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親手把我推下誅仙台,我被誅仙台的罡氣所傷,在棲梧山修煉了百餘年……」
我低頭在本子上打了個鉤:「顏卿仙子,你已經是這一千年來,第四十八個跳誅仙台的仙子了。不如你們組個女團,ZXT48?」
1
我顧也,打掃誅仙台的底層仙娥,也是所有跳誅仙台故事中的炮灰路人。
一千年前,我有幸得道飛昇成仙,雖然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仙娥,畢竟也佔了個「仙」字,被分來打掃誅仙台,從此開啟了漫漫長征路。
千年來,三界一直處於非常平和的狀態。仙魔妖三界各自相安無事,於是都琢磨起談戀愛的事情來。
不知道打誰那起了個頭,大家突然開始流行一談戀愛就跳誅仙台,大大加重了我的工作量。
原因無他,就是這群仙君仙子跳個誅仙台非整得鮮血淋漓,且他們修為都不低,血裡帶著靈氣,打掃起來甚是麻煩。
每每有人跳誅仙台,都整得聲勢浩大,而且型別不一。有生了孩子來跳的,有抱著孩子跳的,有毀了容跳的,有被追殺跳的,有仙骨被剔後跳的,有剝離神魂後跳的,還有兩人一起跳的。
加上剛才來找我的顏卿仙子,正滿四十八個。
我拎著白鳥羽毛製成的掃把,用力打掃著誅仙台本體和它周圍的白玉臺階。顏卿仙子怔怔坐在那裡,目光落在虛空處,半天沒動靜。
我好半天才掃到她身邊:「仙子,屁股挪一挪,我把這兒掃了你再坐。」
顏卿仙子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看起來甚是難過:「顧也,我是不是就該留在棲梧山,不回仙界了?」
「當然不是。」我說,「凡間有什麼好的?吃不飽穿不暖,哪像仙界,掃個地都包吃包住,還有五險一金。像您這樣的仙子,還有單獨的宮殿可以住,您要是真留在凡間,房子都買不起。」
顏卿仙子大約是沒想到我這麼務實,愣愣地瞅著我。
我倒也知道她為什麼這麼難過,她師父把她重新帶上仙界後,不知道又抽什麼風,開始對顏卿愛搭不理的。時而冷言冷語,諷刺挖苦;等顏卿想走,他又攔著不讓。
來回糾纏了幾番,今天,顏卿仙子的師父便要和他歷劫歸來的未婚妻成親了。
我掃完一遍,轉頭看顏卿仙子仍站在那裡,便好心提議:「仙子,你若是真的氣不過,不妨去搶婚吧?掀了他們的雲,打翻他們的花車,將你師父按在地上胖揍一頓,定要讓他知道你不是好欺負的……」
我正在這侃侃而談,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笑。這一聲悅耳中帶著三分懶散與疏淡,偏又暗含威嚴。
我立刻噤了聲,回頭看去,連忙同顏卿一起行禮:「元華上神。」
「顧也。」元華上神懶洋洋地望著我,「幾日不見,你怎麼還是這麼口無遮攔?」
我不敢說話。
元華上神是這仙界中最牛的存在,地位甚至要高過天帝。
我聽過一些小道訊息,據說現任天帝的位子,是十萬年前元華上神讓給他的。而天帝本人也不敢招惹元華,原因無他,就是打不過。
因此,元華上神在這仙界之中,可以說是說一不二。不過好在他本人似乎也無慾無求,每天除了拎個燈籠四處閒逛,就是在府邸之中閉門修煉。
大白天打燈籠,腦子多多少少有點問題。
這話我不敢說,說了我怕明天仙界之中就沒有我顧也了。
見我不說話,元華很滿意地笑了一聲,又看向一旁的顏卿仙子:「顏卿。」
「上神,顏卿在。」
「方才本君過來時,瞧見你師父的婚禮半路中止,他卻說他現在愛的,已經不是自己的未婚妻。」
元華上神說著,好整以暇地看著顏卿仙子,「你猜,現如今被他放在心尖尖上的那個人,是誰?」
顏卿仙子咬了咬嘴唇,跟元華上神打聽了一下她師父目前的位置,然後飄然而去。
我問元華上神:「上神,你什麼時候開啟了撮合姻緣的副業啊?」
元華上神摸出一把匕首。
我訕訕地笑:「開玩笑,開玩笑的。」
他提著那白紙糊成的燈籠,在誅仙台站了許久,目光一直定定地落在那罡氣繚繞的臺下。
我拎著掃把陪他站了一會兒,問道:「顏卿仙子也回來了……好像每一個跳誅仙台的神仙,最後還是會回到仙界。一個都沒死,這誅仙台是不是有點名不副實?元華上神,仙界就沒有跳誅仙台之後真的被誅殺了,沒再復活的神仙嗎?」
我的問題許久沒有得到回答。
元華上神一直沉默著,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理我時,他忽然開口了。
目光落在我身上,清清冷冷的,有輕微的恍惚,又像是落在很渺遠的地方。
他啞著嗓子說:「有。」
2
一般來說,一個神仙如果會看眼色,應該能看出此刻元華上神眼中刻骨銘心的悲傷,進而知趣地轉移話題。
但,我是一個不會看人眼色的小仙娥。
不然就不會在仙界混了一千年還在掃地了。
我很不知趣地問:「誰啊?上神你展開說說。」
元華上神回頭瞅了我一眼,淡淡道:「好好掃地。」
然後飄然離去。
雲層裡的金光深深淺淺地透出來,正巧照在元華上神離開的背影上。我提著掃把站在原地望他,忽然覺得那一襲白衣看上去甚是孤單。
在仙界戀愛成風的這一千年裡,元華上神也一直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當然了,可能他並不覺得自己孤單,但我等外人看來,總會多幾分嘆惋。
晚上我收工回去的時候,在路上碰到了司命星君,順口聊了幾句八卦。
他正要走,我又扯住他的衣袖,低聲道:「問個事。你知不知道那個唯一跳了誅仙台真的死了,沒有復活的仙子是誰啊?她和元華上神是什麼關係?」
司命轉過頭,震驚地看著我。
我低咳了一聲:「元華上神故事講到一半就走了,不講武德。」
司命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沉鬱和恍惚。
他向來沒心沒肺,沒個上神架子,喝了我兩杯酒就同我稱兄道弟,平日裡也是吊兒郎當沒有正形,這還是我頭一次看到他這樣失魂落魄。
莫非,那個跳誅仙台的仙子,也同他有過什麼愛恨糾葛?
我正凝神細思,便聽司命輕聲道:「那仙子,是元華上神的未婚妻。」
我手中的掃把落在了地上。
未婚妻?元華上神居然曾經有過未婚妻?
我飛昇後多多少少聽過一些小道訊息,比如這十萬年來,也不是沒有仙子同元華上神示過愛,甚至連魔界唯一一個女魔君都向他表示過好感,想來談一場曠世千古的跨種族戀愛,只是通通被元華上神拒絕了。
我還以為他喜歡男的呢。
司命星君定了定神,繼續同我講話,我聽他嗓音嘶啞,抬眼望去,才看到他眼中翻滾的、壓都壓不下去的難過。
我揪著他袖子的手忽然鬆了一鬆,想起一事。
不管司命平日如何平易近人,他也終歸是同元華上神一個年代的神仙。若元華上神早年有未婚妻,想必那位仙子應該和司命也有交集……吧?
司命說,這一千年來,跳誅仙台的仙子仙君們,個個整得聲勢浩大,最後也都一個人沒死。
但十萬年前,元華上神的未婚妻跳誅仙台時,同誰也沒說。
她甚至用一縷頭髮做了個假傀儡放在寢宮中,偽裝自己的氣息矇蔽其他人,自個兒偷偷跑去誅仙台跳了下去。
直到三天後,元華上神忽然察覺到一絲不對,強行開啟寢宮大門,才發現一直以來,坐在裡面的都是一具神木做成的傀儡。
而真正的那位仙子,別說已經跳了誅仙台,就連最後一縷仙魂都被罡氣湮滅了。
司命說著,眼圈都紅了,我被他的情緒感染,也有些難過:「元華上神到底做了什麼對不起那位仙子的事?」
司命星君嘆了口氣。
「他將那位仙子將要飛昇的最後一個上神名額拿出來,給了當時的百花仙——月榮仙子,也就是現在住在寒闕山的月榮上神。」
3
仙界發展至今,從下界飛昇上來的凡人越來越多,整個神仙群體的數量也在不斷擴大,但整個仙界,始終只有十二位上神。
據說,這是十萬年前早就定下的。除非這十二位裡有人犯了滔天的罪行,被剝去仙魂鎮壓,才會空出一個名額來。
否則,哪怕其他神仙再認真修煉,也不可能有成為上神的機會。
說實話,我有點不能理解。
「如果元華上神真的幹了這種事,那位仙子為什麼不去找他算賬,而是選擇跳誅仙台自戕呢?」我拎起掃把在空中揮舞了一下,「如果是我的話,明明是我的名額,他給了別人,別說是未婚夫了,就算他是我親爹,我也得跟他討個公道。」
司命看著我,又嘆了口氣。
他說:「就算找元華上神算賬,又有什麼用呢?名額已經給了月榮仙子,那位仙子再也不可能飛昇上神了。她修煉了整整三千年,就是在等這樣一個機會,為此她甚至損失了一魂一魄,就為保下凡間萬民蒼生的性命。論功德,那位仙子自然是要遠遠排在月榮仙子前面的,只可惜……」
只可惜什麼?
接下來的話,無論我怎麼問,司命都不肯再說了。
被我纏得不耐煩了,他便道:「你這麼關心元華上神的事幹嗎?若不是他攔著,你又怎麼會飛昇仙界一千年了還在掃地?」
我愣住了,「你說什麼?」
司命臉色劇變,扔下一句「你就當什麼都沒聽到」便匆匆離去。
我怎麼可能當什麼都沒聽到。
聽司命星君這意思,似乎我早就可以晉升,不必再掃誅仙台,可是元華上神偏要攔著,讓我留在這兒繼續掃地。
他是不是有病,害了未婚妻還不夠,又來為難我。
我氣得失了理智,拎起掃把氣勢洶洶地飛到元華上神的府邸門外,結果正好看到他拎著燈籠站在門口,就那樣定定地瞧著我。
他身後夕光沉落,一片血紅裡無端端透出幾分孤獨。
「顧也,你來了。」
聽這語氣,他不會以為我是來跟他寒暄的吧?
我開門見山,質問道:「元華上神,是不是因為你從中作祟,所以這一千年來我才一直留在誅仙台掃地的?」
「是。」
就這麼坦然地承認了?
我氣得眼睛都紅了:「為什麼?明明全仙界都知道,我很想晉升真仙,不想再做最底層的小仙娥了。你明面上平易近人與世無爭,背地裡卻幹這種事,你還是人嗎?」
「我不是。」元華上神目光灼灼地看著我,「我是神。」
「……」好有道理,我竟然不知道如何反駁。
我定了定神,讓自己冷靜下來:「元華上神,我當初飛昇仙界時,便是你接引的我。此後千年,我對你一直畢恭畢敬,不曾有絲毫冒犯之舉。我到底哪裡得罪了你,你為什麼要為難我?」
從元華上神瞳孔的倒影裡,我看到了自己目前的模樣,拎著掃把,睜大眼睛,看上去像是性轉低配版的哈利波特。
……瞬間氣勢全無。
大約是察覺到我忽然頹喪的氣場,元華上神望著我半晌,忽地淡淡一笑:「因為,你叫顧也。」
我皺了皺眉:「叫顧也怎麼了?這是我爸媽給我起的名字,這你也有意見?」
元華上神忽地朝我走近了兩步。
他原就比我高出一個頭,這下拉近距離,身高差更是明顯。
他只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中的情緒被全然隱去,只留一片漠然的荒蕪。
他說:「你不是已經聽司命講過故事了嗎?那他有沒有告訴你,我那個跳誅仙台魂飛魄散的未婚妻,閨名也叫顧也?」
4
我感到十分迷惑。
「元華上神,這天下叫顧也的人多了去了,沒有一萬也有八千,要不你一個一個抓上仙界處置一番唄?」我嘲弄道。
元華上神仍然冷淡地望著我:「叫顧也的人的確不少,但飛昇仙界的,的的確確只有你一個。」
為什麼這麼不要臉的事情,這麼荒誕的理由,他可以說得如此理直氣壯?莫非臉皮厚是飛昇上神的必要不充分條件?
想到自己飛昇前在人界職場打拼,就是因為領導阻攔,導致我連著三年績效排名全部門第一,卻仍然是基層員工,頓時怒從心中起:
「就算我和你未婚妻同名,我也不是她。再說了,按照替身文的常規套路,你既然懷念你未婚妻,不應該把對她的好轉移到我身上來嗎,你不提拔我就算了,怎麼還為難我?」
「顧也,你不掃地的時候少看點小說吧。」元華嗤笑了一聲,「還有,誰跟你說我懷念她了?」
我一愣。
元華上神眼中的迷霧忽然破開,一縷鮮明的恨意鑽了出來。
他說:「我沒有懷念她,我恨她,恨得想將她四散的一魂一魄找到,再一寸寸碾碎,讓她徹底消失;恨得從此見不得夜色;恨得哪怕只是個和她同名同姓的人,我也恨不得殺之而後快——你聽懂了嗎?」
我嚇傻了。
從未見過元華上神這樣,好端端一個無慾無求的神仙,莫名其妙就成了極端病嬌。
我被他眼底蔓延的恨意壓得喘不過氣,生怕他對我出手,因此思考了一下,我大約是打不過他之後,便拎著掃把逃走了。
回去後,左思右想,覺得不太對勁。
按司命之前的講述,我原以為這又是一個因為誤會導致追妻火葬場的俗套故事,但聽完元華上神的說法,又覺得沒那麼簡單。
他對那位與我同名的顧也仙子的恨意如此鮮明,不像是裝出來的,可分明是他做了一通對不起那位仙子的事,他怎麼好意思仇恨人家?
莫非這其中,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內幕?
半夜我提著一壺酒,偷偷去找司命星君,想打探一些情況,結果在他常去的房頂、桃花林和山谷溫泉裡都沒發現他的身影,只好回去,抓緊時間睡幾個小時,準備天亮後繼續上班。
結果我剛醒,隔壁房間的小仙娥便來叫我,說天帝要見我。
我一臉茫然地被帶進了漢白玉製成的宏偉大殿,原本以為天帝會是個高高在上的中年男人,沒想到他長得年輕又好看,且也顯得很平易近人。
他站在大殿中央,定定地瞧著我,眼中閃過極度複雜的光。
福身行禮之後,我正巧看到這一幕。畢竟我也是個博覽群書的人,當即就有些猜測,莫非我的身份不一般,比如其實我就是十萬年前那位顧也仙子的轉世?
我是個心裡藏不住話的小仙娥,當即就將這事問了出來。
天帝愣了一下,輕笑一聲:「你想多了,你與她的確有幾分相似,無論是名字還是眉眼,但你不是她。那位與你同名的顧也仙子,早跳了誅仙台,魂魄都被那裡的罡氣碎成粉末,她沒有再入輪迴的可能。」
這話由他口中說出時,不知為何讓我生生聽出了一股嘲弄的意味。
我心中思緒流轉,面上卻只作不知,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天帝似乎很滿意我這樣的反應,又跟我抖了一些資訊出來,譬如現在的誅仙台為什麼誅不了仙,正是當初那位顧也仙子的魂魄之力太過渾厚,與誅仙台下的罡氣對抗了三天三夜,雖然她身隕,卻也極大地削弱了誅仙台的威力。
從此,原本的真·誅仙台就變成了這麼個虐戀中的仙子仙君們用來昇華感情的道具。
我從他的話裡捕捉到了兩點關鍵資訊。
第一,是那位顧也仙子的實力很是強大,甚至我懷疑可能比天帝本人更強,否則他不會用這種嘲諷的語氣說話,還暗藏著一點慶幸。
只是不知道比起元華上神,那位仙子到底是強還是弱——或者就是因為她要強過元華,所以元華才剝奪了她飛昇上神的資格,還這麼恨她?
第二,現在的誅仙台,的確已經沒有了誅仙的能力。
我低頭凝神細思了片刻,抬頭就發現天帝饒有興趣地看著我,不知道已經看了多久。
我一怔,又聽到他說:「此外,元華故意攔著不讓你晉升真仙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方才檢視你的修為和功德,的確早已有了晉升的資格。」
我忍不住露出一絲喜色。
莫非天帝要打倒元華這黑惡勢力,替我做主升職加薪了?
我正想著呢,他懶洋洋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元華上神此番行徑,的確很過分。不過,這仙界也著實沉寂太久了,我瞧著無聊得很。這樣吧,顧也,不管你做些什麼,只要你能讓這仙界重新熱鬧起來,我就直接晉你為真仙,也不必再掃誅仙台了。另外,若華山山腳下有座還空著的府邸,風景很是不錯,屆時也就賞賜給你了。」
他這話,暗示意味很濃重的樣子,而且還以重利誘惑我,實在是……很令人心動。
於是我回去後就立刻在誅仙台前貼了告示,然後踩了朵雲,滿仙界地飛著宣佈:「第一屆仙界女團選秀正式開始報名啦!歡迎各位貌美仙子踴躍參與,C位出道者可以享受最優厚的資源!」
5
萬萬沒想到,隔兩天,天帝又把我叫到大殿裡去談話。
他氣得眉心直跳,質問我:「顧也,你在搞什麼東西?」
我一臉無辜和茫然:「搞個選秀,讓仙界熱鬧起來啊。」
「……」他揉了揉眉心,似乎在強行按捺情緒,「你理解的熱鬧,就是這麼表面嗎?」
啊那不然呢?
我看著天帝氣得鐵青的臉色,總算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的意思,是想讓我拿元華上神故意阻止我升職這件事做筏子,在仙界掀起一場轟轟烈烈的反元華運動。
看來,對於他的天帝之位是元華讓與他,和他不敢輕易招惹元華這兩條流言,他也耿耿於懷多時了啊。
我囁嚅了兩下,小聲道:「可是,我都已經宣傳一天了,海報也貼出去了,連冠軍的獎品,我都準備好了……」
開弓沒有回頭箭。
天帝又揉了揉眉心,最終淡淡道:「你的選秀可以辦,但是,這件事不能做得沒有意義。」
說完他就讓小仙娥送我出去了。
我沒離開,就在大殿門外徘徊著,仔細琢磨了一下天帝的話。
有的時候,我很希望領導們可以有話直說,但顯然他們做不到,一定要故弄玄虛。
我思考了半天,才琢磨出點門道:他的意思,可能是希望我把元華拉進來,透過這場選秀,讓他在仙界的名望徹底崩盤。
也不是不可以,但這個操作起來怕是有點複雜,不知道能不能加錢?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高大宏偉的大殿。
呃,還是算了。
我又一次去了元華的府邸,發現他並不在那裡,大概又拎著他的燈籠四處遊蕩去了。
於是我先回到誅仙台,發現那裡圍著好大一圈人,見到我,他們都十分熱情洋溢地圍了上來。
我,顧也,掃了一千年的誅仙台,當了一千年的虐戀故事炮灰,頭一回享受到這種待遇,受寵若驚。
我用了一早上給來報名的七十多位仙子登記完,然後將名單整理,分門別類地規整好。
其實這比賽的獎品倒也沒有那麼珍貴,但仙界這一千年來盡是些情情愛愛的拉扯,大家大概也覺得挺無聊的,於是有熱鬧都很想參加一下。
下午司命星君來了一趟誅仙台,眼神複雜地看著我。
彼時我正攤開雙腿坐在臺階上,很坦蕩地看著他,司命在我身邊坐下,低聲問:「顧也,你到底想做什麼?」
「辦選秀啊。」
他語氣頓了頓:「……我佔到了你的命格。」
「什麼?」
「若你再繼續走這條路,前面是萬丈深淵,一片漆黑。退一步,至少能保全性命。」
我覺得有些好笑,拍了拍司命星君的肩膀:「你說什麼呢?我就辦個選秀,讓你說的跟我要起義似的。好了,不跟你聊了,我要離開仙界一趟。」
司命驚了一下:「你要去哪裡?」
「去寒闕山,請月榮上神來做我的評委。」
我起身,踩著雲飛離誅仙台,司命伸出手,似乎想抓住我,但與我錯身而過。
畢竟我也在誅仙台旁掃了一千年的地,那些仙子仙君跳下去時四散的靈氣被我吸收了個七七八八,修為早就一跳再跳,所以天帝才說,以我的修為,早就有了晉升真仙的資格。
擱在別的小說裡,本人想必就是掃地僧一般的人物。
我大約飛了半日,於黃昏時到了寒闕山。月榮上神是百花神,因而整座山都被顏色深深淺淺的花填滿,她的府邸,就坐落在一片落英繽紛的櫻花樹林裡。
我到那裡時,她正坐在樹上飲酒小憩。我剛落地,她便也跟著跳了下來,舉劍遙遙指著我。
等她目光跟著落在我臉上時,那把劍忽然從她手裡掉了下來。
「顧也……」月榮上神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我,那雙透著淺淺粉褐色的眼睛裡忽然一層一層湧上眼淚,「顧也,是你嗎?你回來了,是嗎?」
我一臉蒙圈地看著月榮上神奔向我,她身上那條長而飄逸的裙子輕柔擦過我指間,然後一股奇妙的香氣向我襲來。
月榮上神抱著我,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我肩頭:「他們都說你不會再回來了,可我不信,顧也……」
這場景為什麼和我想象的不一樣??按司命告訴我的已知資訊,和一般小說的常規套路,月榮上神不應該和那位顧也仙子是死敵才對嗎??
還有,為什麼我還沒自我介紹,她就把我認成了那位仙子?我應該和那位仙子長得並不一樣才對啊?
而且,天帝也說了,我並不是那個顧也。
我還在思考的時候,月榮仙子忽然收了眼淚,一把推開我,然後冷冷地看著我。
幾條細細的藤蔓悄無聲息纏上我的四肢,然後越收越緊,很快我就動都沒法動了。
「你不是她。」她一抬手,那把劍重新飛到手裡,利落地挽了個劍花,將劍刃貼上我的脖頸,面無表情地說,「說吧,誰派你來的,有什麼目的,你身上為什麼有她的氣息?魔界的那群人,現在還不死心嗎?」
6
我一臉迷惑地看著她。
氣息?魔界?月榮上神在說什麼?還有那個她,是誰?莫非指的是那位與我同名的顧也仙子?
我訕訕一笑:「上神莫不是認錯人了,我只是一個掃誅仙台的小仙娥,叫顧也,是來請你……」去給我的選秀比賽做評委的。
後半句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月榮上神已經一聲冷喝,劍又往我脖子上貼了貼:「誰允許你叫這個名字!」
「???」我傻了,「我飛昇前就叫這個名字啊,我爸媽取的。」
月榮上神不由微微一愣:「你是從凡間飛昇上來的?」
「是啊。」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從懷裡摸出一枚看上去像是水晶球一樣的東西,打了一道法訣,讓它漂浮在我眼前。
無數道刺眼的白光從中散射出來,我下意識閉上眼睛,接著就感覺到那貼著我脖頸的冰冷劍刃被移開了。
我睜開眼,看到月榮上神的神情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淡矜貴。
她隨手將劍收起,望著我淡淡道:「你來找我所為何事?」
我趕緊說明來意,並重點強調了因為她的美貌,和在三界中出了名的法術施展美觀度,所以這個評委的權威性,絕對非她莫屬。
整個過程裡月榮上神都在很平和地聽我講話,我都以為她八成會答應的時候,她卻乾脆利落地拒絕了我:「聽上去倒挺有趣,但我已決定,除非三界大亂,否則不會再離開寒闕山,你去找其他人吧。」
我愁眉苦臉:「可是除了您,還有哪個其他人能和元華上神坐在一處,一起當評委呢?」
話音剛落,我就看到月榮上神臉上的神情凝固了。
她粉褐色的眼眸裡在這一刻閃過無數紛亂複雜的思緒,竟令我一時未辯清那究竟是什麼,等我看清時,便只剩一片沉而冷的嘲諷。
可下面分明還壓著些什麼。
某個瞬間偽裝裂開一條縫隙,令我短暫窺探到下面的神采,那竟然像是恨意。
我的喉嚨像被什麼突然哽住,想張口,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其實從司命之前的敘述和月榮方才的反應裡,我能猜出她與元華和那位顧也仙子的關係並不像我看過的小說那麼狗血,所以我才故意提起元華的名字。
果然,她清清冷冷地笑了:「既然如此,我便應了你吧。」
她隨手打了道法訣,將整片櫻花樹林掩蓋起來,然後隨我一併飛到了仙界。畢竟我還是住集體宿舍的,只好委託司命幫忙,讓月榮上神借住幾日。
然後我又去找了天帝。他對於我竟然有勇氣主動上門找他的行為頗感意外,於是挑挑眉,饒有興趣地看著我。
我勇敢地說:「若華山山腳下那座府邸,能不能提前給我?」
「哦?為什麼?」他似乎意外了一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事情沒辦成,就先來討要獎勵的。」
「你就當先借給我嘛。」我理直氣壯,「要想取得勝利,不得準備充分嗎?不然連個安置選手、評委和嘉賓的宿舍都沒有,這選秀還怎麼搞?」
天帝聽完,可能確實覺得很有道理,大手一揮,就把那座府邸給我了。
又一個目的達成,我再去找元華。滿仙界溜達了一圈都沒找到,結果發現他又提著那白紙燈籠,站在了誅仙台前。
這裡剛進行過一場報名,滿地狼藉還沒來得及收拾。畢竟目前我還沒晉升,這仍然屬於我的工作範圍,於是我提起掃把把這裡打掃乾淨後,才去一邊找元華。
許是之前在我面前暴露了極端病嬌的本質,周圍沒人的時候,元華也不再維持他高冷淡泊上神的人設。在我工作的時候,他就在旁邊頗有興致地觀賞,也沒說話。
我拎著掃把走過去,抬起頭望著他,開門見山:「元華上神,我想邀請你來我的選秀比賽做評委。」
元華怔了怔,忽然笑起來:「為什麼?」
我扯扯唇角,假笑:「因為您是仙界中最老的神仙呀,當然了,我指的是資歷最老。這可是仙界十萬年來第一屆選秀比賽,沒個鎮場子的人怎麼行?」
他挑眉:「你這下倒不怪我攔著你升職,讓你掃了一千年誅仙台了?」
……他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
我心裡恨得牙癢,卻仍然不得不維持著表面的和煦微笑,虛情假意地說:「這哪能怪您?我回去後左思右想,元華上神定然是要好好磨練我才這麼做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說到一半聲音忽然截住,因為元華莫名其妙往前走了兩步,到了離我近在咫尺的位置。
我後退一步,他又跟著往前一步。
我再後退一步——退不了了,這狗上神用他高出我不知道多少的修為輕輕鬆鬆鎮壓住我,給我套了個定身訣。
然後他低下頭,一寸一寸地,靠近了我。
「顧也,在我面前說謊,對你來說沒什麼好處。」他輕笑著說,「一條狗一隻貓,殺了也就殺了,誰敢說什麼不是呢。我知道,你還去寒闕山請了月榮過來做你的評委。你的確夠努力,但這世上也不是什麼努力都一定有結果的,我早就知道這一點,那麼你也該知道了,對不對?」
大概是為了給我造成巨大的心理壓力,他這低頭湊近的過程十分緩慢,我就眼看著一雙帶著嘲弄意味的漆黑眼眸離我越來越近,其中滿溢的情緒,濃重得快要將我吞裹進去。
我咬著牙不肯退讓,就直直地同元華對視。
誰怕誰!誰怕誰!
你攔著不讓我升職,現在還跟我整病嬌上神講道理這一出,難道你以為我就怕了嗎?
我在人間修煉,舍了一切牽掛九死一生飛昇上來,可他不是為了掃一輩子誅仙台的!
不知過了多久,那施加在我身上的定身訣終於碎裂,我猛地後退一大步,擺出防禦的姿勢。但元華卻沒再追過來,只是站直了身子,似笑非笑地望著我。
然後他說:「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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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能有被害妄想症。
元華突然答應得這麼爽快,我反倒疑心他是不是又在策劃著什麼針對我的陰謀,因此警惕地打量他片刻,狐疑道:「真的嗎?你不需要我做什麼作為交換條件?」
他摸摸下巴:「要不,你嫁給我?」
我:「?????」
「開個玩笑。」元華提著那燈籠晃了晃,衝我淡淡道,「你放在枕邊那本《霸道仙尊的白月光替身》裡不是寫了嗎,一般同名同姓又被當替身的人,總要享受點福利的。顧也,畢竟,你可是跟我的未婚妻同名啊。」
最後一句話從他口中說出時,刻意放輕了聲音,纏綿繾綣如耳語,偏生聽得我骨頭髮冷。
我怔了怔,忽然反應過來:「你竟然進我宿舍?!這是侵犯隱私的你知不知道?」
脫口而出後我就開始後悔,我竟然對元華這個陰晴不定喜怒無常的病嬌上神爆了粗口,他會不會弄死我?
元華上神看著我,忽然嗤笑一聲:「這三界之中,還有我去不得的地方嗎?」
我十分不服氣,張了張嘴正要反駁,身後卻傳來一道冷冷清清的女子嗓音:「元華。」
我猛地回過頭,看到月榮上神踩著一朵雲飄然而來。幾乎是一眨眼的時間,就飛到了我面前。
元華上神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似染著笑意,內裡卻是一片冰涼:「月榮莫非是在寒闕山住久了,忘了仙界的規矩?」
月榮上神完全就當沒聽到,只是自顧自地問:「顧也呢?」
元華瞟了我一眼:「這不是在這裡嗎?」
「我說的不是她。」月榮上神只看了我一眼就收回目光,然後毫不客氣地拔出一把劍,遙遙指著元華,「你提著集魂燈在仙界來來往往了十萬年,就不曾收集到一絲一毫顧也的魂魄?」
「有又如何,沒有又如何?」元華挑了挑眉,一點漆黑如墨的眼睛裡泛出些冰冷的嘲弄,「她既然死都不肯嫁給我,若當真回來了,我便要再殺她一次!」
「你!」
月榮大怒,然後他們就打了起來。
兩位上神鬥法,縱然各自不過只用了兩三分法力,同樣聲勢驚人。一道金光甩出來,連白玉的臺階都被砸了個粉碎。我退到誅仙台最邊上的角落裡,默默拿出用來攝影的法器韶光鏡,將一切通通錄了下來。
選秀還沒開始,兩位評委上神便大打出手,這是何等精彩的話題啊!
月榮上神手裡那把劍不同凡響,施法時便有粉紅色的櫻花瓣簌簌落下,又很快被劍氣斬得粉碎。
元華應付得更是愜意,閒庭信步間,幾次抬手,便招架住了月榮的全部攻擊。即便是在打鬥中,元華唇角仍然噙著三分疏淡的笑意,看上去涼薄又銳利。
兩個人越打越過分,直到天帝的怒吼隔著遙遠的距離,從雲外的大殿中響起:「住手!」
月榮一劍刺出,撲了個空,冷冷地收了劍,立在原地沉默不語。元華手裡的集魂燈中,一星光芒亮起一瞬,又很快湮滅下去。
元華忽地嗤笑一聲:「我怎麼忘了,她還放了一絲氣息在你體內?月榮,我勸你還是收斂著點,我可不是顧也,沒有她那樣的心境。我能送你做上神,自然也能拉你下泥潭。」
月榮咬牙道:「你根本不配……與顧也相比。」
我現在的心情十分微妙,畢竟聽著兩個上神在我面前顧也來顧也去的,偏偏叫的還都不是我,實在是一件稀奇的事情。
天帝冷著嗓音道:「月榮,你過來一趟。」
等月榮上神飛走後,元華仍然拎著集魂燈站在原地,動也沒動。我尋思素材錄得差不多了,默默關掉韶光鏡,剛準備開溜,就見元華忽然轉過身看著我。
我被他發紅的眼睛嚇了一跳,遲疑道:「上神,你莫不是……在哭?」
元華忽地仰頭大笑,像是從我這裡聽到了什麼荒唐至極的笑話。半晌後又垂下眼睛,像是在看雲。
不聲不響了許久,他才向我招了招手:「顧也,你方才說的交換條件,我想好了——從今天起,每天晚上,你和我一起住。」
????
我實在摸不清元華這喜怒無常的想法,想想又覺得自己實在命途多舛。
別人飛昇仙界,最多做個三五百年的小仙娥,等功德與修為圓滿後便可晉升真仙。而我呢?不但要等足足一千年,還得策劃一場選秀,在幾位上神之間小心周旋,才有可能獲得晉升的機會。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應了下來:「是。」
心情沉鬱的同時,我卻也更好奇那位與我同名的仙子,究竟與元華、月榮和天帝之間,發生了什麼樣的故事,以至於每個人提起她,反應都是這樣古怪呢?
也不知道天帝同月榮上神聊了些什麼,她回來後雖然仍是冷清,也仍是看元華不順眼,但好歹不會一言不合就打起來了。
天帝將若華山山腳下那棟府邸給了我,我簡單裝修了一番,又拜託司命用須彌芥子的方式擴充了空間,當天就帶著要集訓的仙界選手和兩位評委住了進去。
夜裡,我被迫和元華睡同一間房。眼看著夜色已深我已困,他依舊坐在桌前,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沒辦法,我也只能陪他硬熬。剛打了個長長的呵欠,元華便忽然開口道:「顧也,你去睡吧。」
我又打了個呵欠,客套:「上神不睡嗎?」
「我十萬年間,未曾睡過一次。」
我驚得差點打了個嗝,仔細想想,卻又覺得很有道理。元華白日裡提著燈到處亂逛,夜裡還要好好修煉,保證自己在上神之中至高無上的地位,確實沒有什麼時間睡覺。
在確認元華不打算睡之後,我放心地爬上床,閉上了眼睛。
不知睡了多久,我忽然開始做夢。夢裡,我站在一棵合歡樹下,面前是神色陰沉至極的元華。
他神情冷峻:「顧也,你以為你和她同名同姓,你就是她了嗎?我告訴你,你根本不配叫這個名字!」
說完他竟然拿匕首刺向了我的腹部,我試圖閃躲,卻被一股力量牽制住,不能動彈。
千鈞一髮之際,我終於醒了過來,卻被立在自己床前的黑色人影嚇了一大跳。
竟然是元華!!
我一聲驚呼卡在喉嚨口,差點脫口而出。然而,等冷靜下來,我才發現元華緊閉著眼睛,並沒有注意到我此刻已然清醒。
我的腹部,一陣陣火焰般灼燙的感覺傳來。
而元華手中,那個從來不離手的白色集魂燈,不見了。
8
第二天我醒來時,已經不見元華的身影。
我遲鈍了幾秒,才記起昨天半夜的事情。
發現元華的集魂燈不見了,而自己小腹處的感覺又不大對勁之後,我當即就驚恐地想掀開被子檢查一下。結果元華這時候睜了眼,發現我醒了,他怔了怔,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接著衝我伸出一隻手,指尖一束紅光落下來。
然後我就昏了過去。
此刻清醒,我第一反應就是掀開被子,檢查自己昨晚燙得要命的小腹上到底有什麼。結果拉下裙子瞅了一眼,很好,除了脂肪什麼都沒有,一片白皙光潔如玉。
我一臉迷惑地穿好了裙子出門,外面天色大亮,院子裡的桃花和梨花開了滿樹,花瓣紛紛揚揚落了一地。
而這一地花瓣上,站著好幾十個仙子美人,個個風格不一,但相貌氣質都一等一地出彩,我看得眼睛都直了。
嗚嗚,美女真好。
當然,最出彩的要數旁邊的評委兼導師月榮上神。她聽見動靜,那淡而冷清的眼神便轉過來,落在我身上:「顧也,你讓我們一早都過來,是想怎麼做?」
我琢磨了一下,覺得就算我這會兒問元華上神的下落,月榮上神也不會搭理我。況且他此時不在,對我的聲望絞殺計劃也十分有利,於是便扯出個燦爛的笑容,開始跟仙子們科普本次選秀比賽的賽制。
比賽的評分標準從三個維度來:唱歌,舞蹈,還有施法。而且三樣東西要綜合起來在一個舞臺上完成,通俗來說,就是凡間唱跳選秀的升級版——唱飛選秀。
全程分三個賽段,第一賽段是海選,會淘汰一半的人;第二賽段是進階賽,會再淘汰一半人;最後的賽段,就是為了選出最終出道的七人組合,C位就是最優秀的仙子。
而月榮上神要做的,就是作為導師教選手們一些動作和法術,同時作為評委,在正式舞臺的時候為她們的表現打分。
月榮上神點點頭,忽然問我:「那元華是幹什麼的?」
「他——」我一時語塞,好半天才訕訕道,「教唱歌的,教唱歌的。」
我不確定天帝有沒有把我和他的約定告訴月榮,總之我不敢擅自透露,只能信口胡謅。
結果事情就是這麼湊巧,我話音剛落,元華帶著笑意的聲音便在我身側響起來:「教唱歌?」
我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的,聽了多久,只能站在原地裝傻。
月榮上神冷哼一聲,叫其他仙子去府邸外若華山下開闊的地界兒訓練了。我連忙扯了個小仙娥過來,把韶光鏡塞給她,讓她跟著過去拍些素材。
元華瞅著我,唇角是翹著的,但眼底一絲笑意也沒有。
我想問問昨夜集魂燈那事,又怕他動手殺我滅口,糾結一番,還是另起了話題:「上神怎麼這時候才回來?」
「我去見了兩個人。」元華凝視著我,有那麼一瞬間,我發現我竟讀不懂他眼底的情緒,「顧也,你總是做些出人意料的事情——妖界和魔界的人過來了,正在正廳裡等著見你。」
我驀然瞪大了眼睛,兩秒後一蹦三尺高,踩著雲往正廳飛去。
司命將這府邸的面積擴充到原來的幾十倍大,因此我也是飛了好幾分鐘才到正廳門口。
定了定神,我原本打算以一種從容的姿態走進去,結果剛一進門就聽到元華在身後給我傳音:「這是妖君和魔尊。」
龜龜。
我腿一軟,險些沒能站穩。
我顧也何德何能,不過飛昇一千年的小仙娥,竟有幸得見妖君和魔尊這兩位妖界和魔界中至高無上的大佬。
且這兩位還客客氣氣地對我拱手:「聽聞仙子正在舉辦仙界選秀比賽,耐不住家裡人感興趣,本君想跟仙子討個特權,看不是仙界中人能否也參加一番?」
「我不是仙子。」我顫巍巍地說,「我叫顧也,目前只是個小仙娥,正在努力奮鬥升職中。」
我注意到,聽到我名字時,這兩位一紅一藍兩雙眼睛裡同時閃過震驚之色。
看來那位顧也仙子不止是在仙界出名,在其他兩界之中同樣很有名。
震驚歸震驚,妖君和魔尊還是將身後三位漂亮姐姐領了過來,說她們也想參加選秀。這其中兩位是妖君的姐姐,剩下那個是魔尊的妹妹。
我在心裡把計劃捋了一遍,很痛快地答應下來。魔尊表示很滿意:「仙子是個爽快人。另外還有一事,本尊與妖君瞧著此處甚好,不知道能不能借宿幾日?」
啊這。
我眨了眨眼睛:「能……吧。」
然後他們就跟著小仙娥去各自的空房間了。
我和元華則帶著三個美女往訓練的地方走,半路上,火紅頭髮的魔尊妹妹忽然開口,聲音嬌媚:「元華上神,我是火雛,你還記得我嗎?」
火雛?這不就是那個多年前曾向元華示愛,想跟他來段跨種族奇戀的女魔君嗎?
太好了,我有花邊新聞素材了!
因為火雛的出現,我整個人一下子變得異常愉悅,帶著這幾個人去找月榮上神時,眼角都掛著笑。
結果月榮上神的眼神卻很冷,鋒銳地從火雛臉上剮過去:「魔界的人?你們好大的膽子,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火雛看了她一眼,忽地嬌笑一聲:「月榮,那短命鬼的死可跟我沒關係,你用不著把怨氣撒在我身上。她是死了,不也成全你做了這個上神嗎?」
月榮上神當即拔出了劍,招呼都不打就往火雛身上刺。火雛又笑了一聲,很敏捷地躲閃過去,落在元華身邊,扯著他袖子就往他身上靠。
見狀,我立刻從旁邊的小仙娥手裡抄起韶光鏡,對著這兩人就準備一陣猛拍。結果元華掃了我一眼,毫不客氣地將火雛甩出去,等她狼狽地摔在地上之後,又飛出兩把匕首,死死釘進她肩膀裡。
火雛痛得尖聲慘叫,想爬起來,卻被他的法力死死按在地上,狼狽得渾身是血,眼神驚恐地看著元華。
他一身白衣卻連半滴血都沒濺上去,閒庭信步般走到火雛面前,居高臨下地望著她,薄唇微勾:「你叫誰短命鬼?」
火雛臉上沾了血,滿眼驚恐:「元、元華……」
「她死在我手上,也只能我提起她,聽懂了嗎?」
我沒忍住脫口而出:「媽的,變態。」
結果萬萬沒想到,由於元華手段太過殘忍,全場一時寂靜無聲,我這一聲就顯得字正腔圓,格外洪亮。
我:「……」
9
元華下手過於狠,魔尊趕到的時候,火雛的血一直從她身下流到旁邊十幾米遠,差一點就到了其他仙子訓練的場地——是的,其他人還在訓練,原因是元華輕笑著讓她們什麼也別管,月榮上神也神情淡淡:「不用管。」
於是其他仙子也就真的沒管了,開始鎮定自若地唱歌,跟著月榮的指導將法術編進舞蹈動作裡。看來大家能飛昇成仙,果然都有兩把刷子。
因此魔尊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詭異的畫面——左邊,一群仙女穿得漂漂亮亮,載歌載舞;右邊,元華一臉閒適微笑地提著一把劍,一步一步,踩著滿地鮮血往蜷縮成一團的火雛走過去。
魔尊震怒:「元華!!」
他一揮手,一道黑光飛出去,打向元華手中的劍。他眼皮都沒動一下,很隨意地將那道光碎掉,然後繼續抬劍刺進火雛胸口。
火雛又吐了一口血,魔尊扶起她,驚怒交加地看著元華。
他還沒出聲,手裡的火雛已經含混不清地開口:「我說的有什麼錯,她顧也再厲害,再讓你念念不忘,還不是死無葬身之地……」
聞言,魔尊手一顫抖,火雛又被他摔在地上,這下是徹底昏死過去。元華眼神冷得快要結冰,往外漫出來,卻成了令人遍體生寒的笑意。
他對魔尊說:「你聽到她在說什麼嗎?」
魔尊緊緊抿著唇,好半天才道:「火雛說的有錯嗎?難道顧也不是死於你的一己私慾……」
回答他的是元華貼在他喉嚨上的劍刃。
元華輕輕笑了一聲:「魔尊殿下,你錯了。你要知道,我能拿走你的命,卻遲遲不殺你,是因為顧也將三界交給了我,我不想讓她失望。」
魔尊嘴唇顫動了兩下,忽地垂下眼,語帶嘲諷:「是她交給你,還是你搶走的,你心裡清楚。」
我從這兩人的對話裡,很快得出一個猜測:魔尊打不過元華。
而且這三界之中,很可能根本沒有人打得過元華。
正因如此,十萬年間,天帝眼睜睜看著元華的聲望愈發至高無上,卻始終不能對他出手,心裡早就憋著一團火,一定要找一個機會把元華壓下去。他甚至不求殺死他,而只求元華在其他神仙心裡的地位能一落千丈,以方便他徹底掌控仙界。
而我,就成了他看中的這個機會。
我還要繼續接著拍,結果元華掃了我一眼,微笑道:「顧也,若是你再拍下去,恐怕明天要去找人重新討一個韶光鏡了。」
他居然威脅我!
我嚇得立刻關了韶光鏡,假笑道:「哪有的事,沒拍,沒拍。上神你和魔尊慢慢聊,我先撤了。」
「你不用走,該走的是他們。」元華忽地收回了劍,看向地上的魔尊兄妹,「魔尊若是還想讓你妹妹活命,就儘快帶她回去治傷吧。我沒收力,仙氣與魔氣在體內對抗,不處理的話,她活不過今晚。」
等魔尊帶著火雛走了,他才目光沉沉地看向了我。
我在心裡冥思苦想,如果元華現在非要我把韶光鏡中不利於他的素材都刪掉,我應該怎麼處理。強行反抗的話,恐怕我也活不過今晚;可若是不反抗,今天這種程度的素材,可不是什麼時候都能碰上的。
為了晉升真仙,不再掃地,我也得順利完成和天帝的這一場合作,不能出差錯。
心裡瘋狂地思考和權衡,面上還得維持著虛假的微笑,沒一會兒我就累得額頭冒汗。元華定定地瞧著我,有那麼一瞬間,我忽然覺得他的神情無比傷心。
然後他低低地說:「不只是名字。」
「……什麼?」
「不只是名字一樣,顧也。」元華上神說,「剛才,你的眼神也很像她——是那種心裡已經恨不得殺我而後快,還是要笑著看我的眼神。顧也。」
說完這句話,他竟然毫無徵兆地轉頭走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時摸不清他什麼路子。
第二天,司命揣著一包糖炒栗子來看望我,見我扛著韶光鏡上躥下跳,一時驚歎:「顧也,你聽說過弼馬溫嗎?你有那隻猴子當年那味兒了。」
我摸了兩顆熱乎乎的糖炒栗子,剝開塞進嘴裡,轉頭道:「你懂什麼,我這叫手動多機位,專業。」
司命無言。
我這麼說他也沒生氣,實在是個平易近人的上神。
我眯著眼睛笑了笑:「馬上就第一次公演了,我上次拜託你幫忙搭建的舞臺搞定了嗎?」
他點了點頭,我長舒了口氣,拍拍他肩膀:「好兄弟,等我成功升職後,一定請你喝酒!」
「我不要你請我喝酒。」司命目光灼灼地望著我,「顧也,我要你向我保證你會好好活著。」
司命向來沒心沒肺,沒個正形,我很少見到他這樣,一時愣住。
等反應過來,連忙笑嘻嘻道:「你說什麼呀,我比誰都惜命,不然也不會這麼努力地辦選秀啊。你放心好了,我好不容易舍下凡間的一切,飛昇至此,是萬萬不捨得死的。」
提起這事,我便又想起一樁關鍵。自打那晚元華不知在我床前做了些什麼之後,我每晚都會覺得小腹灼燙,但伸手去摸卻什麼都沒有,丹田內視,也檢查不出任何異常。
雖然心有不安,我卻也只敢旁敲側擊地問司命:「你知道元華上神之前日日提在手中的那盞集魂燈,到底是個什麼來歷嗎?」
司命沉默了一會兒。
開口時,聲音有些嘶啞:「那盞集魂燈,是顧也當年煉製而成。」
我愣了一下,很快意識到,他說的是那位顧也仙子。
「那盞燈,是她煉來,想收集父神散落的神魂的。只是未能成功,東西便擱置了。顧也死後,她生前所有的東西都被元華拿走,別人是碰不得一絲一毫的。甚至在你飛昇到仙界之前,這裡沒人敢提起顧也這個名字。因為提了,便會很快被元華找個藉口貶至凡間,三千年不得回仙界。」
我大驚:「這麼狠?」
我愈發好奇當年的事,簡直是抓心撓肝般地想知道真相。
「直到你出現。」司命說,「顧也,因為你和她同名,所以當你的名字出現在昇仙石上的那一刻,元華上神便昭告仙界,說你飛昇之路由他接引。可等你真正到了以後,他又告訴我們,你不是她。」
「我當然知道你不是她,可我卻不知道元華能否時時刻刻分得清。因為你像她——有的時候,你太像她了,顧也。」
10
十日後的深夜,我正在床上看小說,元華突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房間裡。
我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倒扣了書,仰頭看去。黑夜裡,元華那雙沉而冷的眼睛深深望著我,好像在看一段無法挽回的過去。
我想到司命那日說過的話,一時心有慼慼然。
咬了咬唇,我在心裡思索了一下,還是決定直接開口:「集魂燈是不是在我身體裡?」
他挑眉:「你果然還記得那晚的事。」頓了頓,又道,「顧也,你莫不是因為對那晚的事情記仇,才將我與火雛剪成了那個樣子吧?」
前幾天,仙界選秀節目《仙女偶像營》第一二期節目,在每座仙界府邸中的韶光鏡子鏡上正式播出。
除去正常的選秀節目套路之外,我重點剪輯了元華同火雛的感情線,並配上纏綿悱惻的BGM,炒起了跨種族虐戀CP。
是的,我也不知道火雛是怎麼想的,明明被元華打得命都快沒了,養好傷後卻還要堅持來參加節目,試圖和元華口頭交流加肢體接觸。對於這種行為,我只能合理懷疑她是個抖M。
不過這樣也好,為我提供了大量素材,剪出了一條完整的劇情線:魔界唯一女魔君,愛上天界清冷上神,她追,他逃;她問,他虐。
一朝幡然醒悟,女魔君才發現上神心中早有白月光未婚妻,黯然神傷。等她離去,上神驀然回首,才驚覺,不知不覺中,女魔君早已成為他心頭硃砂。
群眾很愛看,天帝很滿意。
這個世界上,最能摧毀一個人的,就是人設崩塌。
現如今,因為和元華的CP,火雛已經成為了這場選秀中最炙手可熱的選手。
連帶著火雛本人都很滿意,還來給了我一張破禁符,說是讓我以後有機會去魔界找她,還誇我:「雖然你和那討人嫌的顧也同名同姓,但比她討喜多了。」
我和藹地笑:「魔君過獎了,有空常來玩。」
此刻面對元華的質問,我便繼續笑:「上神多慮了,我只是覺得你與火雛魔君的確般配。且那位仙子既然已經走了這麼久,上神不若考慮一下第二春吧?」
這句話剛說完,我便渾身一涼,整個人僵在床上,一動不動。
元華給我施了定身訣,接著扯下我的裙子,指尖從我光裸的腹部輕輕滑過去。我頓時頭皮發麻,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發出聲音都沒法。
他還給我施了斂聲訣。
「顧也。」元華低下頭,聲音裡帶著三分笑意,「你既然這麼好奇,我便告訴你,那集魂燈,的確在你身體裡。」
他手指停在我小腹上,輕輕點了一點:「就在此處。」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癢從神經末梢一路遊走至大腦,我幾乎連手指都蜷縮起來,大腦一片空白。
不對勁,現在的形勢不太對勁!
我咬牙,無聲地怒道:「元華,你這是非禮!」
他笑笑:「是嗎?」
你這時候在這兒給我裝傻充愣呢??
我惡狠狠地瞪著元華,從他瞳孔裡看到自己的倒影。我的眼神是兇惡的,但眼眶裡盈著兩汪淚水,瞬間氣勢大減。可偏偏元華似乎很滿意我這樣的反應,他收回手,竟拉開被子在我身邊躺了下來。
「睡吧,顧也。剛剛那樣,就很好。」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輕下去,像是呢喃耳語,「你要是乖乖聽話,我就什麼也不會做。」
這我怎麼可能睡得著??
但他給我施了定身訣和斂聲訣,我想反抗也無能為力,只能闔上眼睛思索。顯然,元華並不是因為我剪了他和火雛的CP生氣,而是因為,我提到了那位顧也仙子。
他似乎根本無法容忍別人提及她,無論是出自惡意還是好意。
這種病態的佔有慾,一直到那位仙子死去後十萬年仍然如此明晰。那也就意味著,十萬年前,一定發生了什麼讓元華上神覺得刻骨銘心的事情。
我忽然想到了魔尊那日說過的話,他說如今這三界,是元華從那位顧也仙子手裡搶過來的。
我覺得,自己隱約中好像窺到了真相一角。
第二天我醒來時,身上的定身訣和斂聲訣都已經解除,裙子好好地穿在身上,元華上神不見人影,差點讓我以為昨晚的事情是我的幻覺。
司命幫我搭建的公演舞臺就在誅仙台前,那一塊地界平坦,視野開闊,見證了無數仙子仙君的虐戀情深,自然也很適合表演。
第一次公演當天,現場呼聲最高的,就是元華和火雛這一對CP。元華似笑非笑地坐在評委席上,火雛則穿著火紅色半透明的紗衣出現,眉間點著硃砂,腳踝和手腕上還掛了鈴鐺。
其他選手都是五到七人一隊,組團表演,只有她上來就選擇了個人olo。
火雛的舞跳得性感,十分性感。
且整個過程裡她一直在用眼神和動作毫不避諱地魅惑元華,法力在空中洋洋灑灑抽成絲線,輕飄飄落在元華指尖。
元華輕笑一聲,扯著那絲線一拽,火雛便從舞臺上滾落下去,但又恰好被一朵雲接住,飄然落在了元華身邊。
CP粉們熱淚盈眶,掌聲如雷鳴般響起:「般配!絕美!」
火雛嬌聲道:「元華上神憐香惜玉,果真還是念著我的。」
元華薄唇微勾,笑容發冷:「魔君自重。」
CP粉們開始尖叫:「太有張力了!!好愛!」
元華:「?」
總之在我的前期造勢和火雛不謀而合的配合之下,第一次公演,她拿到了毫無疑問的票數第一。
其實我猜到元華會對此不滿,進而做出一些失格的事情,這也恰巧是我想達成的目的——摧毀他在眾人眼中高冷不染塵的上神形象。
但我萬萬沒想到,他會直接殺了火雛。
11
第二次公演的前夜,月榮上神忽然拎著兩壇酒找上門來。
這些天她沉默了許多,只是默不作聲地教晉級的選手們跳舞和施法,仍然不與元華交談,只是也不再同別人說話。
有一次訓練結束,正值傍晚,選手們都回到了各自的房間,月榮上神卻仍然站在若華山山腳下,隨手化出一棵盛開的櫻花樹。
櫻花紛紛揚揚落下,卻沒有一朵停留在她身上。
那一瞬間我覺得,她好孤獨。
我請她來的目的,除了讓她做導師進行教學外,便是制衡元華,讓他不要徹底失控。前者月榮上神完成得十分周到,後者……只能說元華目前發瘋還不是太過分。
望著她波光粼粼的眼睛,我很爽快地答應下來,拎著酒罈和她一同去了若華山。
月榮隨手化出幾棵櫻花樹,我就與她一併坐在樹下,拍開了酒罈的封泥。
我喝了口酒,然後提出我的疑問:「上神,你好像特別喜歡櫻花?」
月榮上神笑了笑:「我本體便是一棵櫻花樹。十萬年前,我長在寒闕山上,得顧也點化,才得以修煉成仙。」
「啊?!」我頗為震驚,「那這麼說,那位顧也仙子的資歷,應該比您高出許多?」
「是啊。不僅如此,她成仙的時候,連元華都還沒出現。」提到元華上神的名字時,她語氣裡帶著鮮明的恨意,「若不是天帝那日找過我,我此番回仙界,合該與元華不死不休才對。」
我扯著唇角笑了笑。
元華這廝,果然不幹人事。
提到元華和那位顧也,似乎開啟了月榮上神的記憶。她怔怔地望著月亮,一言不發,只是一口又一口地灌酒,眼神裡漸漸染上些恍惚和零星的醉意。
我也不敢出聲,便陪著她一個勁地喝。
等一罈子酒全部下肚,我醉得比月榮上神厲害多了,迷迷糊糊地問:「上神,那位顧也仙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問這話時我並不指望能得到回答,沒想到月榮上神竟然低聲道:「她和你……很像。」
那位顧也仙子,也當真是個奇人。
當初她從凡間遊歷了一圈回仙界,第一個就找到了太白星君,要借他的玄銀煉丹爐一用。太白星君依依不捨地借了,結果隔天去找,才發現顧也竟然在用他的煉丹爐做烤鴨。
且見到他來也沒有絲毫懺悔之意,反而從鴨子身上撕下一條腿遞過來:「太白星君你嚐嚐,我專門找凡間的廚子學的手藝,很好吃的。」
她還很喜歡調戲其他仙子,說自己最愛美女。若是有漂亮的仙子來找她幫忙,她都會出手相助,還開了一間私人仙塾,每月定期指點各仙子修煉事宜。
當時有位仙子正逢突破的關鍵時期,想請顧也去西海幫她尋一株螺玉珊瑚。那東西長在深海里,周圍又有兇獸守著,十分危險。
但顧也很爽快地同意了,條件是讓那位仙子跳個舞給她看看。
我十分意外:「我還以為那位仙子,該是朵纖塵不染的高嶺之花才對。」
「她不是。」提到顧也的名字,月榮上神整個人都柔和下來,「她是很鮮活、很靈動的一個人,偌大的仙界,沒有人不喜歡她的。」
她說起當初顧也下凡拯救萬民蒼生的那件事。
那時正逢天地變動,人間浩劫,旱災持續了五年仍未結束。她自損一魂,用以喚醒四海沉睡的龍王降雨,又捨去一魄,讓億萬凡人免去洪災流離之苦。
她離開仙界前,還特意來尋了月榮上神,笑嘻嘻道:「小櫻花,我要下凡了。等我回來,你可要備好我愛吃的櫻花玄餅,在宮裡等我哦。」
顧也拍拍月榮上神的腦袋,爽朗大笑一聲,轉身離去。
但她沒有等到月榮的櫻花玄餅。
因為她走後不久,元華便將月榮叫過去,強行將她晉為了仙界最後一位上神。
三日後,顧也拖著傷痕累累的殘缺神魂回到仙界時,一切已成定局。
她沒有生氣,反倒專程來看了一次月榮上神,笑著說:「原來是我的小櫻花做了上神,好,總比給其他人好多了。」
月榮上神說著,忽然掉下眼淚來:「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
我聽得通體發冷,總算明白了月榮上神為什麼那麼恨元華上神。
這乾的也太不是人事了,不愧是你,元華。
「那……顧也仙子的死,又和魔界有什麼關係呢?」我繼續問道,「我第一次去寒闕山找您時,您說魔界的人還不死心……」
月榮上神徹底喝醉了,輕輕靠在我肩頭,低聲呢喃:「魔尊早年亦是神仙,後來才墮入魔界。顧也跳誅仙台前,去了一趟魔界,在那裡留下了一樣東西。魔界許多人都是極恨她的,這當中,魔尊的妹妹火雛最甚。若非她放出地獄業火,引得天地變動,顧也不會損失那一魂一魄。因為顧也點化了我,所以我體內有一絲她的氣息,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你體內竟也有她的氣息……」
我一個踉蹌,險些沒能坐穩滑下去。
月榮上神這帶著醉意的一番話,透露了太多秘辛和我原來並不知道的訊息,我想再問得詳細些,但月榮上神已經閉上眼,沉沉睡了過去。
我怕驚擾到她,只好僵著身子坐在原地,動也不動,望著天邊月光越來越亮,夜色又一點一點淡下去。
我不記得我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了。
只記得,我醒來後,仙界裡傳遍了一個訊息——
火雛死了。
她死在誅仙台前,穿著一身金色的流仙裙,臉上帶妝——這是她原本要用於第二次公演的打扮,可此刻卻被開膛破肚,慘死在舞臺下,鮮血沿著臺階一路淌下去,觸目驚心。
魔尊暴怒,他將火雛的屍體一寸寸收拾好,眼睛充血,聲聲刻骨:「元、華。」
元華出現的時候,一身玄衣,神情閒適,唇邊甚至帶著一點笑意。這副樣子看起來實在是太欠打了,別說是親妹妹被殺的魔尊,就連我都很想給他兩拳。
魔尊的聲音低沉,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火雛的死,是不是與你有關?」
「也許吧。」元華抬起手看了看,笑笑,「魔尊該看好自己的妹妹才是,這裡畢竟是仙界,橫衝直撞的,唐突了其他人,終歸是不好。」
魔尊攥緊了拳頭,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火雛何曾唐突過你?!」
元華忽然斂了笑,語氣涼薄:「我看她不順眼,殺就殺了。她既然這樣恨顧也,我早該動手的,留她一條命苟活了十萬年,已是她幸運。」
魔尊再沒說話,只是直直朝元華衝過去,到近前時,袖口裡抖出一口鋒利的劍刺了過去。
按理說,元華的修為,躲這一下該是輕而易舉。
可他竟然躲也沒躲,抬手握住了那柄劍。
劍刃從他手心划過去,破開皮膚和肌理,接觸到森森白骨,腥紅的血一滴一滴落下來,滴在漢白玉做成的舞臺上。
這又是在玩哪一齣?
不光我愣了,就連魔尊也愣住。
「……」元華垂眼瞧了傷口半晌,忽然笑起來,一面笑一面說,「我十萬年未覺得疼過,險些忘了是這樣的感覺。顧也,你是不是這樣疼過?」
他抬眼看著我,那眼神……怎麼說呢?若我是十萬年前那位顧也仙子,被始作俑者用這樣痴迷又滿含絕望的眼神看著,可能會直接拔劍和他幹一仗。
但我不是那位顧也,只能訕訕一笑:「元華上神莫不是,莫不是認錯人了?」
元華上神驀然甩開魔尊的劍,不顧自己滿手鮮血,嘲弄地望著我:「顧也,我已經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火雛的死是給你的警告,若你再搞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不會再顧念你與她同名的情誼。」
情誼個錘子。
你那次還跟我說你恨她恨得要命,難不成以為我這麼快就忘了?
不得不說,元華這人就是修為太高,人也太飄,當著人家火雛哥哥的面,堂而皇之地說她的死是一個警告。如今魔尊已經面沉如水,手裡的劍也再度蠢蠢欲動起來。
元華輕飄飄地掃了他一眼,不再說話,轉身飛走了。
我瞧著他飛去的那個方向,正是天帝所在的宮殿。
我耳邊響起一道傳音:「顧也。」
轉頭看去,司命星君頂著一張罕見的神情嚴肅的臉看著我,傳音道:「走,我們跟上去。」
12
偷聽這事,是個技術活兒。
顯然司命技術不錯,他帶著我避開天帝殿外數不清的守衛,又躲開服侍的小仙娥們,輕飄飄落在窗外。整個過程靜寂無聲,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我們剛落地,便聽到裡面傳來元華的聲音:「顧也這場所謂的選秀,是經你授意吧?」
天帝沒應聲。
他又低低地笑:「風寰,你真是個蠢貨。」
我轉頭看著旁邊的司命,張了張嘴,無聲地問:「風寰是天帝的名字嗎?」
但他卻沒有應我。
從我們落地的那一刻起,他全部的心神都被裡面那兩個人的對話攝走了。
「元華。」天帝終於開口了。
許是做了這麼多年天帝的緣故,他開口時有股不怒自威的氣勢,「顧也死了這麼多年,你也該放下了。火雛一心傾慕你,無論如何,你不該殺她。」
「我殺了她,不是正合你心意嗎?」元華語氣裡在笑,但這笑好薄,只淺淺一層,再往下窺探,就成了一片荒蕪,「風寰,你太貪心了。若非顧也從前叮囑,連這三界都不會存在,但既然這是她的心願,我會好好守著仙界,哪也不去。」
「可是,你越界了!」天帝冷道,「元華,你別忘了我才是天帝。」
「你是天帝,可是,是顧也讓給你的天帝;自然,我的上神之位也是她讓出來的。」元華又笑,「她終歸是從來沒將我們這樣的人放在眼裡。風寰,她究竟是死於追殺,還是死於她的驕傲自由呢?得知顧也的死訊後,你應該也覺得很慶幸吧?」
天帝沒再應聲。我轉頭去看,司命臉色蒼白,眼底被漫無邊際的震驚之色填滿。
在元華出來之前,他扯著我,駕雲離開了。
我與司命在一處沒人的涼亭落下,他眼裡的震驚還未褪去,望著我,聲音有些急促地說道:「顧也,我要回去確認一件事,等我確認後,就回來找你,然後告訴你真相——你在府邸中等我就是。」
他走時,步履匆匆,顯得有些倉皇。
我望著他,不知為何,心裡起了些不好的預感。
回到誅仙台後,火雛的屍體已經不見了,顏卿仙子友情提示我,魔尊帶走了妹妹的屍體,回魔界安葬,還放話說會再來仙界,找元華算賬。
然後她眼巴巴地看著我:「顧也,今天還要繼續第二次公演嗎?」
我搖了搖頭,揮手道:「改錄播吧,我們回若華山錄,完了用韶光子鏡播出就是。」
因為第一輪淘汰過後,只剩下一半選手,再加上火雛死了,又少一個舞臺,因此整場公演錄完,也不過只到黃昏。
剪好這一期節目已經是深夜,我盤膝坐在床上,忍不住撩開衣服研究,在心裡琢磨元華究竟將那盞集魂燈放在了哪裡。
我已經將心神內視,卻不見蹤影。不在我丹田之中,難不成,在神魂裡?
我被這猜測驚住,閉上眼睛,小心翼翼地檢視靈臺,寸寸掃過神魂中的每一個角落,終於在深處發現了那盞幾乎完全被靈力遮蓋的集魂燈。
元華拎了它十萬年,這東西從沒亮過,此刻卻在我神魂深處發著微弱的光亮,且不時便又一縷白色流光溢位,又悄無聲息地湮滅。
我從神魂中退出,驀然站起來,駕雲前往司命的府邸。
夜色寒涼,仙界冷清,我飛到司命的府邸,才發現這裡大門開啟,空無一人。
司命就這樣失蹤了。
此後數日,我遍尋了他可能會去的所有地方,也沒有再找到他。
最後我找到了元華,面對我的質問,他眯著眼睛,笑得十分開懷:「說不定司命星君是看上了凡間的哪個姑娘,下凡尋她去了。顧也,你若懷疑他的失蹤與我有關,是不是該拿出證據來?」
我直直地望著他,一字一頓地問:「元華上神,為什麼集魂燈會在我神魂深處發光?我與你的未婚妻顧也,究竟是什麼關係?」
元華沒有回答我。
他向我伸出一隻手,似乎想來拍拍我的肩膀,卻又半路收了回去,輕聲道:「顧也,若你想知道真相,就自己去查吧。你既然聽了風寰的話,就能辦出這樣一場聲勢浩大、專門針對我的選秀,想必查明別的事情更不是問題。」
已經臨近總決賽的最後一場公演,許是因為元華去見過他的緣故,我幾番求見,天帝也不再露面。我想到月榮上神說的,那位顧也仙子跳誅仙台前曾去過魔界一趟,再加上魔尊的作態,分明知道當中隱情,最終決定,冒險去一趟魔界。
仙界與魔界之間,有一道極強的結界,非真仙與魔君不得出入。
好在,火雛生前,給了我一張破禁符。
世事向來無常。
火雛給我那張破禁符時,春風得意,眉眼帶笑,幾乎錯覺她和元華真的能成一對。
那時她大概無論如何都想不到,自己最終會慘死在元華毫不留情的屠殺之下。
我來到天之邊界,望著面前一片漫無邊際的白茫茫霧氣,咬了咬牙,將破禁符貼在身上,鑽進霧裡。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光芒驀地一暗,我走出那片白茫茫的霧氣,看到眼前一望無際的暗紅色沙丘。
天邊掛著三顆血紅的太陽,我抬頭看了一眼,忽然發覺神魂深處傳來一陣隱約的動靜,似乎想引著我往什麼地方走去。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意識到,那是我神魂裡的集魂燈。
我跟著它的指引走了整整一天,走出暗紅色的沙漠,來到了一片焦褐色的土地上。
旋即,愣在原地。
眼前的焦土並非全然死寂,無數條紅色的細小血脈匍匐於地面上,從四面八方延伸而來,共同彙集到中心位置,那裡放著一顆猩紅的心臟,正隨著各處血液的輸送跳動著。
我望著這詭異的一幕,只覺得滿心毛骨悚然。
「顧也。」
身後驀然傳來一道男聲,我轉過頭,看到站在我身後的魔尊。
他說:「這就是你的心。」
13
在他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刻,那藏匿於神魂深處的集魂燈忽然碎裂開來,無數記憶的碎片自我心頭湧上,爾後漸漸連線成段,匯聚成記憶之海。
我想起來了。
我是當年顧也斬斷後留在凡間的那一魂一魄,在她跳誅仙台身亡後,那消散在凡間的魂魄粒子,從雲裡、風裡、每一寸土壤裡出來,聚合,經歷了漫長的十萬年,直至長成現如今的我。
因此,我身上帶有顧也的氣息,卻又並非渾全的她。
十萬多年前,天地初開時,大片地界還處於混沌中,未曾完全分離。
顧也,就是誕生於混沌之中的,三界中第一位女仙。從誕生起就天賦斐然,偏又下得去狠手刻苦修煉,因此修為比一眾男仙都高。
在父神從南照山帶回那兩個孩子之前,所有仙子仙君都理所當然地認為,顧也會是仙界第一位上神。
但是某天父神回到仙界時,帶回了兩個南照山的少年,一個是魔尊,另一個,便是元華。
這兩個人的天賦皆不遜於顧也,只是修煉時日尚短,一時未能趕上她。
顧也第一次遇見元華,是在夜裡。那時月榮經她點化,剛修成仙體,但整個人還是懵懵懂懂的,不得修煉要領。顧也指點她到半夜,才拿著月榮送的一枝櫻花回到了若華山。
一輪明月高掛,她往府邸走了兩步,忽地回過頭。
還是個少年的元華手握一柄匕首,就跟在她身後。
顧也隨手奪了那匕首,面對少年冷而憤怒的眼神,笑得開懷,伸手揪了揪他的臉:「你是誰呀?怎麼在我的山上?」
「我叫元華。」那少年聲音稚嫩,聽著倒有幾分冷清。
他很不滿地往後躲了躲,卻沒能躲開顧也的手,只能強調道,「父神說,讓我住在這裡。」
顧也詫異了一下,放開他的臉,眯了眯眼睛:「父神?」
元華很敏銳地聽出了她聲音裡暗藏的那一點冷意:「你不喜歡父神?」
「小元華這話說得有趣,父神是父,我若喜歡他,成什麼啦?」
顧也刻意曲解了他的意思,笑嘻嘻地說完,便轉頭揮揮手,「既然父神要你住在這裡,你便住著吧,無事不要來擾我便是。」
她修煉時甚為刻苦,平日裡又常常去找仙界裡的其他仙子玩,元華並不能常見到她。只有一次,顧也領著月榮回來做客,兩人坐在月榮隨手化出的櫻花樹下喝酒時,元華默不作聲地出現在附近。
顧也叫他過來喝酒,到一半又把酒罈子收回去,笑眯眯地說:「我差點忘了,小元華還小,怕是不能喝酒才對。」
元華讓她這話一激,氣得抱起酒罈子一飲而盡,喝醉了。
醉得朦朦朧朧間,他模糊聽到了顧也與月榮說的話:「父神瞧我不順眼許久,帶回這兩個孩子,也是為了壓制我。我才不解,同樣生於混沌之中,為何他是父神,我只是個仙子,就連飛昇上神,都要經過他的許可?」
月榮嚇得瞪圓了眼睛,顧也笑笑:「小櫻花,你別怕,我是不會做什麼出格的事情的……」
她冰涼的指尖擦過元華的喉嚨,聲音也漸漸低下去:「這孩子,我知道他遲早會與我為敵,卻到底不忍心下手……」
再後來,元華什麼也不記得了,只記得顧也身上幽暗的香從櫻花淡淡的香氣裡掙脫出來,侵入他鼻息間,一直蔓延到心頭,從此再未散去。
後來又過了許多年,元華從少年長成一個成年男人,又從若華山搬了出去。
他始終記得那一晚的事情,也一直以為顧也恨他。
可萬萬沒想到,當父神提出讓顧也和他訂婚的時候,她竟然同意了。
元華不敢置信。他跑去若華山問顧也,她卻似笑非笑地望著他:「莫非小元華傾心其他仙子,不願與我訂婚?那我便去跟父神說,婚事取消吧。」
元華慌忙去扯她的袖子,用力搖了搖頭,下定決心般吐出四個字:「我心悅你。」
婚事就這樣定了下來,但卻遲遲未曾成婚。
顧也並不在意究竟何時成婚,她在意的,是自己什麼時候才能飛昇上神,居萬仙之首。
父神叫她過去,苛責道:「我本以為你傾心元華,不想你卻拖著遲遲不肯完婚,究竟是何用意?」
顧也笑道:「父神這話說得有趣,我也早就滿了修為與功德,緣何遲遲不能飛昇上神?」
父神沉默半晌,淡淡道:「我時日無多,想將頭一個飛昇上神的名額給元華。他與你不同,你出生混沌,天生仙體,他卻是一介凡人,雖說得我庇佑,卻到底難以服眾。」
顧也沉默半晌,沒答應,也沒拒絕,只是轉身走了。
她那時尚不知道,天地浩劫已經初露一角,父神為救萬民蒼生,魂飛魄散。臨死前,他將一身修為盡數渡給元華,用他的命,給元華換來了這個飛昇上神的機會。
父神死後,顧也尋遍四海,找來材料煉製一盞集魂燈,卻也未曾收集到父神飛散的魂魄碎片。她回仙界後,在若華山碰到元華,曾經冷清又沉默的少年早已長大,望著她的眼睛裡一片滿溢的沉暗之色。
顧也原本已經蒼白著一張臉走過去,卻又折返回來,看著元華:「父神已逝,他生前有沒有同你說過,這三界之中第一個飛昇的上神之位,合該是你的?」
「……說過。」
「好。」顧也似乎舒了口氣,她湊到元華耳邊,輕聲道,「那麼,我的小元華,第一個上神之位,是你的了。」
那時她想得很簡單,既然父神為救蒼生而死,他生前最後一個遺願,她總不能不允。且憑藉她的修為,做第二個也好。
顧也將原本也屬於她的天帝之位交給除她之外修為最高的風寰仙君,然後閉關修煉。
可她沒想到,元華成為天地間第一位上神之後,再也沒能給她飛昇上神的機會。
司命、月榮……他將她身邊最親近的人一個一個提拔上去,讓他們得以飛昇上神,卻偏偏只漏掉她。
顧也去問,元華倚在床榻上,笑得十分溫和:「顧也,你是我的未婚妻,若你真的有了飛昇上神的資格,我怎麼會不同意?父神在世那麼多年,從未應過你飛昇上神的請求,想來,許是因為你雖然修為高深,但功德不夠吧?」
等顧也救完蒼生,拖著殘缺的魂魄回來質問時,元華叫來全仙界的神仙,將父神生前告訴他的秘密說了出來——
顧也之所以修為高,修煉快,是因為她天生仙胎魔心,不該為仙界所容。
在說出這件事之前,他支開了仙界中與顧也關係最親密的幾個人,尤其是司命和月榮,被他想辦法遣到了凡間的北冥海。等他們回來時,被追殺至絕境的顧也被元華帶回去,囚禁在了若華山。
夜裡,元華將顧也禁錮在床邊,覆在她耳邊低語:「顧也,第一次見到你,我就喜歡你了。可是,你為什麼永遠那麼自由,又那麼高高在上,像一陣輕靈的風一樣。你路過我身邊那麼多次,我從來沒有抓住過你。」
顧也滿身是傷,衣襟帶血,就那樣面無表情地望著他。
「別這樣看我,顧也。」元華抬手遮住她的眼睛,一下又一下地親吻她的臉頰和脖頸,「現在,我終於抓住你了。」
第二日,趁著元華出門安撫趕回來質問他的月榮上神,顧也斬斷了鎖住她的鎖鏈,用一縷頭髮做了個傀儡,然後出了若華山,去了趟魔界。
父神之前帶回的另一個少年,因為恨他偏心元華,墮入魔界,成了魔尊,顧也就是去找他的。
魔尊似乎早就知道她要來,在那裡等她。
顧也笑了笑:「我來放一樣東西,放下就走。」
魔尊望著她,沉默不語。顧也掏出一把匕首,插入自己心口,將心臟生生剜了出來。做這一切時她神情平靜,眼神未動,彷彿那並不是她的心臟。
「我知道火雛不是你的親妹妹。父神與魔神結合,才有了你和元華,你天生就是魔族中人,元華卻與我一樣,是仙胎魔心。」顧也將魔心放在地面上,又打入無數道靈力,令它形成從心臟蜿蜒出來,紮根在土壤深處的血脈。
等這一切做完,她已經滿身是血,氣息也弱了下來。
顧也低咳兩聲,凝視著魔尊:「我把匕首也留在這裡,若元華尋來,你讓他帶走我剜心的凝淵匕就夠了,我的心臟就留在這裡。」
頓了頓,她又道:「你告訴元華,若帶走我的心臟,我便再也沒有生還的可能。」
她回到仙界,去找了一趟司命星君,將陪伴了自己數千年的藍荇劍留給司命,望著倉皇失措的他,溫和地笑了笑。
「你好好活著,總有一天,我還會回來的。月榮也是。小司命,東西你拿著,不要交給元華,我說給你的話,也萬萬不要說給他聽。」
司命星君渾身發抖,伸手想阻止她,卻終究連顧也一片衣角都沒摸到。
跳誅仙台之前,她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是:「如今仙界不需要我,需要元華。只是以後,卻不一定。」
14
我將心臟周圍的血脈斬斷,又將它重新裝入身體裡。無數力量奔湧著回到體內,融進神魂裡,那感覺甚是奇妙,我好一會兒才適應。
沒想到,這一次魂魄重組,竟叫我用了十萬年之久。且回到仙界,元華和風寰還合謀將我送去掃誅仙台,實在是很丟人。
不過陰差陽錯地辦了一場選秀,倒是讓我實現了十萬多年前飽覽仙界美人的夢想,不錯不錯。
轉過頭,魔尊仍然站在原地,定定地看著我。我想了想:「莫非你覺得火雛的死與我有關,想來找我算一算賬?」
「不……」
「不過十萬年前她放出地獄業火,才叫我損失了一魂一魄,被元華所擒。我留她多活了十萬年,也算對她心慈手軟了。」我拍拍魔尊的肩膀,「等我解決掉元華,再回來找你。」
我來魔界時鬼鬼祟祟,生怕被元華髮現,因為自己修為不夠,還用了火雛給的破禁符。
回去時,倒是坦坦蕩蕩,輕鬆愜意,甚至恨不得能讓元華主動發現,我是從魔界回去的。
可惜沒有。
司命無論如何也是個上神,他能囚禁住他,想必費了不小的工夫,也沒空再管我如何了。
我感知了一下司命的氣息,知道他大抵是被關在滄溟山,且生命無礙後,便放下心來,回到若華山下。
夜裡,元華的氣息從滄溟山消失後,我很快出現在那裡。
司命被他繫了捆仙索,氣息孱弱地靠著牆邊。我隨手解了捆仙索,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司命睜眼,瞧見是我,瞪大了眼睛,失聲道:「顧也……不對,你是顧也!」
「噗。」我沒忍住笑出聲來,「看來我這同名起得並不妥當,小司命,你聽聽你這話,像不像睡傻了?」
司命竟然紅了眼眶,接著便從神魂中,一寸一寸剝離出我留給他的藍荇劍,低聲道:「我沒讓元華髮現它。」
「所以你被他折磨成了這副模樣。」我接話道,聲音冷下來,「放心吧小司命,我會替我和你報這個仇。」
我轉身欲走,司命忽然伸手扯住了我的袖子,低聲道:「顧也,我喜歡你,一直喜歡了你很多年……」
許是十萬年前,他就想這樣拉住我的袖子,卻到底沒有再動手。
我默了一默,回頭摸摸他的腦袋,溫聲道:「我也喜歡你啊,你看我丟了全部記憶,被他們送去掃地,還不是和你成了好朋友。」
司命滿臉失望,終究是一寸一寸放開了我的袖子。
我狠了狠心,不再看他。
我這一生,原就一心大道,情感上無比淡漠。為數不多的一點動心,都給了一個不值當的人。現在我要去了結這段動心帶來的後果,雖然知道司命的心意,但此生終究不能再回應。
兩日後的總決賽公演,我到誅仙台時,發現這裡格外熱鬧,元華和月榮已經到了。小櫻花看到我,嘴唇顫動了兩下,似乎發現了點什麼,卻到底什麼都沒說。
我衝她眨眨眼睛,興致勃勃地欣賞起了比賽。
自從火雛死後,投票第一就變成了顏卿仙子,她師父號召大批門下弟子和小仙娥給她投票,就是為了討顏卿仙子歡心。她也十分爭氣,總決賽的十二個舞臺裡,當屬她的最出色。
最終,顏卿仙子毫無疑問地拿到了總決賽第一,C位出道。
月榮隨手揮出一場花雨,眼看著顏卿仙子在舞臺上和她師父激動擁抱,你儂我儂了好一陣,終於下了臺。
我飛身上了舞臺,翹一翹唇角,望著元華:「元華上神,上來吧,我們可以聊聊了。」
「上神」兩個字,我咬得很重。
元華低笑一聲,慢慢站起身來,一晃眼的工夫,便落在了我身前。
「顧也。」他說,「你還是回來了。」
我挑挑眉:「我不回來,莫非要看著你天天拎著集魂燈四處發瘋?」
「司命星君是你救的?」
「是。」
「你當初跳誅仙台前,究竟和他說了什麼?」元華看著我,那雙眼睛裡是全然赤誠的疑惑,恍惚間讓我以為他還是當年我第一次在若華山見到的那個少年,「這十萬年間,我問了他無數次,他始終沒有告訴過我。」
「他不說,是因為我並不想讓你知道。」我笑了笑,「元華,從你來接引我飛昇的那一刻起,你就認出我了吧?從前你說你恨我,大概是怨我不遵從你的安排被你囚禁在若華山,而是擅自跳了誅仙台?你安排我在誅仙台掃地,是以為我剩餘的魂魄並未消散,而是散落在誅仙台下,還能一點一點聚合回來吧?」
元華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
十萬年前的種種時光,他望著我時,總是用這樣的眼神。似是深情,可再往裡窺探,卻包含暴虐和摧毀的慾望。
「沒用的,元華,十萬年前我跳誅仙台時,的的確確是死了。我知道,你在集魂燈中加了魂鎖,想暗中鎖住我的神魂。可是元華,我原本就被生於混沌,且此番從凡間歸來,我凝魂十萬年,魂魄早就歸於無形。你的東西,困不住我。」
如今我確實只剩一魂一魄,其他的魂魄被誅仙台所碎散落在天地間,不可能找得回來了。但殘魂反倒意味著另一種意義上的自由——至少,我不會再被魂鎖束縛住。
我抬手,那集魂燈被我從神魂中逼出,漸漸凝於手中。我伸手一握,它便碎成光點,消弭於無形。
元華眼中閃過一絲難過。只是在目前的情形下,這樣的情緒未免顯得可笑。
「顧也。」他低聲呢喃,「我是喜歡你的,我是喜歡你的。」
「是,你喜歡我。可你不喜歡自由的我,想毀掉我所擁有的一切,讓我只能安心待在你身邊,做你的玩具,對不對?」
我驀然抬高了嗓音,揮手將身後的捆仙索斬斷,反手將藍荇劍刺入元華心臟。他全部心神都用來聽我說話,和暗中操縱捆仙索,猝不及防下被我刺中,的確是全無防備的。
他臉色驟然慘白,無數靈力光點在他身邊四散。
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望著我的眼神滿是自嘲,一字一頓道:「藍荇劍,原來你把藍荇劍留給了他。」
「元華,從父神帶你回來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與我一樣是仙胎魔心。只是,我原本就誕生於混沌之中,可你卻是父神的孩子。」
我將藍荇劍又往進送了送,這劍原就是用來誅魔的,父神當初用它殺了魔神,父神死後,它又落在我手裡,此刻被我用來誅殺元華。
元華垂下眼睫,輕輕問我:「顧也,你為什麼沒信過我?」
「當初我和小櫻花喝酒,你裝醉,不就是來試探我的態度嗎?」我嗤笑一聲,「元華,這就是我的態度,現在你看懂了嗎?」
我的修為早就勝過父神,十萬年前,若不是趁著我損失一魂一魄,憑元華的修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將我逼到那般地步。此刻我將魔心裝回身體,便有了重新與他抗衡的能力。
藍荇劍插在他心口,一點點絞殺了他的神魂。舞臺四周寂靜無聲,所有神仙都靜默著注視這一幕。他們有些聽說過我的脾氣,沒聽過的,身為神仙,也很有眼色,知道我這時是在清算舊賬,便沒有再插手。
元華氣若游絲,其實他若是全力反抗,我殺他不會這麼輕鬆。但藍荇劍刺進他心臟的那一刻,他似乎就放棄了所有抵抗的打算,只想問我要一個答案。
在魂飛魄散之前,他問了我最後一個問題:「顧也,你既然不喜歡我,為何要答應父神,與我訂婚?」
我瞧著他,親眼目睹他氣息一點點微弱下去,直至再無聲息。在他閉眼之前,我低笑一聲:「元華,誰說我沒喜歡過你?」
話音剛落,他便徹底沒了聲息。
我沒看到元華的反應,也並不需要。這一番風波自十萬年前的誅仙台而起,也該在此處落下。
我抽出藍荇劍,注視著元華的身體消散成無數光點,爾後轉過身,望著舞臺下面。所有神仙的目光都一動不動集中在我身上,那感覺,彷彿我才是今天C位出道的那個第一名。
我笑了笑,慢條斯理地朗聲道:「我在臺下,看到了不少十萬年前同元華一同追殺我的神仙,你們當中,亦有不少人受過我的恩惠。」
臺下一片靜默。
「我一早便知道,元華與我一樣,都是仙胎魔心。只是魔心又如何?為仙為魔,端看自己如何選擇。我當初不說,是念著自己修為受損,妖魔兩界虎視眈眈,仙界能有人坐鎮;如今三界和平,我又回來了,便不再需要元華。從前的事我不再追究,但今後,我便頂替元華成上神,你們可有異議?」
我目光陡然一凝,冷冷掃過臺下:「你們,可有異議?!」
臺下開始整齊劃一地搖頭。看來元華這十萬年間,實在不怎麼得人心。得民心者得天下,古人誠不欺我。
15
我拎著帶血的藍荇劍去見風寰時,他嚇得臉都綠了,不等我說話,便很主動地打算退位讓賢:「顧也,既然你回來了,這個天帝之位也該物歸原主了。」
「不用。」我隨意地揮了揮手,「我來就是想問你一件事,之前提到我,你滿臉嘲諷。我剛回來的時候,你是不是就猜到顧也是我了。」
「我猜是你,但元華說不是,我想著他更熟悉你,也就沒再多想。」
我知道他大機率沒有說實話。
這場荒裡荒唐的選秀,若不是猜到了我就是顧也,他怎麼可能同意,給我一個小仙娥手中放這麼大權力?
恐怕他一開始打的主意,就是讓元華徹底被我激怒,對我動手後,再找藉口處置元華。
但我已經懶得追究,絕對的修為差距足夠彌補一切。如今我站在這裡,便叫他生不起任何冒犯之意。
臨走前,我微笑道:「好好做你的天帝,不要再生妄念,我也不會動你。」
風寰連連點頭,恐懼暗藏在眼底。看來我十萬年前確實厲害,不然給他造成的壓力不會隔這麼久依舊生效。
從天帝大殿出來後,我去找月榮,她果然已經回了寒闕山,見我出現,眼睛裡又盈滿淚水,撲進我懷裡:「顧也。」
我搖頭晃腦地嘆氣:「小櫻花啊小櫻花,你說你都做了上神,怎麼還這樣愛哭?」
她擦了眼淚,衝我鼓起嘴巴:「哼,若不是心疼你,我怎麼會哭?你走的這十萬年,仙界的人都怕我怕得緊呢。」
「他們都怕你,這我倒是知道的。」我笑眯眯地說,「在誅仙台掃地的時候,聽他們說了不少八卦。據說寒闕山的月榮上神性子很冷,還有些兇狠,還會……吃人。」
「顧也!」她跺了跺腳,又輕哼一聲,「算了,看在你前些日子叫了我那麼多聲上神的份上,不與你計較。」
真是可愛啊。
我在心裡感慨著,從樹下挖了兩壇酒。時隔十萬年,我與月榮又一次坐在了寒闕山的櫻花樹下。
什麼也沒說,只是在喝酒。
我酒量算不得很好,一罈子酒喝了一半,已有幾分醉意。我倚著樹幹,暗自想著元華死前,我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的確是……喜歡過他的。
若是不喜歡,我這自由散漫的個性,哪裡會答應父神與他訂婚呢?那少年當初住在若華山,日日來偷偷看我,哪怕我早就知道父神帶他來仙界就是為了制衡我,還是覺得他這樣小心翼翼的模樣很有趣。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曾經冷清又彆扭的少年,終究是變成了那個偏執又瘋狂的上神。我真心實意的喜歡,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消磨中消耗殆盡,徹底終結於他那場盛大的追殺之前。
夜風在櫻花林中穿行,吹動枝頭花葉簌簌作響。
我又灌了一口酒,閉上眼睛,想到當初,我與月榮喝酒時,元華故意裝作喝醉,靠在一旁偷聽。
我瞧見他眼皮微微顫動,便故意用冰涼的手指擦過他喉嚨,放了些狠話,結果慌得他連手指都蜷縮起來。後來他來問我為何同意訂婚,他站在我面前,認認真真地說著「我心悅你」。
那的確是有幾分可愛。
但也終究只有幾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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