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做天妃兩百年了。
今年正好兩百歲。
在我還是一顆蛋的時候,父王見我這顆蛋花紋昳麗,觸之光潔,還會主動發熱,簡直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暖手寶,於是腦子一熱,就把我送給了天帝當生辰賀禮。
說實話,東海白龍王一族的蛋,在沒破殼的時候的確很好用,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冬暖夏涼,砸人可疼。
——如果不是我在天帝手上直接破殼的話。
據說當時蛋殼碎了天帝一身,一條小龍光溜溜地直接掉進玉宸道君特意進獻的千年玉露春裡。
哐當!千年美酒被我吸溜完了,父王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
天帝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緩緩問:「這就是龍王進獻給孤的生辰賀禮?」
父王這時終於意識到了自己是個傻X,但生辰禮都上了禮簿,如若天帝不收,他就會成為整個天庭最大的笑話。
天帝年輕俊彥,剛剛即位,眼高於頂,因此也沒什麼妃嬪。他算個好神,不想讓父王難堪,又不想多一個蛋作為女兒,乾脆把我納進宮,讓天后照看著。
天后是月隱神的後代,溫柔敦厚,一直把我當女兒養,沒有聽從我父王的意見叫我敖大白,而是給我取了個特別好聽的名字:皎霂。
天帝在我還年幼時偶爾來看過我——得知我吃得比一個宮的人還多之後,就懶得來了。不過據說他滿臉凝重地問過司命星君,自己與天后未來的孩子應當不會因為沾了龍氣,也變成一個這樣的飯缸吧?
司命星君:?
得知訊息的我:?
我身上的確有很多龍族的習性,吃得多,睡得多,愛玩水,愛金銀財寶,還愛美人,最喜歡的事情就是鬧著讓一個宮的仙子姐姐輪流陪我洗澡。
哈哈,想不到吧。
每當我變成龍身和漂亮姐姐們沐浴戲水時,我就產生一種「我是東海龍族最成功的一條龍」的得意感。
天帝和天后都說,待我長大了,就放我出宮,讓我另覓倒黴蛋……不對,是佳婿。他們說得多了,我也開始尋思起這事,積極奔赴於尋覓佳婿的路上。
一開始,我去找父王尋求幫助。
父王腦子不大,口氣不小:「本王的女兒,哪裡是族裡那群只會玩水又吃得多的長蟲能配得上的?!」
我聽著覺得這形容詞有點耳熟,又覺得父王不是很靠得住,於是又去問天后,天后說:「霂兒不若去尋月老,他定能替你解惑。」
我覺得靠譜,於是又去找月老。
二
我第一次見到無闕,就是在姻緣殿。
月老的宮殿叫姻緣殿,又紅又豔,和別的仙氣飄飄的宮殿完全不一樣。我一開始還以為月老會人如其名,是個樂呵呵的慈祥老頭,結果一看,驚得我開口就是一句:「這麼俊啊。」
無闕沒說什麼,但我想他一定覺得我是女流氓。
他當時穿著紅色的長袍,神色寡淡,眼上蒙了一塊白布,正在撥動滿室繚亂的紅線。聽見聲響後微微一動,轉身看我,白布輕飄飄落下,露出一雙……呃,沒什麼神采的眼睛?
也不是不好看,就是眼皮耷拉,眼眸微垂,瞳色又淡,看向你的時候,都像是在看一團空氣。
他漫不經心地問我:「何事?」
我說:「我來求姻緣。」
他又轉過身:「姻緣天成,時候到了,自然會到。」
我說:「我就看一眼。」
他說:「仙子請回吧。」
我放大招了:「我告訴你,我手段狠得很,你最好是給我看一眼,不要逼我跪下來求你!」
他:「………………………………………………」
他隱忍了一會兒,大概是很無語,再回頭認真地看了我一眼。
我窮追不捨:「我再告訴你,我爹是天帝,我娘是天后,我就是整個天庭橫著走的第一仙二代,你要想清楚了。」
無闕面無表情地看了我好一會,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龍角。」
我:「啥?」
無闕道:「你的龍角露出來了。」而後頓了頓,語調有所波動:「帝后皆是仙身……你是變異品種?」
我:「……………………………………」
我爹說剛成年的白龍控制不好自己,露出龍角是發情的徵兆——這是天界常識。我以前和仙子們一起洗澡也會冒出龍角,看見美人也會如此,壓根不分男女。
我可理直氣壯了,喜歡美人怎麼了,我就喜歡,喜歡就發情,天庭神倫,天經地義。
只是在這一刻,我真摯地希望這個月老是個智障,不懂常識。
三
無闕是我見過最無趣的神仙。
不過也是我見過脾氣最好(泛指被我煩一天也沒有反應)的神仙。
和他相熟的神仙不多,就算相熟的也很少來找他。姻緣殿門庭冷落,不過紅色鮮豔,怪好看的,我是個喜歡亮閃閃的人,沒事就愛站在殿前的紅燈籠下,研究那個金光閃閃的絲線能不能扯下來。
無闕雖然一天也不講幾個字,但也不會像我的仙侍姐姐們往往聽我叨叨著就露出忍耐而剋制的表情甚至落荒而逃,我去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去了第二次,就有了第……不知道多少次。
他一開始不怎麼理人,最常做的事就是遮著眼理那堆彎彎繞繞的紅線,我說什麼他就「噢」「嗯」兩聲,配上他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看上去就很像一個被迫工作的社畜。
我總是鍥而不捨地追問他,我的姻緣究竟在哪裡,他前幾次不理我,後來大概是煩了,拿出那一摞姻緣簿,一天翻個幾頁幫我找。
我也不急了,偶爾帶點點心,再去玉宸道君那偷兩壺仙酒,他在那兒理紅線,我就邊吃邊看,滿殿繞著圈撒歡。
無闕:「南陽校尉李氏女……」
我:「咔嚓咔嚓。」
無闕:「西江王嫡子……」
我:「咕嚕咕嚕。」
無闕:「京城北巷何家酒館館主獨女……」
我:「嗷嗚嗷嗚。」
無闕:「……………………………………………」
他摘下白布,恰好看到了我吃點心時不慎撒在一根紅線上的芙蓉酥碎屑。
一向沒什麼表情的青年緩緩轉頭看我,我興高采烈地說:「真好,芙蓉酥味的緣分,想想就香甜可口。」
無闕嘴角動了動,許是從未見過我這般難以形容之人,他妥協了。
他不再一天幾頁敷衍式地翻姻緣簿,他連夜翻完了整本姻緣簿。
第二天頂著濃濃的黑眼圈,對我說:「看不到。」
我疑惑不解:「看不到是什麼意思?」
無闕頓了頓,從上至下掃了我一遍,滿眼寫著「不解」二字:「意思是,你的命定之人身份高貴,氣運鼎盛,天機不可洩露。」
我大喜:「身份高貴!」
在月老嘴裡都身份高貴,比不上天帝爸爸,那也差不多了吧。
哇,我居然如此好運。
我說:「月老大人,我定是天選之龍。」
他看上去不太想理我,最後還是敷衍一般地「嗯」了一聲,大概覺得以後可以擺脫我了,整個人都鬆懈了下來。
——然後我第二日又去了。
無闕沉默了許久:「你又來做什麼?」
我笑嘻嘻地說:「找你玩啊。」
他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斂著眼說:「不必。」
我答得興高采烈:「必的必的,你幫了我這麼大忙還洩露了天機,我定要讓你這冷清的宮殿熱鬧起來,以表達我的感激之情!」
那一刻,向來沒什麼情緒波動的無闕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報恩?」
我豪氣沖天:「正是正是。」
無闕畢竟還是無闕,他沒說出他那句「真的不是在報仇嗎」的真心話,面無表情地戴上白布,繼續開始理紅線。
後來我問他:「你為什麼要遮住眼睛?」
他被我纏了又纏,死氣沉沉地說:「眼睛看到的不一定為真,幫人牽姻緣,最忌諱的便是一眼定論。我不看,是為了公正。」
我說:「是不是人間那些話本子裡說的,富家千金愛上窮小子,皇上愛上小宮女,雖然身份差很大,其實也算良緣?」
他頓了頓,面無表情地說:「更多的是採花賊愛上登徒子,潑婦愛上蕩夫,變態愛上更變態,的確金玉良緣。」
我:「……………………………………」
我:「你不對勁,你今天很兇。」
無闕:「?」
我往無闕嘴裡塞了一塊牛乳糕——經過我的多番觀察,雖然我每次塞的點心他都吃了,但他好像最喜歡這種加了牛乳的點心。
我笑眯眯地說:「別不高興了,我待會去偷玉宸道君釀的靈米露,兌上牛乳,簡直仙庭至味。」
無闕:「………………………………」
四
自從知道無闕的眼睛可以看見任何人或仙指上的姻緣線後,我就纏著他讓他幫我看看我的姻緣線到底牽著誰。
他道:「姻緣線未長全之前,有許多條走向。」
我來勁了:「是不是隻要我努力,我的姻緣線就能和別的神仙連在一起?」
他大概是不想讓我的這份「努力」禍害到其他的無辜神仙,僵硬在原地,遲遲不答。但無闕就是無闕,他會不理睬、裝作看不見我,唯獨不會騙我。
過了許久,他還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我心滿意足地走了。
據說當晚,向來寡言寡語獨居姻緣殿的無闕前往觀音娘娘那,沉默地叩了三叩。
觀音娘娘看著這個向來生神勿近,滿臉寫著厭世與「離我遠點」的月老拜在自己面前,渾身發毛,還要露出慈祥的神色問他怎麼了,無闕言簡意賅:「贖罪。」
贖罪?
整個天庭都在好奇他贖什麼罪,連天后娘娘都來問我,我無辜極了:「不知道啊。」
然後大搖大擺拉住一個路過的美人神仙,擺了擺手,神氣極了:「我想和你努力一下。」
美人嘛,管他是男是女,都是美人。
這個男美人就生得很不錯,溫文爾雅,眉眼朗朗,皎如玉樹臨風前,積石如玉,列松如翠,有種郎豔獨絕的翩翩公子感。
他脾氣也很好,有些愕然,仍含笑望著我:「仙子所謂的努力是何事?」
倘若是別的女仙,被他這麼一看可能就害羞到不敢說話了,但我是誰啊,我可是天庭第一仙二代,沉吟片刻,我問道:「敢問仙人是什麼身份?」
他答得翩翩有禮:「在下玄冥仙君寧澤,敢問仙子的身份是?」
玄冥仙君?
我思考了一會兒,這彷彿是天庭裡司水的仙君,好像身份挺尊貴的,看來確實可以努力,遂展顏一笑:「我爹是天帝,我娘是天后,我是天庭第一小白龍。」
——這句話是我搭訕不少美人的開場白,因著這個我沒少被天帝爸爸和我龍王親爹摁著混合雙打過,但每次都被溫柔可親的天后娘娘救下了。
看得出來玄冥仙君的性子確實好,即便是聽到這麼驚天地泣鬼神的話,他也面不改色,在微微的驚訝後很快柔和了眉眼:「原來是皎霂仙子,在下早有耳聞,果然人如其名,皎皎如月,霂霂柔柔。」
我驚訝道:「我這麼有名嗎?」
他頓了頓:「仙子芳名遠揚,天庭無人不知。」
我喜不自勝,美滋滋地告別了玄冥仙君,來到姻緣殿,繞著無闕轉了兩圈:「今天玄冥仙君說我芳名遠揚,整個天庭都認識我!」
無闕面容寡淡,理紅線的手頓了頓:「玄冥仙君?」
我得意不已,片刻後又憂愁起來:「俗話說一家有女百家求,萬一找我努力的人多了,我該如何選啊?」
無闕面不改色,沒有理我。
我說:「我怎麼只有一根姻緣線呢,萬一帝宮的門檻被踏破怎麼辦?」
無闕停下動作,說「不會」。
我問他怎麼不會了,他說玄冥仙君是天庭有名的好性子,說話委婉又給面子,他說的話只能信一半。
我問:「信哪一半?」
無闕說:「你名聲遠揚。」
我擺出願聞其詳的樣子。
無闕依舊面無表情:「玉宸道君每個月都要找天帝陛下哭一次,現在全天庭都知道他的酒庫被你偷了一半。」
我:「………………………………」
我鼓起腮幫子:「明明不是一半。」
無闕疑問地望向我。
我理直氣壯:「做事留一線,日後好做仙,我每次都給他留了一瓶。」
無闕說是什麼瓶,我說我從天后娘娘那裡拿來的玉滴瓶,一瓶可以盛下一整滴。
無闕沉默片刻,又問我這個玉滴瓶是用來做什麼的。
我高深莫測地說,這是璇璣星君特意呈上來給天后展現微雕技術的。
我:「無闕你知道微雕是什麼嗎?就是人間有的手藝人可以在核桃上雕刻誒!真的太厲害了吧!」
無闕眼上的白布未除,表情微妙地看著我。
然後說:「嗯。」
五
我對無闕說:「你要不看看我和玄冥仙君的姻緣線吧,說不定就是連在一起的呢。」
無闕問我:「憑何斷定?」
我想了想:「他長得俊。」
無闕不說話了。
我便日日去找玄冥仙君寧澤,他也性子好,從來不避著我,我問什麼便答什麼,我要做什麼他也隨著我,耐心得很。終於有一日,我生拉硬拽把他帶到了姻緣殿,興沖沖地喊:「無闕無闕!」
我好一陣子沒找無闕了,再見到他時,他依舊還是第一次見面的樣子,蒼白的臉和手,眉目清俊,眼上遮著一塊白布,穿大紅的衣袍,袖口用金線繡了一對栩栩如生的鴛鴦。
這是他第一次出殿迎接我,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在看到我身邊一臉無奈的寧澤後又安靜下來,頓了頓,微微行了個禮:「玄冥仙君。」
我覺得他原是想笑的,不知道為什麼,沒有笑出來,那薄薄的唇沒有血色,抿成一線,身上縈繞著一種隔世感。
其實初次見他也有這種感覺,後來他偶爾也會露出別的表情,雖然多是無語,總歸不像以前那樣孤寂。但這次見他,他說話的這一刻,我又覺得,我和他隔得遠了。
只是我看不見他的眼睛,也無從得知他的心情。
我的興奮忽然就淡去了許多,但還是記得此行的目的,擠眉弄眼一番,示意他幫我看看我和寧澤的姻緣線。
寧澤向來使人如沐春風,眉目宛然地也回了一禮:「見過月老星君,在下貿然來訪,失儀了。」
無闕雖冷淡,總不至於故意給人難堪,他當作沒看到我,和寧澤不鹹不淡地聊了兩句。寧澤笑著回了,低聲對我說:「皎……霂兒,無闕大人不喜喧鬧,我便不多打擾了。」
是我讓他叫我霂兒的,寧澤不習慣,還想推拒,我笑嘻嘻地說:「你是不是想叫霂寶?」
他百口莫辯,紅著耳尖道:「那還是叫霂兒吧。」
我說:「那我送你回宮。」
回頭又不忘擠眉弄眼一番:「無闕,等我送完他回來找你。」
無闕神色淡淡,不知道看沒看到。
送完寧澤,我迫不及待地回了姻緣殿,歡天喜地地問無闕:「怎樣怎樣?我與他是不是努力就能成的關係?」
無闕應該原是不想理我的,被我磨煩了,才道:「你二人姻緣線尚未長全,有相連的可能性。」
我頓時恨不得仰天長笑,都沒注意到我蹦蹦跳跳跑出姻緣殿時,一直未曾看我的無闕看向我離開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此後我與寧澤出入甚密,天后娘娘總是慈愛卻眼神複雜地看著我,天帝陛下卻總是一副難以直視的表情。
我不得其解,直到父王一語道破天機。
他那日多喝了點我孝敬的從玉宸道君那順來的太禧白,欣慰地拍著我的肩:「我兒也會拱白菜了,這一拱還是天庭有名的玉白菜,不愧是我生的小仙豬啊!」
我:「?」
我耐心地解釋:「父王,你是龍,生的是小白龍而不是小仙豬。」
他打了個酒嗝,看上去飄飄欲仙:「是,是,白豬龍……白龍豬……都是我的好兒……」
嗯,父王醉了就愛胡言亂語,我能理解。
雖然如此,我隔日就把父王醉酒後曾經化龍跑到觀音娘娘的甘露池裡沐浴的事情抖了出去,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忽然想起,他在觀音娘娘用來美容養顏的仙池裡打滾,奪筍啊。
我對無闕說:「我這叫替天行道。」
無闕淡淡道:「不錯。」
他一直不怎麼理我,現下一直與我說話,我卻覺得寂寞。
因為他以前一定會說,你也在玉宸道君釀的玉露春裡打過滾。現在卻只是敷衍我一句,說「不錯」。
我說:「你好敷衍我啊。」
他說:「你快去努力吧。」
我居然秒懂了他說的「努力」是什麼意思,但我在這個時候不想努力,而是耿耿於懷別的東西:「無闕,你趕我,你變了。」
他看著我,表情寡淡,眼眸微垂,過了許久才嘆了口氣:「玄冥仙君方才問我,你是否近日心情不好,才一直不曾去找他。」
我頓時被轉移了注意力:「他真的這麼說?」
無闕說:「嗯。」
無闕就是無闕,無闕不會騙我。
我心中痛惜萬分,居然冷落了美人讓美人擔憂,這實在不應該。我腳步飛快,一溜煙就跑去找寧澤了。
寧澤還是一如既往,見到我笑了笑:「見過皎……霂兒。」
我說:「你想我啦?是不是很想見我?」
他頓了頓,眸底浮現一些疑惑,又很快消退而去,莞爾一笑:「霂兒鍾靈毓秀,能與霂兒相談甚歡是寧澤的福分。」
我喜滋滋地又帶他出去玩了,但一停步,腦海中驀然想起無闕。
無闕從來沒和我相談甚歡過,他還趕我。
不行,不能這麼想無闕,他在為我早日拱到玉白菜做出努力,我不能辜負他。
我想了想,也不知道為什麼有點煩悶,最後索性不想了,和寧澤歡天喜地地去偷玉宸道君新釀的酒了。
六
我失敗了。
寧澤說只把我當妹妹,沒有男女之情。我思來想去,他確實沒有什麼越矩的地方,好像也不能稱之為負心漢。
於是我說:「行吧,那就當妹妹吧。」
我去找無闕說了此事,無闕沉默地看著我,聽我喝醉後胡言亂語地說些什麼:「雖然如此,我還是想再努力一下,不不不,還是不要打擾他為好……唉,這就是心尖白月光的感覺嗎,放不下呀,但又想要他幸福……」
天知道這是從哪個話本子裡搜來的酸詞,反正不是我能說出來的話,肯定是我為話本子裡的愛情感動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時刻意背下來的。
不過無闕不知道,他還以為我是真情實感。
我確實難過,但難過的不是寧澤拒絕我,而是他那日無奈地看著我,說:「霂兒,你根本不喜歡我啊。」
什麼,我兩百多年來第一次這麼努力,他居然否定我的愛情!
我傷心欲絕,於是跑到無闕那裡發酒瘋,醒來時發現他剛理好的紅線被我揪得亂七八糟,編成了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
醒來後,我指著一個死結試探性地問:「這是什麼,是死掉的蒼蠅嗎?」
他眉目不動:「你說這是你編的蝴蝶。」
我:「………………………………」
不敢再問其他死結是什麼了,我灰溜溜的,難得有些愧疚:「看來我害慘了你了。」
他安靜許久,才道:「姻緣線還有再長的機會,我昨日去看了,玄冥仙君的那一根依舊未長成,你可以繼續努力。」
我茫然地望著他。
他收拾著一屋狼藉:「把你當妹妹,並非一輩子的事,你若真的喜歡,再去找他吧。」
我的心像是被人忽然刺了一下。
我很少有這樣的感覺,簡直就像是和父王用龍身打架的時候,和他用護心鱗互砸的時候。
我以為酒還沒醒,悵然地舉頭望天,說道:「罷了,不想打擾他。既然他說是妹妹,那我也不勉強了。」
我好深情啊。
比話本子裡和窮書生私奔的千金小姐還深情。
我感動地想著,然後低頭幫無闕收拾紅線。
無闕頓了頓,垂眼將那隻奇形怪狀的「蝴蝶」挑開,絲軟的紅線墜了他滿手,像是怎麼握也留不住的月光。
昨夜今宵酒正酣,頭冒尖角的小白龍抬著臉亮晶晶地看他,嘴裡咕喏些誰都聽不懂的東西。她習以為常地彎著唇,梨渦盛著月光,眼裡晃著月光,脖頸、手心、前額——皎白月光落了她滿身。
青年伸手去抓,可光流洩在指尖,即便是月下仙人,也不能留下它。
他心知肚明,也習以為常。
那就不必伸手撈月,討得空歡喜一場。
七
我喜歡上了貪狼星君玄天樞。
整整十年,我為他洗手做羹湯,素手做羽織,為他痴為他狂,甚至為他偷來西王母的蟠桃與觀音娘娘的甘露,為他慶祝生辰。
可惜他不喜歡我,我做再多的努力也是徒勞。那日我為他帶來玉宸道君新釀的仙酒,他卻神色冷酷地經過我,對我丟下一句「與我何干」,我傷心欲絕,從此斷情絕愛……
——摘自《龍女日記》
我寫這日記的時候自言自語,把我要寫的句子翻來覆去地念了個遍,還是大聲地、感情充沛地朗誦。
聽完了全文的無闕表情難以形容:「人間一年,天上一天,你對貪狼星君的喜愛無非持續了十日。」
我理直氣壯:「人間十年啊,歲月無情啊!」
他又道:「羹湯是什麼,是你那碗清水兌靈露嗎?羽織又是什麼?你沒有做過這個。」
我理所當然:「靈露可是我親自喊仙侍姐姐清晨採的;羽織?你幾日前不是給了我幾根廢棄的紅線嗎,我用一根給他精心編了個小蝴蝶。」
無闕面無表情:「我記得蟠桃和甘露是你自己吃了。」
我義正詞嚴:「他怎忍心讓一個柔弱女子忍飢挨餓,有好東西肯定要分享給我!再說,我不是分了你一半嗎?」
至於玉宸道君的酒,我那日攔下玄天樞後興高采烈地告訴他,玉宸道君的酒是一流,然後當場喝給他看證明我所言非虛。可惜玄天樞小氣得很,待我喝完臉色都變了,神色冷漠地轉身就走,扔下了句什麼來著……總之就是「與我何干」吧,這男人是真冷酷啊!
無闕沒說話了。
我托腮在他身側喃喃自語:「我這都努力了十幾個了,怎麼一個有進展的都沒有,再這樣下去我要怎樣另覓佳婿啊。」
無闕還是不說話。
我愁苦了兩分鐘馬上又開心起來,笑嘻嘻拉著無闕去凡境玩了:「走走走,看看人間又有什麼新鮮好玩的東西!」
凡境是仙人們一起設的一個仙境,相當於人間的影子,神仙們能看到人間的一切,卻不能改變這虛無的一切。
不過對我來說也夠了,下凡太麻煩,還是凡境好玩,自從它被創立出來後,我就成了它的常客——連帶著無闕也是。
我最喜歡的就是去看話本子。
今日有一批西洋舶來品入人間王朝,我帶著無闕在凡境中翻找了一番,驚喜地發現了很多西洋的話本,於是用仙法復刻下來,美滋滋地打算帶出去看。
我幹完自己的,又問無闕:「無闕無闕,你有什麼想看的想玩的,我陪你去!」
然後我震驚地發現他居然戴著白布——他陪我出來玩居然戴白布!我痛心疾首:「怎會如此,就算不看這人間美景,我不好看嗎!你寧願看一片白都不願意看我!」
他噎了一下:「我用了法術,看得見。」
我瞬間平靜:「噢。」過了會又問:「看得見幹嘛還戴著白布啊。」
他沉默了一會:「我的眼睛不好看。」
我瞪大眼睛:「誰說的?你居然說自己不好看?你對自己有沒有自覺?月下仙君請你正視自己的美貌,你可是我心目中比天后娘娘還漂亮的人……」
他嗆住了:「……習慣了。」
我說你不能習慣啊,習慣這個東西很可怕的你要改改,一路叨叨回姻緣殿,他終於一臉生無可戀地說:「以後不戴了。」又補充了一句:「跟你一起的時候,不戴了。」
我這才心滿意足,然後執意要扯下這塊礙眼的白布,他躲,但哪裡是我這敏捷靈動小白龍的對手。
我輕而易舉地摘下了白布,得意揚揚地看向他——
看向他。
我第一次見他時他滿臉寡淡,垂著眼一副了無生趣的樣子,沒什麼焦點也沒什麼光,望著人像是在望一團空氣。
我現在見他時他淺色的瞳孔像琉璃那般美麗,水漾般的光晃著,澄澈專注地看著我。他空蕩蕩的眼裡盛了一整個小白龍,滿滿當當的,熱鬧又歡快,再也沒有了過去的蕭索無神。
我看著他,愣了半天終於反應過來,神氣活現地宣佈:「無闕你的眼睛真漂亮!尤其是裡面的仙子也很漂亮!」
他沒說話,冷不防我捧著他的下頜,笑嘻嘻地湊上去又說了一遍:「無闕你的眼睛真漂亮。」
「無闕你的眼睛……唔唔唔唔……」
他眼底流瀉出一絲不經意的慌亂,一手捂住我的嘴後退了幾步:「你幹什麼?」
我興高采烈:「每天對你念十遍你的眼睛真漂亮,你很快就會習慣了。」
無闕又不理我了。
我心想,男人心,海底針,無闕的心,就是最細的那根針。
自那天起,我信守承諾,每天都跑到姻緣殿對無闕說十句「你的眼睛真漂亮」,不過他還沒習慣,我就得知了另一件事情。
玄冥仙君要訂婚了,和東極青華大帝之女,千嬌萬寵的玉靈仙子。我原本是沒怎麼在意的,直到說這天界八卦的小仙男嘴欠加了一句,玉靈仙子冰清玉潔,國色天香,可比那放浪形骸的小白龍要美麗百倍,玄冥仙君這次才算覓得良緣。
我:「?」
你誇就誇,還拉踩我,可惡!仙界現在還有粉圈的嗎!
氣得我倒頭就去姻緣殿和無闕大倒苦水,我激動地說了半天,無闕還是寡淡著一張臉,最後只問了一句:「你不希望他們訂婚?」
我噎了一下,心想無闕怎麼回事,重點不該是那個小仙男拉踩我嗎,怎麼談到這個了。
不過無闕似乎不需要我的回答,他問完之後眉眼浮現了一絲懊惱,過了會才恢復平靜,慢慢道:「他人口傳的,不一定為真,玄冥仙君的姻緣線依舊未長成,你大可以去問個清楚,不必……如此傷心。」
我莫名其妙地說:「啊?無闕你在說什麼,我不傷心啊,不過你說得對,我得去見見這個玉靈仙子。」
比我漂亮我也認了,畢竟我爹的基因擺在那,他那樹皮老臉怎麼能跟人玉樹臨風的青華大帝比。問題是漂亮百倍我真的不能忍,可惡,賭上東海白龍一族的驕傲……再加上天帝天后目前唯一子女的榮譽,我必不可以比她不漂亮一百倍!
我雄赳赳氣昂昂地出發了——
一刻鐘後,我忽然想到我並不知道玉靈仙子在哪。
於是我回了帝宮,為了疏解心情,我決定看完上次從凡境復刻來的西方舶來話本。
熬到半夜可算看完了,我一點睏意都沒有,化為龍形興奮地在整個帝宮內游來游去,好不容易捱到天明,迫不及待地往姻緣宮而去。
我喊:「無闕無闕!」
神仙是不需要睡覺的,但我喜歡睡覺。無闕喜不喜歡我不知道,只是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昨夜未眠。
他一襲紅衣染了晨露,有種落霜般的冷。
他看著我,問:「你沒去找玄冥仙君?」
我過於興奮,撲過去抱住他手臂,也沒注意到他問的是寧澤,擺了擺手直接否認道:「沒有沒有,我昨晚把上次帶回來的話本看完啦,裡面有一個故事我特別喜歡。」
不知為何,他渾身彷彿放鬆了一些,低聲問我:「是什麼?」
我目光亮晶晶地看著他:「就是講一個公主的娘死了,於是她爹給她娶了個後孃……唉這個公主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這個後孃,有一面特別神奇的鏡子!她問這面鏡子誰是王國最美的人,鏡子都能回答她的!」
我滔滔不絕,無闕認真聽著,我停了,他還用眼神問我:怎麼不說了?
我說:「無闕,你眼睛比那個魔鏡還漂亮,你又從來不騙人,我覺得我們可以試試。」
他不解,我已經雙手捧住他的臉,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湊上前:「無闕無闕,最誠實的無闕,現在我要問你一個問題,誰是整個天庭最美麗的女……龍女啊?」
我機智地改了個字尾。
最美麗的女人當不了,最美麗的龍女——等一下,玉靈仙子的母親好像是南海銀龍族的公主……不是吧,無闕這就要來打我的臉?
我心裡有點悲切,卻看見他長而密的眼睫微微顫動著,落在那雙透明寶石般的眼眸上,一片蓊蓊鬱鬱的影。他就這樣靜靜望著我,滿眼盛著一個小白龍,不吭聲也不動作,彷彿過了很久很久,我都有些慌張地心想「無闕該不會在糾結要不要撒謊吧」時,他忽然開口了。
他比我高,是垂眼看我的,本該居高臨下的目光卻淺而柔,像是靜止的美麗湖泊,深藏著波濤洶湧的水浪。
他說:「你。」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無闕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地說:「天庭最美麗的龍女,是小白龍皎霂。」
「……是你。」
無闕就是無闕,從不說謊。
我喜笑顏開,沒由來的開心充斥了全身,比得知可以繼續和寧澤努力發展姻緣線要開心多了。我才不管別人怎麼看,無闕都這麼說了,我就高興得可以在東海里遊個三天三夜了。
他說:「這麼高興?」
我說:「哈哈,贏過玉靈仙子了!」
我覺得他在那一刻是想說些什麼的,但是當我脫口而出「贏過玉靈仙子」後,他就不想說了,安安靜靜地戴上白布,回到了姻緣殿。
我莫名其妙:「你怎麼又不高興了?」
無闕說:「我沒有不高興,只是你該去找玉靈仙子和……玄冥仙君了。」
我想了想,覺得有理:「對哦。」
雖然不在意了,但我還是很好奇玉靈仙子長什麼樣,畢竟我是寧澤的妹妹嘛,玉靈仙子很快就要成為我的嫂子了,我得去看看。昨天天后娘娘說玉靈仙子現在就在玄冥仙君的宮殿中,正好也可以探望一下玄冥仙君。
於是我拉著無闕一起去看。
無闕不願意。
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不願意,但他不願意,我今天高興,也不想勉強他,就一個人哼著曲興致盎然地去找我的哥哥嫂嫂了。
九
——玉靈仙子好漂亮。
這是我的唯一感覺。當我的目光落在那冰肌玉骨、唇紅齒白、眉眼絕麗的仙子身上時,我的頭皮開始癢了。
噌一聲,成年多時後被管束妥帖的龍角不爭氣地冒了出來,我眼淚汪汪,再也忍不住自己面對美人的激動之心,直接撲了過去,嘴裡還套著近乎:「玉靈姐姐!我是距離你的南海四萬八千裡打斷骨頭還連著筋的東海的龍族遠親皎霂啊!」
玉靈仙子顯然嚇了一跳,隨後又被我頭頂的龍角驚得眀眸一睜,反應過來後,她接住了我,彎眸一笑,瞬間百媚橫生,我看得那叫一個如痴如醉,心想:便宜寧澤了。
這玉靈姐姐比寧澤好看一萬倍,也就比無闕要差一丁點吧。
無闕我是看習慣了,但玉靈仙子,我第一眼看,真是驚為天人。
玉靈摸了摸我的龍角,撲哧一笑:「你就是寧澤口中情竅未開的小白龍嗎?」
我哪管得了寧澤說什麼,瘋狂點頭,迷迷瞪瞪地提出自己的要求:「姐姐陪我沐浴吧,我好久沒玩水了。」
玉靈又被我逗笑了。她溫言軟語地說了幾句,我便不知今夕是何年,只知道點頭,點頭,點頭,更懶得顧及之後趕到的寧澤,一雙眼都放在玉靈身上,眼巴巴地不肯離開。
我是怎麼回帝宮的已經記不清了,但那日之後外頭居然傳起了莫名其妙的謠言。
說我這麼多年放浪形骸就是苦等玄冥仙君寧澤,這次聽聞他即將訂婚,忍不住思念,結果去了他宮殿後,看見他的第一眼我就直接發情了,龍角冒出啥啥的……
我聽了個囫圇,就清楚一件事:大家都在說我好痴情、好可憐、好惹人疼惜。
我又高興了,雖然這謠言和事實嚴重不符,但結論是好的不就行了嘛,我就大搖大擺去姻緣殿找無闕,剛坐下要跟他分享玉靈仙子的絕世美貌,他便忍不住輕輕咳了兩聲。
我才發現他面色蒼白,形容消瘦,頓時瞪大了眼睛:「無闕,你怎麼了?」
神仙怎麼會生病。
神仙高高在上,無所不能,怎麼會生病啊。
我簡單的腦袋瓜想了半天才想到他可能生病了,但這實在超出了我的理解範疇,我急得團團轉:「怎麼會這樣啊,你怎麼瘦了這麼多啊,我才走幾天怎麼就成這樣了……」
無闕神色淡淡地攔住我:「無礙。」
然後又與我說:「我派人打聽過了,青華大帝並未有把玉靈仙子許給玄冥仙君的意思,只是近日南海洪澇嚴重,想請玄冥仙君前去幫忙。」
我哪有心情管什麼玄冥玉靈,我滿心滿眼都是無闕,我想說你別說了,他又咳了兩聲:「我見他近日紅鸞星有動的傾向,你多在他面前走走,他的姻緣線,會與你連上的。」
本就是天作之合,本就是多年夙願。
我愣愣地看著他,見他彎著毫無血色的唇,對我說:「另覓佳婿的機會來了,你努力一點,你們就可以是天作之合。」
無闕說,他想自己待一會,他頭有點痛。我不敢打擾,只能乖乖地退出姻緣殿。
這時才有空思考他說的東西——玉靈仙子和玄冥仙君沒有訂婚的意思嗎?紅鸞星動也就是確實到我努力的時機了,但是我——無闕生病了,我怎麼還能去管自己的佳婿呢,我還是不是人……啊呸,是不是龍了!
我氣呼呼地化成龍形盤尾坐到了姻緣殿前,想了想,又溜到玉宸道君的酒庫中把他珍藏的延年益壽、包治百病的藥酒給偷了出來,帶到了無闕床邊。
他睡著了。
無闕憔悴的樣子看得我十分難受,我給天后娘娘傳信,問神仙生病的原因,又找天帝陛下和父王傳信要了許多治病的藥材、仙丹,就一直坐在他榻邊望著他。
無闕真是非常好看。
我心想。
我不想要佳婿了,一直這樣不好嗎,我真的很開心啊。
我又想。
……無闕你要快點好起來啊。
我最後想。
我也睡著了。
十
天后娘娘說,神仙不會生病,倘若出現什麼異狀,自己也會知道原因。
無闕的病很快就好了,我去問他,他卻不肯告訴我。按照我原本的性子,我應當死纏爛打插科打諢,無論如何也要讓他說出來的。
但我沒有,因為有一件新的讓我煩惱的事出現了。
我父王要給我娶後媽了。
要真是這麼簡單,我也不至於煩惱。父王雖然沒心沒肺了幾千年,我還老戲稱他為樹皮臉,但整個仙界都知道,東海龍族天生容顏不老,父王他不說話不喝酒的時候,還是挺軒然霞舉的,有種瀟灑公子的風流倜儻。
他對情情愛愛不怎麼上心,我娘死去多年,他也一直沒有另找。我對他老樹開花這事本身是沒意見的,直到我看見了我未來後媽。
後媽是一個年輕的仙侍,名為慧柔,剛飛昇上來。父王在某次仙宴對慧柔驚鴻一瞥,立刻傾心相付,不可自拔。
我去見了慧柔仙子,也看見了父王對她深情款款,眼中再裝不下其他東西的模樣。
慧柔確實貌美動人,行止柔弱,纖腰楚楚,如一枝嫋嫋清荷,一顰一笑,都有種弱不勝風又美不勝收的風姿。
但我覺得,她好看,卻比不上玉靈;她溫軟可人,卻……令我心底沒由來地不舒服。
明明沒有什麼衝突,我悶悶不樂地在宮裡揪著頭髮,想去姻緣殿與無闕分享,卻又怕他覺得我太小氣。
怎麼會這樣,以前我和無闕可是無話不談,現在居然有偶像包袱了,我果然變小氣了。
我無精打采地這麼想,只覺得時間也許可以撫平我奇怪的心思——直到仙界又接連出了幾件荒唐的大事。
玉靈姐姐的父親東極青華大帝執意要納慧柔為後,貪狼星君玄天樞對慧柔一見傾心,在仙會上與我父王針鋒相對。此外還有火德真君、司祿星君、玉清真王……他們皆與慧柔有了關聯,為慧柔爭風吃醋,冷面相對。
慧柔慧柔,整個仙界都因為俘獲眾多仙君的慧柔仙子沸騰起來了。
然後,最荒唐的事情發生了。
在我的眼皮底下,一年一度的群仙宴上,天帝陛下那張總是冷若冰霜的臉,在看到上前嫋嫋娜娜請罪的慧柔時,驟然有了變化。
大半個仙庭鼎鼎有名的仙君都愛上慧柔,天帝陛下也愛上了慧柔。
天帝陛下要納慧柔為天妃,甚至我聽仙侍姐姐悄悄說,天帝陛下私底下對慧柔許諾,要廢了天后娘娘,扶慧柔為後。
天帝陛下與天后娘娘少時夫妻,伉儷情深,天帝陛下說過,只會有天后娘娘一人。
我不可置信,我滿心不解,我看著天后娘娘在宮中對我依舊若無其事地微笑,我離開後就默默垂淚——她許是忘了,白龍一族掌天地之水,她的眼淚,是我能感知的存在。
我看著向來無憂無慮的父王雙眼通紅,日日酒醉潦倒,眼中沒了我的身影;我看著天帝陛下對我的疑惑橫眉冷對,半個天庭為慧柔如痴如狂;甚至在前往姻緣殿的時候,我看到了慧柔,美人明眸垂淚,半掩俏容,期期艾艾地問無闕:「無闕大人……慧柔自來身似浮萍,只想求問一句,慧柔的緣分究竟、究竟……」
我腦子嗡嗡,看著她那樣嬌羞不勝地靠近向來孤寂無趣不允他人近身的無闕,而無闕沒有拒絕。
我憤怒極了,也委屈極了,斷沒有自己憋著的意思,張牙舞爪地就衝了進去:「無闕!」
我又是許久沒見到無闕了。
他還是原先的模樣,一襲寬大紅袍,明明是熱烈的顏色,看起來卻比誰都要寡淡。聽見我的聲音後似是愣了愣,側頭望向我,露出那種慣常的無奈神情。
無闕轉過頭,退後兩步,避開慧柔的手,嗓音平淡:「姻緣一事,自聽天命,恕在下不敢洩露天機。」
只一句話,我就放下心來。我就知道,別人都會變,無闕不會,無闕就是無闕,他沒有變。
慧柔被無闕「送客」了,我正想好好盤問慧柔來找他究竟是做什麼的,無闕先問我了:「你來是為了慧柔仙子?」
我一愣,想了想,問自己,是嗎?
好像不是。
仙界第一小白龍有什麼說什麼,在此刻乾巴巴地憋出一句:「我就是想見你了。」
我就是想見無闕了啊。近日這麼多煩悶事,我抓心撓肺想與無闕分享,又怕他覺得我小氣,今日實在忍不了了——小氣就小氣吧,無闕不會嫌棄我的,遂說幹就幹,興沖沖地跑來了。
這次是他愣住了。
他好像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直到我溜達到他旁邊,小心翼翼地說:「無闕,慧柔的姻緣線到底連著誰啊?」
無闕沒有瞞我,淺淺地皺眉:「我方才看清楚了,她與旁的仙人不太一樣……她身上,居然有許多根姻緣線。」
方才那女仙走至他身前,無闕才看清,千嬌百媚的仙子渾身上下都纏繞著紅線,那樣紅到發紫發黑的顏色,遮掩了她雪白的臉頰,看上去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我也從未聽過這般驚世駭俗的事,琢磨了一會,忽然警覺起來:「那你知道那些姻緣線都分別連著誰嗎?」
無闕一語道破我的心思:「你想問誰?」
我差點將「你啊」兩個字脫口而出,眼巴巴地望著他,不知為什麼說不出口,只能信口胡謅道:「比如玄冥仙君啊、玉宸道君啊……」我說了一大通,才極快地加了一句:「再比如說無闕仙人啊。」
他沉默著,似乎從我剛開始說話起就有些出神。
我開始懷疑他根本沒聽到我提他的名字,於是也歇了勁,開始反思自己:這麼多仙君都喜歡慧柔,無闕怎麼不可以?就算我不喜歡慧柔,我也不能自私地要求無闕也不喜歡慧柔啊。再說無闕一直單身到現在,也沒什麼女仙對他表達好感,他就算有了喜歡的仙子,我也該為他高興不是……
個屁。
我一點都不高興。
我根本難以開導自己,簡直比三天三夜玩不了水還要難受。我凝望無闕的側臉,悶悶不樂地心想,昔日瀟灑曠達的小白龍不在了。
我真的越來越小氣了。
十一
天界越來越混亂了。
天帝陛下對天后娘娘的態度越發冷漠惡劣,我那日不過提了兩句「不該如此」,陛下便罰了我兩道天雷——雖然不痛不癢,但天帝爸爸以前最多罵我兩句,又怎麼會降天雷?
我去勸父王,父王對我視而不見,甚至逼我在他與天帝陛下之間做選擇,幫他奪回慧柔仙子,我只好一邊喊「怕了怕了」一邊化成龍身溜出東海。
我身邊所有愛上慧柔的仙君全都著了魔,一句旁的話都聽不得。我不敢看天后娘娘故作歡顏的臉,去找玉靈仙子,發現她也憔悴不堪,想必和我一樣,正為父親因瘋狂爭奪一個仙子而晚節不保的事煩惱不已。
我不是沒懷疑過慧柔仙子的身份,但查來查去,她不過是一個開了靈根的凡人,機緣巧合之下修煉飛昇罷了,背景乾淨得很,我什麼都瞧不出來。
天庭為一個仙侍四起紛爭,甚至不再各司其職——聽起來荒謬,卻是事實。倘若不是寥寥幾個資歷老的仙君和天后等女仙苦苦支撐著,被庇佑著的人間可能已經災禍不斷,三界都要大亂。
我也不怎麼笑了。
反倒是天后娘娘來寬慰我,說慧柔靈根普通至極且命格平凡,即便是天帝陛下用盡千般手段也無法延長她的壽命,最多百年,她就會重新投胎,天庭眾仙再如何神通廣大也干預不了地府的事,到時一切便都會好了。
百年,對白龍一族來說確實是彈指一瞬。但我認認真真地問天后娘娘,百年留下的疤,即便是萬年,能癒合嗎?
天后娘娘說,霂兒,你長大了。
我心想,長大和話本子裡說的不一樣,一點都不好玩。
我還是喜歡去姻緣殿找無闕,但我沒有往日那般鬧騰了。我安安靜靜地坐在無闕身邊發呆,看他理紅線,一看就是一整天,一句話也不說。
無闕的話反而多了起來,不過他大概就沒這個天資,和我待了這麼久也沒學會我的十之一二,說的話也乾巴巴的,一點也不有趣。
他說:「人間下雪,你想去看嗎。」
我說:「我看過許多次了。」
他頓了頓,搭話搭得萬分艱難:「每場雪都不一樣,今日的雪說不定……更加白。」
一聽就知道在沒話找話,但我憋了半天,還是笑出了聲。
只要無闕一開口,我的心情就會忍不住變好一點,就像是停在風口上的蝴蝶,想落都落不下去。
我原以為天庭這場劫難還要持續一百年,直到那日姻緣殿前,玄冥仙君攔住了我。
寧澤依舊還是翩翩如玉的模樣,只是表情有些奇怪。他微微皺著眉,低聲對我說:「慧柔不太對勁。」
說起來,玄冥仙君是極少數的,沒有喜歡上慧柔的年輕仙君之一。
我心裡一個咯噔,聽到寧澤似是不知如何組織語言,慢慢地講道:「我那日聽到她彷彿在與人對話,說的東西卻聞所未聞,我用心記著,有這麼幾句格外令人在意。」
不等我催促,他又口吻怪異地模仿道:「『系統,為什麼我的道具對月老不管用?』『你幫我再種一根紅線,我上次又發現了一個氣運較高的仙君』『當萬人迷的感覺真爽啊,這個時空實在對我胃口』……」
我瞪大眼睛,吸了口涼氣:「種……紅線?」
玄冥仙君神情凝重:「我當時便心生疑竇,想看看她在與誰說話,結果定神一看,越發毛骨悚然——她身邊空無一人,她分明在自言自語。」
我身為一條龍,身上沒有疙瘩,但這不妨礙我瘋狂搓手臂,我感覺一陣反胃。
寧澤來得急,走的時候也匆忙:「此事關係重大,我只來得及告知你。你去與天后娘娘稟報此事……但最好不要與無闕大人提及。儘管不知那慧柔是何底細,她既說已經在月老身上下了手段,就怕會生變故。」
我點頭,叮囑他「你也要小心些」,便心事重重地進了姻緣殿。
還沒等收拾出一個笑臉,坐在紅線前的無闕忽然問我:「為何不請玄冥仙君進來?」
我一下嗆住了:「啊……你、你看見了啊?」
他嗓音平淡:「嗯。」
我想到慧柔這事不能跟他講,隨口胡謅了一個理由:「寧澤來告訴我,明天要帶我出去玩呢,聽說是個很好玩的地方,我就和他聊得久了點,哈哈。」
我乾巴巴的「哈哈」實在很沒有信服力,也不知無闕信了沒有。
無闕信了吧。
因為我每次出去玩就興奮,無闕通常不搭理我,任由我興奮。今天也是,為了掩蓋我的不對勁,我也絞盡腦汁與他說了許多話,無闕故態復萌,又不搭理我了。
我自言自語了好一會,呆呆地望著他,心裡空落落的。
慧柔真的對他做了什麼嗎,那無闕會變嗎?無闕一開始不會變,萬一慧柔那個所謂的「道具」升級了呢,他現在會變嗎?
他會像天帝爸爸一樣,如果我阻撓他喜歡慧柔,就劈兩道雷……不對,他是月老,應該是卷一捆紅線來抽我。
我想到無闕會對我橫眉冷對,難受得飯都吃不下了,說一句「我先走了」,就決定快去找天后娘娘解決這事,走出了姻緣殿。
我不喜歡回頭,真白龍從不回頭,連泡過的水都不會再泡第二次。
我真的不喜歡回頭,才不知道無闕又在我身後看我。
他一直在我身後看我,卻從來不叫我。
好奇怪。
十二
我和天后娘娘秉明瞭這件事,天后娘娘格外重視,讓我偷偷找寧澤來帝宮,我們三人好生商討一番對策。
但我還沒來得及去找寧澤,一則傳聞陡然出現。
玄冥仙君寧澤,對慧柔仙子日久生情,願意在人間為她下一場轟轟烈烈的彩虹雨,以表心意。
我:完蛋,盟友中招了。
這事砸得我頭昏眼花,我還急急切切地不知道該怎麼辦,就親眼看見天帝陛下來到天后娘娘寢宮,面無表情地說三日後要為慧柔舉行封后儀式,讓天后娘娘離開帝宮。
天后娘娘沉默片刻,道好,然後說,望陛下之後珍重。
火德真君為了逗慧柔開心,在人間放了一場連綿群山的大火,玉靈仙子耗盡所有靈力,才調水撲滅了這場大火。
所有人對慧柔的愛都沒有理智了,他們甚至決定要在三日後的封后大典上,共同與慧柔成親。我算了算,就算慧柔被劈成幾十份,也不夠他們分的。
更何況,裡面還有我爹,還有天帝爸爸,還有光榮殉身的寧澤。
我去姻緣殿。
玉宸道君最近釀的酒越發苦了,我不用偷,他自己送給我的。他撫著白鬍子道,這一瓶叫忘情,因為情之一字,太苦太苦。
他素來文縐縐的,我懶得多聽,抱著酒罈子一溜煙跑了。我原想留一點給無闕,但實在太苦,我就自己喝完了。喝完醉醺醺趴在無闕的桌案前,喃喃道:「忘情……」
他靜靜地看著我,問我:「玄冥仙君要與慧柔仙子成親了?」
我心說何止呢,還有幾十號仙君,但茫茫然間,我想起天后娘娘溫和囑咐天帝陛下的模樣,想起那句「珍重」,哭得難以自拔,我哽咽地對無闕說:「為什麼會這樣啊?」
全天庭都變了,只有無闕,一襲華美紅袍,金線繡成的精緻鴛鴦在他袖口,卻也不能讓他看起來鮮活熱鬧一點。無闕的眉眼是真真好看,我越看越覺得他才是仙界當之無愧第一美人,我說:「無闕……」
你不會變,對嗎。
一百年而已,我總能找到辦法的。
他總是寡淡又拒人於千里之外,此刻卻柔和著眉目,伸手挽了挽我額前的碎髮:「天帝陛下與白龍王身上的紅線,皆是人為。」
我喝懵了,都未反應過來。
他垂著眼道:「……劫難過後,我觀玄冥仙君身上的紅線,有生長跡象,想來與你也正是契合,恰成一對。」
我茫然不解,無闕卻覆上我的眼睛,溫聲哄我:「睡吧。」
無闕從來沒有對我這麼溫柔過,他是性子不錯,但以往最多也就是安安靜靜地聽我說話,再遞給我一包我愛吃的點心,這次卻不太一樣。
我這一覺果真睡了很久,睡了三天,睡到天帝陛下本該舉行的封后大典。
醒來時我正在帝宮,天帝爸爸和天后娘娘都坐在我身側,天帝冷著一張臉,問我:「酒醒了?」
我:「……啊?」
他不由分說地將什麼東西頂在了頭上,然後隨手一揮,一道雷劈下,電光澆了他滿身。
我這才看清他頂著什麼:「……爸,這不是人間的引雷針嗎?」
他眉目不動,又是一揮。
一道天雷、兩道天雷……整整兩百道天雷過後,即便是天帝陛下,衣袍也焦黑一片。
他說:「二十道還你,還有一百八十道,還給婉容。」
婉容是天后娘娘的名字,她看著天帝陛下,先是笑著,片刻後卻不知不覺落了淚:「您不必如此。」
天帝的眸中湧動著一些心疼與自責的神色,也沒管精神恍惚的我,對天后娘娘道:「我已讓司命對那仙侍用了搜魂,相信很快就會水落石出,這段時日,辛苦你了。」
搜魂是在天庭裡也十分殘忍的手段,是要進入識海,將記憶全部翻找一遍。用通俗點的話來打個比方,就是把別人的身子拆開,一根一根檢視別人骨頭是否完好。
這是一個會讓人極度痛苦,卻能有效尋得真相的過程,只是在我印象中,哪怕是罪行滔天(當然天庭基本上沒有這種)的仙官,天帝陛下也從不用這種手段。
我這才反應過來:「您不中邪了?」
天后娘娘解釋:「天界眾仙都恢復正常了。」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我迷迷瞪瞪:「怎麼忽然……」
天帝陛下和天后娘娘忽然沉默了。我沒注意到他們的沉默,因為此時帝宮的宮門被敲得砰砰響,我聽到了許多人的聲音,最熟悉的便是一道一把鼻涕一把淚丟人至極的哭腔:「陛下!我的女兒比那勞什子仙侍要大個幾百歲,她居然連我都不放過,陛下我東海白龍王簡直晚節不保,您要替我做主啊!」
我爹成功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力。
隨後便是東極青華大帝乾巴巴又失魂落魄的附和:「晚節不保……」
這場兵荒馬亂持續了許久,我被迫帶著營業微笑的痛苦面具,安慰這群一想到自己曾經和天帝搶女人就瑟瑟發抖的可憐仙君。
很快,搜魂的結果出來了。
慧柔這個身份沒問題,但她被奪了舍,身體裡還有兩個意識,一個叫「系統」,一個就是「慧柔」,真正的被奪了舍的慧柔,醒來後一直在號啕大哭。
天帝陛下把「慧柔」和「系統」拎了出來,帶到了天庭專門用於刑罰的地方。我也終於得了空,問天后娘娘:「娘娘,我醉酒之前不是在姻緣殿嗎,怎麼回來了?」
天后娘娘道:「月下仙人把你送過來的。」
我點頭,有些疑惑這些仙官怎麼忽然恢復正常了,但我沒問,一種新的衝動出現,讓我久違地興高采烈起來。我嫌棄地推開了要與我父女情深的父王,又草草安慰幾句雖然中招晚只來得及下一場彩虹雨但依舊十分自閉的寧澤,就迫不及待地往姻緣殿趕去。
我最高興的時刻,要和無闕一起。
不知道無闕是否知曉真相,若是知道,我讓他告訴我;若是不知道,那我就和他一起去問別人。
總之——
我推開姻緣殿的大門。
無闕不在。
我笑容一頓,才發現天帝陛下居然在,身邊還跟了一個神色冷峻的黑衣仙君。天帝陛下似乎沒想到我會忽然到來,向來泰山崩於前面色不改的他,忽然顯現出了一點狼狽。
我有些奇怪:「您不是去幹正事了嗎,怎麼在這啊,是來找無闕的嗎?對,無闕呢?」
天帝陛下眼神複雜地望著我,片刻後卻又撇過眼。他身邊的黑衣仙君欲言又止,最後只是搖了搖頭,似是不忍地低下眼。
我心大,我神經粗,放蕩不羈小白龍從不糾結他人心裡的彎彎繞繞。龍生嘛,就該快活一點,不在意那麼多細枝末節,才能活得自由自在。
但這是無闕啊。
我腦子嗡嗡地響,又問了一遍:「無闕呢?」
天帝陛下說:「霂兒,天庭該有這麼一劫。司命早就算到過,只是不知來早來晚。」
黑衣仙君說:「劫難,度過的辦法有很多,但每一個都該付出代價。」
比如,靜靜等待一百年,直到慧柔死去;比如,按玉宸道君所想,用天庭半數仙子的畢生仙力,耗費五十年釀一罐「黃粱夢」,喚醒仙君們;再比如,只要一個願意犧牲的月下仙人就好。
月老只能結人良緣,不可斷人姻緣。
無闕沒有什麼朋友,他的姻緣殿空蕩蕩的,一直沒人來訪。黑衣仙君算一個他私交還不錯的人,名號度厄星君。
他說,無闕剪斷了慧柔仙子身上所有的紅線。
我問,剪斷了會怎麼樣呢。
度厄星君說,擅用職權,神格隕落,煙消雲散。
——這就是代價。
天庭清醒的神仙痛苦一百年,又或者多數神仙耗費半身仙力,又或者是隻要一個神仙,只要一日。
他願意煙消雲散。
我問:「為什麼啊?」
度厄星君帶我去了一座仙山,在仙山頂端,我看到了一塊光禿禿的石頭。
他說:「無闕原身是一塊無闕石頭,修行千年,一朝飛昇。」
什麼叫無闕靈石,無情無愛,無喜無悲,無痛無感,他天生無闕,最合適做月老,斷人離合,公正清醒。
我在石頭邊看到了一根被編得亂七八糟的紅線,端端正正地擺在靈葉上,像是什麼稀世珍寶。
我抱著石頭和紅線回了姻緣殿,路上遇到了貪狼星君玄天樞,他叫住我,神情有些複雜,彆扭地說:「昔日你送給我一根廢棄紅線編成的死結,我嫌棄至極,轉身想扔;如今卻是你不計前嫌,我還得感謝你,再說一句對不住。」
我定定地望著他,舉起那根紅線:「是這個嗎?」
他迷惑地看了紅線好一會,說:「我記不大清楚了,但當時無闕仙君不是要走了嗎?」
玄天樞說,月下仙人問他,如若不願意拿著,可否轉贈給他。
玄天樞撓了撓頭:「他對我說,他很喜歡蝴蝶。」
昔年我一邊朗誦我的日記一邊神氣地對無闕說,我送了玄天樞一個紅線編成的蝴蝶,這便是我做的「羽織」了。
那隻蝴蝶,端端正正地擺在他身邊,如今被我捧在掌心,鮮豔如初。
我坐在姻緣殿,想起我問過他,無闕無闕,你能不能看到自己的紅線?
他說他沒有。
我沒有深究過,直到度厄星君告訴我,世間萬物皆有姻緣線,只有無闕靈石,因為無情無愛,沒有這根紅線。
我說「噢」。
天后娘娘告訴我,神仙不會生病,若是生了病,肯定自己知道原因。
無闕生過一場大病。我冥思苦想他的病是什麼,直到司命星君跟我說,無闕天生孤煞的命格,有了偏移,他紅鸞星動,呈的卻是難得一見的守護星象。
紅鸞星動,說明無闕的指間,彎彎繞繞的,長出了一小截姻緣線。
無情無愛的無闕靈石怎麼可以有感情,還妄圖長出姻緣線。萬物有命,天道不容,他傷得很重,只是藏得很好,我便以為他已經痊癒了。
所有人好像什麼都知道,憐憫地望著我,告訴我很多我以前一無所知的事情。
可是他們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坐在空蕩蕩的姻緣殿,直到天帝說,姻緣一事不可無人掌管,會有新的月老接任。
我沒有哭鬧,沒有死皮賴臉求著不要,而是靜靜坐了很久,然後說:「我來吧。」
天帝一開始不同意,後來父王去找他,天后娘娘去找他,玉靈仙子去找他,玄冥仙君也去找他,他看了我許久,就同意了。
我不是天妃了。
雖然也不是月老,但是在做月老的工作。
我做得也不好,手忙腳亂的,根本沒有無闕一半利索。
我記性不大好,喝醉酒後就不記事了。後來我在鏡子裡,發現自己的眼瞼下有一點很小很小的紅痣——這麼文藝的東西我以前可沒有,我點了點紅痣,看見一隻透明的蝴蝶飛了出來,它翩躚起舞,落在我耳畔。
人間的戲法,我纏著無闕要他學,他當時木著臉說,仙力不是用來做這個的。
我聽到無闕的聲音,說:「皎皎,別哭。」
我才發現我哭了。
司命星君看不到自己的命格,月老算不到自己的姻緣,小白龍也感知不到自己的眼淚。天行有常,萬物如此,那日我還在死纏爛打著無闕,對他說,人間的小孩哭了,親近的人都是用戲法哄的。
他沉默許久,我也不以為意,很快就去看別的東西了。
天庭第一小白龍從不掉眼淚,三百年來快樂似神仙,有一點點不高興,見到無闕,也就好了。
唯一一次落淚,他不在我身邊,精心準備的戲法,根本哄不好我。
我一直哭一直哭,哭一次就能聽到蝴蝶用無闕留下的聲音對我說:「皎皎,別哭。」
父王來找我,一進來嚇了一跳,對我說:「乖女兒,你別哭了,姻緣殿都要被你淹了。」
我認真地說:「我想聽無闕的聲音。」
他就不勸我了。
我晚上抱著那塊石頭,認真地點點他,說:「原來你真是石頭變的啊。」想了想,又唉聲嘆氣道:「可是你一點也不像石頭,倒是像琉璃石。」
玄冥仙君寧澤也來找過我,猶猶豫豫半晌,才說:「霂兒,其實我早該告訴你,你當時雖未開情竅,外面傳你我二人你也不否認,但你應當……已經心有所屬了吧。」
他鼓足勇氣才說,如果我不介意,他可以照顧我。
我說:「你還是把我當妹妹吧。」
然後心想,連寧澤都看得出來我喜歡誰,為什麼當時我看不出來,無闕也看不出來呢?
我沒看出來是一個意外,但無闕沒看出來,肯定是無闕太笨了。
我又對石頭說:「你真笨。」
可是我知道不是的。因為那隻蝴蝶再次飛了出來,他還未說「別哭」,我就已經哽咽道:「我就要哭,有本事你出來,否則你的紅線都要被我的眼淚泡發了。」
不是他笨,是我太理所當然。
千千萬萬,皆是我的錯。
原本我只用不開心一百年,現在,我可能要不開心一百個一百年。
我心想:賠了。
十三
我問玉靈仙子,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她說,離……那件事過去,也三個多月了。
我大驚失色,怎麼才三個月?我過的莫不是人間的時辰,不然怎麼覺得,都一百年有餘了?
玉靈看了我許久,終於下定決心般對我說,無闕可能沒有消散。
我一頓。
她說:「斷姻緣是為天不容,但昔日『慧柔』的姻緣畢竟不是天成。我這也是猜測,但也有個法子,或許可以一試。」
她說這是她爹青華大帝告訴她的,我心想不愧是青華大帝,比我爹靠譜多了。
玉靈說:「即便沒有消散,他的神格也被褫奪了,靈神恐怕被封在你那塊石頭裡。無闕靈石內有乾坤,他在其間如滄海一粟,你若要尋他,進靈石內部,將他拉出來便可。」
這些都是玉靈的猜測,她說的方法也很是希望渺茫,我若是進去了,先不說找不找得到問題,靈神進入其他本體本就是極為危險的事情,我要經歷這塊石頭經歷過的一切,如若能醒來,才能開始尋人。
一聽就很不靠譜。
難道這世上爹都一樣不靠譜嗎?
雖然如此,我還是靈神離體,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
我經歷了無闕靈石經歷過的一切。這滋味委實不太好受,因為一塊石頭,無情無愛,風吹雨打也不痛不癢,他的世界一片荒蕪,沒有色彩,也沒有感覺,和我兩百歲之前的經歷截然不同。
我跟著他修行飛昇,位列月老之位,跟著他過著無人顧懷、無人相伴、也無須關切任何旁人的孤寂日子,然後在很多年後的某一日,他的殿門被推開了。
我看見了自己,在灰濛濛的,連姻緣殿都是一片灰暗的世界裡,唯一的亮色。
小白龍大搖大擺地說:「我來求姻緣。」然後微微一彎眼,明眸皓齒,燦比驕陽。
他的記憶到此為止,我醒了。
我也成功來到了這黑漆漆的、空曠無邊的靈石內部,要去尋一個大概和我眼瞼紅痣差不多大的靈神。
比滄海一粟還滄海一粟。
我心想,無闕如果真在這,這三個月該多難熬啊。越想越覺得不爽,恨不得打爛這烏漆嘛黑的破殼子,趕快把無闕帶出去。
我走啊走啊,不知道走了多久,別說無闕的靈神了,鬼影也沒見半個。
我走啊走啊,走得筋疲力盡,感覺已經幾百年過去了,累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想辦法。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要用智慧解決問題。
我看向自己空蕩蕩的指尖。
姻緣線這東西,據說就算一端在天庭,一端在地府,也能連上。無闕肯定想不到,我在繼任月老職位的第一天,就強行在「皎霂」空白一片的右邊,寫上了鬼畫符一般的「無闕」兩字。
不知道有沒有用,反正我也沒受天罰,該吃吃該喝喝,一點事都沒有。
那就當它有用好了,它現在應該另一端連著無闕,雖然我看不到,但我可以用心去細細感知……
——我什麼都沒感知到,除了有點餓。
我沮喪地心想,果然術業有專攻,這玩意還得無闕來看。
我又盯著指尖看了一會,忽然覺得不對——我怎麼能看到的?這裡不是黑漆漆一片嗎?
小白龍說過自己從不回頭,但這一次,她回頭了。
我看到我踩過的每一個地方,都散發著微微的光,那些明暗不定的光裡,夾雜了一片溫和潤麗的紅。
我試探著往微微紅光的旁邊踩了一圈,發現只有一個方向連了那片紅。
……這世上怎會有我這麼聰明的龍。
我大喜過望,踩踩踩,踩踩踩,逐漸踩出了一條蜿蜒卻完整的紅線——紅霞鋪成的路。
我精神百倍地走了許久,看到路的盡頭,有一點與其他地方都截然不同的,琥珀色的溫柔亮光。
那是無闕。
我確信無疑,整個天庭,只有他的眼睛會是那樣淺淺卻漂亮的顏色。無闕靈石灰不溜秋的外表下,是理所當然的美麗琥珀。只有我這樣天天纏著又抱又磨的天選之龍,才能看到。
我撲了過去,然後眼前一白,失去知覺。
十四
醒來時我在帝宮,身邊圍繞著一圈人。
父王老淚縱橫:「我兒啊,你終於醒了……」
我不理他,左看右看,還是沒看到我想見的人,正急得不行的時候,天后娘娘說:「月下仙人官復神職,還需要一段時間。」
我:「?」
我不可置信:「我成功了?」
司命星君點頭:「我原以為他命數已定……原來還有變數。」
度厄星君也說:「現在看來,他命星雖黯淡卻未熄滅,不是執念尚存,是知道會留下一線生機。」
天后娘娘摸摸我的頭:「我都聽玉靈說了,倘若沒有你的話,月下仙人靈神出石恐怕還要修行個兩百年,如今你先助他靈神回位,陛下又幫忙重塑神位,最多三日,他便能迴歸姻緣殿了。」
兩百年?
我悚然一驚,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慶幸自己成功了,不然真要等得吐血。
玉宸道君摸摸鬍子:「天帝陛下為了幫無闕仙人重塑神格,估計要損千年仙力,果然還是疼愛你啊。」
我得意一笑:「那當然,我可是天庭第一仙二代……」
然後迫不及待翻身下床,吭哧吭哧往外跑:「天帝爸爸在哪呢,女兒去幫他捏肩捶背盡孝了!」
玉靈的聲音在身後遠遠傳來:「可能在姻緣殿吧,皎霂你跑慢點……」
我的步伐頓在了姻緣殿門口。
有人恰好推開殿門,一身紅袍,金線紋袖,若隱若現的一對鴛鴦。他看上去大病初癒,眉眼清俊,膚色卻蒼白,有種看不見摸不著的寡淡隔世感。
看見我後,他怔住了。
我使勁瞪大眼看著他,心想都快人間百年不見,他怎麼又變好看了。
無闕指了指自己的頭,頓了頓:「……龍角。」
我茫然地一模頭,發現真的又冒龍角了。我都快三百歲了,成年多時,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當眾冒角的時刻。
但我是誰啊,我可不會尷尬,喜笑顏開地教導他:「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龍族發情才會冒角的。」
他似是沒想到我會這麼不要臉,露出難以形容的神情。
我繼續說:「遇見喜歡的人就發情了,發情就冒角,天經地義……」
他愣住了,望向我捧著龍角的指尖。
我像發現了新大陸:「無闕!你耳朵紅了!」
他:「……」
他乾巴巴地轉移話題:「我發現你在姻緣簿上亂寫……以後萬不可如此……」
我急切地問:「那我成功了嗎?連到了嗎?」
無闕就是無闕,他會不理我,會裝作沒看見我,唯獨不會騙我。
他抿唇,點了點頭。
天行有常,萬物有靈,比如小白龍感覺不到自己的眼淚,月老不可看自己的姻緣。
那時他看向姻緣簿上的「皎霂」二字,發現右側一片空白,原以為是她的命定之人身份高貴,氣運鼎盛,天機不可洩露;後來迴歸神位,看見空白處歪歪扭扭的「無闕」二字,才忽然想到,與月老有關的姻緣,他同樣看不到。
——姻緣簿上不可亂寫,亂寫必受天罰,除非原本便是命定。
我歡天喜地了一會,才關心地問他:「你都好了嗎?」
他說:「好了,你來之前,天帝陛下剛走。」
我有許許多多的問題想問,也有許許多多的話想跟他說。我甚至想罵他自作主張,又或者誇他捨己為人……個屁。
可我看了他許久,看得他不自然地轉過眼,也沒捨得罵他,只想到一句:「無闕,你轉過來。」
他:「……為何。」
我十分不滿:「你為什麼要問我,你明知道我不怎麼講道理。」
他:「………………………………………」
無闕無奈之下,轉過了頭。
我雙手捧起他的臉靠近,直到整隻小白龍滿滿當當映在他漂亮的眼眸裡,才心滿意足地笑嘻嘻問他道:「無闕無闕,誰是這個天庭你最喜歡的女……龍女啊?」
他低眸望著我,然後伸手摸了摸我的眼,輕聲說:「一千八百四十二次。」
我:「?」
我心想,這麼不認真的嗎,我還在問你問題呢,你怎麼開始算數了。
他說:「蝴蝶動了一千八百四十二次,你哭了一千八百四十二次。」
我說不出話了——誰會想到他還看得出來蝴蝶動了多少次?
無闕沉默了一會,又說:「是你。」
我沒反應過來,他繼續說:「不是最喜歡的龍女,整個天庭最喜歡的就是你,只喜歡你,最喜歡你。」
我又說不出話了。
我心想看話本子多的是我不是他,我現在說情話居然還比不過人家,太丟臉了吧——
我鬆開手搓了搓,要說句什麼,他已經輕輕吻了下來。
小白龍不行了。
我迷迷瞪瞪地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一筆一畫地寫道:「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是。」
然後我問:「……你可以和我一起沐浴嗎。」頓了頓,興奮道:「去玉宸道君的仙釀池裡!」
無闕:「………………………」
無闕說不,我失落萬分,還是依著他了。
沒辦法,仙二代要以身作則,好不容易努力來的倒黴蛋……不是,是佳婿,該讓步還得讓步。
我做天妃兩百年了。
做月下仙人的夫人,可能還有兩百個兩百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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