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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悅卿:有甜有虐的仙俠言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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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傾世紅顏錦上仙

「原來我只是仙界眾仙君的白月光替身?」

「難怪上界的諸位仙君會對我這麼一個地位低下、名不見冊的小小仙子好到離奇,甚至蟠桃宴會都可以讓我列席。」

傾顏抬起頭來,通紅的眉眼定定望向對面一眾仙君和一眾仙君身前凜然挺立的太子玄漪,笑得悲愴又蒼涼:「到頭來卻是為了我這一身皮囊?」

玄漪神情淡漠,事情到了如今這一步,他也就不必再隱瞞下去了。

「當年上古兇獸饕餮衝破封印,禍亂三界,是靈惜她以身作餌,將饕餮誘進梵籠,只留三魂七魄散落人間。而今她的三魂七魄俱已收集完全,只缺一個可以凝聚魂魄的肉身。遍觀三界,唯有你的肉身與她生前最是相符,你獻了出來便當是救她一命。至於你的魂魄,我已經為你找好了歸宿,並上奏天庭,會請封你為上神。」

上神?呵,天界之中每年想要飛昇為上神的仙人沒有成千,也有上百,可到最後能做上神的萬里才可挑出那麼一二,她何德何能,昇仙不到百年便可以位列上神?

他們為了讓她心甘情願獻舍,當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獻舍乃是仙家禁術,殿下就不怕途中會出意外嗎?」

她低聲地問,幾乎難以置信,他們下凡點化她昇仙,不是為了救她脫離苦海,而是為了取她皮囊為容器,救活他們的心上人。

玄漪不言。

他身後的一眾仙君亦是不言。

傾顏等了片刻,目光在玄漪他們身上瞥了一瞥,忽而明白過來他們不言的緣由。

他們……一個是三清上境尊貴無雙的太子玄漪,一個是戰功赫赫護法守天的神將勾陳,一個是鐵面無情執掌律例的星官陸梧,再禁秘的術法,於別的仙家而言是不可碰觸,於他們而言卻不過是小事一樁。

傾顏笑容轉淡,眸光閃了一閃。

當年她生於大隋京郊偏僻的村落,因為雙眸異色,而被村民當成不祥之身。之後,隨著她年齡漸長,不單眸色更異,容貌也更加非凡。

適逢天地大旱,莊稼顆粒無收,人都道是她引來禍端,要將她祭天謝罪,若非玄漪他們趕來從絞刑架救下了她,怕是她早就魂歸黃土了。

眼下他們要她皮囊,她自然要全了他們的念想,就當是還他們當年救命之恩。

至於再尋歸宿……她垂眸,淡淡看向不遠處水晶做的棺材,其中臥著的軀殼形狀纖柔,模樣秀麗,放在人間堪稱絕色,可即便如此,比之她本身的體貌,仍是遜色許多。

要她獻舍,她可以獻,可要她奪舍,那也得看她願不願意。

誠然她的出身比不得三清上境的神女靈惜,可她也有她的一身傲骨,憑什麼由著他們來安排她的歸宿?

「開始吧。」她不再抬頭,亦不再看那些往日裡待自己和顏悅色的面孔,只管念著咒語。

對面,原是站在玄漪身後的大將軍勾陳,見她起了咒語不由得往前邁出一步,唇齒張合了幾下,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他們等了這一天已經等了許久,只要傾顏願意獻舍,那麼靈惜很快就能迴歸天庭了,此時絕不能在這節骨眼上生出是非。

再則……再則水晶棺裡的那副軀殼,也是他和陸梧苦算過之後替傾顏尋來的,上面還加持了他們幾個人的神力,斷不會讓她有任何不適,且還會讓她多得千年修為。

她……應當不會出什麼問題的。

勾陳定了定神,緩緩將邁出的一步收了回去,余光中見得一貫鐵面的陸梧竟難得鎖緊了眉,他霎時在金甲衣下握緊了拳,一瞬不瞬地盯著前方。

月暈一般的光芒已經籠罩在了傾顏周身,緋紅色的靈魂在禁咒聲中慢慢升騰而起,脫離了軀殼,飄向上空。

這是進去的好時機,玄漪抬頭,從袖中現出一道金光,直奔那沒了三魂七魄的軀殼而去。

眾神不由屏氣吞聲,靜靜地等那魂魄入體,神明歸位。

須臾之間,誰也沒有在意,那原該進入水晶棺的緋紅靈魂,一跳之下,便再也沒了蹤影。

2、

天界今日有三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便是肉身損毀於饕餮之口的靈惜神女安然無恙地回來了。

第二件大事,乃是那個與靈惜神女生得極為相似的小仙子傾顏,重回了她的七曜摩夷天。

第三件大事,就說來稀奇了,聽聞是天界闖進來一縷遊魂,晃晃蕩蕩不知飄哪裡去了。

第一件是大喜事,靈惜神女當初勇鬥饕餮,以身做餌,著實是了不起,眾神聞聽她肉身毀損,魂魄飛散,無不扼腕嘆息,哀悼不已。孰料時隔百年,靈惜勇鬥饕餮的故事正載入天籍典故之中,以待天界世代傳揚之際,她竟安然無恙的回來了,可喜可賀。

第二件事嘛,因為傾顏小仙子沒甚位份,兼之樣貌肖似靈惜,眾神都知當初她能入上界是託了靈惜的福,得了上清境太子玄漪等人的厚愛。

而今靈惜神魂歸位,想來玄漪等人也不會讓傾顏仙子再於上界多留,給靈惜神女添堵,故而眾神們聽一聽傳聞,也就當是茶餘飯後的閒談撂去了一邊,不曾多想。

唯獨這第三件事讓人不安,天界可是神仙們才能來的地方,一縷遊魂竟然也敢闖進來,竟然也能闖進來,這事設若傳揚了出去,保不齊就會成為三界的笑柄。

由是一夕之間,四大天門瞬間戒嚴起來,各路神仙俱是許進不許出,若有違令者,立時便會交到陸梧星官手中懲處。

神將勾陳也領了上清境禹余天的太子玄漪之命,帶著數百萬的天兵,從第一重天開始層層搜起,就為了找到那個晃盪的遊魂。

由是一向靜謐安寧的三十二重天,剎那熱鬧了起來。

「回稟將軍,欲界六重天裡沒有發現遊魂蹤跡。」

「回稟將軍,色界十八重天裡沒有發現遊魂蹤跡。」

「回稟將軍,無色界四重天裡也沒有發現遊魂蹤跡。」

「回稟將軍,四梵天裡也沒有發現遊魂蹤跡。」

派出去的天兵不斷回來報著信兒,勾陳每聽一句,如刀裁墨畫的眉眼,便跟著陰沉了幾分,及至最後,他的臉色已經晦暗得讓一眾天兵不敢直視。

關於遊魂擅闖天庭的事,是他和玄漪、陸梧溝通好的說辭,獻舍之術畢竟見不得光,私底裡他們也擔憂靈惜知道了實情會心懷愧疚,徒增煩惱,是以他們才會編造出兩個謊言。

一個是傾顏回了七曜摩夷天。

七曜摩夷天乃是三十六重天最為低等的一層,位於人間和天庭的交界處,往來人員複雜,常有半人半鬼、半妖半魔、半仙半靈等物混跡其中,上界天仙瞧不上此地,大多不會於這裡過多停留,唯有術法低微的仙靈會暫時落腳,以待往更高一重天的飛昇。

傾顏在與不在那裡,無人可知,也無跡可尋。

另一個謊言,便是遊魂擅闖了天庭。

獻舍與奪舍之事,他和玄漪、陸梧前前後後思量了許多可能發生的不測,也思量過或許傾顏不會願意獻舍,獨獨沒有思量到她願意獻舍之後,竟不願意奪舍,硬是憑著遊魂之身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跑沒了影兒。

她可知,若沒有神力庇護和肉身凝聚,不消三日,她的魂魄就會煙消雲散,再尋不見分毫?

勾陳越想越急,越想越惱,真是不知那個女人腦子裡都在琢磨些什麼,不過是換一副軀殼罷了,又不是要取她性命,她跑什麼?

再則,她當初既是自願獻舍,如今何故又要鬧出逃跑的事端,倒像是……倒像是他們逼迫她一般。

「再去找!」他沉著面孔咬緊牙關,擠出了一句。

天兵們得令,不敢耽擱,忙都扭回頭四散開去,再從欲界六天一一搜起。

陸梧守著南天門,立在勾陳一側,眼見得底下天兵猶如無頭蒼蠅般亂轉,靜若深淵的雙眸微凝,良久方道:「如果三十二重天裡找不到,那就只有上三清天裡找了。」

上三清天?

勾陳猛地回首,瞪著陸梧:「你瘋了不成?」

三清天是什麼地方?那是元始天尊、靈寶天尊和道德天尊的居所,三界中人人嚮往的最高境界。

若想上到三清天,非先天本源幻化之靈不可,非無上功德不可,便是鬥戰勝佛孫悟空,昔年為齊天大聖之身時也不是說去就能去的。

傾顏原是人間凡女,她的魂魄怎會突破仙障到達三清天?

便是她能僥倖突破仙障到了那裡,三清天裡自有十二聖君、十二真君、十二仙君把守,他們又有何理由去三清天搜尋,擾亂三尊清修?

陸梧既然能說出這樣的話,心中自然也是思量過的,見狀便接著道:「玄漪是上清真境禹余天的太子,由他去上清真境搜尋應當無礙。我與太清仙境大赤天的三殿下交好,找個由頭去他那裡找一找,應當也沒甚問題。至於玉清聖境清微天……」陸梧斟酌著,抿了抿唇,「元始天尊閉關清修之後,一應事物俱都交給了長子扶桑帝君,或許可以讓玄漪去同扶桑帝君說一說,許我們帶兵到玉清聖境搜尋。」

此言更是荒謬了。

扶桑帝君性情古怪、行事荒誕已非一朝一夕,他未接管玉清聖境時,三清境彼此間還有個往來,自他接管以後,玉清聖境便再不許上清真境和太清仙境的神仙們踏足了。

聽說是因為扶桑帝君年少時曾愛慕著太清仙境的瑤光女君,本來都要議定婚事了,半路里忽的殺出來個上清真境的蘅無真君,搶先一步與瑤光女君成了親,以致扶桑帝君單身到了如今。

眼下陸梧要出身上清真境的玄漪去玉清聖境說情,玄漪若是真的去了,不被十二聖君打出來才怪。

「總要試一試才行。「身後,玄漪不知何時從靈惜的接風宴上趕了過來,許是聽到了勾陳與陸梧的話語,知曉傾顏的魂魄還沒有找到,眉心不覺一皺,沉聲說道,」扶桑帝君那裡我去說!「

3、

大羅生玄元始三氣,化為三清天:一曰清微天玉清境,始氣所成二日禹余天上清境,元氣所成三曰大赤天太情境,玄氣所成。

三氣各生,然源出同宗,扶桑帝君雖說不待見上清真境和太清仙境的眾神,看在同宗的份兒上,還是給了玄漪一個薄面兒,讓十二聖君放行,許玄漪進了太微宮。

玄漪已許久不曾來過玉清境,上一回來還是為著給東華帝君賀大婚之喜。

此番再來,入目便看太微宮中仙葩遍地,異草繁生,閬苑之內扶桑帝君一身銀白,長袍曳地,正抱著一尊冰雕美人專心刻畫。

這是他與眾不同的癖好,不知是否是受了瑤光女君和蘅無真君婚事的打擊,聞聽自那之後,扶桑帝君便愛上了雕刻。

他也不雕刻旁的,專一雕刻各色美人兒。刻完了,就吐口仙氣,讓她們幻化成形,留作婢女侍立左右。

玄漪到時,他恰雕刻到關鍵處,由是頭都沒抬,便道:「你要搜什麼就去搜吧,莫來打擾本座。」

事態緊急,玄漪也顧不得客套,躬身拱手道了聲是,便領了一隊天兵,親自往各宮宇處搜尋,直搜了半日,也未曾搜出絲毫與遊魂有關的痕跡。

再回閬苑,他的臉色多少有些難看。

扶桑帝君略略抬首,看了他一眼,不由嗤笑:「怎麼,沒搜到很意外嗎?」

「侄兒不敢。」玄漪躬身,頓了一頓方道,「遊魂一事,茲事體大,若搜尋不到,怕會惹出大禍,世叔若是有了什麼發現,還請派人往上清境知會侄兒一聲。」

「知會你作甚?以本座的神力,難道還消滅不了一個遊魂嗎?」

扶桑帝君容色淡漠,說出的話亦是淡漠得很,玄漪被他說得一噎,唯恐他當真這麼做,只得道:「世叔說笑了,那遊魂還不清楚來路,總要抓住了問個明白才好。勾陳他統領天兵,鎮守天庭,在他治下出了遊魂擅闖天庭的大事,若被追究起來,少不得要受刑罰。侄兒與他素來交好,是以才會拜託世叔,若有遊魂蹤跡,萬盼世叔著人通知侄兒一聲。」

「唔。」扶桑帝君不置可否,冷眼看著玄漪帶了天兵原路返回,直等他們走遠,才放下手中刻刀,拍了拍冰雕美人兒的面頰。

「起來吧,都走了。」

冰雕美人兒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眉心上的硃砂紅如烈火,豔似朝霞。

「傾顏多謝帝君相助。」

她起身,輕輕屈膝,身上由紫雲做成的薄紗隨著她的舉止微微擺動,平添了一抹動人風情。

當日玄漪等人逼她奪舍,她因不肯,賭氣出了三十二重天,原本打算重新下界,再投一次胎做一次凡人,從此再不與玄漪等人有任何糾葛。

萬料不到,她一躍之下沒能下凡,卻是跳到了玉清聖境裡來。

她在聖境遊蕩許久,亦躲藏了許久,只等找個出路遊蕩出去,誰知還不曾游出太微宮,就見玄漪帶著天兵過來求見。

她沒法子,一驚之下只好在閬苑之內擇了一個冰雪為肌、白玉做骨的雕像寄宿,卻不料這雕像竟會是扶桑帝君親手製作,更不料扶桑帝君會給她打了掩護。

眼下玄漪遠走,她不好霸佔了雕像不放,便要再行獻舍咒,從雕像中掙脫出來。

叵耐還不等她張口,扶桑帝君便將手指在她眉心硃砂上一按,登時就把她那跳動的靈魂給按了回去。

「你謝本座憑的就是一句話嗎?」

那……不然呢?

傾顏怔怔抬起頭來:「帝君想要小仙如何謝?」

扶桑帝君垂首,他身量高而徐挺,站起來的時候,直如巍峨山巒一般,看著傾顏語意低沉:「這副軀殼是本座最為得意之作,本座原打算是要集天地精華度她成形,不想中途被你給住了進來,你說該如何?」

傾顏被他看得越發矮了三分,交織著雙手,半晌才咬了咬唇:「那帝君的意思是,要小仙給帝君重雕一座雕像?」

「憑你?」扶桑帝君薄唇微挑,木作的刻刀一揮,霎時變作了一把摺扇搖在手中,」本座雕出來的雕像可端茶倒水,可鋪床疊被,可打扇撲螢,你雕出來的雕像能做何事?」

嗯,她雕出來的雕像大抵只能放在床頭給他做個燈架子。

傾顏敢想不敢言,十指在底下握得更緊,好半天才囁嚅道:「小仙雕的雕像雖做不到端茶遞水、鋪床疊被、打扇撲螢,可小仙能做到。帝君若不嫌,小仙願意侍奉帝君左右,只待帝君再雕出一個得意之作來。」

「唔,孺子可教。」

扶桑帝君收了一收摺扇,強忍著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天知道他在發現冰雕美人裡躲了一個遊魂的時候有多驚喜。

丫丫個呸的,他雕像雕了這麼多年,好容易雕出一個絕世大美人兒,心裡正遺憾這美人兒沒心沒肺呢,誰想到居然有遊魂自動送上門來,還是個女娃娃遊魂。

那什麼玄漪小子還說要他有了訊息去上清境知會一聲?

呵,忒!他們上清境那狗屁蘅無真君乾的事兒還要他來提醒他們嗎,當初說好了他給他和瑤光女君牽線,他蘅無真君就下凡給他尋摸個上等的魂魄來。

結果呢,結果他線是牽了,他丫的魂魄沒送來也就算了,還被天庭謠傳他被瑤光女君給綠了。

也不想想,就瑤光那樣貌,他看得上才怪!氣急之下,他索性讓十二聖君守住了玉清境的大門,從此再不許上清境和太清境的神仙登臨。

這回也就是玄漪那小子運氣好,趕上他心情不錯的時候過來,才會被他放行進玉清境搜尋。

不過,玄漪技不如人,沒能在他神力掩護下搜出遊魂來,可就怪不得他了。

「你剛才說你叫傾顏是不是?「扶桑帝君轉回頭,依舊是一派月朗風清模樣,」你既是留在本座身邊侍奉左右,從前的名字便用不得了,往後你就叫月泠吧。哦,還有,未免你說話不算話,本座方才在你額上下了封印咒,何時你還了本座的恩情何時本座給你解開,所以這段時間就別想著跑了。」

4、

冷月如霜,泠風似水,倒是貼合了這副軀殼的樣貌。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何況是佔了人家一副軀殼白得一個名字呢,傾顏聽罷,微一屈膝便道了謝:「聽清楚了,小仙多謝扶桑帝君。」

她因術法低微,元氣不足,聲音飄在雲層裡,細細軟軟的,像是凡間三月的拂柳,輕輕撓在人心尖兒上。

兼之這副身軀容貌本就是扶桑照著自己愛好雕琢而成,當真是怎麼聽怎麼順耳,怎麼看怎麼好看,由是扶桑帝君心底裡越發堅定了不能把這小遊魂交託出去的念頭,無論如何也得把她留在自己身邊。

既如此,就不能讓玄漪那小子看出端倪,是以他便在封印咒上又加了一道仙氣,遮蓋住傾顏本身的神息。

他這邊廂喜不自禁,那邊廂玄漪等人卻已找傾顏找到瘋魔。

三天時間轉瞬即逝,三十六重天除卻大羅天他們實在進不去之外,餘下三十五重天俱都被找了個遍,也沒能找到有關傾顏遊魂的任何蛛絲馬跡。

勾陳連日來眼都不敢眨一下,就怕會錯過訊息,這會兒三天已過,他頹然望著天外,終是不得不信,傾顏她可能……就此魂飛魄散了。

早知如此,當初他就不會讓她獻舍了。

「現在說這些還有何意義?」陸梧沉著臉,太清境那邊他連去了兩天,直讓太清境的三殿下驚訝不已,不過是一個小小遊魂,居然驚得動平日裡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星官大人,雖說沒能有什麼發現,但他並不信傾顏會就此消失在天界,便轉了頭去問玄漪,「玉清境那邊你可查得清楚了?」

玄漪眸色幽暗:「我查過了,玉清境那邊也沒有發現傾顏的神息。」

三清上境要是也沒有的話,難不成還要去大羅天搜尋嗎?

陸梧踟躕著,玄漪搖了搖頭:「大羅天連你我二人都上不去,何況是傾顏?你別忘了,她的神力還是我給的。」

陸梧怎麼會忘,當初為了儘快讓靈惜魂歸神位,他們幾個一邊搜尋著靈惜的魂魄,一邊尋找與靈惜生前軀殼最為符合的人選,一找之下就找到了傾顏。

那時的傾顏正因為與眾不同的雙眸,而被村民視為怪物送去絞刑架,欲焚之祭天,他們趕在最後關頭救下了她。

這還不算,欲要傾顏獻舍,她還須得成仙,由是玄漪便親自渡給了她神力,勾陳手把手教會了她術法,而他自己則一字一句教她背會了天條律例。

靈惜的魂魄搜尋了一百年才集齊,他們也就這般教導了傾顏一百年。

原打算在她獻舍之後,他們會拼盡全力為她爭一個上神之位,這樣一來,她也就不必窩在七曜摩夷天與妖魔鬼怪為伍,草精花仙為伴。

卻不料千般算計,也不曾算計到她嬌媚的面容下會有那等剛烈的性格,只為不肯奪舍,就從他們眼皮底下逃沒了影兒,以致消匿在三十六重天。

如此,他們與那些送她去絞刑架的村民有何區別?

「為今之計,只剩最後一個辦法了。」玄漪五指緊握,沉聲道,「那便是如同搜尋靈惜的魂魄一般,用結魄燈去搜尋傾顏的靈魂。」

可是結魄燈已經還回地府冥王手中,若再借,少不得還得與他做次交易。

上次為著集結靈惜的魂魄,他們渡給了冥王三千年法力,這次冥王要是獅子大開口……

陸梧看了看玄漪。

玄漪俊逸的面龐染過一抹孤青,他抿一抿唇,語氣低沉卻不容商榷:「那便是要奪也得奪過來。」

三清天的風光不可與七曜摩夷天而語,傾顏本以為伺候神仙如同在凡間伺候人一般,是個吃力的活計,再想不到看上去冷冷清清不近人情的扶桑帝君,竟是難得的好說話。

明明她遞過去的花茶灑了他一身,他哈哈一笑,居然說灑得好。

明明她鋪起來的床被皺成了一團,他竟也睡得酣酣沉沉。

明明她扇的扇子連一絲兒風氣也無,他卻直呼痛快痛快。

「果然是性情古怪啊。」她想起昔日裡眾神談及玉清境時說得那些話語,無奈於無人處搖頭嘆了一聲。

卻不知扶桑平素最不耐與那群看著就道貌岸然的神仙們打交道,是以身邊仙娥仙童俱是自己雕鑿出來,或是草木山石為之,或是金玉稻草為之。

這般一來,那些仙娥仙童固然聽話得很,卻也少了一絲生氣,眼下傾顏來了,雖說做事錯誤百出,可那不正說明她是個大活「人」了嗎?有她為伴,扶桑這一日日別提過得多逍遙自在,深覺往後的數萬年總算是有個樂子了。

是日,牡丹花兒塑就的一個小仙娥走進來,送上一張請帖。

是他妹妹女仙之宗、太真西王母著人送來的,請帖上說要在崑崙山金碧靈園開百花宴,為這一千年來三界十方登仙得道的女仙賀一賀喜。

這可是天界千年一度的盛宴,眾神心中都知,百花宴明著說是為女仙們賀喜,背地裡卻是女仙們的選美大賽。

三十六重天裡,除卻大羅天不算在內,餘下三十五重天的女仙多會趁此機會好生裝扮自己,以期奪個魁首,得個天界第一美人兒的名頭。

上回百花宴開宴時,恰逢東方天地異象頻生,人間君主更迭頻繁,是以許多仙家下凡扶亂,並趁此機會歷劫飛昇,有許多在天界出了名貌美的女仙都未曾參會,天界第一美人兒的頭銜便被太清仙境的瑤光女君僥倖得了去,直讓扶桑嘆了數百年的可惜。

這回再開百花宴,他說什麼也得把傾顏……哦,不,是把月泠帶去,給那些個沒見識的長長見識。

他雕刻的這個才叫天界第一美人兒呢,瑤光她算哪門子的草棒棒啊!他能看得上才怪!

5、

凡是世上成仙之人,進入天庭,都要「先見西王母,後謁東王公」,然後才能進入三清境,拜見元始天尊。

傾顏昇仙與旁人不同,她是由玄漪太子親自帶上天庭的仙女,故而沒能先去見過西王母,更不曾先去謁過東王公。

原先她在下界為人的時候,還以為西王母和東王公都是老態龍鍾的人,再想不到兩位執掌男女仙籍的尊神會是這般俊逸出塵、秀美無雙的容貌,更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不僅會成為東王公扶桑大帝身邊的侍女,還會列席西王母的蟠桃宴和百花宴。

太真西王母也未曾想到她一份請帖發去太微宮,她的哥哥扶桑帝君竟肯賞臉兒出席。

上回百花宴上因著瑤光女君奪得了天界第一美人兒的名頭,她的哥哥可沒少同她生氣,二人之間足有千年不通音信,每每她著人去同他示好,也都被他門下十二聖君攔了回來。

此番見他不單自個兒來了,還帶來了太微宮中的仙娥,太真頓覺納罕,一面迎上去,一面對身側隨行的瑤光女君笑道:「我這個哥哥天生的古怪,待會兒他要是說了什麼不中聽的,你可別往心裡去。」

瑤光低嗤一聲,她和太真乃是自小長大的情分,與扶桑帝君也算是相熟了,對於他的脾性多少知道一些,聞聽太真這般說,便道:「你放心,便是看在你的份兒上,我也不會同他那個老光棍計較的。」

「噗嗤!」身後服侍二人左右的一眾仙婢,忍不住笑出了聲。

瑤光目露黠光,微扭著頭笑道:「怎的,本君說得不對嗎?他扶桑帝君都有三萬六千歲了,比你們這幾個小丫頭的年歲加起來都要大,至今還不曾有個仙侶,可不就是人間說的老光棍?」

幾個仙婢雖是深以為然,但好歹扶桑帝君的妹妹太真西王母還在面前站著呢,她們有幾個膽子敢點頭?是以捂住了嘴,互看一眼,俱都忍住了笑。

一時恭迎至扶桑帝君面前,眾仙紛紛作揖拱手。

「小仙見過扶桑帝君。」

扶桑道了聲起,目光在他妹妹身上一轉,旋即就溜到了一旁瑤光女君的身上,張口就嘖嘖嘖了幾聲。

瑤光白他一眼,真個是看見他就夠夠的,若非她的夫婿蘅無真君與他交好,自己又與太真情同姐妹,否則縱使他是男仙領袖、一代道宗,她也不稀得理會他。

見他來時還帶了個面生的仙娥,遂昂著下巴點一點傾顏道:「這又是什麼東西雕刻出來的?」

傾顏見問,不等扶桑回答,就先一步躬身拜道:「小仙月泠見過瑤光上神,見過王母娘娘。」

「噯?」瑤光和太真剎那瞪大了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齊齊回頭盯著扶桑,「她是個活的?」

「廢話,誰參加百花宴還帶一堆木頭?」

扶桑一柄白羽扇搖到幾欲飛起,面上是蓋也蓋不住的得意之色:「瑤光啊,你也就是命好,僥倖在上回得了個第一,若不然,這次的百花宴你定是要輸得一敗塗地。」

「哼,誰稀罕!」瑤光鼻孔朝天,重重哼了一聲,側目看了看月泠,直覺還是不對勁。

誠然月泠的樣貌放在九天也是數得著的,可就因為太過美麗,彷彿雕琢一般,才讓人心生奇怪。

可……若真是個金玉木石雕琢出來的美人兒,該沒有神息才對,偏偏她又有神息,思及當年蘅無真君提過,為了讓扶桑帝君給他牽線,曾許諾會給扶桑帝君找一個上好的魂魄來,莫不是他真的找來了吧?

不不,不可能,蘅無沒那個膽量在她眼皮子底下冒犯天規,既然不是蘅無找來的,難道……

「扶桑,你該不會下界勾人靈魂了吧?」

她冷不丁咋呼一聲,不遠處正往金碧靈園趕來的各路神仙,聞言紛紛停住腳步,支起耳朵,只待聽個明白。

扶桑舉扇遮面,不禁長嘆一聲,他就知道遇見瑤光沒好事,果不其然啊果不其然。

「瑤光,你下回歷劫,記得務必使人知會本座一聲。」

他一定一定要讓她當一回啞巴!

偏生瑤光一語未完,又添一語:「我告訴你啊,即便是個死人,那魂魄也不是說取就能取的,你要是違逆了天規,一樣要遭天譴的!」說著,揚聲就朝後喊道,「是不是啊,陸梧星君?」

陸梧早在她二人探討活的還是死的時候就已經僵住了,他雖為星官,叵耐資歷有限,遠比不得三清天上活了數萬年的聖君真君們,可一眼看得穿軀殼是何物。

看到扶桑帝君帶著玉清境的仙娥來,還當是新飛昇的小仙,再想不到這小仙的軀殼竟是雕刻出來的。

如此一來,就說得通了,難怪三十五重天裡搜尋不到傾顏的神息,難怪結魄燈也找不到一絲傾顏的魂魄,原來是被扶桑帝君扣留住了。

他回首,目光落在同樣僵住的玄漪和勾陳身上,想必以他二人之聰慧,定然也猜到了。

玄漪還好,畢竟身為上清境的太子,早就習慣了喜怒不形於色,勾陳卻已按耐不住,步子一邁就要走上前去問個明白,幸而玄漪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搖了搖頭。

扶桑帝君身份貴重,法術也高強,沒有萬全把握那魂魄就是傾顏的,他們就不能亂了分寸,免得失禮於前,倒惹人猜忌。

再者,今日靈惜也來了,若然讓她得知自己的軀殼乃是傾顏獻捨出來的,少不得又要生一場風波。

「等等,先找個時機探明瞭真相再說。」

6、

百花宴既是千年一度,自然隆重無比,且因著扶桑帝君的到來,越發繁盛熱鬧起來。

三十五重天的仙君、仙伯、仙卿、仙子、仙童,但凡天籍典簿上叫得出名號的,基本來得齊了。

不單如此,就連久不露面到眾仙以為只會在傳說中才出現的四靈神君竟也到了三位。

蘅無真君自大婚後與扶桑一別,到如今已有三千年年頭沒能同他坐一處說話了,這會兒好不容易逮到扶桑赴宴,又聽瑤光說他帶了個仙娥,愣是頂著他冰冷的面孔擠坐到他身畔道:「等下見了風神,我定要問問她,今兒刮的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不算,還把玄武神君他們也吹來了,這可真是稀奇。不過,」他微擰著下巴皺皺眉,「怎麼四靈神君只來了三個,朱雀神君為什麼不來?」

他這明顯的沒話找話,扶桑冷睨他一眼,舊日裡被他夫妻倆戴綠帽子的仇恨還在,便嗤聲道:「你問我,我問誰?趕緊滾一邊去,本座不同懼內的懦夫說話!」

「嘖嘖嘖,你看你,都三萬六千歲了,還跟千歲的仙童一般脾氣,說出去也不怕你手底下眾神笑話。」

蘅無咋舌,搖搖頭嘆了一句,餘光裡卻把扶桑身側隨侍的傾顏結結實實打量個遍。

他知扶桑耽於美色,總覺得昇天成仙的那些仙子們差了那麼點意思,是以常常自己雕刻美人用於自賞。

往日裡他也見過幾回他身邊的木作侍女,但都不及他今日帶來的這個,雪肌玉膚,花容玉貌,放在九天之上也是傾城傾國之色。何況,這個侍女,還帶著神息。

也難怪瑤光回去會一臉擔憂,只是不同於瑤光對於扶桑品性的質疑,蘅無堅信這位仙主道宗是不會領頭做有違天規的事的,他倒是想起來一件事:「那回我們上清境的小太子領著天兵天將滿天的找一個遊魂,本以為三日一過,遊魂已然灰飛煙滅了,今日看你這情形,該不會那遊魂被你捉去了吧?」

「呵,你說本座捉了遊魂,有何證據?」

扶桑冷笑一聲,斜飛入鬢的眉角高抬,橫覷著他道:「要是有證據,儘管讓你們太子過來把月泠帶走,若是沒證據,趁早閉上你那張嘴。」

蘅無自然是拿不出證據的,即便拿出了證據,他一個上清境的真君也奈何不了玉清境的扶桑大帝,只是……

「我怎麼覺得我們那個太子殿下急著找遊魂,不像是要懲處,倒像是對那遊魂上心得很呢?」

「你們上清境太子的事,關我玉清境何干?」

他管他上心不上心呢,橫豎遊魂跑到了他的地界兒,那就是他的,有能耐他們來把遊魂勾出去呀!

扶桑耍賴到底,也不曾想想,他畢竟為男仙之首,又貴為一方天地至尊,哪個敢來挑戰他的權威呢?

他只管老神在在坐著,等最後的選美結果出來,似是毫未察覺不遠處投射過來的幾道目光。

「月泠,本座渴了。」他搖搖羽扇,傾顏本是垂著頭,立在他身後,當沒看見玄漪他們幾個人。聞他召喚,忙上前來取過百合花做的茶盞,給他倒了一杯仙露。

扶桑飲罷,不多時又道:「月泠,本座手搖得累了。」

月泠又忙上前去,取了他手裡的羽扇,代替他搖了起來。

「月泠,本座餓了。」

「月泠,本座坐的腰痠。」

他一連聲的吩咐,直把傾顏忙得團團轉。

初時,玄漪等人為了探明真相,或可忍耐一時,待看他越來越得寸進尺,性急的勾陳終是看不下去了。

傾顏自被他們帶去天庭,雖說在他們嚴厲教導下吃了不少苦,可那些苦都是為了她能多些本事在身上,何曾讓她受過這等伺候人的委屈。

眼見得扶桑帝君又道口渴,那個他帶來的仙娥手忙腳亂中幾乎將一壺仙露盡灑身上去,他忍不住一躍而起,飛身上前扶助了她的手腕:「仙子當心。」

身後,玄漪和陸梧亦是站起了身,眼見勾陳亂了分寸,玄漪忙躬身道:「世叔此番赴宴只帶了一位侍從,怕是服侍不周,世叔不嫌的話,侄兒這回來倒是帶了好些侍從,不如派兩個過去聽從世叔差遣,也好讓世叔帶來的仙子歇一歇。」

歇一歇?

月泠是他帶過來的人,幾時由得他們這幾個小兔崽子吩咐了?

扶桑笑容清淺,側過頭去目光淡淡在傾顏身上一瞥:「月泠,你累了嗎?玄漪太子說,要你歇一歇呢。」

傾顏怎會不累?她在人間的時候,因著雙目隱現赤紅之色,而被村民排擠,無人敢親近她,更無人敢差遣她。入了天庭之後,雖說只是七曜摩夷天的一個小仙,但那時有玄漪、勾陳、陸梧等一眾仙君庇護,也沒有上位的神仙來支使她,是以她並未曾做過伺候人的活計。

這會兒為了賠扶桑帝君一個軀殼,不得已屈尊至此,累當然是累,可因送人情的是玄漪,她咬牙賭氣給回絕了過去:「回稟帝君,小仙不累,不用歇。」

「世侄,你瞧,我帶來的這位仙子能幹得很,可是一點都不嫌累啊,你的好意,本座就心領了。」

他說得輕巧,玄漪已然沉了臉,萬想不到自己的好心被人當成了驢肝肺。

他的身後,才剛魂歸神位的靈惜神女原是探身同坐著的幾位真君敘舊,看到素日裡鐵骨錚錚的神將勾陳屈尊去扶一個玉清境的小仙娥,已是驚訝莫名,待再聽到冷漠如霜的太子玄漪,居然會出列為那個小仙娥說情,就更是驚詫了。

7、

「陸梧,他們兩個怎麼了?」

靈惜隨之一道站起身,問著玄漪身側的陸梧。

陸梧抿唇,沉默不言,這種時候什麼都不能說,且說什麼大抵也都是錯的。

對面,傾顏原就打定主意再不同他們幾個有任何牽扯,這會兒被勾陳扶住手腕,深恐他看出端倪,忙就掙脫開他,舉目昂首之際,還不待開口,忽而看到陸梧身側的靈惜,登時就愣在了原地。

那張面孔、那副身軀都是如此的熟悉,縱使在人間的時候她曾因這副體貌帶來麻煩而對其深感厭惡,可真到獻出去給別人的時候,倒又生出濃濃的不捨來。

她這般無所顧忌的打量著身為上神的靈惜,自是引來了靈惜的注意。

靈惜也偏過頭來打量著她,看她身著一襲素白紗裙,額髮高盤,墨尾長披,冰雕玉琢的面龐上有著少女般不諳世事的懵懂與單純,亦有著勾魂奪魄的美麗與氣韻。

想不到她不在的這一百年間,天界居然來了如此標緻的仙子,怪道勾陳拽著人家不放。

她一念及此,還當是勾陳在英雄救美,轉而又問陸梧:「勾陳與那仙子莫不是舊識?」

陸梧又是一陣沉默,只管盯住了傾顏和勾陳兩個。

勾陳被傾顏甩開手,心底裡多少有些不甘與難堪,雖說他方才沒能在傾顏身上探到熟悉的神息,可是他敢確定,這個自稱月泠仙娥的魂魄正是傾顏無疑。

只是,這個月泠仙娥既是傾顏的魂魄造就,為何她不認他?難道,她還在為獻舍奪舍一事生氣?

「傾顏,我……」他重新攥住傾顏的手腕,急於想要解釋個清楚。

傾顏一聽他叫出了她的名字,脊背一寒,幾乎嚇出了冷汗,忙不迭地甩手否認:「這位仙君認錯了,小仙乃是扶桑帝君座下仙娥月泠,並不識得什麼傾顏。」

「怎會不識得?你分明就是傾顏,還當我認不出來嗎?你……」

「你你你,你什麼你,你把手給本座放開!」

下首處,扶桑帝君原是支著腮等看一出好戲,橫豎傾顏的神息盡皆被他掩蓋了下去,別說是勾陳過來,就是加上玄漪和陸梧,怕也探不出傾顏原本的模樣。

只要傾顏咬死不認他們,他們就奈何不了眼下化名為月泠的小仙娥,如此一來,月泠的身份就名正言順坐實了,省得這幾個小兔崽子見天兒的惦記。

不想,勾陳這小子膽兒也忒大,說話就說話,上手幹什麼?他扶桑大帝雕刻出來的天界第一美人兒,也是他一個武夫能摸得的?

他禁不住冷冷開口斥責一句,勾陳無法,不能當著他的面再放肆下去,只好鬆開了手作揖道:「帝君見諒,臣下見這位仙娥頗像臣下一位故人,是以在帝君駕前失態了。不過,臣下倒有一事想問帝君,月泠仙子是幾時升的仙,怎的臣下鎮守四大天門時候未曾見過她?」

「本座玉清境的仙人,你未曾見過的多了去,難道還要本座都帶來給你一一見過嗎?」扶桑聞言冷笑,直覺這些年的新起之秀是越來越不像話了,正經的本事不見長,佔便宜的事倒做得順當,早知這樣,還不如不帶傾顏過來。

回去怎麼著也得讓傾顏取了九天甘露洗洗手。

他暗裡腹誹,坐他身側的蘅無真君眼見得事情鬧僵起來,恐說下去再生不測,忙打岔道:「都是誤會,誤會,既然是勾陳將軍認錯了故人,那麼扶桑帝君你也就別再計較了,咱們還是進行下一項,投籃,都來投籃吧。」

太真西王母也知她兄長的脾氣古怪離奇,好容易請得動他來赴宴,亦怕再惹他不快,聽了蘅無如是說,忙讓人把新編的花籃都提上來,每個花籃上都標著赴宴的女仙名籍,覺得哪個女仙當得起天界第一美人兒的名號,便可將手裡的折枝花兒投到那個女仙的花籃裡。

此便謂之投籃,是扶桑赴百花宴最期待的事情。

他一掃之前不愉,眼見得標有月泠二字的花籃被人放到案几上,登時一眨不眨地看過去,仔細數著其中投進的折枝花。

初時,原不出他所料,月泠花籃裡的折枝花是投的最多的,可到中途,自赴宴便一直寡言少語生人勿近的玄武神君、白虎神君、青龍神君,不約而同的將折枝花投到一個叫靈惜的花籃裡之後,局勢就變了。

底下一眾仙君、仙公、仙伯,除卻玄漪、勾陳和陸梧他們因與靈惜交好,未免不公沒有投出折枝花,算作棄權之外,餘下眾神幾乎都隨著三位神君把折枝花投給了靈惜。

直至最後,靈惜花籃裡的花都滿了出來,月泠花籃裡的花才剛剛投到一半,扶桑面上的笑容便一點一點淡了下來,手裡的桂花糕也不香了。

蘅蕪覷他神色不對,忙打個哈哈道:「今日來的眾仙約有泰半之數對四靈神君仰慕已久,此時難得一見,保不齊就隨著四靈神君一道把花投給靈惜了,倒不見得真是那靈惜神女比得過你身邊的月泠仙娥。」

「哼,本座就說,憑那什麼靈惜的樣貌,也敢同月泠相比,玄武他們的眼光不過爾爾。」

扶桑冷聲一哼,四靈神君乃是天地靈氣幻化得來,專是為了鎮守四大凶獸而生,平日裡坐落四方,甚少在天庭露面,不說三十五重天的眾神沒怎麼見過他們,便是連他這位男仙之首,也是頭一回這般近距離接觸著。

只不過,這第一回的接觸就鬧了個愉快,眼見結果落定,扶桑深以為再坐下去也沒什麼意思,便向傾顏道:「月泠,本座乏了。」

豈知等了半天也沒能等來傾顏回答,他不耐地回首,正見傾顏瞪著一雙杏目盯著給靈惜投花的玄武神君等上神,他還當她是不服輸,遂勸道:「還看著作甚?那個什麼靈惜,個頭比不得你,模樣比不得你,一雙眼睛跟得了紅眼病一般,有什麼好看的?是他們沒見識才會投花給靈惜,咱們不同他們計較。」

原本傾顏並不在意這個百花宴,只覺是天庭的神仙日子過得無聊了,打發時間的把戲罷了,之所以盯著玄武他們,也是因為好像在哪裡見過他們一般,一時有些納悶罷了。

這會兒聽聞扶桑把她原來的樣貌貶低的一無是處,霎時就把一雙杏目從玄武等人身上撤回來,板著雪白的一張面孔,盯住了扶桑哼哼道:「小仙倒覺得靈惜神女的樣貌比小仙可好看多了。」

嘖,這個傻丫頭,怎麼還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了?她身上的這副軀殼,可是他遍觀了無數美人圖才雕刻出來的,她居然說比不得那個紅眼病好看?真個是家門不幸。

「回去你給本座好好讀讀天書,不要總是看起來就不太聰明的樣子,連好不好看都分不清楚,簡直丟玉清境的臉!」

「哼,小仙才不讀!」傾顏白他一眼,她樣貌就是好看,即便他是扶桑帝君,也不能妄加點評。

還說她是紅眼病,以她之見,他才是紅眼病呢,他就是接受不了自己雕刻出來的美人兒被她比了下去。

因她素日裡乖巧過人,扶桑沒料到她居然敢還嘴,訝異挑了挑眉:「你還哼?你哼什麼哼,本座說的難道有錯嗎?還不快過來扶本座起來,待回了玉清境,看本座怎麼教導你!」

「小仙也乏了,扶不動帝君,帝君您還是自個兒起來吧。」

傾顏還在氣頭上呢,原本看著別人拿她的軀殼參加百花宴就已經夠讓她鬱悶的了,這會兒還要被他一頓排揎,當她是麵人兒捏的,沒有脾性嗎?

她微一屈膝,管他什麼帝君不帝君的,扭了頭就走。

徒留扶桑在原處張口結舌了半天,才一指她的背影,向蘅無問道:「你下過凡,本座問你,是不是凡間女子都這麼蠻不講理、不可理喻?」

蘅無難得看到大名鼎鼎的扶桑帝君吃癟,好容易強忍住笑道:「但凡是女子,都是蠻不講理、不可理喻的,不論是天上的,還是地上的。」

嘖!扶桑搖搖頭,回眸看著蘅無,眼裡不無同情。

蘅無攤攤手,亦回他一個同情的眼神。

想想他扶桑帝君一個曠世老光棍,從前從未與女人打過交道,身邊伴著的不是花兒就是草兒,這回來了個活的,難怪他會招架不住。

8、

那邊廂,勾陳還為著傾顏不肯與他相認的事而氣惱,眼見得她離了扶桑帝君的座前,下意識站起身來,就要追過去,卻被一側的陸梧伸手拉住,低聲勸道:「先別去,靈惜已經開始懷疑了,待過了百花宴再說。」

過了百花宴,哪裡還有機會見到傾顏?他又不是不知道玉清境的大門有多難進。

勾陳鐵青著臉,陸梧知他心中所想,便道:「玉清境的元始天尊就快出關了,待到那時,眾仙定要去玉清境拜謁他老人家,扶桑大帝就是想攔都攔不住,我們或可趁此機會進去帶那位月泠仙子出來,好好問個清楚她到底是不是傾顏。」

因他一貫足智多謀,勾陳聽罷只好點一點頭,耐下心來等著元始天尊出關。

「第三天了,好,好樣的!」玉清境,閬苑之內,扶桑搖著羽扇,再一次被傾顏放了鴿子。

這小丫頭別看年紀小,脾氣倒是挺大,不就是在百花宴批評了她幾句嗎?她不接受批評也就罷了,回來之後就罷工,給他擺起臉色來。

茶也不倒了,床也不鋪了,扇子也不搖了,成日裡關著門躲在屋裡睡大覺,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他主子呢。

「有本事你就躺在那床上別起來!」

扶桑扇子搖得飛快,她以為她不來伺候,就沒人伺候他了嗎?嘁!

「葡萄、李子、杏花,出來給本座端茶遞水、鋪床疊被、打扇撲螢!」他揚聲在院子裡一喚,登時就從不遠處的宮殿裡走出三位婀娜多姿的仙子來,聽從他的吩咐,端茶的端茶,鋪床的鋪床,打扇的打扇。

一舉一動,莫不完美無暇,極盡標準,可比那個月泠強多了。

他心裡暗哼了一聲,如此又過了三四日,伺候的仙子已從葡萄、李子、杏花換做了芭蕉、枇杷、柏葉,傾顏還躲在屋裡頭不出來。

她躺得住,扶桑可是快要坐不住了。

誠然,這些芭蕉、枇杷、柏葉雕琢出來的美人個個都豔麗無比,聽話無比,可他就是覺得沒意思極了。

她們不會同他吵架,也不會同他頂嘴,她們只會聽到他說什麼便做什麼。

從前這般,他也沒感覺到有什麼不好,可自打傾顏來了之後,再看這些花草樹木雕琢的美人,頓時顯得蠢笨愚鈍起來。

面前的茶水已經倒了斟、斟了倒有十數次了,倒茶的枇杷仙子沒有不耐煩,扶桑卻是不耐煩起來。

他一揮衣袖,將那枇杷、芭蕉、柏葉俱都變回了原形,踏過一地的碎葉,直往傾顏住的殿宇走去,深吸了一口氣,暗暗寬慰自己,他是一方天地至尊、男仙之首,犯不著同一個小小的女仙置氣,遂立在外頭敲了敲門:「好了,好了,就當是本座上回說錯了,你不願看天書就不看吧,那個什麼……閬苑的玫瑰花開了,你上次不是說玫瑰花泡茶好喝的嗎?本座給你摘來了,你要不要喝喝看?」

「不要。」

門沒有開,只順著門縫隱隱約約傳來沉悶的一聲。

扶桑蹙蹙眉,收起了玫瑰花,又拿出一身流雲彩裳道:「那日百花宴,你不是說靈惜神女好看嗎?本座以為大抵是她那身衣裳顯映的,便也讓人給你用七彩流雲做了一件,你要不要穿上試試?」

「不要。」門還是沒有開,沉悶的聲音繼續傳來。

扶桑握了握拳,丟開流雲緞,重又託捧出一盒胭脂:「太真此前為了賠罪,曾著人送本座一盒用曼珠沙華做成的胭脂,你們女兒家不都喜歡這些脂啊粉啊的嗎?本座用不上它,拿來送給你,你要不要塗一塗?」

「不要,不要,小仙說了不要。」門裡的聲音漸不耐煩。

連帶著扶桑也心急氣躁起來:「這也不要,那也不要,你到底想要怎麼樣?」

是好是歹,多少給句痛快話,這樣不理不睬的,活像鈍刀子割肉,實在是磨得人心煩意亂。

他緊縮著眉,腳底下扔了一地的貴重物件,只把扇子搖個不停,打定主意要是這小丫頭再出來,他就把她這座殿給平了,看她還要躲哪裡去。

好在沒等他真的出手,門就忽的一下打開了,露出素月似的一張臉面,點墨雙眸一眨不眨地望著他,朱唇輕啟:「小仙想要帝君快些雕琢出個滿意的美人兒來,儘快讓小仙還了恩情,就此下凡去。」

下凡?

扶桑直如聽見了不可思議地事,搖著羽扇的手不禁一頓:「凡人有生老病死之苦,神仙卻可長生,你既是好不容易遊蕩到了天庭,怎的還會思戀人間?」

「就是因為神仙長生不衰,小仙才想要下凡。」傾顏低頭嘟囔著,扶在門框上的手微微使了些力氣,似乎這樣才可支撐著自己說下去,「凡人雖有生老病死,一生於神仙而言不過是一瞬,可也有一種好處,那便是此生不愉,那便等來生再投一回好胎,哪裡像在天庭,不管好與不好,都要這麼長久的活下去。」

活的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要說她是傾顏,可她分明頂著月泠的容貌。若說她是月泠,可月泠不過是一捧冰雪,一段玉骨。

「帝君真要是想幫小仙完成一個心願,那就答應小仙,儘快放小仙出了這身軀殼吧。」

她微微福身,扶桑一驚,驀地避開了去,彷彿受了她這一禮,就要答應她一般。

「你……你待本座好生想想。」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匆匆離了她的面前,轉瞬出了玉清境,想也不想就直奔著上清境蘅蕪苑而去。

「你說,那個月泠想要下凡去?」苑內,蘅無看見他來,原是直呼稀客,這會兒聽他說完,摸了摸下巴,半晌方接著道,「我曾聽聞,若是凡人去世心中懷有執念,便不會過奈何橋投胎轉世,你的那個月泠小仙既是能以遊魂之身飄蕩到天庭來,顯見她也有執念之事。這會兒她說想下凡,難道說……凡間有她的老相好?」

那人間話本子裡不是常常這麼寫嗎?女子心懷執念,大抵是有了心愛的郎君,或為其夜月私奔,或為其苦守寒窯。

月泠想必也是如此。

他自認為分析的頭頭是道,全然沒看見扶桑帝君的一張臉面隨著他的分析越來越沉,越來越青,聽到最後更是忍無可忍,甩袖一哼,連句話都沒說就氣走了。

一路上越想越是憤懣,遍觀天上地下的男子,還有比得過他的嗎?論出身、論樣貌、論本事,他哪一樣不如人了,有他珠玉在前,她居然能去惦記一個凡人?

嗤,天大的笑話!定是那蘅無滿嘴胡言。

扶桑氣悶地回到玉清境,怎麼想怎麼不舒坦。

是夜,月明星稀,他揮一揮衣袖,滿院殿宇登時消失殆盡,傾顏虛浮著飄在半空中,他探出手去,按在她眉間硃砂之上,微閉雙目,將她前世今生盡皆看個完全。

9、

「這幾個孽障!」

扶桑睜開了眼,雙目之中再不見之前的鬱悶與懷疑,只剩冷厲如刀的鋒芒。

再沒料到他在傾顏腦海中沒有看到什麼心愛的郎君,竟是看到了幾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怪道傾顏那日在百花宴上表現的如此古怪,任是誰來看,那個什麼靈惜神女的樣貌也是比不得她這副冰雪玉骨之軀,可她偏偏就咬定了是靈惜比她好看。

他還責備她沒見識,長他人威風滅自己志氣,原來那靈惜的軀殼竟是她的原身。

這就說得通了,人間凡女的靈魂即便再有執念,若想突破三十二重天的仙障達到三清境,沒有個千年萬年的修為也是絕對做不到的。

玄漪、勾陳和陸梧這幾個混賬,騙了她成仙,又哄去了她一身軀殼,還漫天造謠什麼遊魂闖進了三十六重天?

怎麼著,他們幾個真以為自己能耐大到可以瞞天過海了?

他成日裡低調慣了,不喜與天庭眾仙打交道,是因著每每見面總少不了那些繁瑣禮節。而對他們這些個小輩和後起之秀,他不想打交道是因為說不到一起去,結果他們還真敢當他這男仙之首、仙主道宗、扶桑大帝是死的不成?

也怪他那時因為白得了一個遊魂,將雕刻的美人復活起來,高興之際並未過多打探遊魂的來歷,兼之玄漪那個小兔崽子找上了門,他有意想瞞住了他自個兒留下游魂,就更沒時間去看遊魂的前世今生。

再到後來,傾顏為著還他的恩情,一舉一動俱是乖巧無比,若非這次在百花宴失態,他想自己還不知要被她瞞到幾時。

這個傻丫頭,都已經是他玉清境扶桑大帝身邊一等一的仙娥了,有什麼冤屈不滿是不能同他說的,就知道自己忍著,忍不了就想著下凡去再投一次胎,當一次凡人,受一次輪迴之苦。

她可知,若真的下凡投胎去,只怕終其一生都別想再回三十六重天了。

「蠢!蠢!蠢!」

別人渡你成仙你就成仙?要你獻舍你就獻舍?要你奪舍你就下凡?

他想來想去,又是氣,又是惱,禁不住趁著傾顏熟睡之際,屈指在她額上敲了幾個爆栗子,又恐勁道大了再敲醒了她,只得收斂了幾分力氣,長長呼了一聲。

這事他不知道便也罷了,既是知道了,怎麼也不能容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在世人眼中清正聖明的三十六重天裡發生這等事,且還是發生在傾顏身上。

靈惜拿去的那副軀殼,他要給她拿回來。

那三個兔崽子讓她受過的委屈,他要給她討回個公道。

揮一揮衣袖,那些被挪走的宮殿屋宇霎時迴歸原位,他便站在閬苑之中開口喚道:「綠松,天尊還有幾日出關?」

院子中栽種的一棵松樹聞聽刺眼,剎那幻做一個青衣瘦削的年輕仙君,躬身抱著手回道:「稟帝君,天尊他老人家還有五日就出關了。」

五日?時間未免長了些!

不過,忍就忍吧,待忍過了這五日,等到那幾個小兔崽子過來拜謁天尊的時候,他定要讓他們知道知道規矩!

天條律例,可不是說著玩的!

獻舍原就是仙家禁咒之術,只有墮神才會為之,玄漪出身上清境,貴為太子,敢帶頭以身試法,便是他老子來,他也不能輕饒他。

陸梧身為執掌天條律例的星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勾陳明為鎮守四大天門的大將,暗裡卻與那玄漪、陸梧狼狽為奸,罔顧天意私自下凡引渡傾顏為仙,致使遊魂擅闖三清天,罪不可恕。

「綠松,吩咐下去,備天雷陣,本座要替天行道!」

他怒聲吩咐,院中栽種的松柏竹榛等樹,紛紛幻出人形,站在青衣的仙君身後齊齊領命而拜:「臣等遵旨。」

天曆遠古九萬九千年,是天史典籍不敢記載的一日,也是天庭眾仙永生難忘的一日。

那一日,原本是三清出關的大喜之日,因元始天尊為三十五重天的至尊領袖,一眾男女仙家分別在扶桑大帝和太真西王母的帶領下,前去拜謁元始天尊,恭賀天尊神力法術又高升了一層。

任是誰都沒有想到,在這樣大喜且隆重的日子裡,元始天尊的長子會忽然發難,喝令手下十二聖君以及歲寒三友等眾兵佈下了天雷陣,著引天雷鞭打前來拜謁天尊的上清境的太子玄漪、天庭星官陸梧、守門神將勾陳。

那天雷鞭無形無跡,卻又威力無比,打在身上如烈火焚身,偏偏因看不見摸不著又躲不得他。

眾仙雖是對玉清境扶桑帝君的古怪性情早有耳聞,但也多以為他是孤僻慣了的,一見他引下天雷鞭笞玄漪、陸梧、勾陳這幾個在天庭中數得著名號的後輩,登時又驚又訝,待得回神,紛紛上前去欲要勸解,也欲要問個明白。

就連扶桑帝君嫡親的妹妹太真西王母,也被她哥哥的舉動嚇了一跳,待見他使出捆仙索又將上清境的神女靈惜綁得直如人間粽子一般,不覺越發駭然,幾乎以為他哥哥是發瘋了。

扶桑既是打定了主意為傾顏做主到底,也不耐煩同眾仙過多囉嗦,俊挺非凡的面容上肅殺之氣勃然生起,他縛住了靈惜,當即便喝問起玄漪:「你可知本座為何懲罰爾等?」

玄漪何其聰明,在猜出傾顏的魂魄或許是被扶桑帝君扣住之後,便想過會有今日之事,只不過是比他想的要提前一些罷了。

他還想著待今日將傾顏帶出玉清境後,保不齊會讓扶桑帝君看出端倪,不料他沒能把傾顏帶出去,倒是讓他把靈惜抓住了。

10、

「世叔,侄兒一人做事一人當,靈惜她不知情,世叔要打要罵,儘管衝著侄兒來,莫要為難靈惜和勾陳他們。」

玄漪起先還要馭起術法躲著那天雷,待見得扶桑拿住了靈惜之後,倒是硬挺著立在那裡,生生受住了那一遍一遍如火燎般的鞭笞,強撐著頂下所有罪名。

扶桑呵地冷笑了一聲,總算這小王八羔子有點骨氣,沒有丟上清境的臉面。可是這等大事,不是他想一人兜攬就能兜攬得過去的。

「憑你的本事,若不是與勾陳、陸梧串通,怎會瞞得過諸天神佛?這會兒你知道替他們脫罪了,為何當初不想個仔細?獻舍之事乃仙家大忌,奪舍之事更非仙家所為,爾等貴為上神,置天條律例於不顧,一錯便錯了兩回,你說本座應不應當罰你?」

他一言既出,底下原本打算拼卻一身修為不要,也得從扶桑帝君手下救回自家太子的上清境一眾真君,聽罷莫不目瞪口呆,皆是難以置信地轉回首去望著玄漪。

蘅無真君原也打算著暫時拋卻與扶桑帝君之間交好的過往,先保下玄漪再說,萬不料扶桑會說出這樣的真相來。

因他位居十二真君之首,曾做過玄漪的術法教習,比起別的真君,與玄漪之間不單有半君半臣之誼,更有師生之情,當下便瞪著玄漪道:「帝君所言可是真的?你當真在天庭施行獻舍術和奪舍術了?」

玄漪緊緊抿著唇,倒不是他畏罪,委實是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瞞著眾神和靈惜的,如果今日靈惜不在現場便也罷了,有她在,他就不能說出真相來。

只是事到如今,他不說,也自有人說。

扶桑冷暱了蘅無真君一眼,似乎在說他教出來的弟子也不過如此,便屈指一招,當即就把被捆仙索束縛住的靈惜神女拽至了跟前。

「還來!」他冷冷地開口。

靈惜到今日方知事情始末,怪道她魂歸軀殼之後,總覺得這副身子雖是與從前一模一樣,卻較之從前柔弱了許多,她還當是百年時光未曾使用的緣故,再沒想到會是玄漪和勾陳、陸梧替她從凡間重找了一副軀殼。

一副與她一般無二的軀殼。

此刻扶桑帝君開了口,她既是羞於用了旁人的身子,又惱於玄漪等人的胡鬧,遂正色道:「帝君放心,不是小仙的東西,小仙定不會取用,這便將軀殼還於本尊。但有一條,玄漪他……」

「扶桑帝君手下留情!」

靈惜一語未完,不遠處卻忽現數朵祥雲,竟是上清境的玉晨大帝伴著玄武神君等上神過來了,人雖未到,聲已先揚。

因今日不單是元始天尊出關之日,亦是靈寶天尊出關之日,元始天尊位尊,眾人要先拜謁了他才好再去拜謁靈寶天尊與道德天尊,故而玉晨大帝就留在了上清境侍候靈寶天尊。

不想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三清天裡就出了這麼大的事,若單是玄漪闖禍也就罷了,偏生還捎帶上了靈惜那個丫頭。

自那一回玄武神君找上他,說到他們上清境的神女靈惜極有可能就是歷劫失蹤的朱雀女君之後,他便一直派遣仙娥仙童好生伺候著靈惜,不敢懈怠分毫,只等靈惜此番歷劫功德圓滿,重回四靈之位,再去和玄漪說出事實來。

卻不曾想,玄漪待那靈惜神女這般情深意重,為了她不惜施行禁咒奪人軀殼。

他得了訊息,一面使門下仙人傳話給了玄武神君、白虎神君和青龍神君,一面收整了衣冠匆匆趕往玉清境。

遠遠和飛赴而來的三靈神君看見玄漪陷入天雷陣中、靈惜縛於捆仙索內,唯恐扶桑帝君下手太重,急急便勸止住他,及至趕到跟前方接著道:「玄漪他與靈惜定有婚約,二人情投意合,靈惜以身飼饕餮後,玄漪悲痛不已,故而鑄下大錯,還請帝君海涵,饒過這幾個小兒女。」

玄漪聞聽他父親這般說,原是忍痛閉著的雙目驀地睜開,震驚地看著他的父親。

他幾時與靈惜定有婚約了?他……他只是……只是與她一貫交好,不忍看她魂飛魄散,是以才會出此下策。

怎地到了父親嘴裡,就是他與靈惜情投意合了?

那邊,靈惜亦在捆仙索裡瞪大了杏眼,玉晨帝君想要救他們的初衷是好的,可也不能信口雌黃呀。

她同玄漪之間,與她同陸梧、勾陳之間都是一樣的友情,哪裡用得到情投意合四個字?

她想要澄清,只是不等她開口,扶桑帝君便將玉晨大帝的話堵了回去:「玉晨,本座早便說過,玄漪犯下的錯便是你來,本座也饒不得他。今次他已受了天雷鞭笞,當是受了罰,本座自是不會再追究他,可是靈惜的這副軀殼,本座不能不拿回來。」

「扶桑,你這也……」

玉晨大帝還待再要求一求情,玄武神君聽罷卻是按耐不住,從他身後邁步出來冷聲道:「若是我等要保下靈惜神女呢?」

眾神從扶桑帝君佈下天雷陣開始,就一直備受驚嚇,本以為再不會有玄漪等人施行禁咒、靈惜頂了傾顏軀殼更震撼的事了,想不到玉晨大帝和三靈神君也來了,說出來的話更是比之前更為震撼。

玄漪和靈惜定婚的事暫且不提,單說那玄武神君,一直以來都居於北方,戰功赫赫卻從不涉天庭瑣事,怎的會突然為靈惜神女說情起來?

眾神一頭霧水,扶桑心底裡雖是納罕靈惜一個神女到底有多大的來頭,居然讓玄武神君都肯舍下顏面相保,面上卻一點點沉暗了下來。

他說過的,無論靈惜知不知情,這副軀殼他都要取回去還給傾顏,便是玉晨和三靈神君親來,也阻攔不得他!

「那麼,本座就要看看神君的本事了。」他驀地負手於後捏了個訣,銀白的寬袍大袖直如展翅高飛的鶴,簌簌展於身側。

11、

玄武神君、青龍神君、白虎神君皆是生於上古,乃天地專為剋制四大凶獸而孕育,法力無邊,戰功非凡。

此刻扶桑帝君以一己之身對抗三靈神君,縱然他是男仙之首,圍觀的眾神也不由得都提心吊膽起來。

太真西王母和長生真王俱是與扶桑帝君一母同胞,別的神仙或可作壁上觀,他二人已然忍不住,忙勸說道:「長兄,既是玄武神君開了口,不妨給他一個薄面,單為了區區一個遊魂大動干戈,未免不值得。」

何為值得?何為不值得?

便不是為了傾顏,換做是別的人被玄漪他們逼著獻舍,他也不會輕饒過玄漪的。

天道無私,他們都是天道的捍衛者,若連捍衛者都違逆了天道,又談何拯救蒼生?

湛藍如洗的玉清聖境,頃刻間便似烏雲壓頂,暗沉的氣息拂掠過眾神的周身,冰冷而凌厲。

銀色的光芒與玄、青、白三色交織成一團,似刀光劍影閃爍,眾神禁不住被逼得紛紛退散開去。

頭頂上天雷依然在響個不停,玄漪等人陷在天雷陣中,原本走不脫也逃不得。

這會兒眼見扶桑帝君被玄武神君他們圍攻在碧海晴空之間,佈陣的玉清境十二聖君一時亂了心魂,倒是把天雷陣給解開了。

蘅無忙趁此時機衝入陣中將玄漪匆忙撈出,又著身側的鐘離真君和盱烈真君前去營救勾陳和陸梧。

兩位真君一入陣內就道了聲不妙,勾陳將軍和陸梧星官並不在陣中。

原來勾陳和陸梧離得近,見那邊扶桑帝君被三靈神君糾纏住,這邊廂十二聖君分神亂了陣眼,他二人一合計便從天雷陣中抽身出來。

陸梧遍觀男女眾仙,都未曾發現那個名喚月泠的仙娥的身影,略一思量,遂同勾陳道:「扶桑帝君既是要為傾顏做主,想要月泠體內的魂魄必是傾顏無疑。她今日雖不在場,可扶桑帝君口口聲聲要拿回軀殼還給傾顏,想必她也沒有走遠,定是還在玉清聖境太微宮中。眼下扶桑帝君捆住了靈惜不放,三靈神君法術固然無邊,一時半會兒想要贏得了扶桑帝君怕是不易,不若你我二人去那太微宮把那月泠仙娥先一步帶走。」

勾陳聞言不覺頷首,直嘆他此計委實精妙,既能圍魏救趙,迫使扶桑帝君放了靈惜,又能帶走傾顏,讓其脫離扶桑帝君掌控。

是以二人一刻也不耽擱,從陣中出來就直奔太微宮而去。

今日眾神盡皆趕來玉虛宮拜謁元始天尊,太微宮並無兵將把守,縱然有三兩穿行其中的仙童,也不過都是草木為之,不足為懼。

他們在太微宮中搜尋了一炷香的功夫,終是在偏北的一處宮殿中找到了沉睡著的仙娥月泠。

勾陳原還擔心這般闖進去會驚醒了她,陸梧只看一眼便道:「放心,她中了沉睡咒,就是天雷響了也驚不動她的,還是快些出了太微宮要緊。」說時,就上前彎腰將月泠打橫抱起,大步邁了出去。

扶桑以一對三,雖不至於吃力,但也說不上輕鬆,兼之他還手上還縛著一個靈惜,唯恐鬥法之時會傷了她的軀殼,他越發要收斂幾分神力,只拼著把三靈神君耗到力竭,就攜了靈惜軀殼回去太微宮物歸原主。

鬥法膠著之時,他正用心化解三靈神君的法術,腦海中陡然嗡的一聲響,他暗道不好,有人闖入太微宮了。

因他此前與傾顏鬧了不愉快,今日打的主意就是拿回軀殼博她一笑,故而出門時候他便在她身上下了沉睡咒,還在她屋宇周圍設了仙障,只要有人擅闖進去,他第一時間便會知曉。

餘光在四下裡逡巡一回,眼看玄漪雖在,勾陳和陸梧那兩個兔崽子卻已沒了蹤影,想來是他們闖進太微宮了。

哼,想要以此讓他收手嗎?也不去打聽打聽,他扶桑大帝說過的話,幾時不算數過?

兩個加起來才夠得上他年歲的小王八蛋,要算計他,還早著呢!

「廣成,布天雷陣!」

他揚聲喚了十二聖君之首的廣成聖君,廣成聖君聞言這才發現陣眼中已不見了勾陳和陸梧,他才要告罪,又聽扶桑道:「佈陣!本座要引天雷!」

廣成聖君不敢再多言語,趕緊喝令起一眾聖君並歲寒三友眾兵將,重新布起天雷陣。

太真西王母等眾神俱都瞧見玄漪被蘅無真君救了出去,正不知扶桑帝君還要布天雷陣作甚,忽見他抬手一揮,登時將那靈惜神女橫置於身前,雙手捏訣,十指翻飛。

是……是移魂術!天仙禁咒移魂術!

眾神目瞪口呆,耳聽那天雷轟隆轟隆作響,一聲賽過一聲,盡皆落在扶桑帝君上空,方回過神來。

他布天雷陣,不是要懲處旁個,而是要懲處自己,懲處他用了禁咒之術。

「長兄!」

「帝君!」

太真西王母和十二聖君不覺撥出聲。

玄武神君等人起先也因投鼠忌器,被逼得收了幾分神力,這會兒見扶桑不惜引雷自懲也要奪了軀殼還給那個什麼傾顏,一時間又氣又嘆。

氣他如此固執,嘆他果然當得起仙主道宗之名,都這等時候了還不忘天規律例。

「青龍,白虎,佈陣!」玄武神君怒喝一聲,扶桑既是要用移魂術把靈惜移過去把傾顏移過來,他便也觸犯一次天規,再用移魂術把傾顏移過去把靈惜移回來。

三位神君並扶桑帝君都是天史典籍上出了名術法高強的上位尊神,若說剛才鬥法彼此之間還有所顧忌,這會兒既是用上了禁咒,那也就顧不得許多了。

四下眾神越發呆若木雞。

方才天雷鞭在玄漪等人身上的情形他們又不是沒看見,說一句死去活來也不為過,怎的鞭到了這幾位尊神身上,就直如撓癢癢一般了,動都不見他們動一步。

殊不知天雷這東西遇強則強,打在玄漪等人身上的力道壓根不及打在扶桑帝君神君和三靈神君身上的十分之一,只不過是三靈神君和扶桑帝君術法高超,撐得住罷了。

他們這裡鬥得難解難分,眾神只看半空中靈惜的魂魄與傾顏的魂魄來回互動,皆是隻差一點點便要入了軀殼之時,就被另一方給拉扯了回去。

烏沉的重壓之下,眼見得傾顏就要入了軀殼,不提防玄武神君一聲怒吼,數道天雷紛紛如雨而落,竟是把無形化作了有形,直朝傾顏魂魄而去,他竟是想要把傾顏的魂魄毀滅殆盡。

扶桑帝君大驚之下,登時彈指,亦把靈惜的魂魄拉扯了回來,怒而橫在玄武神君與傾顏魂魄之間,欲要逼得他住手。

兩邊都是不肯相讓的性子,眾神還不待緩過氣來,驀地便見天雷迅如飛箭,將那軀殼當做靶,將那重合在一處的兩個緋紅魂魄當做靶心,射了個正著。

「傾顏!」

「靈惜!」

紛疊的聲音似潮水般從四面八方傳來,眾神個個驚呼,但看數道身影頂著天雷而上,欲要救回那被天雷擊中的魂魄。

叵耐無力迴天,眾神只見碧空當中火光一現,熊熊烈焰裡瞬息間再無緋紅魂魄和軀殼的蹤影。

12、

三十六重天已鮮有這般安靜的時候了,蘅蕪真君從上清境一路飛過來的時候,有那麼瞬間直覺自己是踏進了虛無裡。

他已許久未來玉清境了。

自從五百年前扶桑帝君與三靈神君大戰一場,惹得剛出關的三清天尊都不得不出手阻攔之後,他就再沒能見過扶桑帝君。

其間,他也曾遞過拜帖,可是都被扶桑帝君座下的十二聖君給送了回來,說得最多的便是扶桑帝君不見客。

他知他為何會如此,孤單了三萬六千年,好容易來了一個陪伴他多時的女子,得他心意,溫柔且乖順,他不喜歡才怪。

正因為太過喜歡,所以失去的時候才會太過悲痛,連天庭禁令都不顧,也要與玄武神君他們往死裡鬥爭。

被三清天尊攔下之後,他心中悲痛無處發洩,就只能發洩在自己身上,閉門不出,把自己禁錮在太微宮中,無休無止的思念那一個再不可能回來的人。

他身為他在天庭唯一的至交好友,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就此沉淪下去。

此番來,他正有個好訊息要告訴他。

太微宮鎮守的十二聖君,見他來已經習慣要勸他回去了,蘅無一笑,晃了晃手裡的錦囊道:「廣成聖君,煩你再去告訴扶桑帝君一聲,就說他想要的東西,我給他帶來了。」

扶桑帝君想要什麼,他不說一眾聖君心裡也明白,此刻聽聞他帶來了,皆是個個狐疑。

傾顏的魂魄早在五百年前就被天雷打散了,蘅無他……從哪裡找回來的?

「你就別管那麼多了,還是容我見了你們帝君再說。」蘅無不耐煩同廣成聖君他們過多解釋,他現在最要緊的是見到扶桑帝君。

因他在三十六重天裡仙緣頗好,來往的各路神仙也多,保不齊真有本事找得回傾顏魂魄也不一定,由是廣成聖君便半信半疑地入閬苑回稟了扶桑帝君。

片刻,方讓守衛太微宮的天兵天將開了宮門,迎蘅無真君進去。

蘅無踏進閬苑的時候,一眼望去,幾乎嚇掉了魂,閬苑之中早先栽種的那些松柏竹榛等樹已經盡皆伐去,滿院子裡站著的皆是刻畫完全的雕像。

一個個眉目如畫,栩栩如生,全是傾顏的眉眼和身量。

他無聲嘆了口氣,知道自個兒這位好友是動了情,卻不知是這般深重的情,遂打開了錦囊,輕輕道了一聲:「去吧。」

錦囊之中登時飛出一抹螢火般的光芒,顫顫巍巍朝著閬苑裡雕刻的最為相像的雕像而去,半晌,那雕像便已活了過來,盈盈朝著蘅無一拜:「小仙見過真君大人。」

聲音也是十足像極了傾顏,不枉他教導了她這麼久。

「隨我去見帝君罷。」他招一招手,那雕像忙就邁步上前,跟在他身後,入了扶桑帝君的寢殿。

「帝君!」

雕像得了蘅無的示意,一入殿內,便輕聲喚了一句。

聲音似是飄在雲層裡,細細軟軟的,像凡間三月的拂柳,輕輕撓在人心尖兒上。

扶桑帝君原是斂著衣袖,斜倚在臨著雲窗的一處美人榻上閉目小憩,聞聲還當自己是聽得岔了。

她走了,不會再回來了,怎麼他還能聽見她的聲音呢?定是他……定是他又犯癔症。

「小仙見過帝君。」

他本打算閉目接著睡去,誰知恍惚裡又聽見了一句,剎那間就翻身坐起,舉目望去,洞開的朱雲格柵門外,聘婷立了一個女子,不是傾顏卻又是誰?

「你回來了?」他怔怔開口,直如做夢一樣。

她不是被天雷打中魂飛魄散了嗎,怎麼……怎麼就回來了?

女子望著他笑了一笑:「許久不見帝君,帝君近來可好?」

他怔忡的神色瞬間消失無蹤,撐在身側的雙手驀地握緊,他就知道她不會回來的。

「你是誰?為何要冒充她!」他微微地眯了眯眼,天庭之中知道他與傾顏之間交情的神仙並不多,若是有人因此來冒充傾顏調侃他,他是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

蘅無原是躲在門外,這會兒見那女仙被扶桑帝君認了出來,無奈從外頭走進來道:「是我。」便揮了揮手,讓那雕像退下,方接著道,「昔年我找你為我和瑤光做媒,曾答應過你要給你尋摸一個魂魄來。而今也是機緣巧合,我在下界救了一個九尾狐狸,她願意獻出一條魂魄來報答我的救命之恩,想著我留她魂魄也無甚用處,倒不如拿來送你,成就我當初的諾言。」

「哼,你的好意本座心領了。」

見是蘅無鬧出的這等事,扶桑息了怒火,照舊躺回美人榻上。

他尋來了魂魄也沒用了,那些魂魄都不會是她。

蘅無瞧他並不高興的樣子,不由得聳了聳肩,橫豎他今兒來也不單是送魂魄來的,還有一件重要的事他沒說呢,就不信這事打動不了他扶桑帝君。

由是,他便厚著臉皮擦了擦美人榻的一沿,側身坐下來道:「我此番下界,不單救了一隻九尾狐,還聽說了一件烏龍事。一千六百年前,四靈神君中的朱雀女君到了年歲要下凡歷劫,因她是四靈之中誕生最晚的一位神君,又是女兒身,是以頗得玄武神君和白虎神君、青龍神君三位兄長的寵愛,聞聽她要歷劫,三位神君恐她會吃苦,便使了法術給她造了一難,讓她下凡之後因雙目異色而被世人厭棄,焚之祭天,從而浴火重生。不想,就在朱雀女君快要被祭天的時候,你猜怎麼著?咱們玉清境的玄漪太子殿下帶著天兵天將去把人從刑架上救下來了,還把朱雀女君的凡間之身點化成仙,帶上了天庭,是為傾顏仙子……」

他滔滔不絕說著,似是絲毫未曾看到原本躺著的扶桑帝君業已站了起來,直勾勾盯著他,生怕會聽漏了一句。

「繼續說!」

「傾顏仙子到了天庭之後,得玄漪太子和勾陳將軍、陸梧星官的教導,很快就有了神力,學會了術法,熟知了天條,她原以為玄漪太子是為了救她才點化她成仙,卻不知玄漪太子點化她成仙是為了讓她獻舍給靈惜神女。」

「哦,說到這位靈惜神女,來歷就更是離奇了。她本是朱雀女君的水中倒影,因為朱雀女君要下凡歷劫,恐她走之後被她鎮壓的饕餮會趁亂出逃,便把倒影點化成形,鎮在了饕餮之上。靈惜得朱雀女君一二神力加持,竟也飛昇成了上神。饕餮無人鎮壓,趁機出逃,狂吞四海。神兵天將圍剿之時,靈惜因有朱雀女君執念,便以身飼獸,為神兵天將贏得喘息之機,才又將那饕餮鎮壓下去。」

「原本靈惜剿滅饕餮算是功德圓滿,朱雀女君在人間浴火重生,正可魂歸神位,誰知中途被玄漪給插了一腳。他不單把朱雀女君的人間之身傾顏救了下來,還用結魄燈把靈惜的魂魄給找了回來。只是魂魄雖回來了,靈惜肉身卻已損毀,無肉身凝聚,她就不能復活成形,這也是玄漪為什麼一定要讓傾顏獻舍的原因。」

「傾顏獻舍之後,不滿玄漪和勾陳、陸梧他們的安排,不願奪舍,便在靈惜復活之際趁亂逃開了。她本是天地孕育而生,三十六重天大可來去自如,一逃就逃到了玉清境。再之後的事……帝君想是都已知曉了。」

再之後就是他替傾顏奪回軀殼,不惜與玄武神君他們大戰,更在大戰之中失手用天雷將傾顏的魂魄打了個粉碎。

果然是個烏龍事件!

扶桑垂在身側的手越發握緊,虧得玄武神君還為著那靈惜同他大動干戈,殊不知真正的朱雀女君竟是傾顏。

這會兒玄武他們定是懊悔不已罷?

蘅無覷他神色,知他想的是什麼,掩口咳了一咳,才又說道:「要不然人都說天意難測呢,玄武神君他們的本意是想要朱雀女君少吃點歷劫的苦,卻不想到頭來竟是她吃得苦最多,不單下凡遭了難,還歷了一回情劫和天劫,好在苦盡甘來,朱雀女君終歸是重回神位了。」

「你說什麼?」扶桑聞言,登時回眸,「傾顏……不,朱雀女君她重回神位了?她沒死?」

「朱雀司夏、司火、司長生,怎麼可能會死於天雷呢?」蘅無搖搖頭,直嘆他是被情迷惑了心智,「她呀浴火重生了,我們那位太子殿下一聽說了這事,今早就趕去南嶽朱雀神宮了。」

扶桑蹙緊了眉,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他還敢去朱雀神宮?

「他去那做什麼?」

「提親啊。」蘅無真君說得十分自然流利,扯過扶桑放在一側案几上的羽扇搖了搖,「那回你同玄武他們爭奪軀殼,玉晨帝君不是說了嗎?玄漪和靈惜定有婚約,叫你手下留情。」

玄漪和靈惜定有婚約,關朱雀女君什麼事?就這他也好意思去提親?

扶桑面色微沉,奪過了蘅無手中的羽扇便走,慌得蘅無忙住在他身後急急地問:「我還沒說完呢,你上哪兒去啊?」

「去朱雀神宮。」

扶桑頭也不回,一邊走一邊還不忘告誡蘅無:「回去勸一勸玉晨,要是不想上清境萬年基業毀於一旦的話,趁年輕還是再生一個罷。」

他怕以玄漪那個腦子,坐不住一方天地之主的位子。

「還有,把你帶來的那玩意兒帶走。」

免得將來再膈應到了朱雀女君。

13、

天生四靈,以震八方。

東方木也,其星青龍。西方金也,其星白虎。北方水也,其星玄武。南方火也,其星朱鳥。

四靈神君原本各守一方天地,無事時甚少會聚於一處,像今日這般到得齊全的屬實少見。

看守神宮之門的仙童,在門後面探頭探腦看了幾眼,伸出手指數了一數,半晌才數清楚:「姐姐,外頭除了咱家的三位神君大人,還有三個神仙哥哥我不認識呀。」

被他喚作姐姐的朱雀女君聞言,順著門縫一望,不由得冷笑了一聲:「你未曾去過三清境,當然不會認識他們。」

小仙童見她如是說,不由咿呀一聲:「難道姐姐認識他們?」

她當然認識,他們一個是上清境的玄漪太子,一個是鎮守天門的勾陳神將,一個是執掌律令的陸梧星官。

她下界歷劫為凡人時,可沒少被他們欺騙。

「把宮門守緊了,不論是他們三個中的誰來,都不許開門。」她冷冷地下令。

小仙童哦了一聲答應下,過了片刻忽而指一指外頭道:「姐姐,又來了個神仙哥哥。」

朱雀聽說,不覺轉回頭去,待看清了來客,嗤的譏笑一聲:「那可不是神仙哥哥,你呀叫他神仙爺爺都使得。」

神仙爺爺?天庭有這麼年輕好看的爺爺嗎?

小仙童撓撓頭,繼續趴在門縫上替他的神仙姐姐觀望。

且說扶桑帝君一路從玉清聖境飛奔下來,不知使了多少法術,深恐會晚來一步,此刻到達南嶽朱雀神宮門前,眼見得三靈神君護在宮門口,虎視眈眈地瞪著玄漪和勾陳他們,他鬆了口氣,忙整理了衣襟走過去。

玄漪自打從他父親口中知道了玄武神君他們維護靈惜的真相之後,就覺得其中大有古怪,果不其然,在他一再的查探之下,終是把一切都查了出來。

誰能料想到傾顏會是朱雀女君下凡歷劫的化身呢?誰又能想到他們一貫交好的靈惜卻只是朱雀女君的倒影呢?

這就不難解釋為何傾顏的體貌會與靈惜一模一樣了,不過是與那鏡中花水中月一個道理罷了。

既是知道了傾顏的真身為朱雀女君,他便再也按捺不住,當即就趕到了南嶽朱雀神宮,不想竟在神宮門外遇見了勾陳和陸梧。

原來……他們懷的是和他一樣的心思啊。

玄漪有點不悅,但更為不悅的是,重歸神位的朱雀女君好像並不願接見他們,甚至還請來了玄武神君他們代為逐客。

她難道就不想知道,他來此的目的嗎?

他來這可是為了……

「玄武神君,好久不見哪。」

不待他思量完全,身後驀地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玄漪驚詫地轉過身去,但看著許久不曾在天庭露面的扶桑帝君,手搖羽扇風度翩翩地走過來了。

這老傢伙來作甚?

他和勾陳、陸梧彼此相看一眼,都是一頭霧水。

玄武神君尚還記恨著之前與他大戰一場的事,若不是他,他們三個也不會誤傷了傾顏,這會兒見面當然就沒甚好臉色。

「是哪陣邪風把扶桑帝君你吹來了?」他冷冷地開口。

扶桑也不見怪,繼續淡定地搖著羽扇,輕聲笑道:「神君莫怕,本座今日來不是與你打架的,而是來締結兩姓之好的。」

兩姓之好?這是什麼意思?是他們想的那個意思嗎?

三位神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一會兒玄武神君才開了口:「扶桑帝君你是要……」

「提親!本座是來向朱雀女君提親的,還請三位神君行個方便。」扶桑怕他聽不明白,乾脆說得通俗點。

他話音一落,不單三位神君驚呆在了原處,連一側裡站著的玄漪、勾陳、陸梧也都驚得目瞪口呆。

扶桑帝君要來向朱雀女君提親?他……他怎會有這樣的念頭,他都多大了,人家朱雀女君才多大,老牛吃嫩草也不能這麼個吃法啊?

「世叔是說笑的吧?」玄漪試探著相問。

扶桑搖了搖頭,彷彿才看見他一般道:「本座一言九鼎,怎會說笑?倒是世侄你這會兒不在天庭好好學習為君之道,跑這裡幹什麼?給朱雀女君守門來了?」

他堂堂上清境的太子守什麼門?

玄漪自覺有些受辱,板了一張面孔,微微拱手道:「不瞞世叔,侄兒亦是來提親的。」

「哦,你也是來提親的?」扶桑望一望他身後緊閉的宮門,呵的笑了一聲,「你父親不是說你與靈惜定有婚約嗎?那你不該來這兒啊,你該去海邊呀,捧一把海水不就行了?」

他媳婦不就是那水裡倒影嗎?

扶桑這話可謂是殺人誅心了,饒是玄漪機警過人,也被他堵得一時說不上話來。

勾陳早就忍了扶桑帝君許久了,此刻見他為難玄漪,不由出聲相助:「朱雀女君今年將將滿一萬八千歲,正與我等同歲,卻與扶桑帝君你足足相差了一輩,只怕這門親事帝君是求不來了。」

「哦,是嗎?」扶桑帝君搖搖羽扇,他還沒說他呢,他就上趕著找上門來了,「你逼著朱雀女君獻舍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她與你同歲呢?」

「我……我幾時逼她獻舍?」勾陳急紅了臉。

陸梧也道:「帝君怕是誤會了,當日獻舍乃是傾顏……咳,乃是朱雀女君自願為之。」

「哦,獻舍是自願的啊~」

扶桑恍然大悟,點一點頭,轉而卻道:「那麼,就是你們逼她奪舍了。」

什麼叫逼她奪舍,他們分明是……

玄漪、勾陳、陸梧越講下去越是氣惱,若不是因為打不過扶桑帝君,他們真恨不得違逆天規也得把他鎮壓在地。

眼看門前就要生起是非,玄武神君再忍耐不住,忙擺手制止住他們:「你們幾個的意思我等明白了,可是求親一事我等做不了朱雀的主,她既是不給你們開門,想來是不願答應你們的,以我之見各位還是回去吧。」

回去?好容易來一趟,面兒都沒見,就讓他回去?妄想!

扶桑收起了羽扇,望了那硃紅的宮門一眼,山不過來,他就過去,不過是座門,能奈他如何?

多年以後,新飛昇上來的小仙前去玉清境拜謁扶桑帝君,問起其人如何時,玄漪、勾陳和陸梧尚還憤憤不平,給出了三句評語:厚顏無恥、臭不要臉、的老流氓!

虧得他們當年還死守著規矩不放,朱雀女君不出來,他們就不走,哪曾想扶桑帝君會揹著他們隱身到了朱雀神宮,愣是扮作仙婢在朱雀女君身邊伺候了一千年,最終抱得美人歸。

「以後上清真境再不許玉清聖境的神仙涉足!」身為上清真境太子的玄漪怒而下了禁令。

蘅無偷偷摸摸趕去玉清聖境喝喜酒的時候,還曾想替自家太子報個不平,可一見扶桑帝君笑得牙不見眼出來,他一肚子話就全都嚥了回去。

唉,罷了罷了,難得他老樹開花,難得有情人,就讓他洞房花燭去吧。

誰讓他是他在天庭唯一的好朋友呢。

番外1

朱雀神宮最近新來了一個小仙娥,生的十分好看,據說原身是朵扶桑花。

一直以來,朱雀神宮裡小字輩的就只有守門仙童豚豚一個,這會兒既是小扶桑來了,豚豚深覺自己不再是朱雀神宮裡最小的那個了,是以一見小扶桑就端足了師兄的架子,指點她做這指點她做那。

無奈,小扶桑總是不愛搭理他,她只喜歡圍著神仙姐姐打轉,但凡有神仙姐姐的地方就有小扶桑的身影。

這讓豚豚很是挫敗,他決定要給小扶桑露一手,鎮鎮場子,讓她以後見了自己多少有點敬畏之心。

於是,他半夜裡守在神仙姐姐門外,終是守得小扶桑出來,忙扮個了鬼臉過去嚇唬她。

誰知,他才飄到小扶桑跟前,鬼臉都沒來及做完,就見小扶桑像是雨後瘋長的竹筍,猛地拔地而起,長成了大扶桑。

不單如此,長大後的扶桑不再是女兒身,竟變成了一個男子。

一個甚是面熟的男子。

「你……你是宮門口的那個神仙爺爺?」他指著變大的扶桑,震驚不已,「你是怎麼進來的?你把扶桑仙娥怎麼了?」

神仙爺爺冷冷一笑,一把將他提溜起來,鼻對著鼻,眼對著眼,湊近了道:「你管朱雀女君叫神仙姐姐,管本座叫神仙爺爺?那不是差輩兒了。記住,往後要叫本座神仙哥哥,若是叫錯了,小心本座一腳把你踢回海里去。」

他被神仙爺爺……哦,不,他被神仙哥哥提溜地動也不敢動,只得在半空中點點頭答應他:「神仙哥哥,你還沒說你是怎麼進來的呢,扶桑仙娥呢?」

他不會把扶桑仙娥踢回海里去過了吧?

神仙哥哥晃了晃他的後衣領:「本座自有法子進來,至於你說的那位扶桑仙娥,她忙著伺候你的神仙姐姐呢,你要是再敢嚇唬她,小心本座一腳把你踢回海里!」

神仙哥哥力氣很大,他相信他真的會一腳把他踢回海里,趕緊連連保證以後再不去嚇唬小扶桑了。

神仙哥哥滿意地笑了,這才把他放下來,看他守在神仙姐姐門外還不走,又拿扇子敲了敲他的頭:「還有,不許告訴你的神仙姐姐你看見本座的事,要是你告訴了她,小心本座一腳把你踢回海里去!」

哼,他就會拿這句話嚇唬他。

豚豚撇了撇嘴,蹲在宮門口,對著土堆上的一株鼠尾草低低吐槽。

他好想告訴神仙姐姐,那個不許別人叫他神仙爺爺的神仙哥哥,每晚都會從她屋裡偷偷溜出來,神仙姐姐屋裡有許多許多好吃的東西,也不知道有沒有被那個神仙哥哥偷吃掉,找個時間他也得溜進神仙姐姐屋裡看一看。

只是,他一隻腳才踏進門檻裡,就被踢了出來,又是那個神仙哥哥。

神仙哥哥看到是他有點生氣,再次把他提溜起來,鼻對著鼻,眼對著眼,:「好傢伙,年紀小小就色膽包天了,快說,大半夜的你進朱雀女君的寢殿做什麼?」

他也很生氣,努力睜大了眼瞪他:「你才要說清楚,大半夜的你在神仙姐姐房裡做什麼?是不是要偷吃紅豆糕?」

神仙哥哥嗤的一笑,一面提溜著他,一面往外走:「你當本座是你嗎?偷溜進姑娘家的房裡就為了吃一塊紅豆糕!」

「那……要不然呢,你進去幹嘛?」

「本座進去是伺候你的神仙姐姐,讓她睡個安穩覺,不用被門外那三個兔崽子打擾。」

他又在騙人了,門外哪有三個兔崽子,只有三個神仙哥哥。

豚豚覺得不能再這麼下去了,終是鼓足勇氣,冒著被踢回海里的風險,他要去告訴小扶桑,那個不許別人叫他神仙爺爺的神仙哥哥,每天都裝作她的樣子躲在神仙姐姐房裡,晚上才會變回原樣溜出來。

或許是他的勇氣感動了小扶桑,小扶桑拍拍他的肩膀,把他帶到宮門口,指了指門外的三位神仙哥哥說:「那個神仙爺爺看樣子法力很高強,我們兩個可能打不過他,不如從現在開始訓練,就拿他們三個做靶子,我來踢你,什麼時候給那三個討厭鬼踢走了,什麼時候咱們就去打那個神仙爺爺。」

他信以為真,每天都擺好姿勢蹲在宮門口,等著小扶桑一腳把他踢出去,踢得門外三個神仙哥哥一個大馬趴。

終於有一天,門外的三個神仙哥哥被踢得再也不來了,他興沖沖跑去找小扶桑,決定聯手去打那個不許別人叫他神仙爺爺的神仙哥哥,最好把他打得再也不敢進神仙姐姐的屋子。

小扶桑點點頭,示意他蹲好,他天真地蹲下來,小扶桑一腳踢過去,沒把他踢進神仙姐姐屋裡去打倒那個不許別人叫他神仙爺爺的神仙哥哥,反而調轉方向,給他踢進了大海里。

當海水灌進他腦子裡,從他頭頂那個洞洞噴出來的時候,他忽然懂了。

小扶桑……就是那個不許別人叫他神仙爺爺的神仙哥哥變的!

他要去告訴神仙姐姐,神仙姐姐法力高強,一定會把他打死的!

番外2

「哼!哼!哼!」豚豚越想越氣,一面吐著水柱,一面往回遊。

他原身本是一隻小海豚,因緣巧合之下,沾了點靈氣,修行了一段時日就此幻化成了人形,不過礙於修行時日尚短,幻化出來的便只是個童子身。

能入朱雀神宮,也是因為朱雀女君看在他年紀小的份兒上,恐他誤入歧途,就把他拘在朱雀神宮近身教養,由是他已許久沒進水裡了。

這會兒被扶桑一腳踢回大海,逼得他現了原形,說不生氣才怪。

他憤憤用力遊著,卻不料原本平靜無波的南嶽海面,陡然漲起了大浪,幾乎把他打翻過去。

「丫丫個呸,是誰在搗亂?」經過多日相處,他已然在不知不覺中被扶桑帶偏了,一開口就用了扶桑的口頭禪。

水底下的黑影眼見他發現了自己的蹤跡,嘿嘿笑著,張著一張血盆大口,露著一排大獠牙慢慢浮上了水面。

竟然是他曾經的宿敵——鮫鯊,和他的一班狗腿子蝦兵蟹將。

水面上的風浪越發大了。

扶桑以扇支腮坐在朱雀神宮門前的小土坡上,一面漫不經心捋著坡上一叢顫顫發抖裝死裝得快要真死過去的鼠尾草,一面吹著口哨思量自己那一腳到底是把小海豚踢了多遠,遠到他遊了半日還沒游回來。

他的神仙姐姐可是在宮裡頭找他找得心急呢。

再不回來,難不成還真要他堂堂三十六重天的扶桑帝君下海去撈嗎?

「小豚豚,快回來吧,回來有紅豆糕吃啦!」

他又捋了一遍鼠尾草,鼠尾草實在是裝不下去了,只得聽從他的吩咐,幻出人形,雙手抵在腮兩旁,面朝大海使勁呼喚著。

這般喊了十數聲,水面上的風浪終於消散下去,隱隱便看一抹殷紅從水平面一直延伸到海岸上。

「豚豚,你……你這是怎麼了?跟誰打架了?」鼠尾草震驚地看著面前來人,披紅掛綵的,何曾有半分朱雀神宮仙童的模樣?

豚豚哭喪著臉,正愁一肚子委屈沒法兒說,冷不丁瞧見鼠尾草,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是鮫鯊,他帶著蝦兵蟹將打我。」

「你也太沒用了吧?」

旁邊冷眼看著豚豚嚎啕訴苦的扶桑帝君,聽聞鮫鯊二字,不由得嗤笑出聲:「你貴為朱雀神宮的守門仙童,區區一個鮫鯊都打不過嗎?」

豚豚不看見他還好,看見了他越發傷心,淚珠更是不要錢一般成滾的往下掉:「誰說我打不過?是神仙姐姐說,我要修仙走正道,就不能和那些小妖小怪打架,會壞了修為,嗚嗚……我只能傻站著被鮫鯊打……嗚嗚嗚……都怪你,要不是你把我踢進大海里,鮫鯊怎麼會打到我?他又沒本事上岸,嗚嗚嗚……」

的確是傻啊!這孩子……

扶桑帝君無語地搖了搖頭,舒爾將手中扇子往脖頸後的衣領裡一插,雙手一兜,就把只到他膝蓋的小小童子豚抱了起來:「走,本座帶你找鮫鯊去!」

童子豚嗚咽著抹了把眼淚,搖搖頭,還是不敢忘了朱雀女君的諄諄教誨:「神仙姐姐說不許我打架。」

「你姐姐只說不許你打架,又沒說不許本座打架!走,本座替你報仇去。」

他說著,便將那小小的身子高高地抱起,端坐在自己的肩頭。

豚豚猛地一驚,待得回神,慌忙摟住他的脖子,從他肩頭上望過去,正可看見碧波萬頃的南海,和那海中猖狂大笑的鮫鯊。

只不過,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鮫鯊萬沒想到被自己打跑的小海豚居然還敢回來,回來時候居然還敢帶了這麼厲害的幫手。

「你……你一個大人打小孩,要不要臉?」

鮫鯊甩著被彈暈的腦袋,氣得上下牙都亂顫起來。

扶桑帝君盤腿坐在小海豚背脊上,摸摸光滑的白鰭,絲毫沒有臉紅的意思:「本座已經許多年沒用過這麼低階的術法了,不過是彈你幾個腦瓜崩,你就受不起了?既如此,那就讓豚豚和你打。」

話畢,他便從小海豚身上一躍而起,輕飄飄立在水面之上,一拍小海豚的脊背道:「去吧!」

他那一掌足足添了三四成的神力,一拍之下,但看小海豚直如離弦的箭,飛一般射向了鮫鯊,登時把鮫鯊撞出了二里地。

「咱們先說好哦,我不告訴神仙姐姐你是神仙爺爺變的事,你也不許告訴神仙姐姐我和鮫鯊打架的事。」

南海岸邊,打贏了鮫鯊凱旋歸來的小海豚,一邊擠著衣服上的水漬,一邊同斜側裡不分早晚都在扇扇子的扶桑帝君打個商量。

扶桑帝君嗓子眼裡嗯了一聲,便算是答應下來,他也不想讓人知道自己頭一回收徒弟就收了一隻海豚精。

怎麼著也得是隻老虎精,說出去才符合他扶桑帝君的身份啊!

不過,收徒雖是差強人意,好在豚豚是個知恩圖報的,見他真的沒有把自己和鮫鯊打架的事說出去,思忖神仙姐姐常對他說得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由是他決定報答一下那個不許別人叫他神仙爺爺的神仙哥哥。

這日,一聽朱雀女君開口又要喚扶桑仙娥端茶遞水,豚豚十分有眼力見兒地跑過去,利索地拿起了茶壺:「姐姐,扶桑她忙了這麼多天,一定很累了,讓我給你倒水吧。」

朱雀女君看了看他的神色,又看了看他還不及石桌高的個頭,半晌方道:「怎麼,是扶桑她對你說她累了?」

「那……那倒沒有。」豚豚在她灼灼目光下矮了半截身子,訕訕一笑,「是我怕她累了。」

「她都不嫌累,你替她累什麼?」朱雀女君冷冷地開口,想當年她在太微宮中的時候什麼活兒沒幹過?而今風水輪流轉,看她怎麼收拾他。

「快去,把扶桑叫來!」

「哎,來了來了,不用叫,我自個兒來了。」

宮門之外,幻化成仙娥的扶桑帝君,遙遙舉著開滿了花的桃枝,興沖沖跑了過來,一腳將眼面前兒多事的小豚豚踢開。

這不是桃花開了嗎,奴婢瞧著女君房裡的花瓶都空了,就去折了一枝來,您瞧好不好看……」

半空之中,豚豚聞聽底下那個神仙爺爺變作的仙娥討好地對著他的神仙姐姐說著話,等那呼呼的冷風吹過頭頂的時候,他忽然懂了。

神仙姐姐早就知道扶桑仙娥是神仙爺爺變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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