好,對我道,「我去去就來。」
我瞪大了眼,「哎……你還沒告訴我呢……」
宋巍領著小廝拾級而上,我坐在樹蔭下歇涼,此地遠離熙攘人群,連空氣都清新很多。
遠遠走來一人,黑衣白衽,五官冷硬,一副極具煞氣的模樣。
我想起山間怪談,嚇得抓住了丫鬟的胳膊,「那……那個人是不是朝我過來了?」
丫鬟平日裡挺機靈的,一副這會傻乎乎的,一聲不吭,許是嚇傻了,我從地上站起來,拉著她就要跑。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人眨眼就到我眼前。
我後退一步,將丫鬟護在後頭,「你……你你要幹什麼?」
他長得並不醜,甚至像畫本里才有的公子,如果宋巍在我心中是第一好看,那麼他勉強可以算第二。
我惡狠狠道,「我告訴你,我爹是江州知府!你別想害我!」
那人也不說話,就這麼靜靜盯著我,突然開口,「來求姻緣?」
我瞄了眼四周,心道宋巍怎麼還不回來,「廢話!來姻緣廟不求姻緣求什麼?」
他忽然低笑一聲,「令儀,你對宋巍,可真是用情至深。」
我大駭,「你……你怎麼知道我名字……」
難道是我爹的政敵!
我還是紅了臉,喜歡宋巍這事,我從沒對外人講過,他是怎麼知道的。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根紅繩,遞過來,目光落在我身上,「幾世所求,在今世終於守得雲開,令儀,拿著罷,比你手裡那根更管用,用來……」他想了想,笑道,「賀你新婚之喜。」
他手裡的紅繩在風中飄飄蕩蕩,看著也沒什麼不同嘛……
「你不會是江湖騙子把?賣姻緣繩的?」
他聞言一愣,轉瞬笑開,「我這根都是親自送到月老面前開過光的,姑娘不考慮考慮?一根也是系,兩根也是系,總是多多益善。」
我撇嘴,「果然是騙子,說吧,多少錢?」
他道,「不多,用姑娘的一縷發來換。」
我寶貝得護住頭髮,「不行!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我只能割一撮,跟宋巍綁到一起。你不賣算了。」
他笑容漸漸淡了,情緒有些低沉,「是我唐突。」
我覺著此人怪怪的,拉著丫鬟小步往回挪。
「令儀。」他忽然叫住我,「我生來無人肯叫我名字,你叫我幾聲可好?」
我這輩子沒聽過這樣奇怪的要求,擰著眉,「你叫什麼?」
「彥初。」
我愣了愣。
他緊張問道,「怎麼了?」
我搖搖頭,一種奇奇怪怪的感覺浮現出來,有點耳熟,漸漸地我想起來,一拍手,「你跟天上那位大名鼎鼎的戰神重名!彥初嘛!我爹說每次朝廷出征蠻夷,都會祭拜那個叫彥初的神仙!」
他眼中的光漸漸黯淡下去。
我笑道,「你真有福氣!」
他說,「若重名也算福氣,姑娘也是有福之人。」
我哈哈一笑,不好意思道,「我娘說,曾經有位護一方太平的女神仙,頗受人們愛重,沿海都尊稱一聲天妃娘娘,我娘百般打聽,才知道她叫令儀,於是也給我起了這個名,後來又有人說天妃娘娘其實叫絃音,我娘覺得令儀多少跟天妃沾沾邊,便沒改……其實我覺得餘弦音更好聽一些……」
「令儀就很好。」他說,「令儀是我聽過最好的名字。」
我欣喜道,「你真這麼想?不知道跟宋巍這個名字配不配……」
他頓了好一會兒,才說,「配。你們兩個……會長長久久,往後生生世世,無災無奈,姻緣不斷。」
我開心得幾乎跳起來,「承您吉言。我一定得給您錢!」
說著要去掏荷包,一抬頭,哪裡還有人的影子。
一陣山風吹過,我怔愣在那兒,丫鬟突然道,「小姐!你什麼時候起來的!怎麼還把銀子掏出來了!不知道財不外露麼?快收起來!」
我回神,皺著眉,「剛才那人呢?」
丫鬟疑惑,「什麼人?」
我搖搖頭,有些恍惚,「噢……可能是……剛才做夢了。」宋巍才離開一會兒,就開始想他,甚至幻想出一個人,對我說吉祥話,真是沒救了。
「呀!小姐!你姻緣繩怎麼掉在地上了!」
我順著丫鬟的手指看去,一條小繩落在地上,我趕忙撿起來,暗道自己粗心,開啟荷包往裡收的時候,忽然愣住,我藏的那條小繩還好好地躺在裡頭。
手裡這條,豈不是那個叫彥初的給的!
我想不通,也許真是遇見鬼了……
「小姐!宋公子來了!」
遠處回來兩個人,正是宋巍帶著小廝回來了。
一見到宋巍,所有的煩惱都拋諸腦後,我笑眯眯地朝他跑過去。
待跑近了,他略一扶我,溫聲道,「慢一些。」
我揹著手,生怕他看到兩條姻緣繩,以為我急不可耐。
「你……你怎麼去了這麼久?」
宋巍笑了笑,對著我伸開手,他的掌心裡,赫然安安靜靜躺著一條寄了鈴鐺的紅色小繩。
我臉騰地紅了。
這都三條了,可怎麼辦……
丫鬟和小廝偷笑著,悄悄溜走。
我腳尖劃地,低著頭忸怩道,「你是什麼意思?」
「令儀,我心悅你。」
我的心漏了一拍,迫不及待地抬起頭來,看著他的眼睛,笑成了一朵花,「宋巍!你喜歡我!」
「嗯。」
我恨不得現在就撲過去抱住他,又怕將他嚇跑,「我……我也有東西要給你!」
說完,從背後伸出手,兩根姻緣繩。
宋巍一愣,「令儀,你何時又多出一根?」
我腦子突然不靈光了,突然看向丫鬟,她躲閃著不敢看我。
原來是她告密!宋巍早就知道我的心思了!
我牽起宋巍的手,紅著臉在他三個手指上都綁了姻緣結,然後把手遞給他,「你來吧……記得打死結!」
宋巍聞言,輕笑出聲,接過來,淡淡道一聲,「好」。
只有定情之人,才會將手指綁上姻緣結,走進姻緣廟。
我和宋巍手上綁了三根,成了此地最引人注目的一對。
他握住了我的手,領著我,拾級而上。
姻緣娘娘的神像就在眼前,香火旺盛,人來人往。
我說,「宋巍,有人跟我說,我們會生生世世在一起。」
他步履平穩,神色不變,「還說了什麼?」
我想了想,「好像,還說什麼守得雲開……無災無難什麼的。總之都是好話。」
大婚在即,好話總是願意聽的。
宋巍拉著我來到廟前。
「令儀,閉眼,合掌。」
宋巍不是個信命之人,這一刻卻無比虔誠。我學著他的樣子,閉眼。
兩人並肩而立,雙手合十,指尖的姻緣線在空中劃過優美的弧度,一頭牽著他,一頭牽著我。
微風吹過,牽動了紅繩,亦牽動了我的心。
好一會兒,我睜開一隻眼,偷偷看他,「你許了什麼?」
「沒什麼。」
我跟著他,向外面明媚的春光裡走,「到底求什麼了?宋巍,你告訴我嘛……」
「令儀,說出來就不靈了……」
「說不說?」
宋巍嘆息一聲,「只求了一個詞。」
「什麼?」
「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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