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和大師兄成親後,他飛昇了,我沒有。
人家都說我高攀了他,如今他拋下我昇天道,也是理所應當。
確實。我也這麼想,所以飛昇前夕我向他提出了和離。
他眼中有怒火,有悲傷,還有幾分我看不懂的晦暗。
我們當朋友這麼多年,他捨不得我也是自然。
他修長的手指輕撫我的臉頰,練劍練出的薄繭磨得我有點癢,「意意,等我回來。」
額,飛昇好像是個不可逆轉的過程吧?
「沒事,你在天上好好過,說不定哪天我也上去了,嘿嘿嘿。」
話是這麼說,可我修的無情道,與人成親就是斷了修為,想飛昇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了。
他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點,把我攬到懷裡,雙臂箍緊我,頭埋到我的頸窩。
我呼嚕了一把他披散的長髮,「啊呀,別不高興嘛,笑一個。」
他把頭抬起來,硬生生擠出一個笑。
唉,還不如不笑呢。
「祝霖,當了神仙就要快快樂樂的,別整天皺著個眉毛了,像個小老頭。」
祝霖這名字是師尊給大師兄取的,意為甘霖。若真飛昇成仙,也算不愧福澤萬物之願。
「才不是小老頭,」他癟癟嘴,「……捨不得你。」
「飛昇是好事,給咱厲劍宗爭光了。大家都議論呢,說大師兄不愧是大師兄,天縱奇才,還這麼年輕就飛昇了。」
「飛昇要遭雷劫的,即使有把握也要多加小心。」
「你也不用擔心我,師父護著我,師弟師妹尊敬我,我腦子也好使,不會受欺負的。」
「好好在天上待著,別動不動跑下來了,在其位謀其事……」
睏倦襲上心頭,祝霖抱我到床上,貼著他的體溫,我呢喃著睡了過去。
2
我以前也有能力飛昇的。
雖不如祝霖那般優秀至極,卻也算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
無情道不常見,特別是在以劍術聞名的厲劍宗。
師尊從小撫養我,看我實在無心劍術,又情感淡泊,嘆著氣把無情道的修煉秘籍給我了。
因著心無旁騖,我修煉的速度格外快。
那時候我是眾人眼中驚才絕豔的小師妹,若是與祝霖共同被提及,也只會得到一句「絕配」。
後來就變了,從祝霖那次下山歷練開始。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來,手臂上還有被割傷的痕跡,向來青竹釉白的衣衫上滿是斑駁血跡。
他被一個巫族女子下了蠱困住,刺傷自己保持清醒,才得以逃脫。
那巫族女子習的秘術,蠱是失傳已久的情蠱,只為傳聞中清風霽月的厲劍宗大師兄。
據說她用這情蠱從未失手過,祝霖是第一個能走出她洞府的人。
但也元氣大傷,一睡不醒。
一代天驕的隕落,誰也不願看見。
師尊翻遍了古籍,唯一的辦法便是中蠱之人與其心上人結為道侶,以消情蠱執念,融兩人心頭血,從此一體。
此時我才知,大師兄的心上人,便是我。
可是我不懂,不懂情愛,不懂風月,更不懂一向清冷的大師兄,為何會屬意於我。
我聽著他昏迷後念著我的名字,看著師尊新添的白髮,感受厲劍宗上下慌亂的氛圍,主動提出了與大師兄成親。
我感情是匱乏,但也牢記娘說過的「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慘遭滅門後,師尊一手把我帶大,同輩也多關照我,大師兄是全宗的希望,我既有能力救他,就不可能袖手旁觀。
師尊捨不得我廢了這麼多年的修為,從此飛昇無望。見我執意如此,也無奈。
於是沒過多久,天之驕子再次崛起,意氣風發的小師妹泯然眾人。
3
師姐蓮雨曾經把我拉過去,小聲問我可有怨念。
怎會不怨。為祝霖的情意,我賠上了一輩子。
可是吧,醒來後的祝霖滿臉歉疚,眼裡滿含對我的情意,好像要把這世間最好的一切都捧到我面前。
恍然想起,一切並不是沒有痕跡的。
冷冰冰的師兄,大多來自師兄師姐之口。
在我面前,他多是沉默,卻在旁人挑釁時站到我身前護著我,在我貪玩摔下牆時丟下手裡的劍忙不迭跑過來接住我。
最主動的一次,是摘了朵小花遞給我,黃嫩的花瓣透著水靈,他的耳朵紅得要命。
修無情道者不知何為情愛,但我知他是真心以待。
我那點怨氣,忽然間煙消雲散。
所以,我抬頭笑眼彎彎,「不怨。」
4
第二天是祝霖飛昇的日子。
厲劍宗早早掛上了紅燈籠,慶祝仙人即將誕生。
當事人在我房裡,撒著嬌說想多睡一會。
「老天可不等人。到了時辰,雷就該劈到我屋裡來了。」
他心不甘情不願地下床,在我唇上落下一吻。
奇怪,高嶺之花祝霖怎麼越來越黏糊了。
「會想我嗎?」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我不知道。
我懂祝霖的情意,但我似乎並沒有同樣愛人的能力。
「沒關係,你抽空就想想我好了。」他手往首飾盒上一指,「那珠釵是我送你的,你看到便能想起我;盒子旁邊的小木偶也是我親手雕的,你也能聯想到我;那棋盤是我每天在用的,你記住我下棋的樣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是微不可聞的一句,「意意,你要記得想我。」
5
師父說得果然沒錯,飛昇是個輝煌的磨難。
我看著祝霖受雷劫,蘊白的外衫破碎,身上掛著血痕,嘴角也有血跡,都抵不過他眼中昂揚的堅毅。
愈挫愈勇,迎難而上,謫仙般的光輝難以泯滅。
轟隆一聲巨響,空中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看來是順利飛昇了。
我心裡著實為他高興。
師尊把我叫去,給我遞了封信,「這是祝霖走前託我交給你的。」
好傢伙,捨不得的話說了那麼多還不夠,又給我寫了封信呢。
出乎我的意料,上面只有簡簡單單的一句話:飛昇之後,前塵盡散,可重修無情道。
6
自廢修為後,我沒想過從頭開始。
每天喝喝茶看看書,偶爾喊上祝霖一起出人間玩玩,日子就這麼過去了。
祝霖倒是越來越忙,修煉時間從996到007,每天看不見人影。
直到他差點走火入魔,昏迷了三個月。在我的逼問下,他才說出飛昇的想法。
「啊?」我撓撓頭,恍然。
哦,對啊,飛昇可是所有修仙者畢生的夢想,只不過不包括我這個修為盡無的廢人。
「意意,我知道你不甘願。」
「啊?我沒有不甘願啊。你這沒頭沒尾地說啥呢。」
「我看到了,你不小心落在床頭的修煉秘籍。」
「……」我沒想到祝霖這麼簡單地戳破了我苦心經營的平靜,臉上的笑再也維持不住。
厲劍宗人才濟濟,我也有了很多師弟師妹。
他們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把我當作依附大師兄的菟絲花,說我高攀,說我不配,還有愛慕祝霖的女子來當面挑釁我。
我不氣這些汙衊,我氣他們踐踏我的尊嚴。
是,我不甘心。
我苦心修煉那麼多年,還有大仇未報,就這麼付諸東流,過去的驕傲也被摧毀,怎麼可能甘心!
「意意,你應該不甘心的。」他語帶憐惜,堵住了我即將爆發的質問。
「你這麼多年的努力,不該因為我而白費。」
我感覺自己被戳到淚穴了,頭埋在祝霖胸前止不住地哭。
祝霖看到我罕見的淚水,反而慌了,「你,你別哭啊,我都想好了,若我真的飛昇,姻緣線也會被割斷,你就可以重拾修為了。」
他的懷抱很溫暖,暖得我腦子裡空白,只是一個勁地哭喊著:「祝霖,祝霖嗚嗚嗚……」
7
我找到師尊,決心重拾無情道。
師尊神色複雜,「決定了嗎?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嗯。」我低頭不敢看他。
失去修為的這段日子,我能明顯感受到自己的變化。
情緒波動變多了,歡欣傷感變多了,對祝霖的感情……也變多了。
我催眠自己這只是友誼,是相伴多年青梅竹馬的依賴,把自己偽裝得沒心沒肺,甚至跟他提和離。
我知道飛昇會抹滅塵世姻緣,和離與否沒有差別,我只是想斬斷自己的念想。
無情道,斷情絕愛。我對祝霖那顆名為愛情的幼苗,被我再次扼殺。
對不起啊,祝霖。
你說要我記得想你,我好像沒有辦法做到了。
8
有著以前的基礎,我的修煉一日千里。
蓮雨師姐很開心,在我旁邊嘰嘰喳喳,「你可不知道,厲劍宗都傳開了,以前那個天賦異稟的小師妹又回來啦。」
我看她臉上洋溢著笑容,也想勾起唇角,卻發現甚是無力。種種情緒隨著修為的精進逐漸淡化。
唉,也不知是福是禍。
我同往常一樣去人間歷練,除暴安良,秉持正義。
人們說我是個「冷冰冰又熱心腸的女俠」。
「女俠」?好像還不錯的樣子。
9
我來到了安芫城,氣候宜人,民風淳樸。
這地方沒有什麼不良分子,也不需要我的幫助,我便打算次日就離開。
我的路被擋住了。
是祝霖。
哦不對,確切來說,是祝霖手中的糖葫蘆。
他好像很開心,「嘿嘿,為了見你,我可是專門從天庭偷溜下來的,開不開心!」
卻對上我冰涼的眼,他的笑容猛然凝固。
「你……重修無情道了?」
他笑得比哭還難看。
「嗯。」我望向遠方,「祝霖,我是按你說的在做。」
「我知道……只是沒想到這麼快。」
快到,讓他有點反應不過來。
「想你儘快恢復,又想你再慢一點。」
「什麼意思?」
「沒什麼,就是……替你高興。」
「謝謝。」話題再一次終結。
祝霖提出跟我一起逛逛,臉上的笑怎麼看怎麼假。
我沒有反駁。人家好歹是神仙了,來去自由也不受我的控制是吧。
他拉著我東逛逛西看看,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買到我面前,像個獻寶的小孩。
我略感詫異,「祝霖,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頂多就是一步不離地跟在我後面,看我心儀某件物什時默不作聲地掏錢。
他置若罔聞,把看中的紅狐面具扣在我的臉上,自己則戴了一個藍狐的,「怎麼樣?喜不喜歡?」
唉,算了,隨他吧。
10
我感覺祝霖比以前聒噪了好多。
蓮雨下山除妖時與我偶遇,看到我身後小尾巴一樣的祝霖,驚得下巴都要掉了。
她恭恭敬敬地喊「大師兄」,不敢造次,得到祝霖頷首示意後,把我拉到一旁說悄悄話,「我天,這人真是大師兄?我們厲劍宗的高嶺之花大師兄?」
「是。」
「不會吧不會吧?我知道他不近人情,只對你和顏悅色,可這也太溫柔了吧!」
「而且,為什麼這麼粘人啊?我感覺他一直在往這邊瞥,眼神裡帶著對我的殺意?」
「神仙可以擅離職守的嗎?他跟著你多少天了,這麼閒?」
「我還以為飛昇約等於生離死別呢,就這就這???」
「他在厲劍宗的時候可是不搭理人的,別人說十句他都不應一句,怎麼在你這笑得像朵花啊?」
「可別告訴我他手上提著的板栗桃酥糖人綠豆糕都是給你買的!反差也太大了吧!」
「行啊你舒意,把咱們高冷大師兄調教成忠犬了!耗子尾汁!」
「嗚嗚嗚嗚這就是愛情嗎?是我不配嗎?磕到了磕到了!」
果然,人類的悲喜並不相通。
11
天界傳令,祝霖匆匆離開。
蓮雨也跟我道別,說要去找個男人嚐嚐愛情的滋味。
我又一個人上路。
是我太過草率,居然以為能清淨一陣子。
看著面前笑嘻嘻的祝霖,我只想為自己的魯莽自罰一杯。
「你怎麼又來了?」我無奈扶額。
「待在天上怪無聊的,不如來找你。」
大可不必啊哥。
他毫不避諱,大喇喇地說,「如果你沒辦法喜歡上我,那就把我當成一種習慣。」
行叭,飛昇之人就有任性的資格。
我向路人詢問荃城的方向,對一旁買燒餅的憨憨視若無睹。
「吃不吃?新鮮出爐的熱乎燒餅!」
「……吃。」
12
祝霖就這麼隔三岔五下凡找我,像從前我們一起去人間歷練那般。
去往荃城,要經過辰溪道。
祝霖又有事回去了。
看來這神仙當得也沒什麼意思,天天整些破差事。
我站在一幢凶宅前,百無聊賴地撥弄手裡的狗尾巴草,等待妖怪的出現。
這妖法力尚淺,我揮著長鞭直面迎上。幾招下來,妖怪已然不敵,我估摸著時機,用法器將其捆住。
怎知變故突生,狼妖體型猛增,眼中染上嗜血的紅,一下便掙脫了束縛,我也被反噬,吐出一口血。
狼向來迅猛,我不敢輕敵,長鞭舞出幻影,一炷香的功夫才將其制服。
13
我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轉向樹後,「誰?」
一個娉婷的女子走出來,高昂著頭,不可一世的模樣。
我眯眼,「我們似乎沒有見過,姑娘為何針對於我?」那狼妖,看來是她動的手腳了。
「你就是舒意?祝霖的心上人?」
大無語,居然是祝霖的爛桃花。
「長得也不怎麼樣嘛,天界那麼多女子傾心於他,怎麼偏偏看上了你?」
「姑娘是天界之人?」
「不錯,本宮是天帝之女。」
「也喜歡我大師兄?」
「祝霖年紀輕輕便能以凡人之軀飛昇,又多次征戰凱旋,被奉為戰神,女仙無不欽慕。」
我倒不知祝霖在天界也這麼厲害,不過現在這不是重點,「公主代表天界之尊,居然為了私仇助紂為虐,似乎是不妥。」
「這小妖不成氣候,」她沒有否認,「只能本宮親自出馬了。」
話畢,她凝氣為刃,向我發起攻擊。
?天界公主真的可以這麼枉顧人命?
14
我該慶幸自己修的是無情道,為數不多能與仙人比試一番的道法,幾十招下來不分勝負。
但畢竟仙凡有別,之前與狼妖打鬥也耗費了一番精力。
我逐漸體力不支,單膝跪地,身上沾染了灰塵,狼狽不堪。
另一波氣刃襲來,我拼命想要反抗,卻已經虛脫,手都抬不起來。
仇還沒報,居然要死在這裡了。
我恨。
15
「住手!」
劍影泠泠,在我身前形成一個保護罩。
祝霖目眥欲裂,是我沒見過的暴怒模樣。
只可惜還沒看到神仙打架,那位天界公主就影遁了。
祝霖轉向我,「待我回到天界,會要求天帝嚴懲。」
「算了,只要她以後不來打擾我就好。」我擺擺手,倒不是聖母,天帝是她爹,怎麼可能忍心重罰。
我掙扎了一下,還是站不起來,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仰視著祝霖,「你也別再來了,祝霖。對我來說,你也是一種打擾。」
16
他蹲下,與我平視,「意意……」
我打斷了他,「祝霖,我還有很多事沒做,不需要情情愛愛,也不需要攔路石。被你耽誤這麼多年,我沒有閒心再去負擔你的桃花債。」
把祝霖當親人,當朋友,當愛人,這麼多年,這大概是我對祝霖說過最狠的話了。
最近修煉隱隱約約到了瓶頸期,不可能與祝霖無關。
「走吧祝霖,別死纏爛打了,讓我還能把你當朋友。」我不能再放任他的存在了。「我們的結局,一開始就註定了,不是嗎?」
「……我知道了。」他站起來,把我攔腰抱起,「你受了傷,一個人在這很危險,把你送回去我就走。以後,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
17
恢復了一個多月,我又踏上了去荃城的路。
正目不斜視往前走,收到了師尊的密信。
「乖徒兒,歷練途中拿一下我放在益信錢莊的玉佩,你向來細心謹慎,交給別人我也不放心。」
無奈。
這一路真折騰。沒有祝霖也是一樣的折騰。
祝霖,哦,已經37天沒有看見他了。
18
我看著手裡的玉佩,玄雀流紋,透著一股神秘感。
不知道是師尊從哪個旮沓裡搗鼓出來的玩意兒。
19
跋山涉水,總算來到了荃城。
這次歷練的終點。
我的家鄉。
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修仙者向來長壽,童年短暫的回憶彷彿只是滄海一粟。
但被滅門的痛苦與仇恨,如今仍記憶猶新。
那一晚府宅裡止不住的血,我從狹小的暗櫃爬出來,抱住雙親逐漸冷卻的屍體,淚水止不住地流,心也被絕望淹沒。
我永遠忘不了,那晚的夜空,濃得足以掩蓋一切黑暗,漫長得如同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溫柔的孃親,深沉的父親,疼我疼到心眼裡的祖母,還有淳樸的姨夫姨母……
是我刀光劍影歲月裡的舊夢。
是我失意挫敗時光裡的支柱。
20
「一間客房。」
我蒙著面紗,收拾妥當後,下樓喝茶。
說書先生正在講人仙之戀。
煩死了,又想起祝霖那個仙人闆闆。
客棧正對面就是舒府。哦不對,現在已經不是舒府了,改名姚府了。
說起來這事不對。地契在我身上,這府怎會莫名其妙改姓姚。
除非已經斷定,原主人無法再找上門。
21
事情的進展還算順利。
當初舒府是商賈大家,祖傳一本武功秘籍,懷璧其罪,被姚府與城主聯手滅門奪寶。
姚家倒是簡單,參與此事的人昨日就被我送去祭祖了。
現在,只差那位大名鼎鼎的城主了。
22
我換上夜行衣,準備先去探查一番。
沒想到被發現了。
這位城主也是修仙者,修煉的還是不為正道認可的禁術。
修為在我之下,卻足夠陰險狡詐。
拿捏了一個人質,他的噬魂鎖便朝我襲來。
我瞬間被困在了鎖中。
鎖內是另一個世界。陰森幽暗,遍地是泥沼。
一個無肢屍體落在我面前,陰惻惻地笑:「舒意……舒家滅門時的漏網之魚?真是沒想到,全家死絕後,你還有臉獨活在人間?」
我隱忍不發,雙拳握緊。
「這些年活得很滋潤啊,和你的情哥哥一起?唉喲,你的情哥哥為了和你相見,每次下凡都要遭受天刑,真是造孽啊,足足八十道鞭痕,傷筋動骨,看著都疼呢。」
「聽說他強迫天帝嚴懲公主,天帝礙於他的戰功聲望將公主打入水牢,然後小心眼地把他派去平定魔界呢!現在生死未卜,這禍因可都是你。」
「哦對了,你不會還以為你家被滅門,是因為一本破秘籍吧?是因為你,被認定是天降災星、魔族後裔的你。若不是舒家拼了命都要護著你,也不至於淪落到全族滅亡的下場了。」
「還有你師尊,堂堂劍修大宗竟敢私授無情道,他可是損了三百年的修為。」
「身邊之人皆因你受難,你說你是不是掃把星?」
我用力捶腦袋,似乎著魔了,「我沒有,我不是,我沒有……」
屍體眼中散發著詭異的光,然而下一秒,身體就被狠狠貫穿。
我再無茫然之色,將長鞭抽出,又死死勒住他的脖子,動作迅速而堅定,「我不是。」
23
城主看著鎖的顏色逐漸黯淡,心裡一喜。
然而下一刻,噬魂鎖便被破開。
眼前的人長髮飄散,雙眸染血,如同煞神降臨。
還沒來得及求饒,已經身首異處。
24
我跌跌撞撞,趁著夜色離開。
不可否認,剛才那番話還是影響了我的心緒。
功力也因劇烈的情感起伏大減。
我是不是……要死了。
大仇得報,我也算沒有遺憾。
眼前一黑,我恍惚間撞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25
我陷入了漫長的夢魘。
母親哼的歌謠、師尊耐心的教導、祝霖綿綿的情話……一切都支離破碎。
碎成一句句討伐「都是你害了他們」「都是你的錯」「你憑什麼活在這個世界上」。
對啊。
在那個夜晚我就該死了。
我傷害了所有愛我的人。
我有什麼資格揹負幾十條人命活著。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你是被我們所期盼的存在,應該好好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我好像看見了爹爹和孃親。
眼淚倏然落下。
孃親難得地蹙著眉,認真糾正我,「你爹和我一直盼著你的到來。知道我懷上你的時候,你爹一晚上沒睡,說是要給你取名字。」
「那十個月,我們每天都感受著你在肚子裡活動,給你縫衣服,準備各種小玩具,暢想著有你的將來。」
「你出生那天,全府掛滿了紅燈籠紅幡,上上下下都喜氣洋洋。」
「你爹當時和我說,哪怕拼了命,也一定要護著女兒一輩子。」
「你是我們血脈的延續。」
爹爹也發話了,眼中滿是憐惜,「別聽別人說什麼你是禍星。我們在外打交道有仇家很正常,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只是他們找的由頭,誰都不可能為了一時平安,把兒女交出去。」
「我知道,意兒為我們報了仇,現在武功高強,娘很欣慰。」她輕撫我的頭髮,還是讓我眷戀的溫柔,「但是啊,娘更希望,你能放下仇恨,去過更好的生活。」
「意兒,乖,咱不背這麼重的包袱,也不陷在回憶裡了,去珍惜當下,享受你自己的未來。」
他們的身體一點點透明。
我拼命地喊,拼命地哭,「爹,娘,你們帶我一起走吧,不要丟下我,別讓我一個人待在這裡。我好想你們。」
「意兒,人死不能復生。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值得珍惜的,你要為了自己而活著。」
「還有很多人在等你、在愛你,你是值得的。」
他們向我揮手,臉上是恬靜慈祥的笑。
「好好地道別過,把我們留在回憶裡,這就夠了。」
26
陽光灑在臉上。
我微眯著眼,適應著光亮。
「意意,你醒啦!」是蓮雨。
我接過她遞來的水,微抿一口。
「你昏迷了一個多星期,可嚇死我了!」
「那天晚上我撞到的是你?」
「是、是啊。」
也太不會撒謊了。
「是……祝霖?」這一路隨時能知道她在哪,大晚上黑燈瞎火的估計也攔不住他。
蓮雨似乎有點掙扎,但還是選擇了放棄,「好吧,我就知道騙不過你,大師兄還非要我否認。」
「他人呢?」
「他說你不想看見他,剛走。」
我垂眸,心情也有些複雜。
「那你什麼時候來的?」
「就昨天。」蓮雨湊過來,「你倆咋了?上回我走的時候不還好好的,怎麼一下就鬧這麼大。還有,你大晚上跑出去幹嗎了?受重傷回來,還昏迷了這麼久。」
「一時半會也說不清楚,不過……都過去了。」我抿唇。
心裡的負擔一點點鬆懈。
是時候放下了。
雖然悲傷仍縈繞心頭,但在夢中好好地告別過後,似乎沒什麼遺憾了。
應該帶著爹孃的那份一起,堅決地走向未來。
「那就好。」蓮雨似乎看出了我不想多說,轉移話題,「我最近真的嚐到愛情的苦了!一見鍾情的男修居然是隔壁仙緣宗的,咱們的死對頭!氣死我了!」
「啊真的嗎?聽起來有故事的樣子。」我也順著轉移注意力。
27
和蓮雨一聊就聊了大半天。
第二天下午,她就向我辭別,「繼續跟我家帥哥相愛相殺去啦。」
「嗯,好。」
「哦對了!」她敲了敲自己腦袋,「我差點忘了,師尊要我帶話來著,叫你回去一趟。」
我垂首,「知道了。」
此行任務完成,早就該回去了。
只是……沒想好該如何面對師尊。
28
猶豫再三,還是回來了。
總不可能一輩子不跟師尊見面。
我踏進院子,就見師尊在侍弄花草,水不停灑下,顯然澆花的人心思沒有放在這上面。
「……這花快被淹死了。」我無奈開口。
師尊猛然抬頭,眼裡是止不住的欣喜,最後只凝成一句簡單的話,「回來了。」
「嗯。」
突然間覺得,那些躊躇不決都消失了。一切似乎沒有改變,就和從前一樣。
是家的感覺。
29
我把玉佩遞過去。
師尊愣了一下,「你拿著吧。」
電光火石間,我隱約有了想法,「祝霖的?」
「是。他怕你復仇時發生什麼意外,讓我把這個交給你,危急時刻可保你一命。」
「保命的法器可不常見。」
「他在天界戰功累累,是御賜的仙器。」
我實在不知道心裡在想些什麼,只覺得——祝霖這個人,太傻了。
30
我又想起另一件事,「當初,師尊廢了幾百年修為,才換來我這無情道,對嗎?」
師尊沒有說話。
我便知道了答案。
「我欠師尊良多。」
「你我師徒多年,談何虧欠。」師尊嘆氣,「你幼失恃怙,急於練功報仇。我知你是因年幼拿不動劍才選擇了無情道,逼迫自己摒棄七情六慾,一心修煉,又豈有阻攔之理。」
「可師尊因此失了修為。」
他突然笑了,「小丫頭,為師可是修煉了上千年的,區區兩百年修為算什麼。」
「不要鑽牛角尖。」他拍了拍我的腦袋,「為師修仙,也不過是求個隨心所欲。人各有命,我失這修為也是天註定的事。」
31
「師尊……」我眼眶溼潤。我是師尊最小的徒弟,他向來偏寵於我。
「都這麼大了,還哭哭啼啼的。」師尊轉移了話題,「之後的修煉,你打算如何?」
我沉默片刻,「徒兒不知。」
當初練功只為報仇。現如今大局已定,我突然間迷失了方向。
「可想飛昇?」
我沒料到師尊如此直白。
就我如今接觸的情況,仙界也不過是個階層分明的修羅場,還不如我在厲劍宗活得自在。
「……想。」
師尊瞭然一笑,「為了祝霖?」
「是。」縱然我幾次三番將他推開,也不代表沒看見他為我所做的一切。
「那便要捨棄無情道。一來你的情感被無情道壓制;二來,當初你懷揣仇恨,道心不純,修煉至此已是極限,再進一步是不可能。」
雖然已經料到了這個結果,「但這是師尊折損修為才換來的。」
「廢棄修為的初衷是為你好,而不是成為束縛你前行的枷鎖。」師尊低頭,一字一句,鄭重地告訴我。
他見我眼淚又開始打轉,有點慌,馬上拍板定論,「從今天開始,你便好好待在山上,重修劍道。」
32
我開始了無聊的修煉。
每天待在自己的院子裡,除了背法訣就是揮劍。
以前的身法通通廢棄,沒有任何捷徑可走。
我悄悄抬起門栓,想溜出去玩玩。開啟宗門,就看見蓮雨逃也似的飛奔而來。
沒等我反應過來,就躲到門後,催促著:「小師妹!快關門!快關門!」
「啊?」
瞬間,一個俊俏的少年便衝到我面前,眉頭緊鎖,「蓮雨呢?」
來討債的?
少年還是沒敢直闖厲劍宗,只硬邦邦地說了句:「麻煩你轉告她,不要再來糾纏我。」
看來還是情債。
33
我拉著蓮雨回去坐下,忍不住促狹地看她。
「天地良心,我真沒纏著他!」蓮雨悲憤地起誓。
「這就是隔壁宗那個男修?」
她點點頭,懊悔不已,「我當時一個春心萌動,就磨了他幾個月。結果發現是個死傲嬌,那我當然不幹了,沒想到他一口氣追到了這裡。」
我想起剛剛那男修口是心非的樣子,不得不感嘆一句確實傲嬌。
「別說他了,」蓮雨手撐著下巴,「聽說你要論劍飛昇啊?」
「嗯。」
「唉,怎麼一個兩個都打算當神仙。宗門規矩少事情少,時不時還能下山玩玩,仙界條條框框束縛著,還要看人臉色,有什麼好的。」
我哭笑不得,「飛昇可是修仙人心之所向的正道。」
「我看大師兄就不是嚮往正道的樣子。」蓮雨一時口快,意識到不對立刻閉上了嘴。
她是我在宗門最好的朋友,也知道祝霖提出飛昇的緣由。
「……我騙了他。」我望向虛空。
她煞有介事地點點頭,「我就說,你出了名的細心,應該做不出把修煉書落在榻上的事。」
除非是故意為之。
「但是,」蓮雨難得正經,直視著我,總算有幾分師姐的風範,「我都能猜出的事,大師兄怎麼可能不知道。」
34
我第一次這麼迫切地想見祝霖。
但事實是,三個月了,祝霖影子都不見一個。
我摸著玉佩咬牙切齒,早知如此,不如繼續修我的無情道。
劍術日益精進,師尊便吩咐我與師門同輩們比試。
實戰帶給我經驗,也帶來一身傷。
蓮雨給我擦藥時一陣唏噓,「幹嗎天天都比,不要命了一樣。」
我垂眸不語。
她嗅了嗅,皺著眉頭問:「這屋子裡怎麼一股血味?」
我只當她調侃我,哭笑不得,「好啦好啦,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下次絕對不會有這麼多傷。」
「不是,我給你清理傷口這麼多天,這種血味是今天才有的。」她深吸一口氣,「而且,氣味很淡,若不是我習過醫術,恐怕也察覺不了。」
我倆對視一眼,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異。
35
厲劍宗防備極強,早些時候幾位長老一同修建了護宗陣法,一般人不可能進入。
我躺在床上假寐,細細思索著。
簷上的石瓦發出輕微的響動,我握緊手裡的劍。
門被推開,下一秒,我的劍刃已經抵到了對方的脖頸上。
蓮雨帶著同輩們衝過來,點燃的燈籠照亮了對方的臉。
然後,一群人恭恭敬敬低下頭,「大師兄!」
祝霖難得有幾分窘迫,朝他們揮揮手。
一群人立馬作鳥獸散,「趕緊走吧,大師兄和小師妹搞情趣呢。」
「怎麼?謀殺親夫?」
自然得像是上次我把他趕走的事從未發生過。
我只用劍挑開他的外袍,「傷口在哪?」
「意意,這麼久不見,是不是想我了?」
「我問你傷口在哪。」
「我好想你啊。」
「這幾個月躲著,就是為了不讓我發現你受傷了,對吧?」
他無話可說,只對我討好地笑。
像是身後能長出一條尾巴,乖乖地搖擺。
看到我眼中的毋庸置疑,又縮了縮腦袋。
「後背。」
36
祝霖趴在床上,背上全是結了痂的傷痕,一道一道,斑駁雜亂。
他倒是委委屈屈,「我怕你聞到血味,養了幾個月才敢回來,結果還是被發現了。」
傷成這樣,我都無從下手,只輕拍了一下他的腦袋,「還不讓我發現,你以為自己扛著很厲害嗎!」
「我怕你擔心嘛。」他扯住我的衣角,「疼。」
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點纏綿,搞得我心頭一顫。
「疼,疼死你算了。」
37
我直視他,「祝霖,你沒告訴我,私自下凡要遭受雷刑。」
舊傷添新傷,看著都疼。
「你也沒說,為了懲戒天帝之女,你被派去征戰受傷。」
「還有玉佩的事。」
他低著頭沉默,指尖纏繞著我的髮絲。
「祝霖,你瞞了我多少事。」
見我隱隱有發怒的跡象,他眼巴巴地望著我,「沒、沒有了。」
「就這些?」
「就這些。」
我緩和一下情緒,安撫小心翼翼看我臉色的祝霖,「我不想對你的付出一無所知,不想你受傷的訊息是從別人那裡聽說,也不想你受委屈,明白嗎?祝霖,我希望和你並肩面對風雨,而不是躲在你的身後。」
「好。」他目光溫柔,「知道了。」
38
「所以,現在在修習劍術?」
「嗯,早就說了努力飛昇去陪你。」
「因為愛我?」他不羈地挑眉。
「誰愛你,自大的傻瓜。」
他避開我的傷口抱住我,像小狗狗一樣不停地蹭我的臉,「你愛我。」
我忍不住笑,「好癢。」
「愛我,對不對,愛我。」
一副不問出答案誓不罷休的樣子。
「好好好,愛你。」
祝霖顯然對我這麼敷衍的回答不滿意,抬起頭瞪我。
「你怎麼現在越來越粘人了啊祝霖?」我揉搓他的臉,兩頰的肉被擠到中間。「以前不是這樣的啊,送我一朵花都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半天。」
「要是不主動一點,你可能就跑了。」他嘟囔著抱怨。
「怎麼?對我這麼沒信心啊?」
「沒有。是對我自己沒信心。」
39
祝霖又恢復了以前隔三岔五下凡找我的狀態。
怎麼勸都不好使。
背上的傷添了一道又一道。
我氣得抹眼淚,「神仙也沒有這麼折騰自己的。」
祝霖還是抵擋不住我的淚眼婆娑,舉手投降。一番討價還價下來,承諾以後只兩月來一次。
40
我更加潛心劍術,只想早日飛昇。
蓮雨便一日不落地來給我擦藥。
「嘖嘖,小情侶談戀愛,大師兄這傷是甜蜜的痛苦。」
又來了又來了。
「你和段郡乘怎麼樣了?」
「你哪壺不開提哪壺啊!」蓮雨仰天長嘆,「如果段郡乘能有大師兄一般的用心,我和他早就成了。」
「我看他對你挺好的啊?」
「別轉移話題,現在在聊你和大師兄呢。」
還是避不過去,我無奈扶額。
「我說你倆經歷了風風雨雨,你也說了要為自己而活,總算能在一起了,怎麼還不踢那臨門一腳。」
「我們一個在仙界一個在凡間,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就在一起。」
送走了蓮雨,我手撐著下巴思考著和祝霖的未來。
猛然感覺有什麼事不對。
那話是孃親夢中對我說的,蓮雨怎麼會知道?
41
蓮雨不會害我。
這是我和她相處多年得出來的結論。
於是第二天她來時我便單刀直入地問了。
蓮雨磕磕巴巴,在我的威逼利誘之下還是說出了真相,「其實我也不太清楚,那天來找你的時候,祝霖和兩個鬼魂站在你床邊,應該是你父母吧。我去得晚,只隱隱約約聽見了一部分內容,潛意識裡記住了一些。」
我父母的鬼魂?
所以那天的一切,不是夢?
一陣恍惚,又想起——祝霖騙了我。
42
祝霖還有一個半月才來。
消化了蓮雨的資訊,我的生活似乎並沒有什麼異樣。
該吃吃該喝喝。
不過最近同門看見我就跑。
就怕被我抓來練劍。
師尊還專門跑來跟我說:「練劍急不得,慢慢來。一天打十個人,再多弟子也不夠你造啊。」
「徒兒知曉了,」我恭敬行禮,「勞煩師尊與我比試一番。」
43
專心致志地練劍,日子過得飛快。
祝霖來了,傷已經養得差不多,面如冠玉,器宇軒昂。
而我只想給他一頓錘。
「那不是夢,對吧。」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但我們都懂其中的意思。
他沉默片刻,薄唇緊抿,「嗯。」
「為什麼要騙我?」明明說好了不會隱瞞。
「……」
「肆意召喚奈何橋上的魂魄,是會被重罰的吧。」
「……」
「那些傷痕皆是緣此來的?」
「……」
「說話。」
他似乎想打死不認,瞄了眼我的臉色,又不敢,勉強支起一個微笑,「意意真聰明。」
我氣得說不出話,死活想不明白這到底為什麼。
眼不見心不煩,索性繞開他走。
手卻被拉住。
祝霖眼神晦暗,「不想你和我在一起,是因為虧欠。」
44
我知道祝霖飛昇就可以斬斷前緣,所以利用手段讓他產生飛昇的想法。
我不敢面對自己的卑劣心,借祝霖留下的話毫不猶豫地選擇重修無情道,把這一切偽裝成他的意願。
他都知道。
他從剛開始就知道。
甚至主動把刀子遞給我,留下了那句話。
他猶豫,徘徊,在徹底放手和藕斷絲連中舉棋不定。我就借仙界公主的事推了他一把,讓他沒有理由再來找我。
我為了報仇不擇手段,一直在傷害他。
百因必有果。
他全盤接受。
只是不再相信我的愛。
45
「祝霖,對不起。」
我早就該說這句話的。
我辜負了他太多太多。
「不,如果我當初沒有中蠱,你也不必如此。是我的錯。」祝霖語氣中帶著幾分沮喪。
我急忙開口,「單純地喜歡一個人能有什麼錯!」
「可是,是我的喜歡,耽誤了你的前路。」
「一切都過去了,祝霖。」我拉過他的手,「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他像個受了委屈被安慰後的小孩,可憐巴巴,「好。」
我緊緊抱住他,感受著他的體溫。心貼在一起,同頻共振,「你不相信我愛你,我以後證明給你看,好不好。」
他聲線顫抖,頭埋在我的頸窩不肯抬起,隱約能感受到溼意,「好。」
46
我說我愛他,不是假的。
剛來到厲劍宗時,我還是個滿心絕望痛苦卻手無縛雞之力的小丫頭。
見到他的第一面,他朝我溫柔地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眯成月牙。
是我黑暗中怦然開出的一朵花。
那之後我便成了他的小尾巴,走到哪跟到哪。
師尊雖然疼愛,但畢竟宗門事務繁忙,也不能時時刻刻顧及到我。
很多事情都是大師兄在照料。
他從來不嫌我煩。
每次我埋頭跟在他後面,他就會停下,把我拉到他身旁,要我和他並排走。
螢火豈敢與日月同光。走著走著我又落到後面。
他便又把我拉上前。
如此迴圈往復。
我也逐漸適應了他的身邊。
少女情懷全部寄託與他。
直到我得知無情道的存在,復仇的衝動將我湮滅,連同著對他的心動,一併埋葬。
47
我也飛昇了。
在不眠不休的訓練後。
正式向宗門辭別,我看著隱有淚意的師尊和眼淚止不住的蓮雨,無奈一笑,「我又不是不能回來看你們。」
師尊點頭,拍拍我的腦袋,「飛昇成仙后要穩重些,別再小孩子氣了。」
「我知道了。」
蓮雨則抹著淚控訴我,「見色忘友,以後我都沒法和你分享我的愛情故事了。」
「段郡乘其實挺好的,你趕緊從了吧。」
「我才不要。」她轉而叮囑我,「你和大師兄一定要好好的啊!」
「嗯。」
「有空一定要來找我玩。」
「好咧。」
48
雷劫過後,我順著一束光走向上界。
光的盡頭,是祝霖。
像我第一次見到他時,月牙眼裡盛滿溫柔。
讓我為之心動。
仙人長命。
祝霖,我還有一輩子可以用來愛你。
屢變星霜,此意綿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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