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心悅卿:有甜有虐的仙俠言情故事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12章 紫沂

1

我穿書了。

我晃過神來,才發現我正一手勾著面前男子的肩頭,一手輕撫著他的臉。

「紫沂,你……」

本該不食人間煙火的一張臉上染了緋紅,原本清冷的眸子,此時卻湧起波瀾。

這熟悉的稱呼,不正是我才看完的一本修仙文裡,惡毒女配的名字嗎?

這熟悉的臺詞,不正是惡毒女配勾引男主時男主的臺詞嗎?

哦豁,完蛋。

我有幾條小命,能經得起這麼玩?

謝遠舟閉了閉眼,一邊調息,一邊對我道:「你……出去。」

我的手還放在他臉上,觸手滾燙。我知道這是女配提前在他房間裡燃的香起了作用。

原主當然不會就這麼一走了之。她好不容易製造出了這麼個機會,肯定要留下來堅持不懈地繼續勾引男主。

真是難為了我們的男主,在這種情況下竟能守身如玉不為所動。

但我不是原主,我說走就走。

我乾脆利落地放開男主,足下生風兩步退到門口,應聲道:「好的,沒問題。」

男主閉著眼沒說話,我也沒這個閒心等他回話。

依照我記憶中的情節,女主很快就會來找男主。而在原書裡,女主目睹她思慕的師尊同女配——也就是男主的師妹,十分說不清道不明的一幕,傷心欲絕轉身離去。

然後女主就遇到了男配。

這個男配可是個貨真價實的變態,原主這個惡毒女配跟他簡直就不在一個水平線上。原主就是後期被男配順手那麼一殺,默默無聞,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想到這我嚇得一哆嗦,我覺得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從一開始就別讓男配遇到女主。

他沒愛上女主,也就沒有動機去殺原主這個女主的絆腳石了。

我尋思著,我都已經給女主留下一個那麼好的機會了,女主應該不會像原書裡那樣,還跑出來晃悠了吧。

這麼一想,我實在要算個好人。我幫男女主繞過了後面那一系列狗血的誤會,直奔正題了。

我為自己鼓掌喝彩。

可是眼下的問題是,男女主雖有了著落,但我該怎麼辦呢……

萬一這男配註定了會對女主情有獨鍾,那我早晚還是要落得悽慘二字。

我要主動出擊,我要先發制人,我要把這個隱患扼殺在萌芽之中。

畢竟現在的男配還沒有成長為最終能將天地眾生翻覆於手掌間的大魔頭,我可以先去滅了他。

說幹就幹,不成功便成仁。

我是一個惡毒女配,現在我要為了活命……不,為了天下蒼生,去挑戰全書最大的反派。

2

我在景曜的地盤上走了一個來回。

女主明明只是失魂落魄下誤入了他的領地,就被他的手下抓到了他面前。

我真傻,我沒想到,原來這樣的情節,也是需要女主光環加持的。

我作為惡毒女配,連倒黴被抓的機會都沒有。

就他這一派荒涼,鳥都不稀罕來的破地方。我要找到他在哪個小山頭上,一個一個找過去得找到猴年馬月。

我索性在原地站定,開了傳音大吼一聲,「景曜小兒,本座大駕來此,還不親自迎接?堂堂一方魔君,如此縮手縮腳,恁地教人恥笑!」

我敢打保票,這話放出去,有如對著強力擴音大喇叭罵人,我就不信還能沒人來抓我。

果不其然,不得不誇讚一下,景曜的部下效率還是相當不錯,我話音落下沒多久,就見一隊人馬氣勢洶洶地向我奔過來。

「你是何人!」為首的魔將一抬手中長戟指著我。

我冷笑一聲,「紫沂仙君的名號你可曾聽過?」

原主身為男主的師妹,原本也是一位修為有成的仙君。若不是被男主迷得七葷八素,她也未必會落得個身死名裂的下場。

魔將摸了摸頭,誠實道:「沒聽說過。」

我???

行吧……

「那謝遠舟的名號你總聽過吧?」我咬牙道。

魔將怒目圓睜,「那個殺千刀的誰不認得!」

「哎,對。」我頗感欣慰,男主的大名果然好使,「看看我,我就是那殺千刀的同門師妹。」

介紹一個物什,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它跟別人熟悉的物什擱在一起說。

挑起一個人的怒火,最好的辦法就是跟他最痛恨的人瘋狂套近乎。

魔將一聽我是謝遠舟的師妹,登時脾氣就上來了,二話不說便擒了我,要去見他們魔君。

這麼一來,我的目的就達到了。

魔將把我押著帶到了景曜面前。

我抬頭細細打量這位男配,意外地發現——長得真挺俊。

座上的男子微眯著一雙鳳目,薄唇輕抿,黑底鎏金的長袍領口散開著,露出精緻的鎖骨和玉白的肌膚來。

嘖,生得這麼好,可惜是個變態。

「紫沂仙君?」他瞧著我,輕蔑之意從語氣裡和眼神裡流露出來。

無他。紫沂仙君的名聲實在不怎麼樣。

仙門這些個排得上名號的仙君,其他人都能揀出些值得說道的成就,或是什麼光榮事蹟。

唯有紫沂,她一輩子的事業就是圍著男主團團轉,苦心孤詣篳路藍縷,直至被一心思慕女主的魔君景曜一劍捅死。

可憐又可恨。

但如今我成了紫沂。世上美男千千萬,何必一棵樹上吊死。

男主於我如浮雲,他就應該老老實實和女主在一起。

什麼?你問我?

我當然是要搞事業了。

景曜從座上微微直起身子,鳳眸涼薄覷著我。

「紫沂仙君不在青陽峰上守著,到我這荒山野嶺來做什麼?」

青陽峰是男主謝遠舟的山頭,是原主待得最久的地方。

現下男主中了我的迷香,隨後女主一到,我要是再賴在青陽峰,那能……看到點啥呢……

但我能告訴他男主中了我的迷香嗎?當然不能。雖然他自己不是什麼善茬,但他喜歡的可是女主那樣的小白花。

我盯著他領口下若隱若現的鎖骨,吞了吞口水。方才他坐直了身子,衣襟隨他動作又向下滑落寸許。

我得承認,比起男主那樣玉雪冰山高高在上的清冷模樣,男配的風格更對我胃口。

若不是清楚地知道他後來都做了些什麼,我或許真會試試攻略他。

「魔君。」我垂眸,盈盈淚光在眼眶裡打轉,將落未落。

「魔君竟還問我為何來此……我不過是無意間誤走到邊境上,就……就被抓到這裡……」我輕輕眨巴了一下眼睛,從眼角墜出一滴淚來。

景曜微蹙了眉頭,大概沒想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我來之前特地照過鏡子,專門做過表情練習。紫沂其實是個十足十的美人,這張臉再配合上我表情管理大師滿分的演技,那就是翻倍的效果加成。

我想不明白原主為什麼非要在謝遠舟這個坑裡跌倒無數次,最後還給自己摔死了。

就這條件,去勾引誰不好?

然而景曜終還是蹙著眉道:「別在本君面前做這些無用的把戲。」

沒天理了。我看書的時候,還覺得女主的成功在於她的美麗單純善良勤奮,現在才終於悟了,女主光環才是最大的外掛。

在女主那兒輕而易舉的事情,到了我這它就是不靈。

嗐,誰讓我是惡毒女配呢。

我鉚足了勁,正想再努力一把,就聽見身後魔將熟悉的聲音,「君上,這又來了一個。她說她是謝遠舟的徒弟!」

我心中預感到大事不妙,回過頭去一看。

嘶……

該來的躲不掉啊。

「紫沂師叔?」女子原本繃著一張臉,如墨長睫忽閃著,一副倔強不屈的模樣。見了我,卻不由得露出訝然神色。

什麼叫女主?這就是女主!

別問我,問就是形容不出來。

總之,清水出芙蓉,皎若雲間月,天上謫仙人,絕世而獨立,通通可以往她身上丟。

這只是前期女主還嫩著的時候,到了後期那可得美成什麼樣。

我沉迷了女主的美貌好一陣兒,才反應過來不對。

這劇情難道還能自我修正?按理說女主不該來了呀。

兜了這麼個圈子,主線劇情居然自己回來了。那豈不是……

我下意識地回頭去看景曜,心下便是一涼。自女主進了殿中,他的目光就完全落在了女主身上。

這可不行啊。

我幾步走到女主面前,背對著景曜的方向,把女主擋了個嚴嚴實實。

「朝雲。」我關切地對女主道,「你怎麼到此處來了?」

女主洛朝雲對我的表現似乎很不適應。她神情頗有些矛盾道:「紫沂師叔這是……在關心我?」

我忘了。原主這個時候跟女主早已經結下樑子了。原主前期對女主百般刁難,可謂無所不用其極。

唉,難整。

「仙君。」景曜冷哼一聲,散漫道,「你如此上心,你這小師侄看起來可並不領情呢。」

我一轉身,將女主護在身後,凜然道:「我與朝雲雖有些不對付,卻終究是她本門師叔,斷不會教外人欺負了她去。」

「紫沂師叔……」女主在我身後,語氣竟也有些動容。

傻孩子,我真不是護著你,我是純粹為了在景曜跟前把你擋住。

不過說起來,女主要是沒被男配看上,後來就不會受那些折磨。歸根結底,也算救了她。

我可真是個大好人。

景曜一拂衣袖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冷眼瞧著我,「就憑你?還不如先顧好自己的命!」

「紫沂師叔,」洛朝雲對我搖了搖頭,「不必為我強出頭,惹惱了這魔王,他怕是會遷怒於你……」

「好一場同門情深。」景曜幽幽道,「不如我們就玩個遊戲,留一個,放一個,你們——自己做決定。」

好傢伙,開始了。男配果然就是個心理變態。

不過這樣也好,只要我讓他把女主放了,事情不就完美解決了。

「放了朝雲。」我昂首對景曜道。

「紫沂師叔!」洛朝雲連連搖頭,「我不怕,你快走!」

我對著她慼慼然道:「朝雲,我曉得我從前對你多有不善,但師叔不是貪生怕死之輩,就算拼了這條命,我也定會護你周全。」

我演得都快把自己給感動了,景曜卻沒了耐心。他冷冷打斷道:「真是囉唆。」

「你們既然自己決定不出來……」他垂眸低笑,「倒不妨猜猜看,若是謝遠舟來選……他會選誰?」

洛朝雲瞪著他,「你卑鄙!」

我覺得沒什麼,甚至還有點小激動。

讓男主來選,男主肯定得選他最愛的寶貝徒弟啊。到時候景曜放了洛朝雲,正好不耽誤我辦正事。

反而好過我跟洛朝雲在這裡一團和氣地互相推讓。

我揚眉含笑道:「魔君請便。」

景曜一揮袍袖,造出一個傳音鏡來。他對著傳音鏡陰惻惻道:「謝遠舟。這裡一邊是你師妹,一邊是你徒弟,你要哪一個?」

「師尊!」洛朝雲在旁喊道,「你別聽他的。」

「朝雲?」謝遠舟清冷的嗓音似遠似近,「你在什麼地方?」

「我同紫沂師叔在一處,就在……」

「謝遠舟!」景曜半眯起鳳目,警告道,「你若敢離開青陽峰找過來,她們兩個立時就都活不成了。」

他一字一句強調,「必須選一個。」

謝遠舟在那頭默了片刻,道:「你先放了紫沂。」

我人傻了。

不是,大哥你怎麼不按套路出牌呢?你不應該先救你心尖上的寶貝徒弟嗎?

怎麼著,這男女主因為女配產生狗血誤會的橋段,就繞不過去了唄。

「好。」景曜抬手,我身上的捆仙繩隨即卸了力道。

他施施然一指殿門,「仙君,請吧。」

且不說我費半天勁,好不容易才找到這來,就說現在這情況,我敢走?我一走把女主男配留到一塊兒,我早晚遭殃。

「我不走……」我直直望住景曜,泫然欲泣,「魔君竟要趕我走嗎?」

景曜和洛朝雲都有些不明所以。

洛朝雲急急小聲對我道:「紫沂師叔,你做什麼呀……快走啊。」

我接著演,低聲說:「我怎能丟下你不顧?」

隨即又轉向景曜,款款向他的方向移步,一邊悽切道:「魔君……你別趕我走……」

景曜蹙著眉看我,大概我今日的表現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倒不是說我發揮得有多麼驚豔,我覺得他可能會以為我腦子壞掉了。

但這都不重要,關鍵是我得留下來。

景曜冷眼瞧著我,「紫沂,你又耍什麼花樣?」

我輕啟朱唇,目光流轉,「魔君,我心悅你。」

景曜面色鐵青,「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明明一心念著謝遠舟。」

我大言不慚,「那是因為從前沒見過魔君你,現在不喜歡他了。」

我上前兩步,就要去扯他的衣袖,結果景曜一揚手,乾脆利落地給了我一掌。

把我打飛出去了。

可以的老弟,我單知道你能對女主死纏爛打,卻不知道你還有精神潔癖。

我摔在地上,默然垂淚。

這真不是我演,這是真的疼。

我哭哭啼啼坐在地上,控訴道:「魔君真是好狠心,好絕情……」

景曜沉著臉,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掌。他也沒想到我竟不還手。

實在不是我故意挨他這一掌。我是真沒料到我演技全開的時候,他還能打我。我二十幾年的人生裡,就沒遭遇過這樣的滑鐵盧。

我斟酌著說辭正要再開口,就見景曜眸光一凜,盯住我的方向。

身後襲來一陣清冽的白檀香。我透過眼裡的淚光,瞥見一隻修長如玉的手伸在我面前。

「起來。」謝遠舟清清冷冷的嗓音從頭頂上方傳來。

我臉上的哀慼神色還沒收住,就淚眼矇矓地抬頭去看他。

謝遠舟微微一怔,他愣神的工夫,我已自己從地上爬了起來。

我哪敢呢。您是嫌這誤會還不夠深?

洛朝雲見了他,喜道:「師尊,你來了。」

「嗯。」謝遠舟低低應了一聲,便抬眸直視著景曜,「這是怎麼回事?」

「是……是紫沂師叔……」洛朝雲看了我一眼,低下頭去,「紫沂師叔她……為了護著我,犧牲自己去……引誘……魔君。」

不是,小妹妹,你怎麼什麼都往外說啊。

謝遠舟望著我,神情頗有些複雜。他語氣淡淡,「紫沂,你還真是有本事……」

不,我不是,我沒有。完了,這下我在謝遠舟眼裡,可就真成了輕浮浪蕩的登徒子了。

景曜方才對我冷若冰霜,現在卻不惜放下身段來補刀。

他嗤笑一聲,好整以暇道:「口口聲聲心悅本君,如今謝遠舟來了,卻不敢認嗎?」

謝遠舟聽了他此言,面上不動聲色,卻一揮袖,縛在洛朝雲身上的繩索從中斷裂開來,散了一地。

他抬手一指,溯雪劍自天外而來,疾電迅光般飛入殿內,堪堪懸停在景曜眉心處。

神劍溯雪,男主的仙兵。書裡可是寫了溯雪劍取極淵之地的萬年寒鐵,經無盡山上的不滅業火淬鍊,歷九九八十一天鑄成。

以男主的功力,動動手指頭就能解決掉絕大部分問題,平時根本用不到溯雪。

我蹙眉望著那通體透著瑩白寒光的劍,陷入了沉思。

原書裡男主一共召出溯雪劍三次。

一次女主誤闖魔界被景曜抓去,男主去救女主,召出溯雪與景曜戰了一場,將他打傷。

一次女主後期修煉禁術,男主強忍悲慟以溯雪將她打入極淵。

最後一次也就是大結局,男主以身祭劍,將景曜封印在諸天之南,自己卻也化為劍中靈魄,永世不得脫身。

這書歸根結底,還是個虐文。

論起這溯雪劍,實在要算是全書排名第一的不祥之物,它一出場準沒好事。是以我看著眼前精緻漂亮的劍身,反倒覺得面目可憎。

如果劇情還沒跑得太偏,那麼這大概就是男主救女主時,用溯雪打傷男配的那一次。

也是書中一個關鍵的轉折點。

男配最初遇見女主的時候,還沒有完全激發黑暗屬性,對女主還算不錯。

男配被溯雪重傷,寒氣侵體,還是女主從青陽峰竊藥來送給男配療傷。

而男配自知與男主實力懸殊,不堪其辱,誓報此仇,且對女主情根深種,生出了偏執的佔有慾,非要跟男主爭上一爭。

所以,這件事就是男配真正意義上黑化的開端。

我看看謝遠舟,又看看景曜。

此時洛朝雲還是無憂無慮的少女,謝遠舟還是高高在上的仙尊,景曜也還做著他偏安一隅的逍遙魔君。

可是後來,他們一個獨守青陽峰坐擁無邊孤寂,一個被困於劍中不生不滅,一個則永墜諸天之外。

隨著劍身上寒芒湧現,宿命的齒輪開始轉動,至死方休。

我微微打了個冷戰。

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活到大結局了。紫沂可沒有。

謝遠舟這一劍下去,女主心軟了,男配黑化了,男女主還平白生出許多誤會。

最大的麻煩是,按劇情走,男配最後還得一劍捅了我。

惡毒女配不好當。

景曜眸中閃過一抹厲色,出手擊在溯雪的劍身上,懸停的劍身搖晃了一下,卻又穩住了。

「尊上。」我從旁小心勸道,「他終究不曾傷了朝雲,此番便就罷了。」

謝遠舟眸色微涼地看了我一眼,沉聲道:「今日才見了第一回,便要向著外人。只提朝雲,莫不是已將自己歸到對面去了?」

我為什麼只提女主,你自己心裡沒點數?

明明一心繫在女主身上,偏不肯好好說。非要兩個人深深誤解互相傷害。

君不見,多少悲劇都源於缺乏有效溝通。

景曜冷笑,「堂堂一方魔君,難道竟還需你們來施捨?」

他伸手撥開溯雪劍刃,一偏頭,劍鋒從臉側擦過,身形便如疾風掠影,直取謝遠舟。

「退後。」謝遠舟把我向後一攔,將飛回的溯雪握在手中,便迎上景曜的攻勢。

我看著二人戰在一處,卻只能在一旁乾瞪眼。以紫沂如今的實力,大抵堪堪能和景曜過上幾招,比之謝遠舟尚不及遠矣。

何況我還不是正牌的紫沂仙君,這仙法我玩不利索啊。

眼見景曜漸漸落了下風,洛朝雲還在給謝遠舟加油鼓勁,溯雪劍寒光翻湧,蓄勢待發。

得。男主這是憋了一個大招。

景曜接不住他這一下,我當然也接不住。我一躍而起,飛身上前,結結實實擋了這一劍。

「紫沂!」謝遠舟在最後關頭將溯雪收了一收。

然而劍鋒還是在我後背上,劃出一道口子。那一股強大的氣勁直推著我,撲進景曜懷裡。

景曜這次倒沒一掌把我打飛出去。

我撲在他懷裡,耳邊落下他一句低喝:「你瘋了?」

我在他懷裡強撐著身子抬起頭,儘量柔弱而優雅地吐了一口血出來。

我決定不放過每一個本色出演的機會。

我凝睇深深望著他,悽然道:「魔君此番……可信了?我說的……並非謊話……」

3

青陽峰後山崖邊,謝遠舟臨風而立,背影清逸出塵,便似謫仙一般。

我一步步向他走過去,他回過頭來看我。

「紫沂,你心裡難過。」

不知他這是問句,還是斷言。我走到他身邊去,陪他立在涼風裡。

謝遠舟向崖下一指,無悲無喜道:「你看。」

我隨著他手指的方向遙遙下望。透過雲山霧罩,遍地戰火荒煙,血海橫流。

卻是眾生皆苦,好一個煉獄人間。

有沁涼的水滴滑過臉頰,不知是血還是淚。

我轉頭正欲開口,身邊的人卻忽然變成了景曜。

「只你一人苦嗎?」他雙手染血,目光含恨質問我。

我徒然張了張口,聲音卻蒼白靜默,竟不能發一言。

他驀地發狂般扯著我,歇斯底里地嘶吼,「你為什麼不去死?」

他拖著我縱身躍下深淵,悽聲笑起來,「我不配,你也不配。我們——本就該一起下地獄!」

「不要——」

我驚叫著醒過來,額上已佈滿了細密的冷汗。

「紫沂師叔?怎麼,是又發了夢魘?」

洛朝雲走到榻邊坐下,為我拭去額上的汗珠。我定定瞧了她一陣兒,才從夢境中緩醒過來。

「做了噩夢。」我搖一搖頭,「我沒事。」

洛朝雲嗯了一聲,道:「師尊閉關的這些時日,宗門大小事務多賴師叔打理,未免操勞了些。」

「等這月十五的試煉一過,師尊也該出關了。」她莞爾一笑,「到時師叔便可以好好歇上一歇。」

那日我被溯雪劍傷得不輕,當場暈了過去,昏昏沉沉間什麼也不記得,印象中只餘了一抹白檀香。

後來才知是謝遠舟將我抱了回來。

謝遠舟這人很怪,就像白檀香。你距他咫尺,卻仍覺得他遙不可及。你瞧著他清冷,卻又莫名讓人心安。

只是待我醒轉,他站得離我那樣遠,神情淡淡道:「你背上的傷,我讓朝雲給你上了藥,應已無礙。」

我便趁機問了他那兩個教我困惑不解的問題。

一個是為什麼當時讓景曜放了我而不是朝雲。

謝遠舟默了片刻,道:「我早先受師父所託,定要照顧好你。至於朝雲……我會親自救她。」

另一個有些羞於啟齒,但我沒忍住還是問了。我跑了,女主也跑了,那迷香……

謝遠舟面上不露痕跡,耳尖卻泛了紅。他冷眼瞧著我,「紫沂,你真是好手段……」

「尊上……那個……」我忙解釋道,「我錯了,我保證以……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

謝遠舟半晌無言,隨後卻說了一句讓我摸不著頭腦的話。

青陽峰上的雲海隨著風翻湧變幻,他靜靜看了一會兒,忽而問我:「你這樣說,是因為……景曜嗎?」

洛朝雲說的試煉我記得,是女主修仙路上一個至關重要的分水嶺。

用於弟子試煉的鷂雀不知怎的臨陣變作了攻擊力極強的赤炎鳥,一眾弟子驚惶無措之際,唯有女主仍沉著應戰。

然而女主功力尚淺,仙法落在赤炎鳥身上只不過將其激怒。發狂的赤炎鳥抓起女主振翅高飛而去。

其時謝遠舟正在閉關,在場的眾人間只有紫沂仙君能制服赤炎鳥,她卻偏偏坐視不理。

但女主終歸是女主,總能在關鍵時刻化險為夷。

赤炎鳥將女主扔在山谷中,她竟在石壁上發現了前人留下的功法,自此於修煉一途突飛猛進,可謂因禍得福。

然而福兮禍之所倚。

後來女主情急之下用出暗中修煉的功法,卻被指為偷學禁術。

男主雖一心護著女主,卻抵不過宗門長老堅持一驗真假,取了禁閣中的秘本對照。誰知女主背默下來的功法竟真與那殘卷相契。

於是便有了男主含悲忍痛將女主打入極淵的一幕。

原書這一段是相當的氣人。

禁閣中所藏不過殘卷,女主默下的卻是完本。分明是覬覦禁術的長老從中搗鬼,結果最慘的還是女主。

但我現在不是那個一邊罵著狗賊長老,一邊氣得想撕書的讀者,我是書裡的惡毒女配紫沂。

我才不會坐視不理。我要把這功法搶到手,順帶著救一救女主。

青雲宗的弟子服是一身白,男主平素也好著白衣。

我頭一回開啟紫沂屋中衣櫃的時候,整個人都不太好了。她這衣櫃裡白晃晃一片,愣是沒有一件別的顏色。

咋的姐妹,這是追不到男主,就暗戳戳跟他穿同款?

你總得有點自己的主見吧。

男主穿白那是俊逸出塵的謫仙人,女主穿白那是楚楚動人的白月光。

紫沂穿白那就是給個明豔風的美人,硬生生套了件素淨殼子,盡數折去了張揚豔色。

所以我到山下鎮子上,叫人給做了一身紅衣。

我要保證試煉當天,我就是全場最亮麗的那道風景線。

試煉場在北山之巔,積雪終年不化。試煉當日,天與雲與山與水……與人,上下一白。

我一身大紅御劍而至,眾人紛紛側目。

甚至還有個我不大能認得的少年弟子跑上前來,羞紅了臉對我道:「紫沂師……叔祖,你今天真的……特別好看。」

好不好看倒在其次,主要是我足夠亮眼。我覺得赤炎鳥只要不瞎,應該一下就能在大片白茫茫中看到我。

最省心的情況是,試煉生變,我挺身而出讓赤炎鳥把我抓走。

這樣就根本沒女主什麼事了。

一人高的鷂雀從籠子裡放出來,眾弟子正躍躍欲試間,那鷂雀猛然撲稜著翅膀躍起,迎風就長,足長了三倍有餘。

化作了一隻巨大的赤炎鳥。

此情此景,同書中所寫一般無二。

一眾弟子遇此變故不知所措,紛紛退避。赤炎鳥自半空中俯衝下來,向著人群中掠去。

我看女主拔劍正欲上前,便搶先大喝一聲:「試煉有誤,速速退開!」

眾弟子散向兩側,為我讓出一條路來。

我暗自在心裡叫了聲好。沒錯,跟我計劃的一模一樣,簡直不要太順暢。

就在這個關頭,女主橫劍站到我身側,義氣凜然道:「師叔,我來助你!」

「赤炎鳥不比鷂雀,此地危險。」我仍試圖做無謂的掙扎。

「我不怕!」洛朝雲堅定表態,隨即催劍向赤炎鳥劈了過去。

赤炎鳥吃痛,尖嘯一聲,挾著一股勁風向她襲來。任我在旁怎麼努力,它都堅持和女主死磕。

一番苦心全白費。

我之前的設想完全不成立。我尋思八成是女主光環太明亮,晃瞎了這畜生的眼。

洛朝雲原本只是想從旁助我一臂之力,她大概也沒料到赤炎鳥會一直盯著她不放。

赤炎鳥猛一拍翅膀,將她的劍震脫了手,又抓起她振翅衝向半空。

我御劍而起,就要追過去。

反正赤炎鳥像原書中一樣抓了女主,我一路追隨,自然也能找到那刻在石壁上的功法。不管怎麼說總歸還有機會。

正在此時,身後卻有羽箭挾著一團烈焰破空而至,射在赤炎鳥左目。

赤炎鳥丟下女主,淒厲地長鳴一聲,掉轉過頭來。

它不轉身還好,這一轉身,第二支箭應聲而至,又不偏不倚沒入它右眼。

行吧。我不好意思怪它了,因為這回是真瞎了。

我回頭望去,一眼便瞧見了景曜。

黑衣的男子穩穩立在試煉場高高的旗杆上,衣角同那面青雲宗的旗一樣,在獵獵風中揚起,不似魔君,反似天神臨世。

他張弓搭箭,全神貫注微眯起鳳眸,又一箭射中赤炎鳥的頸間。

我看著那畜生在地上翻騰了幾下,終於不動了,只覺得心都在滴血。

鷂雀變的赤炎鳥,這可是限量款,只此一件售完無補。就這麼被景曜連發三箭給弄死了。

我的神功妙法可找誰去要。

「魔……」弟子當中已有人驚疑出聲,「是魔族!」

景曜卻彷彿充耳未聞,自高處掠下,堪堪落在我面前。

「還算趁手。」他在我面前站定,仍低頭試著弓弦。

「魔君……」我挽起一抹親切笑意,「好巧。」

他聽了我這話,抬起頭來,卻道:「不巧。我是來找你的。」

「找我?」

「嗯。」他低低應了,「你的傷如何了?」

我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就勢深情道:「魔君不必為此掛懷。為魔君擋劍是我心甘情願,為魔君受傷是我莫大的榮幸……」

景曜顯而易見地僵了一僵,避開我熱切的目光看向別處。

「算本君欠你個人情。」他道,「以後這樣的話休要再提。」

我在眼裡蓄起一汪淚,用沉默的方式控訴他的絕情。

景曜大概也覺出這話有些傷人。他微鎖著眉頭看我,又道:「別學著謝遠舟,成天穿得那麼晦氣,其實這件紅衣……更襯你。」

男主穿得晦氣?我看你這一身黑更是好不到哪兒去。

「魔君喜歡?」我殷殷切切道,「那我以後天天這麼穿。」

景曜青著臉,「不必。」

「紫沂仙君在和他聊什麼呢?」弟子中開始有人竊竊私語。

「你懂什麼,仙君肯定是在和那魔族對峙。」另一個鄙夷道。

紫沂功力不淺,六識比常人要靈敏些。是以在這個距離,弟子們聽不到我與景曜說話,他們的討論,卻都清清楚楚傳到我耳朵裡。

怪我。剛剛只顧著和景曜演戲,忘了在場的還有一眾青雲宗弟子。這下可全被人看在了眼裡。

我正思量著對策,就見人群中衝出一個少年,大喊一聲:「紫沂師叔祖,我來救你!」

正是先前專程跑過來誇我的少年弟子。

本來我很欣賞他的審美水平,但現在看來,這孩子腦子實在是不太行。

我看他奔將過來,急中生智把自己的劍往景曜手裡一塞,人往他懷中一站,抻長了脖子對景曜道:「挾持我,快點!」

景曜將劍收攏來,鋒刃逼近在我頸間,低頭在我耳邊道:「你慌什麼?」

他將劍刃又收了一收,涼意便緊貼在我脖子上。我向後退了半步,卻已靠上了他的胸膛。

他的氣息拂在我臉頰邊,語聲帶了些好聽的磁性,卻又於陰沉中透著一絲威脅,「你把劍這樣遞到我手裡,當真不怕我對你下狠手?」

「魔……魔君,」我顫聲道,「你還欠著我人情。做人要講誠信,你不能過河拆橋啊……」

景曜低笑一聲,抬起頭來,揚聲對著正趕過來的少年道:「站住!你若不想她死,就別再近前一步。」

我亦配合著惶惶然道:「對,你……你別過來。」

那少年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卻終是不敢再近前。他在原地衝著我喊道:「師……叔祖,你……別怕,我肯定……想辦法救你!」

我看看一臉焦灼的少年,再看看拭目以待的一眾弟子,徹底犯了愁。

「魔君,」我跟景曜商量,「這……你要是再給我放了,我也不好收場。」

機會難得。

我懇切道:「不如你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把我劫走得了。」

景曜思慮了片刻,勉強應了。

「行吧。」他不得已道,「那這戲還得做得逼真些。」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就只覺頸後一陣鈍痛,隨即兩眼一黑。

昏過去之前我還在想,不愧是大反派,下手夠毒辣,這戲……也忒真了些。

4

我緩緩睜開眼時,就瞧見了一襲墨色長袍斜倚在床邊的景曜。

半明半暗的燈火映在他側臉上,暈染開一層朦朧的光。濃墨般的長睫微微顫動,投下一段斑駁的影子。

他安靜慵懶的模樣其實很迷人,有時美得就像一幅畫。只是一旦那雙鳳眸裡添了神采,就不由得多出幾分銳意。

我揉著脖子坐起身來,他抬眸望向我,悠悠道:「醒了?……我還擔心是我下手重了。」

如果這還不算下手重的話……我覺得他其實是想要我的命。

「魔君,」我誠懇道,「下次你要打暈我的時候……能不能提前說一聲?」

當然,我希望最好是不要有下次。

「提前說了,怕你要躲。」他冷冷道,「麻煩。」

說的還挺佔理,我竟一時找不出什麼話反駁。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我不知暈了多久,房間裡燭火昏暝,委實辨不出是什麼時辰。

不問還好,這話一問出口,景曜的臉上竟流露出十分不耐的神色。

「早已入夜。」他說著就沉了臉來扯我擁在懷裡的被子,「我要休息了。」

我忙一把抱住被子,急道:「那我怎麼辦?」

「本君只有一張床,」他拽著被角,斜睨了我一眼,「你睡地上。」

「魔君……」我含淚泣涕,「地上那麼冷,地板那麼硬……我脖子疼。」

「嗯。」他沉沉應了一聲,「關我什麼事?」

什麼叫關你什麼事?瞅瞅這說的是人話?來,你倒給我說說我為什麼會脖子疼。

「魔君……」

「起來!」

我雙手緊緊抓著被子拼命往懷裡拉,景曜未曾防備我突然用力,一個沒站穩撲倒在床上。

他匆忙間伸手撐在我身側,烏墨般的長髮卻垂落下來。溫熱的氣息拂在我臉上,帶著一種酥麻的觸感。

我還從未離他這般近。

我不禁沉醉在自己的幻想當中。

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要是這時候照他心窩來上一刀,十有八九就能永絕後患了。

我一邊激動地想著,一邊伸出手去摸索。

左鎖骨下……第二根肋骨……到第五根肋骨……

大概位置是沒錯。我又去摸之前別在腰間的小刀,卻沒找到。

「你做什麼?」景曜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透著十足的惱意。

我抬眼看去,他一雙鳳目微揚著,眉頭緊鎖,慣常冷厲的一張臉竟染了些羞憤之色。

我才意識到我剛剛做了些什麼。

我居然明目張膽地輕薄了眼前這位魔君大人。

我訕訕地縮回手,道:「那個……魔君不要誤會,其實我……刀不見了。」

「刀?什麼刀?」他眸光一凜,「你同本君在一處,為什麼要找刀?」

不是,魔君你聽我解釋。

「沒有,不關刀的事。」我張口就來,「我心悅魔君,實在是……情難自禁……」

景曜憋了半天沒說話,臉卻有些紅了。他一撐手臂站起身,將我連著被子提起來扔到地上。

「紫沂。」他指著我道,「你好歹也是個仙君,怎麼就不知道顧及一下顏面!」

很好,這已經是他第二次摔我了。

我正打算故技重施,景曜卻搶先開了口,「不許哭,別過來,少廢話。」

可以啊這總結能力,短短几個字就高度概括了我的拿手好戲。

我暗自嘆了口氣,坐在地上裹緊了被子。

「魔君,」我哀哀道,「那這被子……你不要了吧?」

其實睡地板也沒什麼大不了。誰讓我是自找著被劫來的,總得有點被劫的覺悟。

只是這被子它……蓋身上吧,地涼……鋪地上吧,又有風……

我想了一想,乾脆把自己裹成個粽子再躺下,這才終於舒坦了。

唯一的壞處是沒有枕頭。是以我睡到後半夜的時候,落枕了。

我後頸上捱了一下子的地方還在陣陣地疼,這下可好,脖子又不敢亂動。

我僵著身子好不容易掙扎著坐起來,看了看地上映著的如霜月色,餘光卻瞥見一個黑黢黢的影子。

「啊!」我失聲驚叫出來。

真不是我沉不住氣。擱誰半夜醒來瞧見眼皮子跟前有個人影,都得嚇一大跳。

「喊什麼?」景曜的語聲帶了些慍意,「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怎麼你了。」

我艱難地挪了挪方向,這才看清他。

窗外的月亮灑了些疏淺的光影照進房間裡,在一片昏暗中朦朧,描出他端坐在床邊的輪廓。

「魔君……」我誠心實意地問出口,「你這麼晚了不睡,坐這幹啥呢?」

大半夜不好好睡覺,非要一聲不響地坐著,嚇人一跳還不讓人喊了?

「本君……覺得有些冷。」他頓了一頓,接著道,「不過既然你醒了,正好把被子還我。」

誰要是問我在魔君殿裡過夜是什麼感受,我只能說,體驗非常不好。

因為我整個後半夜都是抱緊自己端端正正坐在地上度過的。

抱緊自己是因為冷,端端正正是因為脖子根本就不允許我擺出別的姿勢。

一直熬到天光大盛,景曜出了門,我才得以趁機爬上床躺一躺。

我正昏昏沉沉半夢半醒之際,就聽耳邊有人小聲叫我。

「師叔祖,你沒事吧?你醒醒,嗚嗚嗚……師叔祖你快醒醒啊……」

是個略顯青澀的少年音,不知怎的還帶了點哭腔。

我抬了抬眼皮,隱約中瞧見一張熟悉的臉。

見鬼了,怎麼哪兒都有他。也不知紫沂是有什麼獨特的魅力,竟還能招惹這樣的小弟弟。

我猛地坐起身來,盯著眼前的少年。

「你曉不曉得這是什麼地方?」我低聲斥道,「你怎麼敢來?」

少年被我說得怔了一怔,有些委屈道:「尊上還在閉關,沒人來救師叔祖,我怕你出什麼意外……」

「不過師叔祖你放心,」他向我信誓旦旦地保證,「我是偷偷潛進來的,沒有被發現。」

來都來了,我此時再和他說這些話也沒有意義。

我嘆了口氣,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微紅著臉道:「我叫辛澈。」

果然,是原書裡不配擁有姓名的人。

沒有主角光環,沒有金手指,膽子倒是不小,年紀輕輕就敢獨闖魔君的寢殿。

「好,辛澈。」我點點頭,「聽好了,你現在就給我回去,老老實實等到尊上出關,再想辦法讓他來找我。」

「可是尊上還得有幾日才能出關……」他咬著嘴唇道,「那個魔君那麼兇,我怕師叔祖在這裡受委屈。」

「別擔心。」我耐著性子安慰他,權當是哄小孩,「相信你師叔祖,魔君再兇我也肯定有辦法應對。你乖乖回去,等尊上出關了讓他來,好不好?」

我本意是哄著他回去,誰知這話音才落,卻聽門外熟悉的聲音陰惻惻道:「本君既然這麼兇,是哪個不長眼的竟敢來招惹我?」

還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景曜偏偏在這個當口回來了。

我騰地從床上彈起來,下意識將小少年護在身後,連忙道:「不是,魔君……我真不是這個意思。」

但景曜不容我解釋。

他冷眼看看我,又越過我看看被我擋在身後的辛澈。

「紫沂。」他沉沉道,「你讓我抓了你來,是不是就為了叫謝遠舟親自來救你?」

事實證明,凡說出口的話一定要斟酌再三,以免造成什麼致命的誤會。

天可憐見,我這兩句話真的只是為了騙辛澈回青雲宗,跟謝遠舟扯不上半點關係。

雖然提到景曜的那一句,我私以為,其實……十分正確。

景曜向前踱了兩步,鳳眸一轉,眼風凜冽掃向辛澈,「本君這裡,何時成了你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這可不是青陽峰。」

「紫沂,」他深深盯住我,目光幾乎要將我看個對穿,「本君沒謝遠舟那麼好脾氣,我勸你不要像糾纏他那樣來招惹我。」

辛澈先聽不下去了,他搶白道:「你胡說,紫沂師叔祖根本不是那樣的人!」

我慚愧。糾纏謝遠舟的誠然是原主,招惹景曜的也誠然是我。四捨五入都是出自紫沂的手筆。

辛澈這樣為我辯駁,我卻只覺得欺騙了無知少年,愧疚之心油然而生。

「你知道什麼?」景曜彷彿聽了個笑話,低嗤一聲,「你有多瞭解她,竟曉得她是什麼人?」

「魔君。」我道,「他年紀還小,你莫嚇著他……」

「都敢擅闖我魔族地界,會被這兩句話嚇著?」景曜揚眉道,「年紀小……本君像他這般大的時候,已能在萬妖谷中走上一個來回了。」

辛澈被他無端數落了一頓,臉色憋得通紅。他張了張口,半天才掙出一句,「反正我就是知道!萬妖谷……萬妖谷又怎樣,你憑什麼篤定我就不行?」

初生牛犢總是不怕虎,他也是真的虎。

萬妖谷是什麼地方?那可是女主後期才開的副本。地如其名,萬妖出沒,百獸橫行。功力低些,稍有不慎就是有去無回。

但景曜似乎全不慮及其中險處,仍漫不經心地擠兌道:「就憑你不敢去試,只會話裡逞強。」

「夠了。」我打斷道,「景曜,你既去過,就該曉得萬妖谷是什麼地方。你堂堂魔君,做什麼偏要與小孩子針對?」

算起來這是我頭一回用這樣的語氣同他說話。先前我一口一個魔君,甚至從未直呼過他的名字。

景曜似乎沒料到我忽然轉變的態度。

「好。」他面色不善地點了點頭,抬手指著門外,語聲陰沉,「帶著你的小孩子,從本君這裡滾回青雲宗去!」

辛澈扯著我的衣袖,看著我道:「走啊師叔祖。」

我被他拖著向門外走,到殿門處回頭看了一眼。景曜仍站在原地,見我回頭,卻冷著臉將目光投向別處。

不知為什麼,我覺得這次他是真正生氣了。

我一邊踏出殿門,一邊想著……這人可實在是,莫名其妙。

5

我一回到青雲宗,洛朝雲就找上了我。

她匆匆跑到我的落霞峰,一進屋就回身將門關好,還不忘順著窗向外望了一望。

「紫沂師叔,」她確認不會有旁人聽到,這才神情肅然對我道,「師尊正閉關,我本意是要找宗門長老商量一下,就去救你的。」

「但是當日我在路上見到莫長老,本想叫住他說明此事,」她頓了一頓,「誰知……他竟是往禁閣的方向去了。」

莫長老?他不就是那個一心盜學禁術還栽贓女主的賊老頭嗎。

若說原書裡紫沂是個真小人,那這個莫長老就是十足的偽君子。

看來劇情並沒因為赤炎鳥的意外而直接跳過,反倒換了個方式等在這了。

洛朝雲接著道:「我眼見他進了禁閣,過段時間才又出來,便上前去要同他搭話。」

眼見他鬼鬼祟祟進了禁閣,竟還往跟前湊,女主也實在是心大。

不過這倒也怪不得她,畢竟莫長老在此事之前,在宗門中一向德高望重,從未露過一絲馬腳。

誰能想到備受尊崇的老前輩,居然背地裡淨做些非人的勾當。

「然後呢?」我追問道。

洛朝雲回憶起來,似乎仍覺難以置信,她緩了一口氣,才道:「他見了我,先是面露驚詫之色,隨即竟出手……將我打落懸崖。」

雖然這完全在我意料之中,但聽洛朝雲說出來,還是覺得氣。

「成天戴著偽善面具的老賊。」我不由得冷笑一聲。

洛朝雲顯然有些詫異,看著我道:「我還以為師叔不會信我說的話呢……畢竟莫長老他……」

但隨即她又輕嘆道:「我本也猜著師叔該是最能信我的人了,如今一看果然不假。若是師尊在此……他想必……不會信我。」

她這話說的倒是事實。

原書裡女主施用禁術被發現,謝遠舟的確相信了莫長老,卻不肯信她。

不只謝遠舟,青雲宗上上下下都對莫長老深信不疑。

就算女主已看穿了他的本來面目,若同別人講起,也還是沒人會信。

「師叔你聽我說。」洛朝雲接著道,「莫長老下手不輕,幸虧我運氣好,竟撿回一條命。」

禁閣建在山崖,緊鄰其下就是深谷,從崖邊往下看,一眼望不到底。

但是眾所周知,女主墜崖從不會死。不僅不會死,搞不好那還會解鎖找到絕世秘寶。

「我在山崖下,發現了這個。」洛朝雲說著,竟真掏出一本書冊來。

嚯,不愧是女主。還真被她找到了。

我伸手接過,遲疑道:「這是……」

「就在禁閣崖下,石壁上刻著一部完整的功法。」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原來刻著禁術的石壁,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竟是位於禁閣邊的山崖下。

「我不敢擅動,又不敢回宗門,只得悄悄錄了這功法,到山下躲一躲。」洛朝雲垂首看著書冊,「今日知曉師叔回來,我才特地趕來找你。」

「朝雲,你竟信得過我?」

要知道原主曾經對洛朝雲百般刁難,雖則我穿過來之後並沒做什麼出格的事,但她對我這般坦誠卻是在我意料之外。

洛朝雲低頭想了想,誠懇道:「師叔,說實話我以前對你亦曾抱有成見,但……在那魔君處,是師叔捨身救我,後來試煉有變,也是師叔挺身而出。」

「現在想來,從前是我狹隘,竟不能體會師叔一片苦心……師叔實是我輩之楷模,是朝雲立志學習的榜樣。」

身為惡毒女配,我似乎……成功轉型,成了女主的偶像?

這路數好像不太對啊。

「師叔。」洛朝雲認真望著我,「我思來想去,這功法唯有交到師叔手上,我才安心。」

這實在是意外的驚喜,意外的感動。

「好,朝雲。」我話語間都激動出了隱約的顫音,「這功法我一定妥善收好。」

洛朝雲點點頭,又道:「那莫長老之事,師叔可能理出些眉目?」

能啊,當然能。沒有人比我更明白莫長老的圖謀。

「其實我對他早有懷疑。」我故作深沉道,「我疑心……他一直覬覦禁閣秘術。」

「師叔的意思是……莫長老對宗門禁術有所圖?」

「不錯。」我道,「你想一想,若以莫長老平素的做派,看到崖下的功法,會當如何?」

「自不必說,他定會稟告師尊。」

「但若他藏有私心,又當如何?」

洛朝雲想了想,道:「他不僅不會上報,甚至……還可能暗自修煉。」

不愧是女主,一點就透。

原書裡,莫長老偽裝出了一副公正嚴明的形象,其實在校對秘本時,已暗中將功法記下。

雖然女主後來當著眾人揭穿了他,親自復了仇,早先卻並沒能避過這死老頭的坑害。

但是!莫老頭啊莫老頭,如今遇見了我,就算你倒黴。

作為手握劇本的惡毒女配,看我不想辦法好好整你,以報當初看書受氣的舊仇。

我衝著洛朝雲挑了挑眉,「那如果……他看到的功法,是錯的呢?」

洛朝雲醍醐灌頂,「正是。如果他稟告師尊,自然無礙。但若他私藏私修……」

「不錯。」我含笑道,「朝雲,你不僅要讓莫長老知道你好端端地回來了,還要把他引到山崖下——讓他看看改過的功法。」

「他若真照著練了,練出什麼毛病來,那……可就是他咎由自取。」

我現在覺得,要論起這惡毒女配的稱號,我遠比原主要合適。

畢竟她不過佔了一個惡字,我不一樣,我比她毒多了。

洛朝雲聽過我的話,當即就去山崖下改石壁上的功法了。我悠哉躺回床上,終於得以舒舒服服睡上一覺。

我一點都不擔心洛朝雲辦不好此事,更不擔心莫長老不上鉤。

我要做的,只不過是等著他自食苦果。

落霞峰的風景其實十分不錯。原主根本不懂得欣賞,成天就知道往青陽峰上跑。

現在我清閒下來,就要看看野花,逗逗鳥雀,賞賞落霞。

人生得意須盡歡。

你問我為什麼突然不著急了?

我急什麼。我為女主舍過身,為男配擋過劍。現在女主不恨我,男配沒黑化。

退一萬步講,就算男配要為女主掃除障礙,也絕對掃不到我頭上。

原書裡紫沂面臨的主要矛盾是什麼?不就是自身日益增長的情感訴求同落後的與男主關係之間的矛盾嗎。

我又不是原主,我對男主沒有情感訴求。

如今的我既不用為了追求謝遠舟而一趟趟往青陽峰上遛,又不用為了活命對女主和男配的事操碎了心。

兩個字,愜意。

要說真還有什麼事讓人放心不下的話,那也就是……男配他似乎……生我的氣了?

落霞峰上相當清淨。原主一心撲在男主身上,座下從未有過一二弟子。

原因很簡單。收男弟子吧,她怕謝遠舟多心,誤會了自己。收女弟子吧,她怕女弟子多心,看上了男主。

索性,一概不收,樂得清淨。

反正她本人平素也不在落霞峰。

但我才不會上趕著去青陽峰找謝遠舟,這落霞峰於我而言……過於清靜了。

辛澈倒是個例外。自我回來,小少年往落霞峰跑得勤。每天一早我開啟門時,門外常常放好了一束新鮮的花。

有時開門趕得巧了,就能看到少年倉皇遠去的背影。

我被他逗樂了,隨後才反應過來,他這大概算是在向我示好。

他正是少年心性,送花似乎已是能想到極浪漫的方式。但他偏又不敢見我,只能悄悄把花放在門前。

洛朝雲再來找我時,我正往花瓶裡插一束二月藍。她見了低低笑起來,道:「師叔可好,每天都有花收呢。」

「你可別笑我了。」我把花瓶放歸原處,嗔她道,「他才十五六歲,曉得些什麼?哪天見到個心儀的小師妹,說不定便改了主意。」

十五六歲啊,還是個未成年呢,我哪能下得去手。

我問洛朝雲:「莫長老的事,如何了?」

「我來正是要找師叔說此事。」她點頭道,「我每日裝作偷偷到山崖下,莫長老果然中計,去到崖下探查。」

「且等著吧。」我悠然道。

謝遠舟明天就會出關。正好,也讓他看看,宗門備受崇敬的老前輩,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但我絕不怯場。我擺擺手,從容道:「若想練就無上功法,為師能做的不過指點一二,最重要的還是求諸己心。」

辛澈果然被我一番話唬住了,沉吟道:「師父話中之意是……」

「你就這般練下去。」我篤定道,「此中真意,還需自己慢慢領悟。」

辛澈信服,點頭稱是,「師父年紀尚輕便成就仙君之位,果真有自己獨到的見解。阿澈照做便是。」

我心中有愧。原主雖一心只念著謝遠舟,卻也為著不被他落下太遠,於修煉上實實在在下了功夫。

不像我,半路出家,只能憑一張嘴在這裡胡說八道。

我殷殷囑託道:「那為師就不打擾你練功,先回屋去了。」

如此說,一則是怕辛澈再纏著我求教,二則……的確仍有一件懸而未決的要緊事亟待處置。

原書中莫長老直到女主使出禁術,才知曉此事從而針對女主。而如今,莫長老便是隨著女主到禁閣崖下發現了石壁上的功法。

若我料得不錯,莫長老陷害女主的劇情,只怕要比原書裡提前許多。

他上次在禁閣被洛朝雲瞧見,出手滅口未遂,已被洛朝雲看穿了本來面目。若要維持自己一貫的光明形象,必定要再對她下手,並且越早越好。

一月一度的宗門大會,極有可能就是他選定的時機。我得準備準備,才好到時反將他一軍。

其實此事本不該這樣難辦,壞就壞在莫長老一張假面具戴了太久,騙過了連帶謝遠舟在內的所有人。

偏他資歷又長,備受尊崇,若想揭穿他的真面目,必得有確鑿萬分的證據。

我打定主意,不論他在眾人面前如何顛倒黑白,都一定要逼得他當眾用出偷學的功法來。

莫長老果真在宗門大會上直指女主私自盜修禁術。其時各長老齊聚青陽峰,共議令其當堂對質。

洛朝雲自是矢口否認,莫長老卻咄咄逼人。我在謝遠舟下首落座,悠悠道:「莫長老如何篤定,便是洛朝雲私修禁術呢?」

莫長老凜然道:「紫沂仙君如若不信,大可一試便知。」

這老頭夠狠。他是認定洛朝雲必已修煉了禁術,要逼她出手。

倘若洛朝雲不用禁術,他便可以趁機下狠手;若她用了禁術,便又落實了這罪名。實在是一步好棋。

他沒料到的是,洛朝雲頻繁前往禁閣崖下是我授意,其實並沒有真正修煉過那功法,再逼到急處,也使不出禁術來。

但我怎麼忍心讓天仙似的女主遭受這樣的疾苦。

我向前傾了傾身,故作不解道:「若我如今偏說是長老你私修禁術,莫非……也要一試嗎?」

「紫沂。」謝遠舟從旁攔我,「不得無禮。」

無禮?才說了堪堪兩句話便是無禮,只怕你是沒見過什麼叫真的無禮。

我拔劍而起,足尖輕點在階上,飛身落在大殿正中,直覷著莫長老道:「正好,今日便請長老賜教。」

「你……」莫長老被我此舉氣得直瞪眼。他多年來一直以前輩身份自居,權威從未受到如此公然挑釁。

我嘴上說著「請」,手下卻半點不客氣。

莫長老資歷雖老,資質卻淺薄,是以修煉多年仍無大成。若非如此,他倒也不至於鋌而走險劍走偏鋒,打起禁術的主意。

以紫沂一介仙君的功力,要勝過他不難。我出手毫不拖泥帶水,招招狠厲,便是要逼他用出所修禁術的功法。

莫長老起初尚能勉強招架,數招過後卻漸漸力不從心。

我雖使不出那些紛繁的劍法,但勝在出手簡單粗暴,秉持著只要打不死就往死裡打的原則,將他逼到退無可退。

其間謝遠舟從座上站起身來,要出手阻攔,卻被洛朝雲眼疾手快地一把拖住。

「師尊!」她急急道,「紫沂師叔這般行事必然有她的道理,不妨暫且靜觀其變。」

有生之年能看到女主如此上道,我很欣慰。

莫長老被逼到絕境,咬牙切齒神情怨毒地瞪著我,道:「紫沂。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毀我?」

此情此景,我挺想輕描淡寫地道一句「老子樂意」,卻終究忍住了沒說出口。

可見我到底還是慮及了莫長老的身份,沒有讓他顏面掃地。

惜乎莫長老對我的一番好心並不領情,他周身氣息大變,顯見得已運起了禁術之法。

謝遠舟終於出手,將溯雪劍一橫,迎面攔住我的攻勢,沉聲道:「退下。」

明眼人都能看出莫長老的不對勁,謝遠舟卻仍攔著我讓我退下。我劍尖直指著莫長老,道:「尊上何不看看清楚,究竟是誰盜習禁術。」

莫長老在眾人面前露了底,便抱定破釜沉舟的決意。我話音才落,他已挾著一陣殺氣向我襲來。

我正想抬劍去迎,謝遠舟卻好似背後生了雙眼,未曾回身便將溯雪劍向後一擋。

他攬著我掠開數丈之遠,將我放下,自己又折返回去。

洛朝雲向我這邊靠了靠,低聲道:「師尊肯定早就看出來了,他必是不願傷了你才會如此。師叔不曾見,方才莫長老的樣子有多嚇人……」

莫長老原本連我都打不過,此時卻能和謝遠舟打得有來有回。

我細細一琢磨,還真是,倘若我方才去迎了他的招式,說不定就能提早吃上一口熱乎的盒飯。

我遠遠看著謝遠舟同莫長老交手,蹙著眉問洛朝雲:「那石壁上的功法,你究竟改在了何處?」

這賊老頭運功許久,也沒見有什麼異常。

洛朝雲悄然道:「師叔放心,我未做大改動,只將細微處經脈走位調換。他此時體內必定真氣不穩。」

我不禁對她刮目相看。

瞧瞧,只要稍加指引,女主損起來就根本沒惡毒女配什麼事兒了。

藥宗的老頭在一旁觀戰良久,搖頭道:「莫長老,再不停手,恐真氣流竄,禍及己身。何必,何苦……」

「莫長老,」謝遠舟亦清聲道,「我敬你是宗門前輩,此時停手,尚有餘地。」

莫長老雙目赤紅,咬牙狠厲道:「事到如今,我豈能回頭?」

他畢生所求不過修為有成,卻囿於天資終不能如願。

以青雲宗舊例,盜修禁術者廢去修為逐出宗門,於他而言與死何異?

謝遠舟尚存一念之仁試圖勸莫長老迷途知返,因而手下留情,卻因此被他鑽了空子。

莫長老猛然發力,重重擊在謝遠舟身上,將他打退數步,嘔出一口血來。

「師尊!」洛朝雲情急,不管不顧衝上前去扶他。

我要攔時已來不及,莫長老順勢出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他狀若癲狂,將手上的力道收緊,發狠道:「謝遠舟!你徒弟的命在我手上。放我走,不然我就殺了她!」

他且說且退,緩緩退到殿門處,脅著洛朝雲飛掠而出,轉眼消失不見。

謝遠舟在原地弓著身子輕咳了幾聲,又咳出一口血來。我匆匆提步上前,攙著他給他順了順氣。

男主實在是夠慘。避過了親手懲戒女主,卻沒躲過女主被劫走。

看看可給人急成什麼樣了。

謝遠舟抬手扶在我臂上,一邊咳,一邊開口道:「紫沂……」

我見他面有憂色,遂鄭重其事保證道:「尊上不必多言,儘管放心,我一定將朝雲完完整整的給你救回來!」

謝遠舟咳得更厲害了。

我沒等他說出下一句話來,便已飛身追出殿外。莫長老如今是個危險人物,可不能讓女主落在他手上。

莫長老出了殿門一路向北,我隨在他身後緊緊追趕,眼見他直奔北山,卻又未做停留,向著更北而去。

過了北山界,空氣中的溫度驟降,令人只覺如墜冰窖。

我一邊打著戰繼續追,一邊暗罵這鬼地方真冷。

莫長老方才運功時雖傷了謝遠舟,自身卻也被走岔的真氣反噬。到得此時,身形不穩,腳步亦近踉蹌,卻仍不肯停。

北山之巔積雪已終年不化,北山以北更是一片冰封。莫長老到此才停下,回身對我道:「紫沂,你竟然膽敢擅闖禁地?」

禁地?

我四下一打量,猛然憶起。青雲宗立宗於此地,便是為了鎮守極淵。

自青雲宗立宗之始,極淵就作為宗門禁地被嚴令封鎖,任何宗門弟子不得擅自涉足。

其實這道禁令設了跟沒設區別不大。因為就沒有哪個腦子正常的人會自己往極淵禁地跟前湊。

極淵有個別稱,叫作極淵之獄。作為上古遺留下來的秘境,極淵之下終年嚴寒徹骨,任何功力都會衰減至不足一成。

修為較低的人落入其中,這輩子都沒可能再爬上來,往往於極淵深處活活困死。

青雲宗歷來將犯下大過的弟子罰入極淵,便等同於判了死刑。數千年來,也唯有宗門祖師於此境去而復返,帶回了一塊萬年寒鐵。

祖師原本是個天賦極高的散修,歷此事後卻一改以往雲遊四方的作風,在此建宗立派,這才有了青雲宗。

而那塊萬年寒鐵,後來鑄成了標誌著歷代掌門身份的仙兵溯雪。

莫長老瘋了,他竟然自己往極淵跑。

我倒不擔心他會如何,只是他自己發瘋就發瘋,做什麼偏要拉上單純善良又美貌的女主。

「莫老頭!」我厲聲喝止,「你想想清楚,再往前去,你可還有命活嗎?」

莫長老蒼涼笑了數聲,道:「到如今,我難道還有活路嗎?」

活路自然是有的。他若此時肯認錯,即便被廢去修為,仍可作為一個普通人了此餘生。

但這話我卻勸不出口。我心知他必然不肯。

修為盡毀,毋寧求死。人一旦生了執念,便縱有千萬條路,眼中卻只得那一條。

他一步步向極淵邊緣退去,笑聲卻不止,彷彿入了魔怔,直笑得人心裡發毛。

「是老天欺我,是你們毀我!」他扯著洛朝雲往極淵邊推,「我今日……」

他狠話沒放完。因我瞧著洛朝雲已堪堪在崖邊,情急之下施法縱劍下了殺手。劍身飛掠而出,橫貫過他心口。

原書裡洛朝雲是被罰入極淵,現在她沒有經歷過修習禁術這檔子事,卻仍要被推落下去。

女主還真是和極淵結下了不解之緣。

莫長老搖晃幾下,栽倒在地,同時扯著洛朝雲的那隻手卻向前一送,放了開來。

「朝雲小心!」我衝上前去,及時拉住了洛朝雲的手腕。

只趴在崖邊的這一眼,我就險些犯了恐高症。

極淵兩側是直立的峭壁,往下看深不見底。靠近出口的部分尚能看出冰雪的白色,再往下則只餘一片黑暗。

這要真掉下去,只怕天王老子也沒有命活。

雖然原書裡女主落入極淵並未有生命危險,可如今劇情早已變化。洛朝雲甚至連至關重要的禁術功法都不曾練過,豈還能捱得過極淵之苦。

我一手緊緊拉住她,一手扒著極淵邊沿。奈何這冰天雪地裡沒有什麼牢靠的東西,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往前滑。

「紫沂師叔!」洛朝雲墜在崖邊,衝著我喊,「你放手吧,別管我了。」

嘖,這狗血的橋段怎麼似曾相識。

咱這是修仙世界,你還給我整這出?

我運氣凝神,一把將她拽了上來。就這運功的一瞬,我只覺體內功力驟減,遠不及常時。

只是在極淵邊緣便已如此,那極淵之下……想想就可怖至極。

方才之事發生得急,我只顧著去救洛朝雲,卻未留神莫長老在一旁半死不活沒涼透。

我才將洛朝雲拉上來,還沒喘過這口氣,一團影子就以一種詭異的姿勢直撲過來。

莫長老死死抱住我的腿,慣性就拖著我滑向極淵。這老賊臨死也不消停,非要拉個墊背的。

「師叔!」洛朝雲才被我拉上來,剛剛站穩,再要救我已趕不及。

我徒然伸出手,卻只抓了一團崖邊的雪在手裡,便直直跌下深淵。

生死一瞬的關頭,我心裡五味雜陳。

真沒承想,我,紫沂仙君,最後竟是以這樣一種方式向這世界告別。

我又記起那個將我從深眠中嚇醒的噩夢來。

所以你看,夢總是靈驗的。

我夢到有人帶我跳崖,就真的是有人帶我跳崖。只不過沒料到的是,這個決定我生死命運的人竟會是莫長老。

我轉念又想,這結局甚至還不如那噩夢。畢竟在這種時候,若我看到的是景曜,總歸要更好一些。

9

極淵下又黑又冷,從底部仰頭向上看,只遙遙得見一線天光。

我墜落之時使出全身力氣在半空減速,又有厚厚的雪層緩衝,是以並未受傷。只是體內那點微薄的功力卻因此用盡了。

我起身摸索了幾步,足下踢到了什麼東西,陰暗之中細細凝神去看,原來是莫長老的屍體,雙目圓睜,早已氣絕多時。

我的劍還插在他胸口,傷處本該源源不斷湧出血來,此刻卻因著嚴寒而迅速固結了。

我費力將劍拔出,又在他身上戳了好幾個窟窿,方才解恨。再舉目四望,周遭除卻冰雪並無他物。

早知如此,真該把洛朝雲交付給我的禁術功法練上一練,興許還能覓得一線生機。

這原本是個極悲傷的事,不知為何我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響起一句魔音灌耳。

這又是何苦來的呢?何苦來的……苦來的……來的……呢……

若我還有機會活著出去,第一件事必定是要找景曜殿前那守門的魔將好好理論一番,讓他換一句口頭禪。

但看樣子八成是沒這個機會了。

那魔將一定想不到,在我生命最後孤單寂寥的時光裡,是他隨口的一句話……揮之不去,伴我良久。

我縮成一團蹲在雪地裡,只覺得眉毛和髮梢都好像結了霜。

這樣下去,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喜提一座免費的全身冰雕塑像。

或許還能根據自己的喜好定製一個帥氣點的造型?

這麼一想,這實在是我所僅剩的自由。

如果我就這麼沒了,不知謝遠舟會不會顧念著那點同門情誼而為我傷懷,他那樣冷的一個人。

辛澈大抵會很難過,但少年人的感情便如一陣風、一壺酒,來時濃烈,時間長了也就釋然了。

洛朝雲也許會有些自責,不過這說到底並不怪她。至於景曜……

我認真想了想,我在景曜心裡,究竟算什麼呢?

我雖不曾像原書中的紫沂那樣礙了他的眼,卻到底也沒討過他的歡心。

便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失約吧……畢竟按照原書裡的結局,我本該死在他劍下。

雖說如今看來,此二者相較,孰優孰劣未嘗可知。

冷到極致反而覺不出寒意,只是愈漸昏沉,倒並不難捱。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我似乎已陷入深深的夢裡,輾轉反覆。

大約人在絕境中總要生出些虛妄的念想。我夢到謝遠舟帶著傷來救我,一路走一路咳血。也夢到辛澈不管不顧跳下來陪我。

最終幻景都消散,卻有人一聲聲喚我的名字。那聲音似乎極邈遠,又似乎很近,於風中模糊得聽不真切。

我在睡夢中抬了抬厚重的眼瞼,只見景曜深一腳淺一腳地向我走來,墨色衣袍拖在雪裡,直顯得狼狽非常。

我勉力晃了晃腦袋。

就算腦子凍透了,也萬萬不該這樣離譜。夢到謝遠舟和辛澈也就罷了,景曜他怎麼可能冒死來救我……

我搖了搖頭,又把眼睛給閉上了。

「紫沂,你醒醒。」

熟悉的嗓音鑽進我耳朵裡,有人提著我的肩將我從雪中撈了出來。

那雙手拍去我身上的雪,又拽著我拼命搖晃。

「你別死。」

這我就不能忍了。我好歹還剩著一口氣,做什麼這樣咒我。

我睜開眼,正對上一雙鳳眸。景曜扶著我的肩頭,如墨長睫上沾了霜雪,微微顫動間雪粒簌簌下落。

我肯定還在做夢。

我使勁閉上眼再睜開,沒什麼變化。我伸手猛掐了自己一把,完全不疼。

也不知究竟是我根本就沒醒,還是已被凍得失了知覺。

景曜卻開口說話了,「掐你自己,別掐我!你沒做夢,清醒一點紫沂!」

我一張嘴,話都說不利索,舌頭也不會打彎了,只哆哆嗦嗦吼出一句,「這鬼地方這麼冷,我腦子都要結冰了,咋清醒?」

吼出聲才反應過來不對。我好像真沒在夢裡。

我聲音瞬間微弱下去,「魔……魔君,我……不是……」

景曜卻伸出一隻手攬住我,低低道:「是我來晚了。」

他一手攬著我,另一隻手抬至身前,於掌心攏起一簇小小的火焰來。

「紫沂,你看看它。」他將那火苗捧到我近前,「看著它,會不會……覺得好受些?」

搖曳躍動的光映在他修長有力的手掌中,照徹了極淵之下無邊的昏暗,籠著灩灩的暖色。

晃了我的眼。

我雙目被晃得直髮澀,想來是泛了紅,看上去大約倒真像極了感動至深。

我強撐起眼皮望著景曜,其實入眼只得一團團朦朧光影,看不清他的臉。

他匆匆覆了掌中火焰,抬手輕觸上我眼角,語氣不復一貫的散漫,竟似有些慌了神。

「紫沂,沒事了……」他的指腹拭過我眼尾,像是要抹去那並不存在的淚滴,「你別哭,我在這裡。」

但凡還有一丁點力氣,我肯定要揮開他的手。

我沒哭,我只是眼睛疼。被他這麼一揉,現在眼角也疼。

我索性把眼一闔,再不去管他。我實在分不出一絲一毫的精神,如平素那般跟他演戲,只是覺得疲倦。

景曜俯身將我擁進懷裡,懷中暖意化去了我身上的冰涼。

他語聲難得十分溫存,在我耳邊低低道:「你若是難受,就睡吧。放心,本君一定帶你出去。」

我又做了個夢。

夢裡數九寒冬,河面結了冰,我從冰面上鑿了窟窿摸魚,就著冰封的河面生起一堆火來炙烤。

火堆烘得周身暖融融的,烤魚也開始漸漸散出香氣。我將串魚的木枝掂在手裡揉搓幾回,嗅著香氣犯了饞。

我才湊近了烤魚,那死去多時的魚竟忽然飛起來,拖著木枝子在河面上一跳一跳。我急忙去追,它卻已撲通躍入了冰窟窿裡。

我趴在冰面上,探頭去看。烤魚在水裡衝著我詭譎地笑,幽幽道了一句,「這又是何苦來的呢?」

我打了個冷戰,猛地醒過來了。

夢雖荒誕,倒並非全是虛構。我身在景曜寢殿中,殿外交談的二人,正是景曜和他那守門的魔將。

我從床上坐起身來,就聽魔將道:「君上這又是何苦來的呢?雖說青雲宗那女弟子是苦苦求了君上,卻也不值當……」

「好了。」景曜沉沉道,「本君向來言出必踐,既已應了她,豈能坐視不理?你不必再說。」

青雲宗的女弟子……我暗暗想著,知曉我出了事,又能來求景曜的,必定是洛朝雲。

我還當景曜轉了性子,卻原來終究是女主求的情。

景曜打發了魔將,推門而入,見我坐在床上,鳳目微挑問我:「你何時醒的?」

「才醒。」我養回了些精神,重拾老本行,對著他笑得溫良無害。

景曜走到床前,猶豫再三,蹙著眉道:「你把口水擦一擦……」

我拉起袖子拭了拭嘴角,試圖挽回一點形象,遂道:「我平素……並不如此,這委實是個意外。」

景曜點了點頭,神情看來卻並不信,「你扯著本君的衣袖不放,還……意圖拿它擦口水。」

我總不好意思說,我大概是在夢裡把他的衣袖當成了烤魚……

「魔君……」我垂首咳了一陣兒,柔弱道,「病得不清醒時的事,做不得數,做不得數的……」

景曜抬手探了探我的額頭,轉身出去半晌,端了一碗藥回來。

哎,這個情節我可太熟悉了。按理說我此時應當虛弱地靠在床頭,等著景曜把藥端來,照看著我服下。

我在床上裹緊了被子,倚坐端正。景曜果然端著藥碗,走到床邊坐下來。

我正糾結著是不是應該主動伸手去接,他已端著藥碗向我近前湊了湊,溫聲道:「來。」

我實在沒想到,魔君大人竟要親手給我喂藥。我受寵若驚,依言靠過去。

景曜伸手扣住我的下頜,將小半碗藥一股腦給我灌下去了。

我天翻地覆一陣咳嗽。

這跟劇本里演的不一樣啊。

景曜擱了藥碗,拍著我的後背,面有愧色,「本君……不曾照看過人服藥,沒什麼經驗。再來一次,本君保證……」

我眼看著他又把碗端到手裡,連忙一把搶過,一口氣喝得見了底,吊在心裡的石頭才落了地。

我將空了的藥碗遞迴他手裡,賠笑道:「勞煩魔君怎生過意得去,我自己來就好。」

景曜接了藥碗,卻將藥碗緊緊攏在手裡,倒像是那碗下一刻便要生出腿腳跑走了。

他默了一會兒,沉沉開口道:「紫沂,你往後少做些不自量力的事。你該曉得,本君不可能每次都去救你。」

我曉得,我怎麼不曉得。

「魔君,」我應承道,「我知道此番虧得朝雲向你求情,我亦十分感念魔君相救之恩。魔君自然不屑為救我徒增麻煩,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景曜握著藥碗的指節泛了白,竟是惱了。我看他眸中怒意漸盛,正覺不妙,卻聽他壓著火氣對我深深道:「你答應本君,以後再不許如此。」

我也說不來他究竟是何意,當下只顧得不惹他動怒,便順從地點一點頭,應了聲,「好。」

10

自那日從極淵出來,我就落下了些病根。當初取氐吾角時,倒沒承想竟物盡其用,應到了自己身上。

藥宗的老頭所言非虛,氐吾角確為治療寒症的上佳藥引。

我還真得感激自己給景曜做扳指時不曾揮霍浪費,否則再去何處覓得如此良材。

我本意是醒來就要回青雲宗,景曜卻不放我走。

我覺得他很不對頭。

他另備了一套被褥在他寢殿的地上,給我安排了個豪華版的地鋪。

雖說歸根結底還是睡在地上,但地鋪與地鋪總歸是不同的。他沒讓我直接躺在又冷又硬的地面上,就已經是難得大發善心了。

我受了寒,夜裡翻來覆去睡不安生,偶爾還會不能自抑地咳上一陣兒。半夢半醒之際,有時會隱約瞧見景曜起身近前,伸出一隻手來試我的額頭。

瀲灩的月光下,男子鳳眸中仍帶了些迷離的倦意,長髮未挽,衣衫散亂,赤足踏著滿地霜華立在我近前。

往往被他這麼一探,我便莫名地靜下心來,很快又能入眠。是以第二日醒來,我總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夢。

地鋪沒什麼,倒也還睡得慣。但那守門的魔將卻委實惹人煩。

景曜這魔君當得似乎並不清閒,有時他一大早就出門去,一天都不見人影。我想出去散散心,總要被魔將攔在殿門處。

大兄弟我真的只是出去轉一圈,你為啥總覺得我要跑路?

「我真的只是出去走走,」我爭辯道,「看你閒話說得挺利索,腦子怎麼就轉不過這個彎?」

魔將正義凜然道:「你別誇我,誇我也沒用。不行就是不行!」

果然思路清奇,不能以常理度之。

景曜迴轉時,正遇著我同魔將在殿門處爭執。他行至殿前,鳳目微揚,出言詢問:「這是怎麼回事?」

魔將一見他,端端正正行了個禮,惡人先告狀,「君上!她想逃跑!」

景曜鳳眸一轉,目光凜冽落在我身上。

我豈能落了下風,當即含情凝睇,一腔委屈盡在眼底,「魔君,冤枉啊……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一時不見如隔三月。我見不到魔君,便一心想著尋你,焉知他卻不放我去……」

「你你你……」魔將瞠目結舌,「簡直厚顏無恥!」

景曜半眯著鳳眼,似乎很受用。他對著魔將點點頭道:「不錯,本君看你盡忠職守,便罰去此月的月餉吧。」

魔將苦著臉,我卻意興大起,斂著笑嘆了一句,「這又是何苦來的呢?」

被這句話折磨了許久,今兒個可算是還回去了。

景曜看來心情不錯,轉頭望著我,鳳眸中難得隱了些笑意,問我:「你方才……說什麼?」

我說什麼了?

信口胡謅的話當不得真啊。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硬著頭皮道,「魔君……我……」

景曜沒等我說完,伸手扯過我的衣袖,道:「走,隨本君去個地方。」

我那後半句話就只好嚥了回去。

景曜說的地方原是尋常城鎮裡的市集。也對,他身為魔君總住在自己殿中,難免沉悶了些,偶爾出來散散心並無不可。

就是不知為什麼還要捎帶上我。

不過一到街上,我就琢磨過味兒來了。

景曜生得一副好皮囊,信步而行時神情慵懶散漫,全無平常那份凌厲之色,當真攬盡風華,實在太招人了。

他肯定是為了拿我擋桃花。

在街上邁開步子沒走出幾丈遠,就已然有兩方姑娘家的香帕落在他身上。

「魔君……」我乾咳一聲,只覺自己這樣走在他身邊很是不妥,「要不我……到別處避一避?」

他神色如常,抬手拂落了身上的繡帕,不顧扔帕子的姑娘目光透著心碎,卻來執我的手,湊近了我,語氣隱隱威脅道:「你要避到何處去?」

「不不不,沒有……」我賠笑,「能隨在魔君身側,我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他這是打定主意要拿我做擋箭牌。這一趟逛下來,只怕我身上能被人盯出好幾個窟窿。

不過別說,還真管用。他這般執了我的手,再往他身上扔東西的姑娘,果然少了許多。

也不排除仍有豁得出去的。

這不,眼前的姑娘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迎面直接撞進了景曜懷裡。

姑娘一抬眼,雲鬟斜偎,青絲散亂,面如桃李,目若秋波。方才那一撞,腰間佩的香囊亦滾落在地上。

雖則我先前瞧著,那香囊分明是她自己扯下來的。

姑娘手勁不小,跟我有得一拼。

「公子……」姑娘怯生生開了口,「奴家……實在是失儀了……」

依著我的性子,此時必要袖手旁觀看個熱鬧。然而我的手還被景曜緊緊拉著,攏不到袖子裡去。

姑娘垂眸,目光落在香囊上,櫻唇輕啟,「公子……」

景曜淡淡一笑,眸色疏離,道了句:「無妨。」

我本還驚詫於他如此的好脾氣,又見他漫不經心向前半步,直直踏在那香囊之上,面不改色。

多狠的心吶。

我還在心裡暗自連連咋舌,景曜又傾身過來伸手扣住我的腰,一雙鳳眸中柔情繾綣得要溺死人,溫存道:「怎麼不走了?」

我哪見過這場面。這肯定不是我認識的大反派魔君。

姑娘哪裡曉得其中真假,直哭得梨花帶雨,轉頭跑遠了。

景曜的手還緊緊攬在我腰上,我掙了一下,從他懷中脫出來,磕磕絆絆道:「魔……魔君……」

景曜放開手,拂一拂衣袖,斂了神色從容道:「走吧。」

我從穿來至今,一直兢兢業業致力於推動劇情,真不曾好好逛過此間的市集。這回隨著景曜邊走邊看,倒也新鮮。

長街兩畔零散地排著各色的攤子,勤快些的商販揚聲叫賣,散漫些的搬張椅子,懶洋洋在攤子後一躺。

沿街也有行乞的人,有個瘸子可憐兮兮地坐在地上,端著個破碗在手裡搖晃。

我正覺感慨,只見一個小娃娃蹦蹦跳跳從乞人面前路過,搶了他的碗就跑。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這等慘事。

那瘸子一躍而起,拔腿就追,步履穩健生風,治好了多年的腿疾,實可謂因禍得福。

景曜在攤前駐足良久,一轉頭見我瞧得入神,蹙著眉道:「看什麼呢?」

我晃過神來,賠笑道:「我是在想……魔君姿容甚美,能引得姑娘家紛紛觀看,實在不是一般人!」

我本想奉承他兩句,卻似乎拍到了馬腿上。景曜的面色霎時便沉了下來,周身又透出些森然冷意。

我看他一言不發掉頭就走,忙抬步綴上去。他走得急,又隔著熙熙攘攘的人潮,轉眼就離我好遠了。

我匆匆擠過人群,見他在一個攤子前停步,才鬆了口氣湊上前去。

景曜手裡掂著一塊輕紗,轉過頭來看我,眸中仍帶了些惱色。

我往他手裡細細一瞧,原來是塊面紗,驕矜的姑娘家倒是常用,不知他買來做什麼。

景曜抬手將面紗系起,遮住了自己半張面容,才語氣頗不自在道:「這下總不會引得人來看了。」

輕紗掩去了下半張臉清晰分明的線條輪廓,更顯出眉目間昳麗容色。

我倒覺得此番要駐足一觀的,可不僅僅是姑娘家了。

茶樓裡有戲臺,戲開場才不久,景曜引著我尋了個角落坐下。

戲沒什麼特別,無非是才子佳人的故事,終究落了些俗套。我凝神許久,好不容易才看進去,只想著未曾料到堂堂魔君竟也會喜歡這些。

一轉頭,景曜卻已闔著鳳目,昏昏欲睡。

戲裡富家小姐救了落魄書生,兩人情愫暗生,私許下終身。書生進京趕考,小姐家門突遭變故,淪落寒微。

戲外景曜全程就沒睜眼。

我原本中間看到精彩處,還想同他探討一下劇情,這麼一瞧,他分明對此提不起半點興致。

書生考取了功名,歸來尋著小姐,履約求娶,終成眷屬。雖則是個圓滿的結局,卻老套得不能再老套。

唯一的亮點大概是選角出彩,扮小姐的是個美人胚子,那書生面如冠玉,唇紅齒白,好一個俊俏少年郎。

一場終了,臺上書生與小姐相攜謝幕,臺下眾人紛紛起身散去。我百無聊賴,便盯著那少年書生多瞧幾眼。

瞧著瞧著,只覺後背竄起一陣寒意。轉頭一看,景曜已醒了,一雙鳳眸涼薄覷著我。

「好看嗎?」他語聲陰沉道,「要不要我把他抓回去,給你看個夠?」

我被他盯得心裡發怵,不禁微微打了個冷戰。

11

從茶樓出來,外間天色已晚。繁華的街道上燈火如晝。

夜間又與白日裡不同,街上的攤子花樣更繁,多了投壺、猜謎、玩雜耍的娛樂專案,極盡熱鬧。

景曜從茶樓出來就一直不說話,見了那投壺的場子,卻猶豫再三停了步。

攤主正熱絡地攬著生意,只消幾個銅板,若全中了,便能贏下彩頭。

案上擺了一隻串珠兔子,精巧可愛,眼睛就像是兩顆紅寶石。

景曜駐足良久,不情不願地開口問我:「紫沂,你覺得……那隻兔子,怎麼樣?」

我懂,我太懂了。

堂堂魔君,拉不下臉面說自己想去玩投壺,所以故意拿著這話來問我。

我連聲肯定道:「太棒了,簡直了,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小兔子!魔君你快去試試!」

果然,聽了我這話,他點點頭道:「看我的。」

我覺得自己察言觀色的本事,堪稱一絕。

景曜從主家處接過投壺的箭在手中掂了掂,穩穩擲出。箭在半空裡丟擲一條弧線,正落入壺中。

一連十支箭,無一不中。

起初時,圍觀的眾人只不過連聲叫好,到了後幾支卻一片靜默。直到最後一支箭撞在壺中的聲音傳出來,人群中才爆發出一陣喝彩。

景曜將那隻串珠兔子託在掌心,便步出人群來尋我。他鳳眸中盛了笑意,將兔子捧至我面前,道:「紫沂,你看。」

人群裡有人調笑道:「小娘子好俊的身手!」

另一人道:「你怕是花了眼,這分明是位公子。贏了兔子去,定是為了送給那邊的姑娘。」

景曜難得不氣不惱,揚手掠去了面上輕紗,露出一張真容來。

「看看,」後來說話的人又道,「我說得不錯吧?」

景曜當真將兔子遞給我,道:「送你。」

我忽然被圍觀情緒一激動,加上天氣有些涼,牽動了寒症咳嗽起來。景曜便又抬手輕輕撫了撫我的後背。

他就是給我順順氣,但落在圍觀眾人的眼中又是另一回事了。他一手攬在我身後,委實有了點抱我的意思。

人群中開始一聲聲有人起鬨,呼聲漸高。

我這一口氣才剛剛緩過來,抬眼看景曜時,他已俯身吻了下來。

華燈如晝,那一雙鳳目更是倒映著千家燈火,萬里星河。喧囂的人群都彷彿靜默下來,只餘近在咫尺的呼吸。

良久,景曜將我放開,又道:「戲中的小姐救了書生,我亦救了你,你要如何謝我?」

我此時頭腦一片混沌,格外不清醒,只隱約覺得他這比對奇怪得很,卻又說不上來哪裡有問題。

「那書生自是知恩之人,我紫沂也並非不義之輩。誠如那戲文中說的……」我一抬頭,目光灼灼望著他,「救命之恩,小女子無以為報,唯有……」

景曜亦直直望著我。

我情深似海道:「唯有來世當牛做馬,方不負此隆恩。」

人群驟然一片鬨笑。景曜不知怎的微紅了臉,一把拎起我,抬步就走。我被他扯得踉蹌幾步,仍不明所以。

出了鬧市,他才放手,目光始終落在遠處,不肯看我。

「魔,魔君,」我小心翼翼道,「我是不是又說錯了什麼話?」

景曜語氣生硬,卻終於轉頭來瞧著我,「紫沂,你能不能做個正常人?」

「能能能,我可以。」我一迭聲道,「是我疏忽,魔君何許人,自是不缺牛馬。來世我必侍奉魔君左右,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景曜聽了我這番話,張了張口,沒說出半個字來。料得也是,我如此堅決表態,豈還能讓他挑揀出錯處?

景曜悶聲不語在前頭走,我默默隨在他身後,心下暗想著這位魔君實在是個不好相與的,喜怒無常,未有定數。單隻此一天,便時笑時惱,教人摸不透脾氣。

一路無言到了魔君殿外,景曜卻忽然駐足不前。我原本亦步亦趨跟著他,這一下險些撞在他身上。

殿門外白衣清冷的男子長身玉立,落盡滿地月華如雪。守門的魔將拔刀在手,刀尖卻拄在地上,似乎已如此對著他許久,耗足了精神。

謝遠舟靜靜站在那裡,淺淡的一雙眸子遙遙望過來。我正想抬手跟他打個招呼,景曜卻一把擒住我的腕子,將我扯進懷中。

「夜裡風涼,」他攬過我,攏了攏我外衫的領口,深深道,「你病還沒好,仔細再受了寒。」

他的手死死扣住我肩頭,我絲毫掙脫不得,只能由他攬著往殿門處走。眼瞧著便要從謝遠舟面前走過,那無言立著的人開口說了話。

「落霞峰的杏花都落了,」他低聲道,「你……何時才肯回來?」

我還沒答言,景曜倒先譏誚道:「仙尊此時想起來了?先前怎不見你去極淵救人?」

謝遠舟沉著眸子不睬他,卻望著我道:「紫沂,你可還怨我嗎?」

我?怨誰?

我哪有這個膽子。炮灰女配還能掂量不清自己到底幾斤幾兩,敢怪到男主頭上?

「我豈會對尊上有怨。」我連連搖頭道,「尊上是因受了傷才未能來救我,何況落入極淵本就是我自己不小心……」

景曜從鼻音裡冷哼了一聲,「你倒能體諒人。」

「既已不怨我,便隨我回去。」謝遠舟眸中泛起一層瀲灩微光,款款向我伸出手來。

我明顯覺出景曜攬在我肩頭的手收緊了些,扣得我生疼。我雖不明白他又發什麼神經,卻也隱約曉得他心中不喜。

「謝遠舟,」景曜冷冷道,「隨你回青雲宗有什麼好處?你自己都冷得像塊冰,莫不成還能治得了寒症嗎?」

謝遠舟抿著唇不言語,伸在半空的手卻緩緩收了回去。

我見氣氛著實尷尬,便打個圓場道:「那個……尊上,我在此處病也好得快,我自是不怨你的,待我好轉,便即刻回青雲宗去,如此可好?」

謝遠舟垂眸,默然半晌,道:「如此……也好。」

「說完了嗎?」景曜揚眉睨著他,陰惻惻道,「說完了就請回吧,本君這裡可招待不起仙尊你。」

他將仙尊兩個字咬得重,攜了我轉身就走,步入殿內,又吩咐魔將關門。

厚重的殿門在身後合上,回頭那一眼,謝遠舟仍立在原處,霜雪般清冷的眸子裡摻了紛雜莫辨的情緒。

那神情,我細細思量,像什麼呢?

便好似這是他此生看我的最後一眼了。

我想不出,高高在上的仙尊,如何會有這樣的眼神。

景曜仍不停步,我幾經思索卻心下一空,猛然記起原書裡我一目十行匆匆略過的情節來。

修仙之人有時亦會道心不穩,阻礙修行。所幸仙家有一法器名作妙覺鏡,可照見心魔。仙門中人既生了心魔,便將其鎖入此鏡,以度己身。

妙覺鏡中經年累月積攢魔氣,每到臨界之時,靈氣動搖,便需有修為至臻之人身入鏡中施以淨化之術。

青雲宗位居仙門之首,這個擔子便自然而然落在青雲宗掌門身上。謝遠舟正是這一任的掌門人。

原書裡他身入鏡中世界,女主擔憂他的安危,擅自相隨,正是男女主增進感情的一段重要劇情。

他自鏡中歸來,元氣大傷,足足閉關修養了數月才得以全復。

算算時間線,劇情正該到了此處。我先前被莫長老之事的變故一攪,竟沒理清其中關係。

看書時我不過將此段劇情作為男女主的感情線,可如今呢?謝遠舟在先前與莫長老交手時身受重傷,他再入妙覺鏡中,哪裡還能全身而退……

那妙覺鏡一旦破碎,便是一場浩劫。謝遠舟是什麼人,他既能捨身證道,又豈會置天下蒼生於不顧?

他本就是來見我最後一面的。

思及此,我掙脫景曜的手,轉頭往回跑,又將殿門拉開。月色泠然,門外卻已不見了那一襲白衣的身影。

景曜在我身後啞聲喚我,「紫沂,你去何處?」

我卻已顧不得他,心頭只餘一念,想著萬不能讓謝遠舟死在妙覺鏡中。至於景曜,我日後還有機會可以同他慢慢解釋。

「魔君,」我匆匆道,「我有要緊事,先行一步了。」

我未曾回身,是以沒能瞧見景曜的神情。

12

妙覺鏡安置於凌虛臺上,我倉皇趕到時,謝遠舟已立在鏡前。洛朝雲神色焦灼地站在距他不遠處,卻被施了定身咒,動彈不得。

她一見我,幾乎是帶了哭腔,「師叔,師叔!你快攔著師尊,別讓他去……別讓他去,我求你……」

謝遠舟聽得她喚我,背影定了一定,緩緩轉過身來。他遠遠瞧著我,神情不辨悲喜,終化歸淡泊。

「朝雲,」他一字一句道,「聽話,隨你師叔回去。」

「不要!」洛朝雲執意不肯,竭聲道,「我若回去了,從今以後,年年歲歲,都再也見不到師尊了,我不要……」

她淚落如雨,神思大慟,散出全身的功力,想要衝破那道定身的咒法,修為卻與謝遠舟雲泥之別,到底不能遂願。

我望住謝遠舟,每說一字都彷彿費盡了力氣,「我不會帶朝雲回去,尊上,我是來攔你的。」

謝遠舟淺淺勾了唇角,垂眸一笑。他本氣度出塵,卻向來冷面冷心,不苟言笑。這一笑間,皎若月華流影,更顯光彩照人。

他笑意仍在眼底,語氣卻無波瀾,只平靜望著我道:「紫沂,我沒得選。這是我肩負的重任,是我的宿命。」

好一個宿命。

區區二字,輕描淡寫,便抹去了多少身不由己。

謝遠舟最後看了我一眼,決絕轉身,抬手探向妙覺鏡。他指尖觸到鏡面的剎那,洛朝雲身上的咒法亦卸了去,人隨即跌倒在地。

我咬牙一個近身向前,抓住他衣袖,便也被扯入鏡中。回頭看時,那入口處強光乍現,又隨著一聲巨響,轟然關閉了。

謝遠舟伸手扶住我,嗓音不復清冷從容,質我道:「你這是做什麼?」

我亦不知我在做什麼,電光石火之間,我彷彿不受控制,只想著不能任由他獨自去赴死。

「尊上,」我道,「我好歹也是個仙君,多我一人,臨著此間境況……總歸要強些。」

謝遠舟無言,良久,輕嘆一聲,「你同朝雲一般,當真糊塗。你可知此境兇險?入得其中,若不能將心魔除盡,便再難回返了……」

再難回返嗎?

我並非此界之人,到了這書中歷過一遍此間故事,明知是走馬觀花,卻終不能氣定神閒。

便是折在這妙覺鏡中,亦了無所憾。

唯一虧欠的,大抵是我從景曜處離開時,尚未來得及同他解釋。不知以他那莫測的脾氣秉性,會不會又動了怒,記恨我許久。

鏡中世界化相萬千,心魔之氣又尤擅惑人心神。然謝遠舟道心堅定,不為其所擾,一手結起屏障將魔氣擋在方外,一手召出溯雪施展淨化之術。

魔氣於周遭倏忽來去,撞進淨化法咒中,頃刻消散於無形。有一縷魔氣隔著屏障晃過我面門,在我眼中化出幻象。

謝遠舟能不受其擾,我卻不行。心魔尖利的笑聲鑽入我耳中,振聾發聵。

「讓我瞧瞧……」那聲音尖銳高亢,又攝人心魂,「讓我仔細瞧瞧……」

「是這個?」

隨著聲音,眼前景象一轉。青陽峰上,如玉少年指點著小小的姑娘舞劍,十分細緻耐心。小姑娘學不會,他便信手摺了桃枝演示,挽了一個劍花,抖落下片片桃瓣。

我怔怔瞧著,依稀辨認出那是年少時的謝遠舟。

紫沂果真將謝遠舟放在了心底深處。

「我不練了!」小姑娘噘著嘴,聲音帶了哭腔,扔了劍揉著手腕,「又苦又累,我學不會。」

少年垂眸望著小小的人兒,溫潤道:「小師妹,再練不會,師父可要罰你了。」

他將手中桃枝遞到小姑娘面前,「你若覺得劍太沉,不妨先用著這個。」

我看得出神,卻又被淒厲的笑聲驚醒,「是他!你入此境,也是為了救他。……難過嗎?心疼嗎?……你們兩個都要死在這兒,你還是救不了他!」

不,不是,不對。

謝遠舟是從前的紫沂拼了性命也要護著的人,那並非我心中所想。

「怪事,怪事。」那聲音又道,「我竟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喲,瞧瞧這個,可算被我尋著了!」

畫面又一轉,入眼卻是一片昏暝。冰天雪地裡,一襲墨袍的男子攬著懷中的紅衣女子,兩人身上都落了厚厚的雪。

那男子不知說了些什麼,於掌心攏起一簇小小的火焰,在黑暗中照出一團搖曳的暖色。

我只覺眸中一澀,莫名的難受,卻並非被那光芒晃了眼。

「是他。」那聲音尖聲叫喊,喈喈地笑著,「你丟下他來了此境,可曾想過……此生再也見不到他了?」

遠處的火焰熄滅,帶走了黑暗中唯一的光。那墨袍的人放開懷中女子,決然轉身離去,漸行漸遠,不曾回頭。

「景曜,景曜……」我喃喃喚著他的名字,卻叫不住他,終於情緒失控嘶聲哭喊,「景曜!」

「紫沂!」清冷的嗓音近在身畔。

我醒過神來,才發覺我方才失態喊出了聲。是謝遠舟一劍斬開了那團魔氣,將我從幻象中拉了出來。

「小心一些,」他沉沉道,「不要去看,也不要去聽。」

我點點頭,抬手拂過臉頰,卻是真真切切落了一滴淚。

凝在指尖的淚珠彷彿昭示著一個笑話,狠狠將我的心剖開來看,照見內裡我不願認、也不敢認的情愫。

「紫沂。」謝遠舟低低道,「我恐怕……沒辦法帶你出去了。」

我斂了斂心神,衝著他一笑,「尊上,無妨的。我既入了此境,便也未曾奢望過能全身而退……」

我於這書中世界,終究是個外人,不過枉佔著紫沂的殼子。方才在幻象中窺見了原主的心境,若換作她,必定拼卻性命也要救自己的心上人。不能同生,亦求共死。

如今便算是遂了她的心願。

謝遠舟默然不語,只繼續維持著淨化之術。魔氣漸少,但我也能明顯瞧出他的力不從心。

他是高高在上的仙尊,卻並非無所不能。他亦有功力枯竭之時。

「尊上。」我固執道,「你教教我。這淨化之術,你教給我。」

謝遠舟轉頭望向我,清冷眉目間略顯動容,「你從前……不肯學的。你最不屑學這些,說是……打起架來,沒有用。」

從前的紫沂一直拼盡全力追趕謝遠舟的修為,殊不知自己距他最遠的,其實是那顆道心。

淨化之術渡人不渡己,謝遠舟心懷眾生,苦學而就。紫沂卻不屑一顧。

我心下感慨,正想再開口說服他教我,鏡中世界卻忽然搖晃不止,幾乎讓人難以立足。

謝遠舟舉目四望,神情複雜。

「有人強行闖入。」他沉聲道,「如此一來,此境必然不穩。」

地動山搖,魔氣流竄。四下裡一片紛亂,我眼中卻只得闖境的那人。

一襲墨色長袍的男子踏空而來,鳳眸中滿盈戾氣,抬手間,無邊業火鋪天蓋地席捲而過,將心魔盡焚成灰。

烈烈火光映在他瞳子裡,染出陰狠的怒色。

他隔著火海遙遙看我,不肯近前半步,眉間透著森然冷意。

「你口口聲聲心悅本君,卻會為了他連命都不顧。」他冷冷道,「你對本君應承著什麼來世,便是要今生只為他捨命!」

「紫沂,你告訴本君,你可還有心嗎?」

13

妙覺鏡中,烈火灼盡魔氣,逐漸熄滅,而他站在彼端,聲聲問著我有沒有心。

怎麼會沒有呢?

我踏過一路餘火和灰燼,奔至他面前,撲在他身上,將他抱了個滿懷。

景曜原本週身靈力洶湧,被我驀然這麼一抱,身子一僵,外散的靈力漸漸斂了去。

「你又耍什麼花樣?」他語聲分明仍冷然,卻沒推開我,只是僵直著身子一動不動。

我伏在他肩頭,眼淚止不住地落下來,哽咽道:「你不曉得我方才有多怕……我怕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在心魔幻象裡,我眼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那一刻才當真覺得怕極了。

迎上溯雪劍的劍鋒時,落下極淵深處時,被困在妙覺鏡中明知不能回返時,我都不曾落淚。但一想到此生再不能見他,心間卻是不可承受之痛。

景曜不動亦不語,許久,終還是抬手攬住我,將我按在他懷中,語氣不耐道:「別哭了,本君最煩聽人哭。」

我在他衣襟上把眼淚蹭乾淨,抬起頭來,望著他道:「我承認最初是說了些謊話,但如今我想明白了。此番所言,字字屬實。

他別開目光不看我,低低嗤笑一聲,「紫沂,你一而再、再而三拿本君當傻子,本君豈還會信你?」

我呆了片刻,想了又想,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足尖,吻了上去。

景曜鳳眸微張,似有些怔怔然,半晌,才低頭回應我,狠狠咬著我的唇。

唇齒相依,呼吸交纏,待他終於放開我,兩人都抑制不住地微微喘息。他一雙鳳眸透了紅,眸中映出我的影子。

「我發誓再不會丟下你不顧。」我附在他耳畔道,「無論何時何地,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守著你。」

我肅然了神情,在他懷中直起身來,並指對天道:「若違此誓,就讓我不得好死。你看如此……肯信我了嗎?」

「本君不許你再拿這種話立誓。」他眉頭緊蹙盯著我,不知是喜是怒,卻將我抱得更緊,恨不能將我揉碎。

我被他按在懷裡,良久,才省起什麼,抬頭問他:「這妙覺鏡是仙家法器,你如何闖得?」

「妙覺鏡吸納魔氣,於修魔之人而言,入此境中本也並非難事。」

景曜還未開口,已有人低低應聲。我回頭看去,是謝遠舟遙遙答了話。

他抬步款款走過來,默了一默,又道:「只是……此境於他必有損耗。若在此間動用靈力,更是會反噬己身。」

「你方才……」他眸色沉靜望著景曜道,「焚去心魔時,怕已傷得不輕。」

我聽得此言,又去看景曜,想要從他神情裡看出些端倪,卻只見他鳳眸一揚,冷笑,「你們這些仙門中人,慣將自己看得重。什麼妙覺鏡,不過如此,焉能傷得了本君?」

以謝遠舟的性子不會輕易說假話,多半是他嘴硬不肯認。我悄然去探他的靈力,果然紊亂。

我拉著他,笑盈盈道:「區區一個妙覺鏡,自然傷不了堂堂魔君,但如今之計,我們總要先出此境。」

謝遠舟輕輕一揮袖,妙覺鏡中降下一場雨,雨絲灑落在地,撲滅了殘存的點點星火。

他抬手去接墜落的雨滴,神色淡薄道:「如今要出此境,唯有將妙覺鏡從內震碎,再無旁的法子。」

「怎會如此?」我心下訝然,蹙了眉道,「我聽聞只要將心魔之氣除盡,妙覺鏡就會重啟。」

謝遠舟搖頭道:「唯有將心魔盡數淨化,入口才能重現。若將心魔殺滅,此境反倒徹底鎖閉了。最初先輩造此妙覺鏡,為的便是助仙門弟子修行……」

他頓了一頓,續道:「心魔雖於修行無益,卻是化生自元神中,倘若毀去,亦會損傷仙元,實乃不仁。」

「不仁?」景曜挑眉道,「你們這些仙門弟子,沒本事克服自己的心魔,偏要將全部倚仗寄在個鏡子上。怎麼有臉提這不仁二字?」

「謝遠舟,你能為了這些廢物,將自己搭在裡面,本君倒也敬你三分。」

「你既下不去手,本君可不在乎。」他形容散漫,微眯著眸子道,「仙門中人的死活,於我何謂?妙覺鏡的安危,又與我何干?」

謝遠舟似乎是想說些什麼,思慮再三卻頓住了,終沒有說出口。

景曜掠開數丈之遠,周身靈力波動。我心知他是要蓄力一擊,將妙覺鏡從中震碎,更擔憂他靈力反噬傷了自己。

正當此時,謝遠舟卻動了,他將餘下的功力盡數注在溯雪劍上,搶在景曜之前出了手。

天光乍破,周遭景象皆作灰飛,我一陣目眩,待足下踏實了地面,已身在凌虛臺上。

妙覺鏡破碎成塊散落在地,支離的鏡片沾染了塵泥,再不是從前高高在上受萬人供奉的仙家法器。

洛朝雲仍守在妙覺鏡前,見了謝遠舟,便急急衝上前扶他。

「師尊,」她眉間盡是憂色,「你沒事吧?」

景曜沉著臉,低聲道:「謝遠舟,你別指望我會對你說一個謝字。」

洛朝雲瞪他道:「你若不肯言謝,就不要連名帶姓喊師尊的名字!」

凌虛臺上,遠處還立著個小少年,眼眶紅紅地瞧著我。

辛澈面容憔悴,像是幾天沒閤眼,眼底還有淚痕,似乎才哭過一場。

我喚了一聲「阿澈」,他就飛奔著向我跑過來,看那架勢簡直像是要撲進我懷裡,卻被景曜橫過一眼,瞪得猛然站住了。

「師父。」他一開口,眼淚又在眼眶中打轉,一雙杏目水汽矇矓。

「阿澈已經很多天沒見到你了。」他委屈非常,「阿澈好想你,每日每夜都只怕你回不來,擔心得連覺都睡不好。」

「好啦。」我衝著他淺淺一笑,張開雙臂晃了晃,「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沒缺胳膊也沒少腿。」

少年破涕為笑,欣然道:「那師父這次是不是該回落霞峰了?」

「是該回去。」我點一點頭。

是該回去……準備些什麼。我既已明瞭自己的心意,待景曜就萬不會再像從前一樣。

我是什麼人?不玩出點花樣,都對不起我這穿越來的身份。

仙門多年來賴以存續的妙覺鏡如今都碎了,誰說惡毒女配就不能爭取一下男配。

去他的主線劇情。

「紫沂。」景曜在旁喚我,「我得先回去了。」

我一步湊到他身前,蜻蜓點水般飛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口,笑吟吟道:「我回落霞峰整頓一下雜事,得了空就去找你。」

景曜方才在妙覺鏡中倒不知羞,這會兒偏偏微紅了臉,一雙鳳眸中略顯侷促。

我見他如此反應,正想再逗他一下,卻又被一把拽進懷裡。

他狠狠攬住我,俯身在我耳畔,啞聲道:「說話要算話,別再騙我了……」

「說話算話。」我肯定道,「我保證!」

景曜放開我,瞳子裡浮光隱隱,銳氣盡褪,難得極溫柔。

他勾著薄唇垂眸一笑,最後深深望了我一眼,轉身下凌虛臺而去。

洛朝雲在謝遠舟那兒百般關切了一遭下來,幾步蹭到我身邊,附耳道:「哎,師叔,你當真喜歡這個魔君了?」

「喜歡?」我望著景曜的背影,勢在必得道,「可不僅是喜歡,我要跟他求婚!」

洛朝雲呆了片刻,語無倫次道:「師叔果然……與眾……不同。」

她停了一會兒,又艱難道:「那……我師尊,怎麼辦?」

這回換了我呆住。

洛朝雲不應該滿心喜歡著謝遠舟嗎,怎麼竟會問我這樣的話……

洛朝雲長睫忽閃著,眨眼對我道:「我看得出,師尊待你是不一般的。我方才跟師尊說著話,他一直……在瞧你。」

我下意識回身看了謝遠舟一眼,發現……他還是在瞧著我。

「朝雲啊……」我亦艱難地開口,想要打探一下情況,「你對尊上……就沒什麼想法?」

洛朝雲眉眼低垂,聲音幾不可聞,「我……怎敢有此心……」

我明白了。原書裡男女主就是被這誰也不說的溫暾性子虐了個死去活來,活來死去。

我當即一拍她的肩頭,「敢啊,為啥不敢?你只管放心大膽地去,千萬別怕!」

洛朝雲壓低了聲音,惶急道:「師叔,你小點聲!」

謝遠舟卻已聽到了。他嗓音清冷如琉璃般,淡淡開口道:「去做什麼?」

我驀地一個轉身,呵呵笑著道:「朝雲說她……不敢去……賭坊!」

洛朝雲黑了臉,卻不得已只能順著話道:「對對對,師尊,我就是……下注的時候……手抖。」

謝遠舟當是怎麼也沒有想到我們二人的這番說辭,一貫冰山似的面容好像出現了一道裂痕,透出十分異彩紛呈的神色。

「紫沂。」他微蹙了眉道,「朝雲年紀尚輕,也就罷了。你怎能……怎能……帶著她去沾惹這些旁門左道?」

「尊上,」我幡然悔悟,痛心疾首道,「你……推過牌九嗎?你沒有。在瞭解一個東西之前就妄下斷論,是草率而不可取的。」

洛朝雲強撐著顏面在一旁點了點頭。

14

我思來想去,覺得我去找景曜時,這動靜須得不一般。想去思來,覺得出現在他面前時,最好不能輸了排場。

少說也得湊齊什麼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

到時候我就把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往他門前一擺,在他驚訝又感動的眼神中,給他來一個轟轟烈烈的告白。

當然,感動未必是真感動,至於驚訝嘛……難保不是因為覺得我腦子又出了問題。

落霞峰上不長玫瑰花,仔細找找倒是不缺紅薔薇。薔薇也行,模樣半斤八兩,生得都差不多。

新鮮的薔薇一折下來就放不住,是個讓人頭疼的難處。但我豈能被這點小問題難倒。

我把洛朝雲找來,跟她詳述了一番我的訴求。

洛朝雲同謝遠舟一樣,修的是冰系術法,這於她只是動動手指頭的活兒。

洛朝雲聽罷我的計劃,先是唏噓慨嘆了一番,隨即認真問我:「那師叔……需要朝雲做些什麼呢?」

我伸手在空裡大概比畫了一下,「枕冰作骨,砌雪為床。」

「師叔,你說通俗些……」

「就是說,發揮你多年所學,給我整個冰櫃。冰櫃,顧名思義,用冰做成的櫃子。你懂我的意思吧?」

洛朝雲點一點頭,瞭然道:「明白了。」

謝遠舟來時,我正拉著洛朝雲進行第三次嘗試。洛朝雲頗有些氣餒,垂首道:「這可比打架還要難。若是換了師尊來做,不曉得會不會好上許多……」

我料想以謝遠舟的水準,肯定輕而易舉。但我總不能真找他來做這個。

謝遠舟不聲不響地站在我們身後,見證了第三件成品的誕生。

我打量著那折出一個離奇角度的冰面,認命道:「其實……用起來倒也……不影響。」

謝遠舟輕咳了一聲,行至近前道:「你們在做什麼?」

「師尊!」洛朝雲一回身,「師叔說她要做個冰……做成的櫃子。」

謝遠舟微微頷首,一揮衣袖,在洛朝雲那三件歪歪扭扭的成品旁邊造出個晶瑩剔透的櫃子來。四四方方,端端正正,連門面上的雕花都齊備了。

洛朝雲看得入神,我則在一旁連聲稱謝。

洛朝雲將那櫃子前前後後瞧了個夠,才問起謝遠舟:「師尊怎麼來了?也是來找紫沂師叔的?」

謝遠舟似有些猶豫,終還是點了點頭,轉而對我道:「紫沂,我想了想,你上次所言,不無道理。」

我一頭霧水,「我上次……言了什麼?」

「在瞭解一個東西之前就妄下斷論,是草率而不可取的。」他頓了一頓,接著道,「或許我可以……試著瞭解一下。」

我細細回想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話裡說的東西,是我先前信口胡謅搬出來的牌九。

這好端端的修仙劇情,是不是被我帶偏了?

「尊上。」我道,「怎麼也得湊夠一桌,咱們這才三個人。」

洛朝雲好意提醒道:「師叔,你的小徒弟就在院子裡掃地呢,把他也喊來就齊了。」

我連聲推拒,「不行不行,阿澈年紀還小,怎麼能教他學這些!」

辛澈拎著笤帚出現在門口,「師父你方才叫我?」

洛朝雲衝著他招了招手,眨眼道:「牌九,三缺一。你來不來?」

辛澈把笤帚往地上一扔,幾步湊到跟前。

我無可奈何道:「這……就算人齊了,也沒有現成的牌啊……」

「你說,我來做。」謝遠舟沉沉應了聲。

我對謝遠舟的技術水平絕沒有半點懷疑,但我對自己很懷疑。我平素編瞎話那是張口就來,真要把這成套的牌面和規矩講清楚,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師父,」辛澈遲疑著開口道,「你真的會玩嗎?」

我正慚愧,辛澈已將三十二張牌面和基本玩法規則捋過一遍,十分順暢地講了出來,邏輯清晰,條理分明。

藏得還挺深,枉我一直以為他是個純良少年。

不得不說謝遠舟真不是一般人,他制的牌玲瓏剔透,極盡精緻美觀,就是拿著有些凍手。

我原本信心滿滿,見到辛澈如此熟稔,那點囂張的氣焰早就矮了下去。但事態往往出人意料,你永遠不知道接下來會是怎樣的情形。

謝遠舟從容挽袖,修長如玉而又指節分明的手將冰制的牌清脆一聲叩在桌面上,再一次面無表情道:「贏了。」

除卻第一局熟悉規則,統共推過八局,八局最終都落在他這不動聲色的二字上。

辛澈趴在桌邊盯著那張牌,神情萬分沮喪。

「尊上……」我瞧著謝遠舟,訕訕道,「你這……你還修什麼仙啊……去把賭坊盤下來吧。」

「胡鬧。」謝遠舟一拂衣袖,淡漠起身,「如今我已明瞭此法,卻仍覺不過如此,無甚味趣。」

大概這就是無敵的寂寞吧。

15

有了冰櫃,存放薔薇花就容易得多。我將折來的花枝整整齊齊安置好,想著湊出一個可觀的數目,就全數帶著去找景曜表白。

那天落霞峰的景色很好,景曜的地界一如既往的荒涼。我將九百九十九朵紅薔薇在他殿門外擺成一小片花海,站在花海邊醞釀情緒。

守門的魔將見了我,瞪著眼睛,語氣不善道:「你來幹什麼?」

我踱來踱去轉了好幾圈,終於鼓足勇氣,問他:「你家魔君在不在?我……找他有事。」

「什麼事?告訴我。」魔將沒好氣地道,「我幫你轉達。」

我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面,猛地晃了晃頭讓自己清醒過來,連忙道:「那怎麼成,頂頂要緊的事,我必須當面親口跟他說清楚。」

「那你慢慢等吧。」魔將應聲道,「我家君上……不在。」

殊不知這一等,就從天光明朗,蹉跎到了暮色昏昏。我的寒症原不曾好利索,在涼風裡站了幾個時辰,便壓不住咳嗽。

景曜還沒有回來。

直到入了夜,天色一片漆黑,我抱著自己一邊咳嗽一邊犯迷糊,才隱約見一個人影踏著月華緩步而歸。

「魔君。」我猛地驚醒,便出聲喚他。

景曜恍如未聞,仍足下不停向殿門處走。

我尋思著是我嗓門太低,於是提高了聲音又喚道:「景曜!」

他步履一頓,款款回過身來覷著我。

夜色深沉,我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緒,便將雙臂一展在薔薇花海上方招搖,「你瞧,這些花可都是我親手摺的,好不好看?可惜你回來得晚,現在看不太清啦……」

「吶,有沒有感受到我滿滿的誠意?我其實……」

我後面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冷冷打斷了。

「紫沂,你不覺得自己可笑嗎?」他明明就立在我眼前,聲音卻淡漠得邈遠,「收起你幼稚的把戲,滾遠一些。本君沒興趣再陪你演戲了。」

我呆呆站在原地,伸出的手臂還揚在半空裡。我將他的話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又一遍,沒想明白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景曜。」我固執道,「你若遇到什麼事,你告訴我。你跟我講清楚,你不要這樣對我說話。」

然而他終究不肯給我半句解釋,蔑然嗤笑一聲道:「你不會還以為本君對你能有什麼真心吧?」

我低頭瞧著那些薔薇花。原本熱烈明豔的嫣紅,在夜色中黯無光澤。

我搖了搖頭,堅持道:「你若對我無心,為何到妙覺鏡中尋我?」

「為的是毀去妙覺鏡。」他低笑一聲,「沒承想還順帶聽了個笑話。有人發誓要守著本君,不丟下本君,怎不問問本君可需要你來守?」

「那……在極淵下,你緣何要去救我?」

「救你?」他冷然道,「本君是去極淵下取件東西,順手救個棋子罷了。」

「打從遇著你,本君什麼也不必做,就自有人為本君擋劍,取氐吾角來送給本君,將青雲宗的要緊事告與本君得知。」

「紫沂。」他勾唇淺笑,眸色幽幽,「仙魔殊途,勢不兩立。你曉不曉得……你是多好拿捏的一步棋。」

我怔怔站在那裡,耳邊只餘他那一句。

我是……多好拿捏的一步棋。

原來在他眼中……我不過是任意拿捏的棋子嗎?先前種種,皆是做戲?

夜裡的風灌在喉嚨裡,嗆出了一陣咳嗽,也嗆出了眼裡的淚。

景曜緩步上前,擷起一支紅薔薇,捻在手中向我走來。他足下踏過薔薇花叢,於我精心準備的花海中踐出一地狼藉。

他全然不顧我眸中含淚,一手扣住我的後腦,惡狠狠近乎粗暴地吻上我的唇。待我呼吸紊亂,淚如雨下,才雲淡風輕地離開。

「紫沂,你看著我。」他扳著我的臉正對住他,嗓音涼薄道,「我對你,無心無情。」

我隔著朦朧的淚水盯著他一雙惑人的鳳眸,那裡面沒有絲毫波瀾,淡漠得令人心驚。

「我不信。」我仍執拗地不肯認,抬手抓住他的衣袖,掌心攥得緊,生怕下一刻他就轉身而去。

「你不信?」

他揚手,明晃晃的火焰漫過薔薇花叢,寸寸湮滅成灰。沒有光,沒有暖,唯剩紮在心頭的一點荊棘,刺得我只能放手,再也抓不住什麼。

這一場火,就像妙覺鏡中他焚去心魔時一般。

他不在乎。不在乎仙門中人的死活,也不在乎……我。

他抬手推在我肩頭,將我推得踉蹌退了幾步,拂袖轉身走入殿中。我追上去,卻被擋在合上的殿門之外。

地上殘落著揉碎的薔薇花瓣,那是被景曜拈在手中的一朵。他氣若敝屣,再不屑一顧。

我在殿外站了良久,才蹲下身去將散落在地的薔薇一片一片拾在手心。猝不及防一滴淚墜下來,打在嫣紅的花瓣上。

守門的魔將盡忠職守地擋在殿門前,默然看了我一陣兒,小聲嘆道:「這……又是何苦來的呢?」

我一抬頭,淚眼矇矓望著他,「到如今,你竟還要笑我嗎?」

他神情頗掙扎,終是一跺腳,道:「我值守這魔宮數年,從未違抗過君上之命,但這回實在是顧不得許多了。」

他閃身將殿門讓了開來,咬牙道:「自從遇見你,我家君上就沒有一天好過。現在給你兩個選擇。一,求你高抬貴手放過君上,以後別出現在他面前。」

我怔然問:「那另一個呢?」

「另一個——」他看了一眼殿門,道,「我家君上自然有苦衷。你大可以現在就進去找他問個清楚,我不攔你。只是……希望你能有點良心,再不要負他了。」

他說完這番話,站得筆挺端正,不再看我。

我穩了穩心神,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推開面前的殿門。

經過主殿,穿過迴廊,到景曜寢殿門前時,我已是跑著的。我直直將那扇房門撞開,瞧見燈下面容蒼白的人。

景曜聽見房門聲響,驀地攏起衣袍,眸色沁涼望向我,冷聲道:「你還不死心?手底下的人果真不能縱著,如今竟敢擅作主張放閒人進來,實在不知死活。」

我幾步衝上前去,扯著他衣袖,抖落出一團染了血的白緞來。那是我方才眼見他匆匆放入袖中的。

白色的底子襯著瑰豔的殷紅,在燈下觸目驚心。

景曜穿了一襲墨袍,更隱於夜色中,哪裡能辨出他身上的血跡。在殿外時,他不過距我咫尺,我卻毫無所察。

我心下難受極了,卻又覺得諷刺,半哭半笑,「景曜。在你心裡,我是不是合該什麼都不知道?你對我的好,我不配知道;你有了難處,我也不配知道?」

「景曜,」我看著他,「你把我當成什麼人?」

他仍微挑著鳳目,漫不經心道:「你以為你算什麼人?」

我被他如此態度激得心頭無名火起,便直接上手去扯他的衣領。

他分明意圖推開我,卻似乎失了力氣,掙不過,只得拿話刺我,「你是不是一向如此不知廉恥?」

我不答話,手卻已扯開了他的衣襟。玉白的肌膚上,自鎖骨向下貫著一道深深的血口。傷處往上寸許,硃紅勾出一朵豔色慾滴的花蕾,栩栩動人,宛如活物。

我的手僵在半空,衣料自我手中滑落,斜斜墜在他瑩玉般的肩上。

「你……」我怔然半晌,費力開口道,「去過落神墟了?」

落神墟是這世間最後一個上古神祇落足之地。所謂神祇並非什麼正經的神,而是墮入魔道的魔神禺符。

數萬年前禺符由神入魔,掀起一場血雨腥風,更是一手鑄成了那場令人聞之色變的神殞之戰。禺符雖在此戰中大創神界,卻終歸落敗,只剩殘魂被封印在落神墟中。

原書中景曜對女主愛而不得黑化後,就是與禺符的殘魂勾結,這才實力大增。鎖骨處的血色花,就是與禺符結契的印記。

我本以為被我這麼一攪,這段劇情已然避過,沒成想最終……他與禺符結契卻是為了救我。

我早該想到,那數千年來困死過無數人的極淵之獄,以他一己之力,如何能從其中將我安然帶出……

景曜慵倦抬手將衣領攬起,遮住了大片傷口,沉沉道:「你既曉得,就該識相些,別再往本君跟前湊。」

我卻驀然俯身擁住他,不顧他詫異神情,字字堅定道:「別拿這些話來刺我。你也該識相些……景曜,你甩不掉我了。」

我執過他的手,掌心印著淺淺的血色,是薔薇刺留下的痕跡。他是將那支薔薇狠狠握緊在手中,才忍得住刻骨的痛,忍得住心頭情動。

「景曜,」我深深望著他的眸子,緩緩道,「我發過誓,不會丟下你不顧,我會一直守著你。你不要一個人自己扛,你得信我。」

他終於斂去了那副無所謂的神色,卻衝著我揚眸一笑,「沒用的,紫沂。誰也鬥不過他……」

與禺符結契獲取無上的力量,便需以自由作償。

這是一條死路,一旦踏上去,就再不能回頭了。

我從前總以為,我來得及引著劇情換一個走向。我來得及……阻止所有人奔向最終的歸宿。如今看來,卻是我痴人說夢,不自量力。

我又想起原書中的結局。

景曜一統魔界做了魔尊,挑起了仙魔之間一場血戰。那般場景,大抵就如我早先在落霞峰做的那場噩夢中,謝遠舟指給我的景象——

遍地戰火荒煙,血海橫流。

沒人能在其中獨善其身,安然收場。

我不知道原書裡景曜是否亦曾身不由己,但如今我既明晰此事,就萬不會任憑事態發展到無可挽回的程度。

「其實……還有一個辦法。」我徐徐道,「禺符縱是法眼通天,也逃不出落神墟。倘若斷了他藉以探查的聯絡,自然就不必受他控制。」

禺符就算再強,倘若感知不到靈力,也無法施以控制。景曜身上如果沒有絲毫靈力波動,問題自然就迎刃而解。

只是這代價,對景曜而言,過於沉重。

他原本天資卓絕,根骨上佳,我如今卻是要勸他做回一個普通人。換作誰,恐怕都難以接受。

我斟酌著說辭,每說一字都艱難以極:

「我曉得……這樣對你太不公平,但是……這實在是唯一的辦法了。我只怕……只怕……」

我思及那個可能的結局,便只覺渾身都在發抖,唇齒輕顫著說不出話來。

景曜一把將我攬進懷中,不顧身上有傷便緊緊擁住我。他溫聲在我耳畔道:「別怕。紫沂,不要怕。我信你。既然說好了,你可不要丟下我……」

他一雙鳳眸柔光隱隱,我卻直欲落淚。

我從未覺得如這般無望,無助。我想要把命運握在自己手上,卻又好像什麼都掌控不了。

甚至……找不出可以責怨的人。

宿命這二字,怪得了誰呢?

許是我神情太過恍惚,景曜抬手觸在我眉間,輕聲道:「從前我獨自一人過了很多年,不曾想過自己所求究竟是什麼。我拼命練功,近乎苛刻地折磨自己,只是為了有立足之地,不被人所欺。」

「可如今,我已明瞭所求。」他摩挲著我的眼尾,深深道,「我之所求,唯一人心。紫沂,旁的那些,又有什麼關係?」

16

最初穿到這書中世界,我一心只念著為自己求活路。彼時不曾想到,本該奪我性命的人,終對我珍重萬千。

我既心意已決,便唯願伴他左右,從前心繫的諸多瑣事,如今卻都無關緊要。

景曜須得將此間事宜交付清楚,我便回青雲宗向謝遠舟辭別。

我一路思索著說辭,甚至想到了實在不行就自請出宗門。卻沒承想,到得青陽峰上,殿中遠不止謝遠舟一人。

各大仙門的掌門、長老齊聚青陽殿內,平添了一派死氣沉沉的威壓。

洛朝雲站在謝遠舟身側,見了我,神情不知是喜是憂,只道出一句「師叔回來了」,便又不作聲。

殿內眾人的目光一時便都落在了我身上。

「紫沂仙君當日也曾身入妙覺鏡中,是不是該當給個說法?」有人陰沉道,「我天華派數名弟子仙元受損,其中不乏被寄予厚望的良才,誰能擔得起這個責任?」

我抬頭望向謝遠舟,他就立在青陽殿上首默然瞧著我。一雙眸子淺淡,卻蘊了些紛雜情緒,像是在告訴我……我不該來。

又有人道:「我倒聽聞,當時在場的除卻青雲宗的二位,還有一個魔界的魔頭,莫不是……」

「是我做的。」我冷聲打斷道,「若要追責,儘管衝著我來。」

「仙君。」方才說話的聲音晦暗不明,「若是那魔頭做的,你如此攬罪,便是勾結魔族,沆瀣一氣。若當真是你所為……」

「你忝居仙君高位,怎可罔顧眾多弟子安危?」

洛朝雲憤懣不平道:「仙長說的這是什麼話?諸位身為各派魁首,卻只顧本門弟子仙元受損,師尊拼死入妙覺鏡中淨化心魔,你們卻毫不念及他的性命?」

此言一出,面薄的幾位仙長紛紛垂下頭,卻仍有人揚聲駁斥,「青雲宗既為第一大宗派,自該擔負起相應的責任。我等小門小派,本就式微,如何受得住這般打擊!」

這話說得恬不知恥,無非是恃弱逞兇。

小門小派損了幾名弟子仙元,便要從此一蹶不振。青雲宗如此大宗,即便今天折去了一個謝遠舟,以後還會有千千萬萬個謝遠舟。

恁地不要臉面。

洛朝雲緊咬著嘴唇,秀目微紅,卻被謝遠舟輕抬手攔下。

謝遠舟忍得,我忍不得。

「諸位說的在理。」我冷冷道,「只是我這仙君之位,是自己修來的,可不是在座諸位推舉來的,與諸位門下弟子更是沒有半分相干。」

「尊上宅心仁厚,不與你們計較,我卻是個小人。」我提劍在手,揚眉立在大殿正中,「倘若不服,無須多言,不若來問我手中劍。」

大殿上靜寂了一瞬,片刻間無人應聲。謝遠舟卻在此時揚手彈出一道咒法,將我縛住,掙脫不得。

「紫沂,你枉為青雲宗弟子,卻鑄成大錯,且出言不遜,不知悔改。」他沉沉道,「今青雲宗留你不得,便將你逐出宗門,望你能慎思己過。」

「朝雲。」他側首低低喚了一聲,「趕她下山。」

洛朝雲領命,還沒走到我面前,就已然快要哭出來,強抑著聲音對我道:「走吧,師叔。」

我抬眸凝神望著謝遠舟,但見他眉目間冷落如霜雪,分不出是悲是憫,還是旁的什麼。

我足下緩緩退了幾步,終於轉身向殿外走。步出殿門時,隱約聽得身後清寂嗓音徐徐道:「紫沂鑄下大錯,現已被逐出宗門。那妙覺鏡是我毀去,我自會領罰。」

洛朝雲在我身邊走了一路,一直不聲不響,直到走出去很遠,我才發覺她不說話,其實是在哭。

天仙似的美人,卻沒哭出楚楚風姿,眼淚抹得到處都是,哭花了一張臉。

我猶疑著喚她:「朝雲,你……」

洛朝雲抽了一下鼻子,轉頭瞧著我,淚水恰如決堤,竟是再也忍不住了。

「師叔,」她哽咽道,「你不要怪師尊,他不是要趕你走。」

「他上回自妙覺鏡中出來,分明就未曾恢復。他怕自己一閉關就是數月,怕被各宗派找上門來卻無人應對。」

「他怕護不住你。」

我有片刻怔然。

原來謝遠舟從妙覺鏡出來沒有閉關,並非元氣未傷,而是這層緣故。

「師叔。」洛朝雲眸中含淚,「師尊是這天底下最好的人。你千萬千萬不要怪他。」

她說:「師叔,你要好好的。師尊希望你過得好。」

我最後回身看了一眼青陽峰,對著洛朝雲,也是對著遙遙相隔的那人,低低應了聲「好」。

我與洛朝雲在青陽峰下分別,便要去尋景曜。走出宗門沒幾步,又聽有人喚我「師父」。

小少年風塵僕僕地趕來,髮絲略有些凌亂。他立在青雲宗的牌匾下,白淨的衣,白淨的臉,一雙眼卻紅紅的,活像只兔子。

「師父,你是不是再也不會回來了……」辛澈就站得距我幾步之遙,卻彷彿執拗著什麼,不肯再近前。

我才要答言,就又聽他道:「你說了收我做徒弟,卻還什麼都沒教過我呢!」

「阿澈。」我衝著他淺淺一笑,道,「以後你要聽話,要好好練功,照顧好自己……我如今有了自己的歸處,你不必為我擔心。」

少年低下頭去,半晌沒言語,待抬起頭來,又是一副委屈落寞的模樣。

「師父何時能回頭看看我呢?明明我……一直都在。」

他忽然來這一句,讓我有些沒法接了。

在我眼裡,辛澈的年紀尚輕,他對我的情意,恐怕連他自己都說不上來虛實幾分。

我斟酌著道:「阿澈自然是極好的,但我若屬意一人,便滿心滿眼都只那一人,旁人再好,卻終是不相干了。」

「阿澈早晚也會遇到命定的那個人,到那時,你便也會明瞭我如今心境。」

辛澈咬著嘴唇望了我一陣兒,卻極固執認真地道:「我自己的心思,自己最明瞭。師父不必勸我轉意,也不該只覺得我年少不知事。」

他對著我清淺一笑,後退了半步,道:「師父的意思,阿澈明白了。但我說的話也並非輕率之語,師父……會知道的。」

言罷,他轉身上山而去,步履緩緩,卻終不曾回頭。

待我趕到與景曜約定好的所在,已是黃昏將近。虧得我眼神不差,否則真不敢上前相認。

景曜除去了平素慣穿的墨袍,換了一襲竹青長衫,靜靜立於街角樹下。

疏影斑駁,楊柳垂煙,萬種風華入眼,卻皆不及那人回首。

我幾步撲上前抱住他,勾著他的脖子戲謔道:「這位郎君,可是在等什麼人?」

景曜順勢將我摟進懷裡,面不改色道:「在等我的牛馬。適才正想著,這便來了。」

他改換這身青衫,清減了周身冷冽,平添幾許柔和雅緻,更將人襯得風華盡攬,氣度無雙。

我想著若將他放到戲臺上去,容色不僅完勝那唇紅齒白的少年書生,怕是還要豔壓過美貌的富家小姐。這般想著,不覺暗自莞爾。

景曜瞧見我眼底一抹不可言說的笑意,挑著我的下頦,細細端詳,道:「又在想什麼?」

我附在他耳畔道:「想郎君若登臺,定能大賺一筆。那臺上的書生,可遠不及郎君好看。」

景曜鳳眸微挑,頷首道:「我若登臺,又要引得許多姑娘家來看,於你有什麼好處?」

我左思右想,斂了笑意,道:「不好不好。不過……倘若真有人纏上你,那些柔弱的姑娘,我一個能打十個百個,卻也是不怕的。」

景曜聞言,笑彎了一雙鳳眸。

街上的人三兩成行,或悠閒散漫,或急色匆匆,透著魔界和青雲宗山上都不曾有的人間煙火氣。

我默然看著人潮來去,半晌,低低道:「如今我竟分不出,究竟是修行之人更得其所,還是尋常百姓更安其樂……」

景曜抬手摺下一截柳枝,垂眸認真打量,溫聲道:「我為魔君時,從不會細看這些東西。」

「修行的日子我們過夠了,能做凡人倒也不錯。」他攬著我,將柳枝遞到我手上,「如此,我不必管什麼仙魔殊途,你無須念什麼天下蒼生,甚好。」

17

凡間的日子十分清閒。景曜已不再動用靈力,從前三箭能令一隻赤炎鳥斃命的弓,如今被他拿來打獵,倒也樂在其中。

尋常的兔子、野雉和梅花鹿,一旦給他盯上了,統統逃不掉。就算沒了功力加持,這等小事於他也不過如探囊取物。

但這也有一處不好。

他打來的獵物實在太多了。

遑論我是個修仙的,於吃食上沒什麼貨真價實的需求。便就算是蒸煮燜燉、煎炒烹炸全折騰個遍,也用不了這許多食材。

我一籌莫展,景曜不以為意。他散漫道:「若覺得多,拿去賣掉就好了,那些獵戶不都是如此。」

我伸手翻揀了幾下,於其中拎出一隻花栗鼠來,嘖了一聲道:「像這樣的誰會要,肯定賣不出去……」

你要說是個活的,還能當寵物養養,模樣蠻可愛。死的?既不能做食材,皮毛也無甚可取之處。

「賣不出去?」景曜擺了擺手,「不會的。」

確實不會。後來我專程去瞧了,不管有用的還是沒用的獵物,只要景曜往那一站,就斷然沒有賣不出去的道理。

還有兩位姑娘為了最後一隻野兔爭紅了臉。其中一位出了翻倍的價錢,這才了結。

他是不必愁,但如此難免要搶了別人的生意,十分招人恨。

旁邊的獵戶攤子支了半天,就沒賣出幾件。膀闊腰圓的漢子登時脾氣就上來了,罵罵咧咧說要約架,結果愣是沒打過眼前的小白臉,被景曜一掌撂在地上。

我眼看那漢子臉色鐵青,衝上去拉著景曜就跑,一直跑出了市集,才喘著氣笑彎了腰。

景曜便也噙著笑瞧我,道:「你什麼時候來的?」

「我早就來了。」我作勢一挑眉,「方才那兩個姑娘搶著買你的東西,可教我看了個正著。」

我料著他怎麼也該哄我兩句,卻聽他輕描淡寫道:「這算什麼。前日還有個富家的小姐瞧上了我,說要把我帶回去跟我成親。」

「她還嫌我手上這扳指太醜,要送我件翡翠或者象牙的。」

「那你是怎麼回她的?」我倒真有些生氣了。

他鳳眸藏笑道:「我說我家中有婦善妒,絕不許我納二房。」

我微微一愣,才反應過來,憤然道:「你才善妒!」

「我就是善妒。」他全然不反駁,倒傾身過來,貼著我極近,伏在我耳畔低低道,「所以……請問這位姑娘,何時能給小生一個名分?」

景曜在凡間日久,戾氣斂盡,愈顯溫柔,怎麼看也不像初見之時那位陰狠的魔君,簡直像是換了個人。

那時我被他這話引得面頰發燙,應得含糊不清。後來我想過,倘若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會當機立斷告訴他:「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人最大的錯覺,就是總覺得什麼都來得及。

做凡人的那段時日,實在是我最開心、最快活的光景。總是對第二天有所期待,總是對臨近或遙遠的將來有所期待。那時我覺得,我與景曜,來日方長。

其實只不過短短兩月。

景曜的靈脈封鎖了,六識皆等同凡人,是以探知不到外界靈力。我卻不知從何時起,便常常能覺出不一般的動靜。

最初是隱隱的靈力波動,後來是回雁峰長老養的仙鶴頸上帶傷倒在血泊裡,鶴足繫了紙筒,鋪展開來只有草草的兩個字——

「速歸。」

再後來,是人。

回雁峰的那位長老愛鶴,人盡皆知。藥王峰的長老最寶貝他座下首徒,亦人盡皆知。

可是回雁峰長老的仙鶴死在我眼前,藥王峰的首徒如今也渾身是血地跪在我面前。

「仙君……」他強撐著對我道,「青雲……危矣,速歸。」

我駭了一跳,垂眼望著布衣灰衫的青年,想要扶他起身,他卻再沒有半分力氣站起來了。

究竟是怎樣複雜的形勢,需要功力淺薄的藥宗弟子出面報信。又是怎樣緊迫的形勢,使得藥宗的首徒千里迢迢拼死前來,只為給我帶這麼一句話。

「發生了什麼事?」我匆匆問他,「怎會突然派你前來?」

青年聽到我的後半句,面上神情先是驚詫,復又恍然,卻最終也沒能再說出一個字來。

他是藥宗長老最倚重的首徒,是被寄予厚望的繼承人,卻無聲無息死在這個雨夜裡。

我從他最後的神情中隱約猜出幾分,愈發心驚。他神情變幻……乃是因為我那「突然」二字。

他來得並不突然。或者說……他並不是第一個來找我的人。

先前來找我的那些弟子,或許沒找到地方,又或許……盡數折在了半路上。

我並不是不生氣。

我氣他們明知我早已脫離宗門,卻還要來找我,明知我只想求個安穩,卻還要拿血淋淋的人命來逼我。

將地上的屍身提起來時,我其實隱隱動了一個念頭。我想不著痕跡地將他葬了,便裝作什麼也不曾發生。

但是青年背上的藥簍翻覆,灑落出的草藥鋪了一地,從中現出瑩白的寒光來。那是謝遠舟不離身的溯雪劍。

我便知我再不能視若無睹。

倘如謝遠舟出了事,那麼青雲宗修為最高的就只有紫沂仙君。他們來找我,要我回去,是因為……我已是宗門最後的倚仗了。

我施法清除了地面的血跡,帶著青年的屍身到山中葬下,為他立了個小小的墳冢。

臨了,我才恍惚想起,我只在藥宗的老頭身側遙遙見過這謙和青年,卻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只能在那一抔黃土上插個樹枝。

青雲宗是我初來乍到的地方,是我最熟悉的所在。可如今溯雪劍在我手裡,謝遠舟生死未知。回雁峰的長老沒了他的仙鶴,藥宗的老頭失了他的愛徒,可得有多傷心。

我冒著雨緩緩往回走,任由雨水落了一身。走到半途中,卻迎面遇上來尋我的景曜。

他擎著一柄竹墨繪傘,頎長身形隱在雨夜裡,青衫的衣襬打溼了一片,見了我,便遙遙停步望著我,鳳眸略有些晦暗。

他將傘移開,一揚手擲在地下,同我一般立在雨中。傘緣浸在水窪裡,染了汙泥,傘骨應聲折斷。

我幾步跑到他身前,化出一方屏障來將雨擋在外面,問他:「雨這樣大,你怎麼出來了?」

「這話該我問你才是。」他蹙著眉,冷冷道,「你的寒症都不曾好,本就淋不得雨,你出來做什麼?」

我不知道從何解釋。方才心頭五味雜陳,冷雨澆在身上反倒覺得痛快。

我張了張口還未來得及答話,已被他拉進懷裡。半晌,我才覺出他在微微發抖。

「紫沂,你不要一聲不響地就走。」他緊緊擁著我,「我怕你哪天這樣消失,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封去了功力,他平素表現得自然,原來心底卻處處不安。從前為魔君時,他本是極矜傲的性子,如今竟也有了脆弱之態。

我原本路上斟酌思慮著說辭,要瞞過他去到青雲宗一探究竟,此刻卻如鯁在喉,編好的謊話一時說不出口。

他掠開我被雨水淋得緊貼在臉頰上的髮絲,深深道:「你從前對我說的話,如今我一字不改地還給你。你若遇到什麼事,你告訴我。還有——」

「你甩不掉我了。」

我抬頭細細望著他的瞳子,下定決心道:「好。」

「青雲宗有難,我須得回去。」

景曜聽了我的答覆,明知前路刀山火海,卻鳳眸含笑,執了我的手,道:「你帶上我,紫沂。」

「我與你,同去同歸。」

18

時隔兩月,我再次站在青雲宗宗門之外,竟覺恍如隔世。

青雲宗沒什麼明顯的變化,來之前我把劍都提在手裡了,一直走到大門處卻仍是一片祥和。

守門的弟子沒穿著青雲宗素白的弟子服,我打量了兩眼,認出是天華派的弟子。

這很不對勁。

兩個守門的天華弟子見了我,便迎上來盤問。

我不等他們問我,就搶先問出口:「這宗門怎麼是你們天華派在守?」

兩人相視一眼,其中一人道:「青雲宗掌門閉關,會逢落神墟異動,一時無人主持大局,便暫由我們掌門代為打理。」

我聽了這話,先是鬆了口氣,然後又覺揪心。喜的是好在謝遠舟還沒死,憂的是那一句落神墟異動。

我偏頭看了景曜一眼,見他神色如常,便又莫名安下心來。

我大大方方衝著那兩名天華派弟子點了點頭,道了聲「瞭解」,就拉著景曜抬步往大門內走。

那兩個弟子總覺得忘了點啥,卻又摸不著頭腦,過了片刻才急匆匆從身後追過來喝問:「站住!你是什麼人?」

我腳下一步沒停,頭也不回地扔了個定身咒,將他們定在原地,擺擺手道:「不不不,不用通傳,麻煩你們怪不好意思的,我直接去見你們掌門就行。」

兩個人定在原地也沒閒著,我覺出身後靈力波動,就知道他們是在施法傳信。

年輕人禮數挺周全。

天華派是仙門第二大宗派,天華現任掌門褚陽卻不是什麼好人。天華派也曾有過一段鼎盛時期,統領過仙門,只是漸趨沒落,被青雲宗拉開了差距。

褚陽是個有野心的。他不甘屈居人後,一直想坐回各派之首的位子。此番謝遠舟閉關,落神墟異動,一定被他視為千載難逢的良機。

守門弟子的訊息傳得快。還不等我走上山去,褚陽已在半道上等我。

中年男子臉上神色陰晴不定,瞧見我時還硬是扯出了一個和煦的微笑,實在難為他了。

其實我們已不是第一回見了。我離開青雲宗那天,在青陽殿上就是他領頭要討說法。

不是冤家不聚頭。真沒想到我一回到青雲宗,遇著的第一個熟人竟又是他。

我也衝著他乾笑了兩聲,殷切道:「哎呀,這不是天華派的褚掌門!為我青雲宗鞠躬盡瘁,日夜操勞,真是辛苦了。」

「哪裡哪裡……」褚陽皮笑肉不笑,「仙君遠道而來,更是辛苦。快請到山上一敘。」

他擺出一副殷勤待客的姿態,就是故意提點我,好讓我記得自己已被逐出青雲宗,讓我認清誰才是那個外人。

但我偏不合他的意。

我趁著他還站在原處象徵性地抬手,作出一個「請」的手勢時,攜著景曜往前搶了兩步,直接走到了最前面。

褚陽抬至半空的手一僵,隨後握成拳,默默收了回去。

我還不忘補上兩句,「褚掌門不必客氣,不必客氣……」

褚陽被我攔在身後,便換了個方向,打算從景曜那側繞到前去。景曜不動聲色,瞥了一眼道旁,俯身探手去摘一朵野花,又將他擋了一擋。

褚陽不得已剎住步子,沒能如願。

景曜低頭將那野花嗅了嗅,隨手遞給我,道:「今日所見的人不討喜,花倒不錯。」

我接過那花,側首瞟見褚陽面色鐵青的一張臉,忙關心道:「褚掌門可有不適?怎的臉色如此之差……」

褚陽分明氣惱更甚,卻不便發作,只得沉聲道了句「無妨」。

我一路走來看似散漫,實則處處留心。一則是想要多尋出些蛛絲馬跡,二則是防著有人出手偷襲。

青雲宗一如往常,只是沿途不見幾個青雲弟子,倒是天華派弟子為數眾多,顯然已落入了褚陽的掌控之中。

我一時摸不清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他明明對青雲宗毫不手軟,卻還給我留了三分客氣,看樣子也並不打算對我出手。

青陽殿前立著位眼生的青年,大約也是天華派的人,看上去倒一副溫和有禮的模樣。

那青年人謙謙含笑,衝著我一揖,道:「仙君請往殿內一敘。」

我點點頭,一邊留神著周遭環境,一邊邁步往青陽殿中走。景曜緊緊執住我的手,相觸的溫度令我覺得心安。

出乎意料的是,直到我坐在青陽殿的椅子上,也沒遇著什麼突發的狀況。

褚陽野心昭昭,卻並非急不可耐。他與我同處青陽殿中,倒沒跑去坐那最上首的位子,而是選了緊鄰的次席,在我對面落了座。

方才那青年更是謙遜,隨在他身側,仍是站著。

褚陽率先開口,沉沉道:「仙君此番前來,不知所為何事?」

這個問題問得好極,妙極。我要是知道你在這整了出什麼事,也不用巴巴地專程跑過來看。

我把這話原封不動地拋回去,「不知褚掌門身在青雲宗,所為何事?」

褚陽還未答言,他身側的青年先應了聲,「落神墟異動,青雲宗本為各派盟首,該當召集各派共商對策。然謝掌門如今正閉關,我家掌門急天下之安危,故而暫代此事。」

他說得倒是蠻清楚,但我聽得不明白。

急天下之安危跟你來搶青雲宗的山頭,好像沒什麼關係吧……召集各派共商對策就不能集到你天華派去商?

難不成開個會還得講究一下風水?

是以我疑惑不解地向前一傾身……讚歎道:「褚掌門果真心繫蒼生,以天下為己任,令人好生敬佩。」

「只是不知……褚掌門對此究竟作何打算?」

「茲事體大。」褚陽道,「我已向各派傳訊,請諸位掌門下月初二來青雲宗一聚。仙君既來了,便在此安頓下,屆時也好共議此事。」

此時距下月初二不足半月,褚陽若真心誠意只為商討落神墟之事,該是光明磊落,不至於對青雲宗弟子趕盡殺絕。

可依我先前所見,那位藥宗首徒傷重如許,分明是有人痛下殺手。

這疑團在我心下轉過幾輪,終歸不好直接問出口。如今褚陽尚且維持著表面的客套,這問話一出,想必就到了徹底翻臉的時候。

我真不是露怯,主要是慮及境況不明,我勢單力薄,且景曜現在全無功力……

我怕的是翻臉嗎?我怕的是打不過他。

「既然褚掌門已做了周全的打算,那我自然是恭敬不如從命。」識時務者為俊傑,我抱拳拱手,順承應下。

褚陽身旁那青年向前一步,溫潤道:「仙君請隨我來。」

他款款走出殿外,駐足回首等我跟上去,便隔著約一人的距離與我並排而行,不遠不近,極有分寸。

「聽聞仙君離開青雲宗之前,是居於落霞峰。」他邊走邊道,「仙君走後,落霞峰一直空置,如今正好仍作仙君住所。」

我微微點一點頭。

景曜走在我另一側,默不作聲地伸出手搭在我腰上,把我往他懷裡攬了攬,便離著那青年又遠了些。

青年察覺,也往遠處退了半步,啞然失笑道:「仙君固然天人之姿,我對仙君也並無非分之想。這位……」

他卡了個殼,好像一時沒找出合適的稱呼。景曜靈力封鎖,怎麼看都是個凡人。

他斟酌了一下,道:「這位……公子,還請放心。」

結果景曜不僅沒有緩和,反而狠狠瞪了他一眼。

景曜是什麼人?從前統領一方的魔君,聽慣了別人叫他一聲君上,如今卻被瞧上去比他還要年輕些的仙門後生當作普通人,稱一句公子還要猶豫再三。

他焉能不惱。

我往景曜懷裡靠了靠,挽著他的胳膊順了順毛,他鳳眸一斂,這才偏過頭去抿著唇,消了火氣。

那青年一路將我引到落霞峰,便駐足不前,轉頭對我道:「仙君就安心在此休整,若有什麼事,只管到青陽峰尋我。」

「瞧我這記性,仙君還不知曉我是何人。」他歉然一笑,又衝著我一揖,「在下陸亭安。」

我點點頭,「我記下了。」

這青年身為天華派之人,卻從名字到行止都不像仙門弟子,反而帶了些書卷氣。這一副謙和有禮的模樣,倒教我對天華派的印象有所改觀。

我一邊目送著青年漸漸走遠,一邊心下思索著今日的所見所聞,看起來竟像是在盯著那青年的背影出神。

還沒等我理出個頭緒,景曜冷不防一把拽住我,回身幾步走到屋前,一腳踹開了房門。

他放下我,反手關了門,就順勢將我抵在門後。

他抬手扣住我的下巴,迫著我仰頭直視他,陰惻惻道:「你一直看他做什麼?」

「啊?」我腦子沒轉過彎來,不明白他的意思,脫口而出回了這麼個疑問詞。

景曜見我如此反應,惱怒更甚,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幾分。

「你別給我裝糊塗,紫沂。」他冷聲道,「你是不是見了誰都喜歡?一開始那麼喜歡謝遠舟,見了本君立刻又說不喜歡他。以後見到更喜歡的,是不是又要改了主意?」

「紫沂,我在你眼裡到底算什麼?」

我掙扎了兩下,從他手中掙脫開,撫著方才被他掐著的地方,哀哀道了聲「疼」。

他一邊仍氣著,一邊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後換了隻手給我揉捏下巴。明明是我疼得直抽氣,揉著揉著他倒先委屈起來。

「反正我就是不放心。」他一雙鳳眸忽明忽暗,閃爍不定,語聲很是沉悶,「論本事我確實不及謝遠舟,而且我脾氣不好,比不得陸亭安那麼溫和……就連你那個小徒弟,也比我更討人歡喜……」

「如今我功力全失,與凡人無異,任誰都能強過我,指不定你哪天就被別人勾了去。」

「絕對不可能!」我哭笑不得,握住他流連在我下頦處的手,抬眸直望著他,淺笑盈盈道,「最喜歡你了。」

他抿著薄唇,眉眼一沉,道:「最喜歡我,第二喜歡誰?」

我踮起腳尖,將一個吻印在他唇上,伏在他耳邊悄然道:「最喜歡你,也只喜歡你。」

景曜輕輕舔舐了一下嘴唇,隨後把我死死按在門上,變本加厲地吻了回來。

他抬手撫著我的鬢髮,這一個吻熱烈又纏綿,還帶了些惡狠狠的意味。

直到兩人都呼吸微促,我身後的門忽然被扣響了。

我下意識地從門邊彈開,一步躥到離房門較遠處,只聽有人喚了句「師叔」。

房門被人一把推開,洛朝雲閃身進來,又反手將門帶上。

她才轉回身來看了一眼,就扯著衣袖擋住了臉。

「師師師……叔,我不是故意的。」她從袖子後悶聲對我道,「我看門也沒鎖……而且又怕被人發現……」

我瞥了景曜一眼,他青衫的領口被我扯得鬆鬆垮垮,略微散開,面頰尚且染著淺淺的緋紅,氣息也不穩。

我亦不遑多讓,髮釵斜斜墜下來,青絲紛亂。

我將鬢髮攏了攏,重新插好髮釵,尷尬地摸了摸後頸,道:「朝雲,不是……不是你想的那麼回事……」

洛朝雲從衣袖後露出半張臉來,立馬又遮了回去。

我扶了扶髮釵,沒覺出有什麼不妥,側首去瞧景曜,才曉得哪裡不對。

他低下頭默然不語,倦倦整理著衣衫,動作輕緩,頰邊仍有緋色,神情卻從容,襯得匆匆解釋的我反倒像個急色小人。

好一齣欲蓋彌彰。

我狠狠瞪他,他偏過頭去不看我,唇邊的弧度卻分明是在忍笑。

我不同他計較。

我拉過洛朝雲,將她的衣袖扯開,問道:「我不在的這些時日,青雲宗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何是褚陽在管事?」

洛朝雲神色一黯,「那日師叔走後,各派不依不饒,師尊認下毀去妙覺鏡的罪過,生受了一遭離火之刑,幾乎……幾乎折去了半條性命,只得閉關療傷……」

「那褚陽看似好意關切,實則待各派掌門離去,就封鎖了後山。他是想要將師尊困在閉關的暗室裡。」

「離火,離火……」我喃喃念著,心下且驚且怒,咬牙道,「是誰想出如此陰毒的法子?」

謝遠舟修的是冰系術法,離火焚身豈非是損其靈根,毀其仙元。更何況他自妙覺鏡中出來,功力本就未曾恢復……

洛朝雲一把抓住我,道:「是褚陽!是他提了離火二字,也是他派人守在後山。不止如此,他甚至將青雲宗不服他的弟子都關進了地牢。」

我原以為,褚陽雖不是什麼好人,做事也多少還有些底線。如今看來,卻是抬舉他了。

「各峰長老被他在居所下了禁制,不得離開。除去部分青雲弟子向他投誠,其餘人都被集中看押。」

我細細聽著,眉峰一踅,道:「褚陽沒道理這麼做。他若是為了奪盟首之位,如此行徑昭然若揭,各派又豈會信服於他?」

仙門其餘各派雖不及青雲宗與天華派勢大,其中卻也有幾個實力不容小覷,況且大小宗派為數眾多……

褚陽但凡有些頭腦,就不該對青雲宗做到絕處。

各派掌門中有正直端方之人,亦有首鼠兩端之輩。他此舉既不能令前者誠心歸附,又必定使後者藉機對他群起攻訐。

洛朝雲緩緩放開抓著我衣袖的手,神魂盡失般搖了搖頭,「師叔。怕只怕……他意不在此。」

「這青雲宗四周,如今……如今被下了一道邪門的咒法,修行之人入內則暢通無阻,若要離開,必遭反噬。修為越高,反噬越強。」

「青雲宗於仙門中人,已成了一座只進不出的死城!」

這番話在我腦海中翻來覆去,掀起一片驚濤駭浪。

難怪,難怪。

我想起回雁峰長老的仙鶴,想起藥王峰的首徒。

我曾疑惑,青雲宗為何會派一隻鳥,派靈根淺薄的藥宗弟子傳信與我,那藥宗的青年又為何傷重如許。

原來真相竟是這般。

修為較淺者,反噬受重傷。修為更高者,則根本踏不出青雲宗半步。

「褚陽究竟意圖何在?他將青雲宗眾人困在此地,於他又有什麼好處?」

我低低沉吟,心下忽而豁然,一個更為可怖的念頭跳了出來。

景曜一直在旁緘默不語,此時卻率先說出了那幾個字。

「下月初二。」他道,「他的目標本就不僅僅是青雲宗。」

下月初二,以落神墟異動為名的那一次仙門大會上,各派掌門、長老與弟子中的佼佼者都將齊聚青雲宗。

屆時,凡入局者皆不得出。無論各派眾人做何反應,無論形勢如何變化,終不過一場困獸之鬥。

洛朝雲微微顫抖,眼中卻有不可摧折的鋒芒,「離下月初二還有不足半月時間,我們還有機會。師叔,我們得搶在各派抵達之前,阻止褚陽。」

「我也曉得這是唯一的機會,可是……」我輕嘆一聲,「褚陽背後是整個天華派,人多勢眾,以你我之力,無異於螳臂當車,談何容易?」

「形勢危急,只能一搏。」洛朝雲堅決道,「褚陽派了許多手下親信弟子守在後山,封鎖訊息不許任何人靠近,師尊閉關兩月,至今仍不知外間境況。」

「你的意思是……」

「師叔儘可能拖住褚陽,我去闖後山,將此事告知師尊。倘若師尊出關,即便功力未曾全復,對付褚陽也綽綽有餘。如此,我們才有勝算。」

這的確是難得能扭轉局勢的辦法,卻委實是一步險棋。半途如生了變數,便再難有轉圜。

我原是個膽小又惜命的人,此時所思所慮竟不在生死,亦不在成敗。

我望著景曜,想著或許真不該帶他來這青雲宗。就算誆他,騙他,我也只願他平安,任他恨我也好,怨我也罷……

景曜見我盯著他看,一把將我拽過去,笑我道:「怎麼?瞧本君瞧得這麼入神?」

我卻笑不出,只默默倚在他懷裡。他便也斂了笑意,攬住我沉沉道:「紫沂,別擔心。你儘管去,我等著你,好嗎?」

我點點頭,打起精神來,對洛朝雲道:「朝雲,此事可還有別的什麼人能幫上忙?」

洛朝雲搖頭,「各峰長老分別被限制在自己的住所,能活動的弟子都已倒戈向褚陽一方……天華派的人更是絕不可信……」

「辛澈呢?」我忽然心念一閃,記掛起那小少年的安危,「你可有見過他?他還好嗎?」

洛朝雲面上隱約拂過一抹複雜的神色,錯覺似的,只一瞬又消失不見。她垂眸道:「我不知道。」

我默了一會兒,又想起什麼,「那褚陽身邊有個天華派的青年弟子,似乎頗得他器重,不曉得是什麼人?」

「青年弟子?」洛朝雲揚眸。

「叫陸亭安。」

「他可不是什麼普通弟子……」洛朝雲搖頭,「他是天華派的副掌門。這人就像是忽然冒出來似的,不知道是什麼來歷。他倒為人和善,竟肯幫青雲弟子說情。」

我還想再問些什麼,房門又輕輕叩響了兩聲,不疾不徐,卻彷彿敲在人心尖上,冷不防將我驚得一哆嗦。

洛朝雲湊近在我耳邊低語一句,將一枚傳訊的玉佩塞在我手裡,便掐了個訣消失在原地。

門外謙和溫潤的嗓音輕咳了一聲,道:「方才在山下隱約見有賊人鬼鬼祟祟,不知可有擾了仙君清淨?」

我還怔怔沉在洛朝雲方才那句話裡,全忘了回應。門外的人又帶著疑問喚了一聲「仙君」,便直接施法將門撞了開來。

景曜攬著我撲倒在床榻上,手掌覆住我握著玉佩的手,將錦被散開半遮半掩,正將那玉佩藏得妥帖。

他的呼吸拂在我臉頰,撩撥起溫軟的觸感,一手與我十指相扣,掌心的灼熱透過琉璃玉質渡在我掌間。

我微微睜大眼睛,就撞入那雙沉靜又惑人心魄的鳳眸裡。

門口的青年側過身去,將目光投向別處,賠禮道:「在下魯莽,擔憂仙君安危,擅闖了仙君住所,多有冒犯,還望仙君見諒。」

他說完,便垂首退出去,走時還不忘將屋門認真關好。

我梗著脖子,瞪著眼睛,大氣不敢出一口,對景曜訕訕道:「陸亭安已經走了。」

「我知道。」他一雙鳳目浮光隱隱,一瞬不瞬地盯著我。

我閉了閉眼,回想洛朝雲在我耳邊的那句話,低聲道:「朝雲把時間定在了明日正午。」

「明日?」他挑起我的一縷發,在指尖纏繞,「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她竟還有機會跑來見你?」

「或許是褚陽的疏忽,又或許是刻意為之。但我沒有別的選擇,總要去試一試才知道。」我頓了一頓,又道,「即便是個圈套,朝雲也一定沒有說謊。我相信她。」

景曜低頭噬咬我的唇,狠狠地像是報復,抬眸時,眼尾泛了紅。

他伏在我耳畔,呼吸清晰可聞,聲音低沉而有磁性,似能蠱惑人心。

「你還有得選。」他的氣息渡進我耳朵裡,「解開我身上的封印,我去對付褚陽。」

我摸索著去扯他腰間的衣帶。他倒不攔我,只是用一雙鳳眸盯住我,啞聲道:「你做什麼?」

我挑開腰帶,任由他的青衫半敞著,抬手去描摹鎖骨處的那朵血色的花蕾。

指尖默默勾勒過一遍,我又擁住他,低語道:「我後悔了。」

「名分給不了你。如今成婚已來不及,只能把有名無實倒過來,落得個有實無名了。」

景曜原本聽到我前半句話,鳳眸中的情緒有一剎的凝滯,隨即便是層層漣漪,波瀾驟起。

鋪天蓋地的吻落下來,髮釵拋在枕邊,青絲拂亂,衣衫半褪。四周彷彿沉入一片混沌,耳邊唯一能聽到的聲音,是他啞著嗓子一遍遍喚我的名字。

眼角有一滴淚沁出來,又被他輕輕吻去。隨後,是他的氣息拂在耳畔,半是溫柔,半是哄騙。

「紫沂。」他話裡的尾音彷彿勾人魂魄般,令人無從抗拒,「你這麼擔心我,就把封印解開。至少讓我能護住自己……好不好?」

我心下苦笑,明知他不可能是為了護自己,卻被他引誘著,只說得出一個「好」字。

自然是好的。

我的心上人本該是全書第一大反派,他能挑起仙魔兩界一場浩劫,是睥睨眾生的人物。

褚陽這等小人,不配傷他。

但我也有私心。

曾經,我想同他做一對塵世中普通的眷侶,一生一世守一人長久。如今,我只願他安然無恙,不被人所傷,亦不受人所控。

我到底還是騙了他。

19

我在距正午還有半個時辰時從落霞峰出發,臨行前對著景曜又施了一遍沉眠術。

我從大清早一睜眼就沒閒著,從早上到中午,加起來少說把這個咒法施了十數遍。

就為了保證他不會在中午這段時間裡醒過來。

這是我的私心。無論我此行或成或敗,我都希望他安然,而讓他置身其外,就是最好的辦法。

我自不會當真為他解除封印。他功力恢復或許能助我渡過這一時之險,卻必然要引發更加難以承受的後果。

上回我將他身上的傷看在眼裡,並未多問,卻清楚地知曉那是禺符為了他擅入妙覺鏡而罰他。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解去封印後對付褚陽便不費吹灰之力。可是縱然天華派的掌門褚陽奈何不了他,落神墟的魔神禺符卻定不會放過他。

我寧願自己去賭上一把。

我最後湊到景曜近前,親了親他的唇角,分出一縷仙元化在他周身。

如果我不能一直守在他身邊,那就唯願它可以代替我護他無虞。

褚陽在青陽殿內,和那位副掌門陸亭安一處。除去他們倆,倒還有一個我熟悉的人。我往殿門前一站,瞧著背對著我的身影,神思恍惚。

我沒想過再見到辛澈會是此情此景。洛朝雲的反應此時掠過心間,有如明鏡拂塵。

她不是不知道辛澈的情況,只是不曉得該怎麼同我說。因為眼前這少年,已不是我印象中乖巧純淨的模樣。

大殿中有兩名青雲弟子由捆仙索綁著,其中一人已被逼跪在地上。另一個挺直了身子,罵了一句「無恥小人」。

辛澈漠然站在一旁,手中劍連鞘揮出,狠狠敲在那弟子腿上,將他打得踉蹌不穩、跪倒在地,辛澈冷冷斥了聲「閉嘴」。

我的步子生生頓在殿外,一時竟不知該用哪隻腳邁過這道門檻。

站在褚陽身側的陸亭安先看見了我,轉過身來,遙遙對我揖禮道:「仙君。」

背對著我的少年身影一僵,紋絲不動了片刻,也轉回身來,揚起疏離淡漠的一張臉,唇邊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諷笑。

「師父。」他淡淡開口喚我,聲音卻像是隔了重山瀚海,「你回來了。」

「你算個什麼東西,師門的叛徒,天華派的走狗!」方才那弟子回首啐道,「還管紫沂仙君叫師父,你也配?」

另一個弟子見我到場,似乎也多了幾分膽氣,一抬頭道:「紫沂仙君是何等磊落的人物,豈會與你這背主求榮的小人再有牽扯?」

我感慨萬千,變戲法似的掏出溯雪劍來,寒光霎時映徹滿堂,也照出那兩個後生弟子眼中的明亮。

紫沂仙君是何等磊落的人物,定是要為宗門出一口惡氣了。

我橫劍……雙手捧至身前,對著褚陽誠意拳拳道:「我今日特來此,為褚掌門獻劍。」

青陽殿上一瞬間陷入了詭異的靜默,兩名弟子瞠目結舌、難以置信地瞪著我,彷彿要看透我虛偽的一張厚臉皮。

我被他們看得渾身不自在,深覺不妥,於是一手將劍穩穩托住,另一手觸上劍柄,緩緩拔劍出鞘。

「看劍!」我一揚眸,溯雪的寒芒映在我幽幽的瞳子裡,褚陽幾乎已打算站起身來應戰。

「看這劍身……」我不慌不忙,又接道,「極淵下萬年寒鐵鍛成,凡傷人必入骨三分。看這劍鞘,無盡山千年炎鐵熔鑄,低調奢華鋒芒內斂。」

我指尖徐徐撫過溯雪劍首尾,眼中萬般珍重,匯成一句嘆息。

「好劍。」我抬眸深深望著褚陽,「褚掌門,好劍!」

陸亭安目光落在劍上,浮現出驚豔之色,「這便是溯雪劍,果然非同凡響,不愧為歷代青雲掌門的佩劍。」

「褚掌門。」我斂眉,「青雲掌門如今正閉關,這溯雪劍……我思來想去,唯有交付到你手上,方為物盡其用。」

我將溯雪劍大肆誇揚了一通,又昧著良心將褚陽好生吹捧了一番。

褚陽都有些抹不開顏面,假意推讓,「既是青雲宗之物,我拿著也不妥,不如還是由仙君保管。」

「不不不,此言差矣。」我連連擺手,「溯雪認主,就憑我,根本召不動它,不如交給褚掌門。」

「褚掌門請看。」我多此一舉,將溯雪丟擲去,用仙力託著輕輕放在地上,然後對著它一指,施了一個召劍術,「它根本就不……」

我還沒說完,溯雪應聲而起,飛入我手中。

玩脫了,我恨。

能給我面子我很感激,但您好歹也得分個場合。我伸出空著的左手,在劍身上彈了一個爆慄。

溯雪劍顫鳴一聲,穩穩黏在我掌心。

褚陽面色青白一陣,拂袖而起,冷哼道:「恐怕仙君今日,是特來此……教褚某難堪,尋我的樂子?」

我是特來此拖你的時間。

但我肯定不能跟褚陽這麼說。我說:「褚掌門莫要誤會了我這一番苦心。不妨細思,下月初二的大會上……」

「褚掌門若當眾召出溯雪劍,必能使各派歸心。」

褚陽被我說得有點動搖。我趁熱打鐵,「褚掌門可以多加嘗試、練習,定能成功。實不相瞞,我這就是……練出來的。」

我估量著時間,只要再拖個一時半刻,洛朝雲該已闖過了後山的看守。若謝遠舟出關,溯雪劍也正好物歸原主。

褚陽盯著我手中的劍將信將疑。正在此時,忽有一天華派裝束的弟子匆匆入殿,急聲喚著「掌門」。

辛澈離殿門最近,當即厲聲將他攔下,「沒瞧見掌門正忙?不長眼的東西,還不退下!」

那天華弟子頗猶豫,褚陽還沒發話,倒是陸亭安擺了擺手,「無妨,讓他說吧。掌門和仙君都是大度之人,想必不會怪罪。」

我看那弟子神色倉皇,便預感不妙。但陸亭安此言一出,我是沒有半分立場阻攔。

那天華弟子從辛澈身旁又向前兩步,匆匆道:「有人闖後山,我們攔不住她。」

「去看看。」褚陽臉色一沉,便抬步往殿外走,陸亭安隨在他身後。

我故作驚異,忙也綴在其後,還不忘邊走邊問:「那後山豈不是謝掌門閉關之所?何人竟如此大膽!」

洛朝雲算好了時間,算好了計劃,卻唯獨算漏了褚陽的奸猾狡詐。

我一路忐忑地跟到後山,只見謝遠舟閉關的暗室方向不斷閃過一道道耀目的白光。那是封印咒法被強行破開的徵兆。

褚陽在謝遠舟閉關的暗室門上加了不知多少重封印,層層疊疊,如此一來,即便謝遠舟發覺有異,也得耗上許久才能脫身。

洛朝雲站在暗室之外,將一眾天華弟子攔在十數丈遠處。她周身靈力洶湧,我一望便知,當初禁閣崖下的禁術,終還是派上了用場。

洛朝雲不是認死理的人,我也不是。禁術既然有效,該用時還是要用。

我之前在凡間,想護著景曜平安,也暗暗修習過此禁術,因而熟知其特性。

禁術之所以為禁術,自然有它的道理。它能令人修為猛增,卻維持不了太久,時間一過,施術者反而會陷入極虛弱的狀態。

簡而言之,就是壓榨功力以尋求短時間的爆發。

所以洛朝雲是在賭。賭謝遠舟能不能在她功力耗盡之前破封而出。

褚陽拂開擋路的天華弟子,祭出法器襲向洛朝雲。洛朝雲到底功力淺了些,與他過了幾招就明顯力不從心。與褚陽這等修為的人交手,禁術耗費功力更是迅疾。

我提了溯雪迎上前去,接住褚陽的攻勢,轉頭對她道:「我來擋他,你去助尊上。」

洛朝雲會意,回身從門外施法去解封印。褚陽更怒,出手狠厲,毫不留情。

我不知此後還會生出什麼變故,自不敢像洛朝雲一般使出背水一戰的禁術,是以對上褚陽,難免落了下風。

再加上近處伺機而動的天華弟子,局勢一時很不容樂觀。

我與褚陽有來有回過了二十餘招,終於被他尋到破綻打得倒飛出去,狠狠撞在牆上,又摔落在地。

這一摔直摔得我眼冒金星,渾身劇痛,溯雪劍也脫了手。相比之下,從前景曜摔我的那幾回,簡直稱得上溫柔。

我爬都爬不起來,眼見褚陽下一招又至,避無可避,我微喘了口氣把眼一合,聽天由命。

這一招遲遲未落,我睜開眼,原來是辛澈執劍擋在我身前。

辛澈的修為與褚陽雲泥之別,只接了他一招便已搖搖欲墜,卻用劍拄著地面,強撐住不肯退開。

我匍匐在地上,伸出一隻手去夠甩在不遠處的溯雪劍,眼瞅著只差幾寸之遙,卻見溯雪嗡鳴不止,瞬時光芒大盛。

我心下一輕,仿若雲開霧散,重獲新生,順著溯雪飛去的方向抬頭,果然見到那一襲白衣的人。

溯雪劍已穩穩握在謝遠舟手中。

謝遠舟頭一回下如此重的殺手。他揮劍刺出,劍刃直接從褚陽身體穿過。

洛朝雲耗盡了最後的功力,面色蒼白跌坐在門邊。辛澈亦踉蹌一步,跪倒在地。只有謝遠舟此時如神祇一般,冷峻地立在那裡。

陸亭安搖著一把摺扇姍姍來遲,走到近前,將摺扇一收,含笑拊掌,竟似看了一出好戲,一場笑話。

「果真不曾讓我失望。」他仍是那副謙和溫潤、風度不減的模樣,說出的話卻一字一句如毒蛇吐信。

「你們仔細瞧瞧,拼著性命救出來的,可還是你們認識的那個尊上嗎?」

話音才落,溯雪劍從褚陽胸膛抽出,帶血的劍鋒一轉,橫在我頸間。

20

褚陽的傷處汩汩湧出大片鮮紅的血色,全靠一口真氣吊著,神魂才不至於迅速潰散。

他張目瞪著陸亭安,費力想要抬手去指,卻舉不起手臂來。

陸亭安不等他說話,就擺了擺手,嘆一句,「掌門,何必呢?我知道你有的是話來罵我,但你也沒比我好到哪去。五十步笑百步,有什麼意思?」

「若不是你拿著妙覺鏡的事落井下石,我也尋不到他道心動搖、仙元薄弱的時機。養這一隻蝕心蠱王,我可是下了血本。這青雲掌門、堂堂仙尊,難道不比你一個天華派的掌門好用?」

他將摺扇一轉,點在褚陽剛剛抬起一半的手臂上,四兩撥千斤的力道,彷彿有山河之重。

「仙門成千上萬年的基業,若從此折損了去,便都是你天華派出的力,都是拜你褚陽所賜。」

「你說的……這是何意?」褚陽直勾勾盯著他,「什麼折損……什麼拜我所賜!」

陸亭安不語但笑,翩翩上前一步,俯在他耳邊,嘴唇輕輕開合,不知說了句什麼。

再看褚陽,卻已雙目圓睜,徒然張了張口,發不出聲音,眼中憤恨、不甘,或許還摻雜了悔意,終是氣急攻心,散盡了最後一縷真元,栽倒在地。

陸亭安獨獨說給他的那句話,顯然對他打擊極大,他到死都沒有闔上眼睛。

陸亭安悵然搖了搖頭,又繞過我,向洛朝雲走去。路過辛澈面前時,他停了一停,垂首道:「你不錯,只可惜——沉不住氣。」

洛朝雲扶著門框緩緩站起身來。她不肯讓這人居高臨下覷著她,不肯在他面前顯得狼狽。

但陸亭安太懂得怎麼在人心上捅刀子。他甚至無須多言,只用了輕飄飄的兩個字。

他在洛朝雲面前站定,客客氣氣道了聲「多謝」。

多謝她費心籌謀,拼盡全力,幫他放出了握在手裡的一把利刃,一步好棋。

我順著橫在頸間的溯雪劍,抬頭看去,謝遠舟仍舊是一副清清冷冷,沒什麼情緒的模樣。但那雙眸子裡,從前是裝載了太多,匯成波瀾不驚;如今是空空如也,真正心無所繫。

洛朝雲喚了聲「師尊」,他不應答。陸亭安輕笑,摺扇指著那些還沒回過神來的天華弟子,

「你們都是最得掌門信重的人,黃泉路上,便也隨著送掌門一程,正是再合適不過。」

謝遠舟對洛朝雲的悽然一喚無動於衷,聽了此番話卻當即出手。劍光所過之處,殺氣橫躥,宛若修羅鬼蜮。

溯雪在他手中,斬妖除惡,虔心向道,從未鑄過如此重的殺業,此刻顫鳴不已,有如悲泣。

鮮血濺在身前的地面上,殷紅灼目。我只覺頭暈目眩,說不上來的難受,喉間腥甜,嘔出一口血來。

「師父。」辛澈的聲音急急喚我。

我緩了口氣,眼前一陣陣地發黑,恐是方才被褚陽那一擊傷到了肺腑。

我試圖從地上爬起來,終是徒勞。卻有人扶著我坐起身,將我攬進懷中,指腹按在我唇邊,輕拭去殘存的血跡。

「我沒事,阿澈。」我強扯出一抹笑,結果連揮一揮手的力氣都沒有。

近前應聲的人卻不是辛澈。

「你沒事?」那熟悉的嗓音帶了沉怒,鬱郁響在我耳畔,「我再晚來一步,是不是還能給你收個全屍?」

景曜被我施了那麼多沉眠術,竟醒得這樣早。看來還是我學藝不精,遠遠沒到什麼出神入化、爐火純青的境界。

但他能來,我很歡喜。可是歡喜不過一瞬,又憂心如焚。

「你別管我了,快走。」我推開他的手,「陸亭安、陸亭安他……」

我猛然驚覺擺佈了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還在當場,話說了半句又生生頓住,迫著自己找回一點理智。

陸亭安,陸亭安……他為什麼任由景曜找來此地,安然無恙地出現在我身邊。

他到現在也沒對景曜出手,明明如今的景曜只是個凡人。

我抬眼去瞧,瞧見陸亭安摺扇敲在掌心,笑得清和雅緻,眸底卻有一絲冷嘲。

景曜伸手覆住我眼眶,擋去了我的視線,低沉道:「交給我,我來應付。」

他俯身抱起我,從這一片狼藉中向回走,陸亭安不置可否地隨在其後。

「你要怎麼應付?你能怎麼應付?」我忽然沒來由地慌亂,卻偏偏掙不開,「你放我下來,景曜!」

陸亭安從旁上前兩步,摺扇點在我眉間。不得不說他施的沉眠術遠比我高明,我掐破了手心,也沒能賒得半分清醒。

失去意識之前,我隱隱聽陸亭安道:「如此最好,免得聽去了什麼不該聽的,徒惹麻煩……」

我覺得渾身發冷,一半是憂,一半是懼,將我的心緊緊攫住,來回拉扯,無論哪一種,都令我如墜冰窟。

我夢見極淵下昏暝的雪色,寒意透到骨子裡,絕望也是。

景曜來找我,拿九百九十九朵薔薇點了把火,幽幽對我說:「你曉不曉得,你是多好拿捏的一步棋?」

末了,他彎腰撿了一塊寒鐵在手裡掂了掂,看都不看我,轉頭走了。那背影漸行漸遠,和妙覺鏡心魔幻象中的重合在一處。

這夢委實不厚道,東拼西湊把我最難過的場面都集齊了,一轉手又悉數送還給我。

「別走……別走……」我在夢裡伸手去抓那個虛影,又喊了一聲,「景曜!」

我抓到了一截衣袖。

睜開眼,是陸亭安站在我床前。

「醒了?」他摺扇拂開我的手,抽出衣袖,撤身回退半步。

我瞧見他,心下一悸,坐起身來,匆忙四顧卻不見景曜。

「不必找了。」陸亭安悠悠在一旁的桌邊坐下,「君上已經走了。」

我腦海中一片紛亂,理不出頭緒,聽到他這句話,驀地直盯住他:「你說什麼?你……喚他什麼?」

他眸底又浮起一抹憫然的神色,「仙君,你當真什麼都不知道?」

「你說清楚。」我被他的神情激怒,對著他冷冷道,「你說清楚,我該知道些什麼?」

他垂著眸子,指節輕叩在桌面上,「比如……青雲宗既能把訊息送到你面前,緣何不直接通知各宗派;比如他隨你來這青雲宗時,為何不曾多問……」

「再比如……他既已知曉是我從中謀劃,又因何對我不存戒心?」

他的話就像是一盆冷水潑在我身上,溼漉漉的衣料緊貼著肌膚,在心裡激起一陣戰慄。

「你以為你那封印真能鎖得住他?無非是他願意陪著你演戲。如今這盤棋已到了收網的時候,若不是你非要摻和進來,他定也不捨得如此待你。」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腕,我低頭去看,只見腕間不知何時多了件鐲子。我再試著運功,竟提不起絲毫靈力。

這鐲子錮在我手腕上,僅留了極少的空餘,摘不除,取不下。我狠狠將它磕在床沿上,卻只是擦破了自己的手背。

「仙君不要枉費工夫。」陸亭安幽幽道,「你若傷了自己,我可擔不起這罪責。」

我微蹙著眉瞧了他一陣兒,忽然抬手拔下發簪,划向自己頸間。

電光石火的一瞬,原本神態散漫坐在桌邊的人身形一晃出現在我身前,迅疾揚手奪了我的髮簪,擲在地下。

他動作很快,簪尖卻仍是在我頸側劃出了一道血痕。

「你在說謊。」我不顧傷處緩緩滲出血來,直望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是誰?」

他方才的反應,的確對我有所擔憂。但那並非如他所說顧我周全的小心,反倒像是——唯恐折去了手中籌碼的著緊。

陸亭安此刻拋了一貫的風度,有些氣急敗壞的意味。

「你敢試探我?」他抬手掐在我咽喉處,大力按過我頸側的傷口,將那傷處牽得痛極。

我呼吸困難,卻掙扎著從齒間擠出一句話,「那……又如何?我……試出……來了。」

他手下卸了力道,又狠狠將我推出去。我跌在床榻上,大口喘著氣,直勾勾盯住他。

「你說的那些,我不知道答案。」我抬手捂住頸側的傷口,語聲堅定道,「但我相信他。」

「我不會因為你的話,而去懷疑他。」

「相信?」陸亭安不怒反笑,「信任,是這世上最脆弱、最不牢靠的東西,比冰還冷,比紙還薄。」

「陸亭安。」我道,「我不知道你經歷過些什麼,又是如何養成這樣的性子,但是你所謂的道理,不要強加給別人。陸亭安,你以我為質,是想讓他去做什麼?你費心佈下這局,所圖的究竟是什麼?」

那溫雅青年模樣的人覷著我冷笑,「但願你那可憐的信任有點用處,能在下月初二之前救你一命。」

他背轉過身去,聲音一沉,「我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

21

太久有多久,我沒什麼概念,只覺得或許是幾天、幾個月,又或許是幾年。畢竟他看起來年歲尚淺,再久也久不到哪裡去。

不過我被關在落霞峰的那些天,著實是度日如年。

腕上的鐲子封了我的靈脈,一身功力無從施展。從前有術法傍身,似乎是天高海闊任意來去,如今卻連這小小的屋子都逃脫不得。

僅隔著一道房門,我就永遠不會知曉屋外發生著什麼事,又是怎樣的一番景象。

不知在凡間的那兩個月裡,景曜是否常常能體驗到這般惶惑不已的心境。

陸亭安倒總來看我,大抵是為了瞧瞧我還留沒留著一口氣在。

人當真是離奇又複雜。

有的人冷若冰霜,拒人千里之外,實則心中裝著眾生萬物,比如謝遠舟;有的人溫其如玉,令人如沐春風,剖開皮相卻是一尾毒蛇,比如陸亭安。

我用了三天的時間,專注推敲陸亭安會讓景曜去做什麼,又用了三天,仔細琢磨青雲宗這詭異陣法的玄妙,然後再用三天,認真設想初二當日可能的情況。

終於,在最後的三天裡醍醐灌頂、大徹大悟:

我要是能猜對,那才真是見了鬼。

事實上我的確不曾猜透半分。因為就在初二那天,陸亭安消失了。

他在天華派混到副掌門的位置,利用褚陽的野心在青雲宗佈局,甚至給謝遠舟下蝕心蠱。到了這最關鍵的一天,各派眾人齊聚青陽峰,他卻連個面也沒露。

我拂曉時醒過來,落霞峰上正起了一陣微風,風從屋門前經過,將門吹得半敞開。

各派的人已陸續進了宗門。

到得最早的是個小門派的掌門和隨行的兩名弟子。就在青陽殿前,謝遠舟的溯雪劍穿過那位掌門的胸膛,將他釘在了青陽殿的牆上。

我從落霞峰徒步跑到青陽峰,一口氣還沒喘勻,就把這一幕瞧了個正著。

謝遠舟出手果決,待那穿心一劍釘下去之後,卻像是忽然回過神來。他緩緩鬆開了溯雪的劍柄,踉蹌退了一步,垂首盯著自己的掌心。

又有幾個宗派的人到場,也盡數看在了眼裡。陸亭安最後擺了一道,先控制著謝遠舟傷人性命,隨即解去了他身上的蝕心蠱。

他是要將所有的罪名牢牢扣在謝遠舟頭上,眼見為實,百口莫辯。

隨行的弟子見自家掌門無故丟了性命,憤恨不已,拔劍向謝遠舟襲去,劍挾風勢,雷霆萬鈞。

謝遠舟站在原地,不躲不閃,周身沒調動起一絲靈力,竟是要生生受這一劍。

別人不明真相,我卻心下清楚。我咬著牙硬著頭皮迎上去,對上那弟子的劍鋒。

我的功力被封,而且手中沒有持劍,只好將全部力氣都賭上,試圖擋開這一招。

哪知抬手之際,靈脈忽而貫通無阻。法力不受控制地擊在那弟子身上,直接將他打得倒飛出去。

挽起袖子再看,這剎那的工夫,腕間的鐲子竟不見了蹤影。

如今在眾人眼中,謝遠舟殺了這掌門,我又傷了掌門的弟子,更是跳進黃河洗不清。我便是再有辯白的說辭,卻也失了辯白的立場。

陸亭安好算計。

「謝掌門,這是何意?」各宗各派的人越聚越多,人群當中已有人咄咄質詢。

謝遠舟沉默不語,沒有一句辯解。我蹙著眉站在他身旁,低聲喚道:「尊上。」

謝遠舟抬頭望著我,眸中第一次現出茫然的神色。他微微搖了搖頭,沉聲道:「是我做的,我……都記得。」

「是陸亭安。」我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是他控制你,這不怪你。」

他斂著眉,細細端詳自己掌心的紋路,「蝕心蠱控制不了心無雜念的人。我會被他控制,終究是道心不穩。」

這般被詆譭、被暗算、被利用,不走火入魔都算難能可貴了。如果他還算是道心不穩,那這世上恐怕沒有道心穩妥的人。

那受了傷的弟子被他師弟扶起來,仍兀自瞪著我和謝遠舟。他的師弟年紀尚小,一手攙著他,一手指著我,紅了眼眶,「你們……你們……」

他大概想罵兩句狠話,但話到喉頭卻只剩了哽咽。

我覺得氣血上湧,又是急又是怒,急的是這般景象解釋不清,怒的是陸亭安手段如此陰毒。

謝遠舟是受制於人,錯不在他。我出手的那一招是被陸亭安算計,亦怪不得我。可是這小門派的師徒三人何其無辜,他們更沒有半點錯。

他們只是湊巧來得早了些,被陸亭安選作了反間的棋子。

「是陸亭安,天華派的副掌門。」我艱澀地開口道,「是他佈下此局,算計了我們所有人。」

「天華派幾時有了副掌門,那人又在何處?空口無憑,拿什麼信你?」

陸亭安就像平白冒出來的一個人,出現了短短兩個月,謀劃了這一切,又憑空消失。他不顯山不露水,躲在褚陽身後,藉著褚陽的勢,利用了天華派上下。

倘若褚陽尚在,肯定願意站出來指認他這番罪行。

可惜,天華派的褚掌門已經死了。

各峰的禁制都已解去,先前被困的長老和弟子們得以脫身,紛紛聚到了青陽峰上。我衝著近前的幾個青雲弟子擺手,「快,去找天華派的弟子來。」

其他宗派不識得陸亭安這人,天華派的弟子卻不可能不知曉他們的副掌門。

那幾個弟子站在原處面面相覷,誰也不動地方。相視了半晌,終於有一人低著頭道:「天華派……已沒有活口了。」

我聞言一陣眩暈,險些站不穩。

陸亭安何其陰險。他利用整個天華派,又用完即棄,人命在他眼中輕賤如草芥,不過是棋盤上互相吞噬的黑白二子。

天華派一除,既毀了謝遠舟自證清白的機會,又將青雲宗推出來,成了眾矢之的。

回雁峰的長老是個閒雲野鶴、與世無爭的性子,平素閉門不出、見首不見尾,此刻竟也匆匆趕到了青陽峰。

他乍一見這麼多人,慣常寡淡的一張臉錯愕不已,連聲道:「我分明已向各派鶴足傳書,讓你們別來別來,怎的……諸位還趕著來此送死嗎?」

他這話一出,惹惱了一眾人等,讓我似乎領悟了這位長老一貫寡言少語的緣由。

「我派只收到謝掌門相約議事的傳信,可不曾接過什麼鶴足傳書。」有人冷聲道,「要編也找個合宜的說辭,鶴豈能傳信?」

鶴當然能傳信,我就是收到了這所謂的鶴足傳書才趕赴回來。原來青雲宗不是沒有向各派遞訊息,只是……

唯有傳給我的那一份,真正遞到了我手中。

這麼一看,回雁峰長老真是予足了我面子,沒把我當外人。他給別人遞的條子是別來,給我遞的是速歸。

如果我收到的是別來這倆字,我一定從善如流,絕不往回跑。

現今的局面簡直是一團亂麻。

其實陸亭安的所作所為已清晰了許多,大致推測得出。

他先是騙取褚陽的信任,得了機會在謝遠舟傷重之時下蠱,趁其閉關煽動褚陽佔據青雲宗。

然後,他向褚陽獻策,以謝遠舟的名義請各派前來議事,同時借天華派之力建造陣法。青雲宗費心遞出的訊息,他截了送去其他各派的,只留了我這一路,目的便是引我回宗。

洛朝雲能找到我是他有意放行,為了借我與洛朝雲之手救出謝遠舟。隨即他又反過來用蠱控制謝遠舟,除去了褚陽和天華派的人。

等到所有人如約入局的這一天,他掐著時間排了這樣一齣戲,將全部矛頭直指謝遠舟和青雲宗,自己則抽身而退。

一切始末,都是他在幕後謀篇佈局,推波助瀾。然而,天華派的人死無對證,青雲宗的人有口難辯。

藥宗長老來時,回雁峰長老還在唸叨著鶴足傳書的可行性。其實只能算是自言自語,因為其他人早已吵作一團,沒人關心他的鶴。

藥宗的老頭徑自去瞧那位釘在牆上的掌門,落下一聲嘆息。他顫巍巍抬手打算將溯雪移開,手正要觸上劍柄時,卻倒抽了一口冷氣。

「別管你的鶴了。」他擰著眉向回雁峰長老招手,「你來看。」

仙元一絲一縷地從殘敗的身體裡散逸出來,卻又被什麼不知名的力量牽引著流淌向半空。

回雁峰長老凝神細察,神色大變,「我們都被表象騙了。這……這哪裡是什麼把人困住的陣法,分明是會抽取仙元的邪陣!」

他後半句話幾乎是喊出來的,一時將在場的眾人全數鎮住。喧嚷的人群安靜了片刻,又沸騰開。

「什麼陣法?什麼抽取仙元?你們青雲宗將我等引來此地,難道就沒有一句解釋?」

「青雲宗已是仙門第一大宗派,竟如此歹毒,滅了天華派仍不夠,還要將其餘各派一網打盡?謝掌門是不是該給個交代!」

我轉頭看了謝遠舟一眼。他眉目深沉,淺淡的唇微抿著,一言不發。

青雲宗的地界籠起一層薄霧,頃刻間風停雲滯,頭頂上方的天空中匯聚出一個徐徐轉動的漩渦。那掌門的仙元就飄飄蕩蕩直奔漩渦中央而去。

謝遠舟抬眸,失神地盯著半空,緩緩道:「陣法……成了。」

我察覺到體內仙元被漸漸抽離,試圖運功與其相抗,卻不過白費力氣。

有些年輕弟子修為較淺的,只扛了一陣兒便已開始支撐不住。方才受了傷的那名弟子更是直接吐了一口血出來。

青陽峰上一時混亂不堪。

「謝掌門!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有人疾聲厲色,「還不快將這邪陣停下!」

「此陣一旦運轉,就再無破解之法。」謝遠舟垂眸。

「這陣法設在你們青雲宗,你怎會不知?」

「設在青雲宗,又不是青雲宗設的。」回雁峰長老一瞪眼,「我們青雲宗至於佈下這麼邪門的陣法,把自己全宗的人都搭進去?」

謝遠舟語聲平淡,卻隱約透著幾許沉重,「破解之法並非沒有。只需找到陣眼,陣法便可解除。只是……若陣眼不在陣內,陣中人自然無計可施。」

這個破解之法說了也等於沒說。換句話就是我們這些被困在青雲宗的人想破陣,那是根本不可能。

就在絕境已成定局之時,源源不斷汲取仙元的陣法忽然斂了動靜。從體內抽取仙元的力量消失,幾乎在場的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這幾乎所有人裡並不包括我。

陣法停止的那一刻,我只覺五臟六腑翻江倒海,像是被生生撕扯開。這是我的仙元湮滅了一部分。

我之前寄在景曜身上的那一縷。

「是陣眼……陣眼移位了。」回雁峰長老十分詫異,「是誰竟趕在此時出手相救?」

「未必是救。是福是禍,尚未可知……」謝遠舟輕聲開口,聲音極低,像是一句喃喃自語,沒人聽清。

這場危機似乎自此消弭。

各派雖已脫離了險境,卻都各有損傷,有人很快便又將矛頭指向謝遠舟和整個青雲宗,堅持要討個說法。

一時眾說紛紜,莫衷一是,爭論不休過幾輪。謝遠舟一直默然不語了許久,終是一揚手,將溯雪召回手中。

「此事我必定查清。還望諸位,給我一個自證的機會,也不要為難我青雲宗門下弟子。」

他反手將溯雪劍掉轉過來,劍尖直指著自己的肩頭,就要刺下去。

一道磅礴的靈力擊在溯雪劍身上,將劍鋒揮開。一聲冷笑落入耳中,嗓音低沉中帶了些磁性,既張揚又惑人,「謝遠舟,你便是在身上再多捅幾個窟窿,難道他們就會信你?」

我聽到這聲音的一刻,身形就是一僵,隨後眼淚竟不受控制地落下來。

身後一隻手伸過來攬住我的腰,熟悉的氣息拂在我臉側。那一雙鳳目微微挑著,眸中卻盡是柔光。

「見到我不高興?」景曜抬手輕輕拭著我頰邊的淚,「瞧你,哭什麼。」

22

景曜這一現身,挾著一陣魔氣,把各派眾人的注意都引到了他身上,霎時間劍拔弩張。

我被之前留下護他的仙元湮滅一事嚇得不輕,這會兒不暇他顧,拉著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就差扯開衣服仔細瞧瞧。

景曜一把捉住我的手,鳳眼半眯笑得惱人,「這麼多人看著呢,紫沂。大庭廣眾之下,不太好吧?」

我賭氣瞪他,想盡量不著痕跡地掙開他的手,卻反被握得更緊,順勢往他懷裡又帶了一帶。

眾仙家炸開了鍋,人群中有人指著我,句句在理,義正詞嚴,「紫沂仙君恐怕早就同這魔頭私相授受,暗通款曲,說不準此次的邪陣就是他們聯手所布!」

私相授受?暗通款曲?這話說得我咋這麼不愛聽。

我往景曜懷裡一撲,整個人掛在他身上,捧著他的臉一口親下去,然後轉頭揚聲道:「詞想好了再用,搞搞清楚,我這叫肆無忌憚,明目張膽!」

景曜攬著我,眉眼噙笑,附在我耳邊,語聲低沉,「這麼多人看著,你別招我……」

我耳尖一燙,他卻已轉向方才說話之人,冷冷道:「不知道話該怎麼說就閉嘴,是不想要你的舌頭,還是嫌命太長?」

我半掛在他懷裡,認真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想起來我初見他時,他就是這副模樣,冷冽中帶了三分孤傲,一個眼色就令人不由自主地抖上一抖。

只不過那時所對的人是我,如今所對卻只除了我。

那說話的是個不知什麼門派的長老,偏還忍不下這口氣,從人群中躋身至前,提著劍撲過來。

景曜擁著我,側身躲過,反手一掌將他打得倒跌回人群裡,險些砸中了避之不及的幾位同道。

各派眾人紛紛氣勢洶洶地緊盯著這邊,好似下一刻便要掀起一場混戰。景曜卻再也不看他們一眼,轉頭對我道:「跟不跟我回魔界?」

我勾著他的脖子,「反正我早已不是青雲宗的人,你說呢?」

他抬手揉了揉我的頭髮,忽然俯身一把將我打橫抱起來。他頓了一下,似乎遲疑了片刻,又不情不願地對謝遠舟道:「姓謝的,跟我走,有事和你說。」

兩個多月過去,從前景曜的地盤倒還是沒多大變化。連守殿門的都沒換人。

守門的魔將一見景曜,萬分激動,喜極而泣,聲音微微顫抖,「君上,你回來了。」

轉而看到跟在後面一言不發、冰凍三尺的謝遠舟,又顫抖得更厲害,「這又是……何苦來的呢……」

代理事務的是景曜從前的屬下,如今正主回來了,便恭敬讓了位。

景曜步入殿內將我放下。謝遠舟終於開口說了話,「我隨你來此,今日之事,更是難證清白。」

景曜鳳目一凜,「我好心讓你離了那是非之地,你倒不領情!你若明知自己清白,清者自清,又同他們有什麼關係?」

謝遠舟語氣仍無波瀾,眸色卻偏冷幾分,「如此,置青雲宗各位長老於何地?置門下弟子於何地?」

景曜一拂袖,冷哼一聲,「仙門自詡名門正派,滿口仁義道德之輩聚在一處,若對普通弟子下手,只怕還要擔心汙了他們的好名聲!」

謝遠舟沉聲道:「你實在是……過於偏執。」

景曜抬手指他,「我就沒見過你這樣的死腦筋!」

我暗戳戳轉著眼珠子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見他們二人一個眸色冰冷、面若寒霜,一個怒目似火、陰狠沉鬱。

我正琢磨著要上前相勸,才邁開步子,張了張口,就被兩人齊聲攔住,「紫沂,你先出去。」

待我抱膝坐在門口的石階上,回頭看了一眼關上的殿門,還是覺得提心吊膽,忐忑難安。

謝遠舟這性子,景曜這脾氣,他倆不打起來都對不起苦心經營的人設。

守門的魔將把身上的佩刀拔出來了幾回,出鞘入鞘的聲音吵得人心煩。還沒等我指責他,他先來罵我,卻又不敢高聲,只是瞪著我,「都怪你。我家君上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第一個不放過你!」

我也瞪他,卻沒什麼好說的,瞪了一眼就撇過頭去不再理他。

我將下巴擱在膝蓋上都快睡著了,殿門才終於開啟。我聽得殿門輕響,猛然驚醒,蹭地一下跳起來,回身去看。

殿內整整齊齊,沒什麼打鬥的跡象。謝遠舟一根頭髮絲兒都沒亂,還是一副清冷從容的模樣。

他徑直走到我面前,似乎要說些什麼,猶豫再三,終究只道:「以後你自己一個人,要多保重……小師妹。」

我仔細回憶,自我來到這方世界,謝遠舟從來是語氣平淡地喚我紫沂。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小師妹這個稱呼。

在心魔幻象中,年少時的謝遠舟就是喚紫沂一聲小師妹。若此時站在他面前的是原主,一定極歡喜。

我連連點頭,應了聲「尊上放心」,望著他離去,便一轉身進了殿內。

景曜倚在座中,見我進來,向前傾身正要站起,被我一撲,又跌坐回椅上。他順勢接住我,將我擁入懷裡。

方才在青雲宗初見他時,在場的人眾多,我不及細問,這會兒只剩了我們兩個,我伸手就去翻他的衣領。

看樣子他的功力已然全復,我自然隱隱憂慮,便一心想著檢視他與魔神禺符的契印。

景曜懶洋洋往椅背上一靠,任由我擺弄他的衣衫,鳳眸微揚,笑意盈盈盯著我。

我被他看得心慌,逞強道:「你笑什麼?」

他抬了抬下頦,向我身後一揚眸,「門還開著。」

我一回頭,先前那代理事務的屬下正走到門口,懷裡抱著的一摞書簡嘩啦啦全掉在地上。

我從景曜身上爬起來,幾個箭步衝到跟前,好心問一句:「我幫你收拾吧?」

那人連道「不用」,驀地蹲下身去兩手一劃,也不顧書簡堆疊得亂七八糟,就將全部東西兜在懷裡,轉身逃也似的出了殿門。

我立在原地,頗有些尷尬無措,訕訕伸手將殿門合上,一回身,景曜已湊得極近,就站在我身後。

「肆無忌憚?」

「明目張膽?」

我退後一步,他便向前一步。直到我退後到貼上了殿門,他略俯下身,氣息拂在我臉上。

「那你慌什麼,嗯?」

要命了這個尾音,直教人丟盔棄甲,魂兒都要被勾走了。

「慌什麼?我沒慌!」我答得硬氣,一把摟過他轉身將他按在殿門上,對著那兩片唇瓣印了上去。

我才觸到他的唇,便被他緊緊錮住動彈不得。舌尖撬開齒關,探入口腔,掠奪著我的呼吸,讓我頭腦一片空白。

我咬破了他的唇角,浸開一絲腥甜,惹得他悶哼了一聲,卻愈發得寸進尺,不肯放過我。

直到他吻得盡了興,才鬆開我,沉著眸子將唇邊的血腥抿去。

我還沒緩過勁,就又覺眼前人俯身過來,附在我耳畔低低道:「你先招惹我。是不是這兩個月讓你忘了本君從前是什麼人?你怎麼敢?」

我愣了一愣,「你從前是什麼人?」

他一把抱起我,邁步往寢殿走,「當然是……睚眥必報的小人!」

他將我扔在床榻上,抬手將發冠散開,又去解腰間的衣帶,「在凡間時,本君功力全失,你倒好,偏喜歡四處亂跑,害本君擔心。」

他欺身上來,拆我的衣衫,將我圈在身下,一雙鳳眸染了欲色,「你招惹我,這是你欠我的。」

我盯著他鎖骨處,原本的契印消失不見,不禁訝然睜大了眼睛,「你的契印,怎麼……你沒事吧?」

「自然是解了。」他扳著我的臉,令我直視著他的瞳子,「你看本君如今,像是有事的人嗎?」

「我怎麼不信……」我正要再說,話音已被一片柔軟的唇瓣堵上,化成了一聲嗚咽。

「你不信?」好端端的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就偏偏變了味兒,「不信你試試看。」

不該說的話,不要說;不該惹的人,不要惹。一失足成千古恨,追悔莫及也沒用。

我委屈出了哭腔,連連告饒,「我知道錯了景曜……」

「你喚我什麼?」

「景曜……不,不對,魔君!君上!!夫……夫君?!」

「嗯。」他沉著嗓子應了,低低道,「再喊一聲。」

「夫君,我錯了,我真的知錯了!」

「知錯了?」他不置可否,鳳目一挑,「說來聽聽,錯哪兒了?」

23

自打從青雲宗歸來魔界,景曜就回到了以前當魔君的逍遙日子,每日打理打理瑣務,剩下大半的時間,便都黏著我。

他從前獨來獨往慣了,養成了陰沉孤僻的性子,治下大抵頗有些威名。

他那些屬下見到自家魔君如今溫柔款款伴在我身側,神情驚詫得彷彿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景曜幾乎是什麼事都順著我、縱著我,簡直是有求必應,唯獨在我問起契印一事時三緘其口,避而不答。

我猜不出他在青雲宗去而復返的那一趟究竟經歷了什麼。但他的確功力全復,身上的契印也消逝無蹤。

我把原書中的情節捋了一遍又一遍,只覺現今的走向早就偏移得厲害,從原劇情中已然看不出什麼眉目。

好在原書中的景曜對洛朝雲情根深種,如今不曾;原書中景曜與謝遠舟勢同水火,如今也沒有;原書中景曜一統魔界後挑起仙魔大戰,如今更是全無跡象。

他若不肯說,定有他的緣由。我們的時間還很長,我可以等,等到他願意同我講的那天。

俗世的七夕節,我們又去了凡間。市集比平日更添風趣,茶攤上的說書人總有講不完的故事,熱鬧的長街似乎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我本意欲拉著景曜在茶攤坐一坐,轉念又憶起茶樓聽戲的那一回,料想他應是也並不喜歡聽故事,於是作罷。

七夕是女兒家乞巧的節日,街邊還有比賽穿七孔針的攤子,圍攏了許多心細手巧的姑娘。我只遠遠瞥見一眼,就覺得頭疼,忙不迭避得更遠些。

景曜挑了支髮簪執在手裡,向我柔聲道:「過來。」我乖順地靠過去低下頭,讓他將那簪子別在我髮間。

一路走過來,我把街邊賣的巧果和小食買著嚐了不少,吃不完的全讓景曜抱在懷裡。最後堂堂魔君終於不肯再當行走的貨架,尋了個沒人的角落施法將那些東西收了去。

更晚些時候,臨河的兩岸聚集著放河燈的男女。我拉著景曜對他道:「我們也許個願吧。」

「不過是凡人無望的寄託罷了……」他才鄙薄了一句,又忽然剎住話,側過頭對我誠懇道,「倒也頗有些意思。」

我撲哧一聲笑出來,扯著他轉身就去買河燈。兩盞荷花燈落在水面上,比著肩越漂越遠,我的手還不及收回,就被景曜一把攥住。

「你許的是什麼願望?」我一扭頭,灼灼望著他。

他對上我的目光,撇過頭去,沉沉道:「說出來,可就不靈了。」

「嗨呀,剛才是誰說的,這不過是凡人無望的寄託……」我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我就偏要說。」

我在他耳邊清朗道:「我願今後年年歲歲,此時此日,都與你在一起。這個願望,本就是向你求的,當然要說給你。」

天上的星子垂得很低,夜幕與水相接,星光浸在水中,映襯著河面上萬千盞蓮燈。交疊的光影投在景曜的側臉上,暈染開瀲灩的暖色。

他將我的手緊扣在自己掌心,鳳眸深深望著我,嗓音略有些低啞,「能有這一年,這一日……紫沂,我很開心。」

我永遠記得那天。

那是我到這個世界以來最歡喜的一天,彼時我想著這一年,這一日怎麼夠,我們還有那麼多年,那麼漫長的時間。

可是願望說出來,就真的不靈了。

早上我在寢殿醒來時,沒見到景曜。守門的魔將照舊不讓我出去,跟他說什麼他都不動如山。

我瞧見殿外路過的魔兵,靈光一閃,衝著他招手道:「哎,你們君上到何處去了?」

「還不是那些仙門的人來找事!」那魔兵一停步,怨懟道,「說什麼魔神出了封印,非要找君上責問,真是……」

守門的魔將喝斷他的話,「忙你的事去,還在這囉唆什麼!」

我心裡一陣緊縮,抬手攔住他,面向那魔兵,語氣竟出奇冷靜,「你方才說什麼?再說一遍。」

魔兵似乎也反應過來,卻不得不答,規規矩矩弱聲道:「被封印在落神墟的魔神禺符——不見了。」

我撥開守門的魔將就要往外闖,便聽魔將道:「此事本就難纏。君上一人尚且應付得來,仙君此時前去,是要給君上再添麻煩嗎?」

我在殿中等了大半日,景曜才回來。他臉色略蒼白,神情間有些疲累,見了我卻仍挽起一抹淺笑。

我直言問他:「若沒有今日之事,你打算瞞我到幾時?」

「你都知道了?」他斂了笑意,鳳目低垂,輕嘆一聲,「我只是……怕你聽聞後,平白擔心。」

「所以你就瞞著我?」我直直盯住他,「禺符離了落神墟,這麼大的事,你不肯同我說……」

「紫沂。」他上前一步抱住我,將我緊緊攬在懷裡,「對不起,我不該瞞你……」

我定了定心神,抬手擁住他,道:「那就現在告訴我。關於青雲宗的陣法,陸亭安,落神墟的魔神禺符,凡你知曉的,都告訴我。」

景曜將下巴擱在我的發頂,低低嗯了一聲,思慮片刻,便開口道:「青雲宗的陣法,是有個陣眼的,你曉得罷?」

他說青雲宗的陣法確為一個邪陣,所謂的陣眼竟就是落神墟中的魔神禺符。陸亭安身為禺符的手下,建成此陣便是為助禺符脫離封印。

那落神墟的封印乃是以神力加持,正與禺符入魔後的魔氣相剋。禺符造出此陣,抽取修仙者的仙元借為己用,方能與封印抗衡。待禺符突破封印,離了陣眼之位,青雲宗的陣法亦隨之失效。

陸亭安那時脅迫他,就是逼他重歸禺符麾下。他到得晚了,才踏入落神墟之界,禺符已破封而出。

封印破除的衝擊直將他推出落神墟,亦盪開了他身上的封印。待他催動靈力趕到落神墟中封印所在之處,禺符的殘魂早已不知所蹤。

禺符離了落神墟,與他所結的契約隨即消除。想來我先前化在他周身護他的那一縷仙元,也是於此時被震碎。

他說一句我便信一句。彼時我尚不知,他說著不該瞞我,卻撒下一個彌天大謊,將我矇在鼓裡,又騙過我那麼久。

24

禺符出世的訊息,將仙門和魔界攪了個天翻地覆。

仙門中倒還好,雖然各派之間常有齟齬,但值此危亡之際,免不得將新仇舊怨暫且擱一擱。

原本我早已離了青雲宗,對仙門中事當是一概不知。能瞭解到仙門近況,說起來還要多虧了洛朝雲。

當時在青雲宗,洛朝雲與我商量著對付褚陽,匆匆塞了枚傳訊的玉佩給我。其後十餘日我被封了功力,便也將這玉佩的事拋諸腦後。

我在魔界閒來無事,往乾坤袋裡一摸,正瞧著這玉佩眼熟,注了一絲靈力進去,就聽玉佩中洛朝雲的聲音驚疑地喚了一聲「師叔」。

這實在是意外之喜。

洛朝雲說自從出了魔神這事,青雲宗如今與各宗派暫且相安,只是謝遠舟一直不曾回過宗門。

我想著許是他自去追尋魔神的下落,無暇回宗,也沒太往心裡去。

仙門那廂惶惶不可終日,魔界這邊更亂。

魔神禺符是墮魔之神,又是如今世間僅存的一個神祇,相比仙門,魔界對於魔神的態度更為複雜。

數萬年前,禺符由神入魔,帶領魔界與仙、神相抗。

那一戰可謂是魔界歷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至今仍被傳頌為整個魔界最輝煌鼎盛的時期。

可是幾萬年過去,禺符再度出世,誰也說不準現在的禺符對魔界又作何態度。是以整個魔界劃成了兩個陣營。

魔神的蹤跡還未現什麼端倪,各方魔君先爭鬥了起來。

景曜對此全然不摻和,關起門來守好自己的地盤,仿若事不關己。可即便做到這個份兒上,仍有人來找他的麻煩。

有位凜玄魔君素來同他不對付,自然不肯放過這個機會,乘勢找上門來挑事。

待我得了訊息,匆匆趕到陣前,正瞧見凜玄一刀斬在景曜身上。

我提起靈力衝上去攬住搖搖欲墜的人,再看向凜玄,他卻已退出數十步遠,森然冷笑著撤兵迴轉。

景曜衝著我一笑,衣袍浸開潮溼的血漬,漫上我的衣袖。

我抱著他幾乎哭出來,他倒一副不掛於心的樣子,「技不如人,難免要受傷。本君覺得……你該想辦法給本君包紮,而不是把眼淚灑在傷口上。」

待我看清了那道刀傷,卻再不能等閒視之。傷口四周隱有暗色,凜玄竟在刀刃上淬了毒。

寒水毒唯有與之相剋的赤霄花能解,赤霄花雖並不難找,卻僅生在歸虞嶺上,一去一回頗要耗些工夫。

赤霄花嬌弱,須得用仙澤溫養著才不至於枯敗,若是派景曜的手下前去,很有可能取不回來。

我有心親往歸虞嶺跑一趟,又覺魔神之事委實是壓在心底的一塊石頭,令人忐忑難安。

景曜寬慰我道:「魔神縱然脫出了落神墟的封印,卻也只是殘魂,一時半會兒掀不起什麼風浪,不必太過憂心。」

我聽了他這番說辭,便真的放下心來,待後知後覺地回味起來,才曉得他這一句「一時半會兒掀不起什麼風浪」著實惱人。

等到我攜著赤霄花歸來,原屬景曜的地界上已變了天。

我抓住一隊魔兵盤問,才得知如今這塊地盤劃歸了凜玄。見我提劍就走,一個魔兵猶不忘對著我誇一句凜玄魔君治下寬厚。

我一劍劈開凜玄的殿門時,凜玄魔君正懶洋洋地簇在美人堆裡聽歌賞舞。懷抱琵琶的美人瞧見我手中的劍,撥斷了一根弦。

我從前過來過去唯見景曜一個魔君,便總覺得魔君該都是那麼個清苦的模樣。

見了凜玄才省得,只是景曜過得清苦,自有人載歌載舞,活得聲色俱全,將魔界生生扮出凡間的浮華氣。

我抬劍直指著凜玄,將他從一派歌舞昇平之中驚得一激靈,不等我問話,他自己就先解釋起來。

「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劍先撂下。」他衝著我打了個冷靜的手勢,「我既沒傷他,也沒搶他地盤。這事兒,真不怪我。」

我眉峰一蹙,「我只相信我親眼所見!」

「親眼所見可未必是真。」凜玄嗤笑著擺了擺手,「不然你說……障眼法學來做什麼用?」

依在他身側的美人掩口而笑,「景曜魔君是天才似的人物。這魔界中誰不曉得,我們君上跟他打的架少說也有幾十場,可從未贏過一回!」

我手中的劍一顫,噹啷一聲掉落在地上。

「此事……的確不怪凜玄魔君。」有人彎腰把劍撿起來,拉著我往外走,卻是景曜手下守門的魔將。

凜玄仍在殿中揚聲道:「他不惜扯這樣一個謊也要丟下你跑了,哎,你是把他纏得有多煩啊?」

魔將拽著我出了殿外,遞給我一塊留音鑑,難得沒有話裡擠對我,「君上說了,若你回來,就把這個交給你。」

他把劍塞回我手裡,扛了包袱轉頭就走,「這下,君上託我做的最後一件事也交代完了。」

我喊住他,「你去哪兒?」

「誰也不是生來就是守殿門的!我在這一站這麼多年,是因為君上救過我的命。君上不在了,難道還要我繼續給凜玄守門?」他冷笑一聲,「老子不幹了!」

他最後一句話散在風裡,斷斷續續,「這又是……何苦……何苦……」

七尺昂藏的漢子垂頭哽咽,足下卻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他最熟悉的那句口頭禪,第一次打了磕絆,沒能順著說完。

我將靈力注進留音鑑中,景曜的聲音透過仙識響在我耳畔,分外溫柔,「紫沂,你上次問我許的願。我嘛……今後年年歲歲,都唯願你平安。這個願望也是向你求的,所以說給你聽,你得一直記著,讓我能得償所願。」

「只是……抱歉,你的願望,我……沒辦法幫你實現了。」

「你要去做什麼?」我捏著那塊留音鑑,對著它吼出聲來,幾乎忘卻了它只不過是件留音的法器。

路過的魔兵詫然側目看我,我卻早顧不得許多,怔怔然落下兩行淚。

他和凜玄合起夥來騙我,用障眼法偽造出毒傷,支我去歸虞嶺。如今他決意丟下我,讓我再也找不到他……

我忽然記起謝遠舟曾說,讓我以後自己一個人多保重。那時我想著什麼呢?

我想我雖離了青雲宗,孤身來了魔界,但不會是自己一個人,景曜肯定會一直一直陪著我。

那時我沒想過,我們根本……沒有以後啊。

25

傳訊玉佩中,洛朝雲的聲音匆匆傳出,「紫沂師叔,師尊方才回來過,召集各峰長老往南海去了。」

我沒應答,只覺此時思緒一片紛雜,顧不得謝遠舟作何打算。

洛朝雲卻接著道:「景曜和師尊在一處。師叔,你怎麼沒跟著?」

「南海……你說他們去了南海?」我緊緊抓著玉佩,聲音不自覺地發抖,「等我,等我……我去找他。」

南海在南,歸虞嶺在北,景曜是故意將我引向了相反的方位。

南海之地有什麼?我苦苦在記憶中搜尋,想起了原書中註定的結局。

數萬年前,神魔大戰,禺符以一己之能擾亂六界。眾神之力相爭不下,生生將天地震開了一道裂隙。天柱傾折,海水倒灌,清濁二氣散逸在裂隙外,於天南形成了一方虛無之境。

南海是原書結局的地方,諸天之外的虛無境則是原書的情節中景曜被永世封印的所在。

景曜如今不曾像原書中那樣造下諸多惡業,我卻仍忍不住地害怕。我怕我避開了原本的劇情,卻逃不過最終的結局。

南海下視茫茫,潮聲滾滾,白浪滔天,上空黑雲密佈,電閃雷鳴。一道巨大的裂隙緩緩顯形,橫貫過天際。

謝遠舟執溯雪劍結陣,七峰長老在他身後護法。凌空立在裂隙入口旁一襲墨色的身影,正是我一心所繫之人。

狂風獵獵,翻揚起在場所有人的衣袍,吹得我心上驟然一冷。

來之前我尚存一絲僥倖,以為謝遠舟此行或許只是在南海發現了禺符的訊息。可此時到場,南海上又哪裡有禺符的半點蹤跡。

我提劍就要往陣中闖,卻忽然有人將我攔腰拖住。辛澈不知何時到了我身後,死死拽著我不讓我往前去。

「師父。」他急急在我耳畔道,「這陣法危險,你別去!」

我回手拂開他的束縛,揮出一道仙力將他推至遠處,又返身入陣。

七峰長老居陣法外圍,立時迎上來阻我。我持劍擋開他們的攻勢,幾乎是不顧一切地往裡闖。

「我不想和各位長老交手,更不想傷人。」我堅定道,「你們讓我過去,我去找他。」

我只攻不守,一味向前。回雁峰長老的劍直奔我而來,劍鋒劃破了我的衣袖,在最後關頭收勢頓住。

就在他遲疑的一瞬,我格開了他的劍刃,閃身從他近側掠過。

我直衝到謝遠舟旁邊,遙遙望向裂隙前的男子。他鳳目緊閉,眉頭蹙起,似乎正承受著什麼強烈的苦楚,不堪重負。

「景曜,景曜!」我跌跌撞撞奔向他。

謝遠舟一手執劍,一手結印,不及分神來攔我,只疾聲對我喝道:「當心!」

南海之上風雲湧動,裂隙的入口撕扯開大片混沌的暗色。一道紫電劈下,轟然炸響一聲驚雷。

裂隙前的人驀然睜開雙目,瞳子裡閃過幽幽的一抹赤紅。他一抬手,巨浪衝天而起,磅礴的魔氣自周身散出。

是魔氣,亦是神怒。

我剎住了步子,怔忡地望著眼前陌生的人。

謝遠舟在我身後急喚我的名字,喊著讓我退開,我卻好似聽不到,耳中只得一片無邊的靜默。

那雙鳳眸向我瞥過來,不帶半分情意,赤紅的瞳子裡唯有毀滅一切的怨憤和仇恨,覷得我渾身發冷。

浩蕩的神力在天地間綻開,直震得在場眾人紛紛嘔出一口濁血。

那人目光一轉,又在掌中聚起神力,揚袖向我揮來。

「師父小心!」一道人影從旁撲至我身前,為我抵下這致命的一擊,渾身是血地跌在我懷裡。

我慌忙接住他,源源不斷將仙力輸在他體內護住他的仙元,又抬手胡亂地抹著他臉上的血汙,卻怎麼也拭不淨。

謝遠舟移步向前,擋在我前方,「他已不是你要找的人。」

「那他是誰?」我明明心中已有分曉,卻恐懼著那個答案,仍嘶啞著嗓音問,「你告訴我,他如今是誰?」

「裂隙的擾動驚醒了他體內的殘魂,與他原本的魂魄相爭。如今,你也可以喚他——」

謝遠舟頓了一頓,沉沉吐出最後幾個字,「魔神禺符。」

這四字仿若一柄重錘,一下下敲打在我心上,無聲的鈍痛幾乎將我淹沒。

辛澈倒在我懷中,雙手扯著我的衣袖,要將我輸送仙力的手移開。

他面色慘白,眼中卻仍有星光,只牽了牽嘴角,望著我一笑,「師父,放手吧。我這條命,救不過來了……」

「我從未背叛過宗門,那時投靠褚陽,也未曾傷過門中弟子一人。」他最後仍想著向我解釋,「我只是想能幫上忙……師父,你信我。」

我緊緊抱著他,眼淚像斷線的珠子般滾落,連聲音都在不住地發抖。

「我信你,從來都信你。」我心裡慌亂不已,「阿澈不會有事。你年紀還小,往後的日子還有很多很多年,你一定會好好的。」

「藥長老,藥長老!」我倉皇回首,「你來看看,你救救他……我知道你能救他……」

藥宗的老頭默然嘆了口氣,垂下頭去。

「師父怎麼就不明白。」辛澈看著我,杏眼裡透出幾許無奈的笑意,「阿澈不是你眼裡的小孩子,我明明一直,一直都喜歡師父啊……」

他唇邊不斷溢位殷紅的血,拭不淨,擦不去。我攬著他,哽咽道:「你別說了,不要再說了……」

辛澈卻不肯停。

他偏過頭吐出口中的鮮血,復對我道:「我雖年紀輕了些,卻並不輕浮隨意。我不會因為見到哪個小師妹就改變主意的。」

我驀地憶起,這是我當初在落霞峰時,同洛朝雲說的玩笑話。原來那時他竟聽到了,又在心裡記了這麼久。

「師父,你別哭了。」他輕聲道,「哭成這樣,可就不好看了。」

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是「哭成這樣,可就不好看了」。

我腦海中浮現出無數個場景,無數個影子。有他講述牌九規則時的神采飛揚,有他於杏花樹下舞劍時的恣意瀟灑,有他悄悄給我送花時的羞怯無措……

最後畫面都定格在北山試煉場初見的那天。

少年奔至我面前,眸光燦若辰星,臉上的兩抹緋紅猶如天邊朝霞。他說,師叔祖,你今天真的特別好看。

可是那個小少年,再不會對著我笑了。

天際的裂隙漸漸分出一道清晰的裂口。謝遠舟馭氣化盾,以靈力築起一方屏障,勉強抵抗著彼端的神力。

謝遠舟再強,也不過是修得仙法的凡人。禺符如今再弱,也終歸是天生神脈的神祇。

那屏障左支右絀,隨時都有破碎的風險。回雁峰長老率先立在謝遠舟身側,續上仙力為屏障加固,其他幾位長老緊隨其後。

我攔下藥宗的老頭,將辛澈交付給他,自己拭淨了臉上的淚,一抬眸望著屏障彼端的人。

我站到謝遠舟身邊,靜靜問他:「尊上,你說景曜的魂魄仍在他的身體裡……那他怎麼不出來,他怎麼會丟下我?」

「紫沂。」謝遠舟低聲道,「禺符是神。在同一副軀體裡,沒人爭得過神。」

「是嗎?」我苦笑,笑過之後又搖頭,「若我偏偏不信呢?」

我取下頭上的髮簪,握在手中。這是七夕時在凡間街市上景曜贈予我的,現在我拿它和我的性命,來做最後一場豪賭。

我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往屏障外走。

謝遠舟讓我站在原地別動,我轉頭衝著他笑,「尊上,你別攔我。當初入妙覺鏡時我攔不住你,如今你也攔不住我。讓我試試,我就試一試。」

髮簪被我緊緊攥在掌心,硌得手掌生疼。

「景曜,我知道你能聽見。」我喚起他的名字,從容又決絕,「你若就這麼拋下我,我便也不要你了。」

髮簪在我手中生生折斷,斷口劃破了我的手掌,血一滴一滴淌落下來,傷處卻麻木得沒有知覺。

「你送我的東西,我不要了。你救了我的命,我也還給你。」我說完這一句,正堪堪踏出屏障之外。

強大的威壓撲面而來,壓得五臟六腑似乎都不得舒展。我調動起全身的仙力抗衡,才硬撐著不曾後退一步。

那人眸中赤紅之色不減,唇邊掛著一抹張狂的諷笑,竟頗有冷嘲之意。

他抬手再次蓄起神力,其勢更盛。只怕這一擊若是打在身上,頃刻間便要落得灰飛煙滅的下場。

我直直盯著那雙鳳眸,企圖從赤紅之下看出另外一個人的影子,然而直到他手中的神力揮出也沒能看到。

我閉上眼睛,風聲從耳畔掠過。

磅礴之力從我身側砸入南海,在水面上劈開一道深壑,掀起了數丈高的巨浪。

這一擊,竟是偏了方向。

我睜開眼,看見那人眸中的赤紅漸漸褪去,恢復了一片清明。

「景曜?」我試探著喚他的名字,不覺已滿臉都是淚。

他沒答言,卻衝著我淺淡一笑,決然返身入了裂隙。那一襲墨袍消失在裂隙深處,我隱約望見他在最後回頭,深深看了我一眼。

咫尺天涯,生死永隔的遙遙一眼。

我發狂似的使出全身的力氣撲過去,那裂隙卻已開始漸漸合攏。他離我那樣遠,我抓不住他。

我抓不住他。

謝遠舟用盡了全部的功力,將裂隙的入口重新封上,面色蒼白地立到我近前。

他說:「紫沂,我沒有別的辦法,你別怪我。」

我偏過頭去看他,「我有什麼資格,有什麼立場怪你?尊上,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這是唯一的辦法,你們贏過了禺符,贏過了高高在上的神。」

「這是你們選的路,是他自己選的路。」我含淚笑著,「可是你們不跟我說,你們都不肯告訴我……」

我終於哽咽出聲,「尊上,他會怎麼樣?你告訴我他會怎麼樣?他明明沒做過什麼壞事,為什麼會走到如今這一步?」

謝遠舟垂眸,「那時在魔界,他把一切都告訴我了,你……想聽嗎?」

數萬年前,禺符由神入魔,將六界攪得不得安寧。彼時神族尚存,幾位上古之神合力將其封印在落神墟中。

原本這是個極妥帖的法子,封印得了神力加持,會將禺符的殘魂永鎮於落神墟下。

然而百密終有一疏,昔年禺符的神魂受損,除去被封印的大部分,其餘散逸的殘魂盡數湮滅,卻有一縷瞞天過海逃下九幽,混入了輪迴。

數世輪轉,久而久之,這縷殘魂漸漸生出了自己的神智,衍出了完整的魂魄。

謝遠舟抬眼看我。

我心中一墜,「景曜他是……禺符曾經的那縷殘魂?」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正因為他曾是魔神禺符的一部分,所以他生來是修魔的天才,所以他逃不開與禺符牽絆的宿命。

那天他對我坦白的所謂真相,全是他精心編造的謊言。

青雲宗的邪陣原是為助禺符恢復部分實力,並不能使其衝破落神墟的封印。陣法之所以會失效,根本是因為他將禺符被封印的殘魂引到了自己體內。

禺符宿進他體內的同時,陣法失效,我護著他的那一縷仙元湮滅,結契的契印自然也沒了存在的必要。

禺符出封印時的消耗使其虛弱,從而陷入沉睡,又因著感應到裂隙的擾動而提前甦醒。

這樣一來,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魔神禺符的意識終究會佔據主導。到那時,景曜的魂魄會被逐漸蠶食,最終的結局無非便是……魂飛魄散,再不入輪迴。

我失神地回望著恢復如常的天際。

裂隙是數萬年前那一戰的遺蹟,殘存了上古神力,陰差陽錯鑄成了一座天然的囚牢。

禺符千算萬算,卻不曾算到,他會選擇將自己封印,也將禺符的神魂帶入天南的那一方虛無之境。

謝遠舟亦抬眸遙遙看去,輕不可聞地嘆了一聲,「他與我爭辯時,曾說過一番話。我雖不認同他的觀點,卻覺得……該將這話轉述給你。」

南海之上浪濤翻湧,更襯出一片寂靜。謝遠舟緩緩道:「若有朝一日,我也選擇了護佑天地眾生,那必定是因為我所念之人,身處天地之間,是這芸芸眾生之一。」

尾聲

又是一年七夕,凡間的街市熙來攘往,熱鬧非凡。

我已記不清這是我在凡間的第多少年,南海那一遭已經是十分久遠的事,回想起來竟有些模糊。

我只記得那時我在南海邊枯守了三日三夜,心頭萬念俱灰。

在既定的終局面前,我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改變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切發生,不可避免,無從挽救。

謝遠舟陪著我默然站了整整三日,到第四日破曉時,卻抬手指了指海天相接處的半輪旭日,道:「你看。」

浪潮從近岸一直湧向天邊,朝陽噴薄而出,將萬斛霞光盡傾入海。

謝遠舟立於岸旁,回過頭來看我。

我一陣恍惚,又隱約記起那場夢。夢中他也是這樣一指,指給我的卻是天地浩劫,哀鴻遍野。

那樣的景象,如今不會有了。

我沒有再回青雲宗,就在南海與謝遠舟道了別。凡間很好,不似落霞峰上終年清寂,適宜久居。

我後來又走過幾處曾與景曜同去的地方。那些長街和小鎮,打眼看去似乎什麼都沒變,又似乎什麼都變了。

擺攤的小販、茶棚裡的說書先生通通換了人,街邊的乞丐也頂著一副生面孔,扮的卻是個盲人。

有個小娃娃躡手躡腳從乞人面前路過,悄然取了幾枚碗裡的銅錢,喜滋滋地轉身邁步要走,被那盲乞人不動聲色地伸腿絆了個跟頭。

我也曾將一條長街從頭走到尾,執了半截髮簪挨家地找尋相同的款式,得到的每每是一陣搖頭。

攤主看過我的髮簪,往往和氣一笑,說:「哎呀,真是可惜了,沒這個款式……但我這新進的款式多,姑娘瞧瞧,個頂個的好看!」

我便搖頭稱謝,將簪子墜花的一端妥帖收好,與另外半截一起重新納入懷中。

新款的簪子再好看,也不是這一支。

我也曉得這簪子斷了,沒辦法補救,卻仍固執地把它帶在身邊。就像我明明曉得景曜不可能再回來,卻仍不能將他從心上抹去半分。

世間之人何其多,不乏佼佼之輩。那又如何呢?

都不是他。

我每年七夕都會重走一遍曾經走過的路,會去水邊放河燈,一個人放兩盞。

荷花燈落在水面上,我卻實在想不出什麼願望來許,只好眼望著它們比肩漂遠,然後蹲在原處發上一陣兒呆,再轉身離開。

這年的七夕同往常沒什麼兩樣。

也不盡然。茶攤處的說書先生還是頗有些新意,講的是個既熟悉又面目全非的故事。

故事的原型儼然就是當年我親歷過的那樁事,不過在說書先生口中演變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版本。

這個版本里,青雲宗的仙人歷盡千辛萬苦,九死一生,終於制服了無惡不作的魔頭。

最出彩的人物卻不是一身正氣的主角,也不是無惡不作的魔頭,而是這主角的一個師妹。

這位女仙君實可謂陰險狠毒,最初對主角百般勾引,隨即又倒戈投敵,諸如苛待門下弟子、刁難門中長老的壞事沒少幹,甚而賣友求榮,引主角涉險不說,還毀去仙門至寶,拿著主角的法器去討賞。

最後,當然,落了個身死名裂的下場。

先生說得有鼻子有眼,說這女仙君壞事做盡,終於被主角一擊斃命,屍身沉在海里,撈都撈不出來,是以下落不明。

鄰座的聽客一拍桌案,大喝一聲:「這哪裡是什麼仙君,根本就是妖女!」

座中的眾人紛紛頷首,附和道:「死得好!」

我一口茶水嗆住了喉嚨,咳得差點沒喘過這口氣來。

餘光裡一隻修長的手伸在我面前,遞過一方帕子。我匆匆道了聲謝,掩著帕子埋頭猛咳了一陣兒。

待緩過勁來,腦海中卻有什麼浮光掠影似的一閃。

我方才所見的那隻手上,分明……戴著一枚暗紅的扳指。

我推開桌椅,險些被凳子腿絆了一跤,又跌跌撞撞地跑出茶棚外。

街市華燈初起,那人立於燈下,氣質偏冷的眉目籠著一層暖色,隔著人山人海,遠遠向我眺來。

就像越過許多年的光陰,那時於樹下的一幕回首。

當初我會不管不顧地衝上前去撲進他懷裡,如今竟生出十分的近鄉情怯,幾乎是一步一駐足。

我曉得那是他,卻又太怕不是他。

「這位郎君……可是……」我顫抖著聲音問出那一句,「可是在等什麼人?」

熟悉的眉目在聽聞這一句時融化開,我才看清那暖光不在燈影下,而是在他鳳眸中。

他微微點頭,沉聲道:「在等一個人。她該履約而來,無論何時何地,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守著我。為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我心頭一酸,眼底也澀然,就立在人潮熙攘之中,泣不成聲。

他攬我入懷,任由我的眼淚打溼了他的衣襟。

「所幸。」他低低道,「適才正想著,這便來了。」

長街格外喧嚷,卻都與我不相關,入耳遠不及這一句清朗。

我想我曾經許的那個願望,終究沒有落了空。放河燈時,也再不至於無所期冀,又可以盼著長久的將來。

是此時此日,更是今後的年年歲歲。

番外1

「紫沂,你覺得……神,怎會墮魔?」

景曜問我這句話時,我抬頭,有些怔然地望向他。

神超脫六界外,凌駕於眾生之上,執掌萬物。譬如禺符,僅憑一方殘魂就足使六界惶惶不安。

修仙之人若存了執念便會生出心魔,不乏有為其所擾者從此棄了仙途轉入魔道。

先前被打碎的妙覺鏡正是助仙門弟子消除心魔的取巧之物。可修仙者入魔是因心中有所執念,神……又會是因為什麼?

景曜在封印中的那些年,我不曉得他是如何過的,只知道他數載之後出封印時,全身的魔氣祛除殆盡。

後來才聽他說,入得封印,禺符的神魂不知為何似是失了生念,竟不再同他爭搶,教他佔去了上風。

他在自己體內施淨化之術,而後陷入沉睡多年,待到醒轉又從頭修煉,洗盡了一身魔脈,才得以從神力鑄成的囚牢中逃脫。

「你見過他。」景曜忽而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我點頭,「在南海嗎……確實算是見過他。」

「比那更早。」他轉頭看我,「準確來說——你見過他放在落神墟外的一抹分身,一個投影,就在青雲宗。」

我的腦海裡驀地嗡然響起似曾相識的聲音,記起那些讓人不明所以的話。

禺符的本源被封印在落神墟下,他縱然勉強放出了一抹分身,這分身投影卻不能輕易呼叫本源之力。

難怪陸亭安看起來修為低微,難怪他想盡一切辦法借勢,卻從不自己動手。

原來,太久的這個久字……竟足有幾萬年。

我不知道神怎會墮魔。禺符死了,這個問題就再也沒有了答案。

但我平白地憶起那時他說過的一句話。他說,信任是這世上最不可靠的東西,比冰還冷,比紙還薄。

我沒細想過。

正如我也沒細想過,禺符並非自化生以來就是魔神,他入魔之前又是怎般模樣。那青雲宗上一派溫雅的青年,可曾有禺符入魔前的影子。

隨著禺符的隕滅,世上再也沒有了神。數萬年前的真相,便也隨之掩埋。

這世間有的是仙修,魔修,有的是靈物,妖鬼,卻皆入六界輪轉中,概莫能外。

於高高在上的神而言,化生於天地,又應劫於天地,六界何其渺小。強大如是,竟也會有所求而不得,有所執而不能解。

可見於此事上,神亦與凡人等同,卻是論不出勝負高低。

那時在青雲宗,在落霞峰上,我曾咬牙切齒地深恨著陸亭安,也曾問過他所求的究竟是什麼。

從前我以為他心中埋藏的是純粹的怨毒,後來曉得仇恨才是這世上最刻薄的東西。現今恍然又覺,他所求的未必不是一個解脫。

數萬年過去,故人早已不復存世,仇或恨無處落足,恩與怨盡歸塵土。

幾萬年的光景,實在是……太久,太久了。

番外2

此處是方圓百里有名的水鄉。河道從小鎮中穿街而過,將鱗次櫛比的民居分作兩岸,水面零零散散架著石拱橋。

我與景曜遊歷凡間,到此地正值仲春時節。曉風拂面不覺寒,再加上一灣春水柔暖,令人心中輕快。

洛朝雲給我的傳訊玉佩一直被我帶在身邊,偶爾便能從她那裡得上幾句仙門和青雲宗的訊息。

她說她的師尊留下溯雪劍便離了青雲宗,行蹤不定。

還說藥宗老頭如今座下的首席雖並非穎悟絕倫,卻十分勤勉,回雁峰長老自當年那事之後,便不再養鶴。

其實仙門的事我並不關心,但聽洛朝雲講起,心間仍難免有所觸動。

不過我是真沒想到隨興逛到這小鎮上,竟偏巧遇著了許久未見的謝遠舟,也沒想到這看似一派祥和的小鎮,竟棲著如此龐然的一隻水妖。

那水妖驟然現形,驚散了在場的一眾百姓。我化出劍執在手,正預備上前,卻有人先我一步。

劍挾流光,普通的劍招化出萬千虛影,將水妖團團困在當中。

我一回頭,就瞧見了一襲白衣勝雪的謝遠舟。

那水妖有些道行,盤踞一方倒很能興風作浪,在謝遠舟一介仙尊面前卻半點也施展不得。

眾人都四散逃開,有膽大的退得稍遠些,便遙遙站在那裡觀戰。

有兩三少年聚在一處,神情頗顯亢奮,望著謝遠舟的眼裡都閃著光。

其中一個慨嘆,「書上說的果然不假,如果世上真有神仙,我覺得該就是這般模樣。」

那廂謝遠舟已一劍將水妖打落回了水中,結印按在正打算沿著河道逃竄的妖身上,逼得它現了原形,竟是一隻青黿。

謝遠舟收了青黿,回過身來,望見我,也望見我身邊的人。他不曾走近,只遙遙對著我一笑,轉身而去。

我見過謝遠舟笑,只有兩次。一次在妙覺鏡前,他垂眸淺笑,那一笑間透著無可奈何的意味。

再一次便是此時,他仍舊只是淺笑,笑意中卻是誠摯真心。

待他走得遠了,圍觀的百姓才晃過神來似的,感激涕零地連聲道謝。

那幾個少年仍聚在一起,又見一個少年從人群后走出來,湊到他們身邊。

「哎,阿澈,你怎麼才來。」方才說話的少年大大咧咧拍了拍他的手臂,「剛才那麼精彩,你可都給錯過了!」

我神思一滯,凝眸打量那道才出現的身影。

「神仙?」那後來的少年輕笑了一聲,「前兩年還有個老人家在路上見了我,非說我根骨奇佳,要帶我回去修行。」

「還有這事,怎麼從來沒聽你說過?」旁邊的少年神神秘秘湊到他跟前,「那你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

「我要是答應了,現在早去拜師學藝了!還會站在你面前跟你在這說閒話?」

話才說完,幾人就一同清清朗朗地笑出了聲。

我手裡死死拽著劍柄上掛的流蘇,景曜過來掰我的手指。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跟這穗子有什麼仇,再攥手裡都要薅禿了。」他道,「別看了,你那小徒弟如今就是個凡人,哪能認得你。」

「這樣挺不錯。」我默了良久,忽然如是說。

他不記得我了。

九幽下的輪迴會滌去所有的記憶,無論曾是萍水相逢還是刻骨銘心。

我望著幾個少年談笑風生,漸行漸遠,驀然覺得,這便是最好的結局了。

如果您覺得《心悅卿:有甜有虐的仙俠言情故事》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11762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