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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悅卿:有甜有虐的仙俠言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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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洛姜

原來我只是仙界眾仙君的白月光替身。

大家好,我叫白嫋嫋,我現在一臉懵逼。

當初我被幾十個仙君前前後後擁著上了九重天的時候,其實有想到會有今天。

他們都說,我是上神洛姜,他們都這麼說。

每天在我耳朵邊上說,洛姜上神當初如何驍勇善戰,力抗兇獸窮奇,保天界太平,又如何如何不幸隕身,眾仙君如何尋遍山川大河,為了找回洛姜上神的一點神蹟。

每天說,每天說,說到後來連我自己都信了。

白嫋嫋就是洛姜。

洛姜就是白嫋嫋。

所以當洛姜二號出塵絕豔地出現在毫無形象啃著梨頭的我面前的時候,我才恍然大悟。

哦!

原來我真的不是洛姜。

我白嫋嫋只是一個鳥人。

不是開玩笑,我真的是鳥人,我娘是勤勤懇懇下蛋孵蛋的鳥。

我醒過來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娘,一隻把窩建在懸崖邊上的黑尾鳳鳥。

我當下就覺得我孃的腦子指定不咋好使,正常鳥怎麼可能會把窩建在懸崖邊上。

就是不正常鳥也幹不出這檔子事啊。

我娘不知道是怎麼生下的我,一個腰圓膀粗,四肢綿軟的小胖墩,而我的弟弟妹妹哥哥姐姐們,都是黑尾鳳鳥。

我問我娘,娘我真是你從蛋裡孵出來的嗎?

我娘,唧唧唧唧唧。

我問我娘,那我爹呢,我和它們是同個爹嗎?

我娘,唧唧唧唧唧。

我娘每天勤勤懇懇地孵蛋,我能站起來的時候,我的弟弟妹妹哥哥姐姐們還只會張著嘴,唧唧唧唧唧。

太吵了。我決定離家出走。

離家出走的第一站,是走出舒適圈,離開這個唧唧唧的窩。

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

我踏出家門的第一步就被一個仙君帶走了。

仙君問我:「女娃娃,你娘呢?」

我指了指身後的黑尾鳳鳥。

又問我:「你爹呢?」

我搖了搖頭。

然後他就哈哈哈哈哈,終於被我找到了!老子要升官發財了!哈哈哈哈哈——

一邊笑一邊把我帶到了天宮。

白嫋嫋這個名字是太上老君給我起的,他說就像新年要有新氣象,你有新的一條命了,得有個新名字。

我皮膚白,又是從鳥窩裡被帶回來的,所以我叫白嫋嫋。

太上老君領我去了個富麗堂皇的宮殿,說這就是我以前住的寢宮雲上仙居。那宮殿可真大啊,我不過一矮炮仗的高度,站在這偌大的宮殿前,漢白玉石柱支起的朱門像是一張開的血盆大口,要把我活生生吃了。

我下意識想逃,太上老君不留情面地把我拎了回來。

而後還有嫦娥仙子、桃花仙子、彩霞仙子、七仙女紛紛造訪,分明都是花枝招展,美不勝收的姑娘,我卻有些怕她們。

即便她們可親地抱我親我把我舉高高。

我仍是怯怯地不做聲響。

還有各樣的仙君,英姿颯爽的,魁梧有力的,文質彬彬的,他們衝我作揖行禮,而後恭恭敬敬地輪流陪在我身邊,有帶我賞月下清輝的,有帶我晴天放紙鳶的,有帶我騎麒麟看晚霞的,也有帶我水中撈月霧裡看花的。

極致繾綣的柔情目光,透過這個半大孩子的我,看向另一個人。

我知道她叫洛姜,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我會一直是她。

我的意思是,如果。

轉眼五十年過去,那真正的洛姜站在我面前,是神,是仙,是睥睨天下四方皆不入眼的上神,而我,只是個半大的圓滾滾的孩子。

我從仙官的背上落下來,同時也從那自己是洛姜的美夢裡落了下來。

「洛、洛姜上神……」我身後的仙官激動得熱淚盈眶,而後真正的洛姜回來的訊息一傳十十傳百,轉眼整個天宮的仙官仙子都過來了。

他們把洛姜團團圍住,就像當初圍住我那樣。

人群外,有個穿玄衣的男子孤獨地立在那處,面無表情,眼神卻透出幾分繾綣的溫柔。

我望著他眼睛一亮,心底突然生出幾分沒由來的親切。

在這九重天呆了許久,我第一次覺得心頭異動,有所感觸,邁著短腿跌跌撞撞地奔了過去,他卻捏了個訣。

我腳下的雲彩頓時裂開成了兩半,我一踩空,從半空中落到了地上,屁股摔得生疼。

他居高臨下地望著我,眼神透露著厭棄。

「你去過雲雀裡嗎?」我揉了揉摔疼的屁股,忽略他冰冷的視線,好聲好氣地問他,那是我出生的地方,我想問問他。

「你認識黑尾鳳鳥嗎?就是翎毛黑黑的,腦袋小小的,有一隻腦子特別不好使的……」

你認識她嗎?

「你是我……」

不及我說完,他已經毫不留情地打斷了我的話頭:「何方妖孽竟敢冒充我師父!」

他抽出玄鐵長刀,刀鋒直指我的鼻尖。

罡風四起,玄色長袍被吹到半空中在半空中投出偌大的陰影,我便被籠罩在那片陰影下,不知哪兒吹來的砂礫,擦破幼嫩的臉龐,落下鮮紅的血珠。

這是我第一次見段沐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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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宮沒人再顧得上我,大家都跟在真正的洛姜上神後頭。

洛姜沒來之前,我是洛姜,洛姜回來以後,我便成了白嫋嫋,我聽她對過去的事情如數家珍,那些種種我都不曾經歷過,我第一次來這陌生的世間,周遭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新鮮的。

我一直怯懦拘謹地對待過去那些討好我的仙官仙子,心裡其實藏了一個大大的疑問一直沒有問出口。

就是啊,你們雖然口口聲聲說,洛姜如何如何高尚無私,那當初她為抗兇獸力竭身死的時候,你們在哪兒呢。

你們幫忙了嗎?還是袖手旁觀等著鬥個差不多再出來坐收漁翁之利?

為什麼死的偏偏是這個頂厲害的,她這麼厲害,連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嗎?

沒有人給我解惑。

如今真的洛姜回來了,好像也全然不在意這些,談笑風生暢然恣意,上神的境界果然是和我這種鄉下來的不一樣。

怕是再也問不得了。

我等在角落,只好奇地打量著段沐桐,他可算得上這九重天宮的不速之客,旁的人都繞著他走,即便一不小心和他對上視線,也是活見鬼似地避開。

旁的人對段沐桐畏懼,對等在另一個角落的我卻是不屑,我們聚在天宮裡,為的是等一面鏡子。

傳說是能一照前世今生的鏡子。

當初把我帶回來的仙官已經升職成了月老,專管人家姻緣,那可是個肥差事,清閒自在,私下還能收點好處,看上哪家的仙女託他牽線搭橋,油水孝敬到位什麼都好說。

他一口咬定我就是洛姜。「不可能弄錯的,絕對不可能!」

大概有一半的因素是對目前這個崗位戀戀不捨。

當初剛回來的時候沒照,是因為找了幾百年,就找回一個似是而非的小娃娃,生怕一照又給照得心拔涼。

天庭需要洛姜,假洛姜也是洛姜。

「乾坤鏡請來了!」

外頭一聲吆喝,裡頭的人通通乖乖讓出了一條道。

這是能有一面牆大的鏡子,鏡體厚重卻透著潤澤的瑩白光亮,一看就是了不得的寶器。

借出乾坤鏡的仙官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示,此鏡只能溯源,並非就能一斷哪位是真上神。

「無妨。」洛姜坦蕩大方地走到鏡前,鏡子閃著柔柔的光,隨後映出同她一模一樣的倒影,活活像是在照一面普通的鏡子。

輪到我,我卻是被幾個仙官沒好氣地連拖帶拽到鏡子跟前的。

鏡子一碰上我先是一抹乍亮的金光,晃得人眼睛生疼,再定睛一看,裡頭是一隻鳥。

骨瘦如柴,通體灰撲撲溼漉漉的毛,細細的兩條鳥腿,尖尖的長喙,是什麼品種認不出,但看那樣子,反正是能辨出是鳥類。

「竟……竟然真的弄錯了?」月老撓了撓頭,嘖嘖稱怪,「不可能啊,怎麼可能呢……」

說話間,月老的紅線衣已經被脫了,換成了普通的月牙白侍服。

段沐桐看完結果,便和洛姜站到了一處,俯身恭敬地像變了一個人:「恭迎師父。」

洛姜淡淡點頭,將人扶起,卻沒有再多的示意。

至於我呢,默不作聲地退到角落裡,視線有意無意地還是會往段沐桐那個方向飄。

出了問題,那怎麼解決呢?我是肯定不能再住雲上仙居了,不然真的洛姜住哪裡?

可是弄錯的人是仙官,又不是我,講道理從頭到尾我也沒承認過自己是洛姜啊。

天帝找了一堆仙官去商議,我,洛姜,段沐桐以及幾個位分不夠的仙官則在殿外等候。

段沐桐對洛姜噓寒問暖,洛姜頻頻微笑致意,可那笑始終透著點生疏,反倒是對其他仙官的示好,比較受用。

段沐桐被冷落,眼神暗淡悵然若失,我又腆著臉上去:「你當真沒有去過雲雀裡嗎?可為何我會覺得你這樣熟悉?」

我嘗試像之前那些仙官對待我一樣,自然而然地同他親暱,可他顯然不買這筆賬,如被火舌燙了般避開我小小的手,俊逸的臉上掠過厭棄與惱怒,「你就這般不知羞恥嗎?」

「冒充我師父,如今還要同我套近乎?怎麼的,裝洛姜上神裝不下去了,就想隨便抱個大腿,」薄唇勾起諷刺的一抹笑,說出的都是像他的玄鐵長刀那樣冰冷刺人的話,全然不顧及我還是個半大孩子,「那你可找錯人了,我可不是天界的仙官,是魔。」

我被嚇得一哆嗦。

段沐桐果真不是天宮的人,竟然是個魔頭嗎?

月老關山月,哦,不對,現在他已經變回月下侍者了,把我從段沐桐震懾駭人的目光中扯了回來,低聲道:「小丫頭,你可別惹這不該惹的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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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最後的定奪,就是讓洛姜住回雲上仙居,而我雖然是個鳥獸出身,但生而能化人形,實屬難得。

就被留在了天宮當一個信差小童。

其實我倒沒什麼所謂,本來我也不喜歡當洛姜,每天迎來送往被各種簇擁,其實笑得臉都僵了,反倒是現在沒人圍著我,拍我馬屁,我能自在些。

哦,對了,我還有個師父叫長風弄琴,名字非常詩意,成天喝得醉醺醺的,超級不靠譜,當差的第一天,他說要教我化形,捏了個訣,便成了白翅長羽金鶴趴在石階上打盹,又讓我試試。

我照了他的動作去做,果真化出了原形,一隻通體溼漉漉的灰矮雞。

矮雞是師父對我的評價,而我最後的尊嚴,是堅持自己是隻黑尾鳳鳥。

師父對我興趣不大,只說我毛都還沒長齊,飛不了多遠,就在這道觀裡按照各宮的方位把信堆分分類,隨後也再也不談教我的事情了。

道觀裡的信大概是幾百年沒分發出去過了吧,堆了滿滿一屋子,等我忙出一身汗,再一抬頭髮現師父在花樹下的石階醉得躺下了,鶴嘴埋在雪白無暇的羽毛裡,酒氣熏天。

我剛扯了塊絨毯給他披上,聽見他輕聲呢喃:「洛姜上神……」

好嘛,原來也是個痴情種。

不過眼下他之所以這麼黯然神傷,是因為他惦念的上神大人正在雲上仙居設宴款待諸仙官,而他不在其列。

誰讓你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信使大人。

我在道館中尋了個鞦韆蕩,搖啊搖啊,吱呀作響,忙出的一頭汗也被香風吹得半乾,突然覺得此處靜得分外合我心意,有一隻喝得醉醺醺的大鶴,一棵樹冠擎天的粉桃,一壺喝了一半的酒,一個無所事事的小丫頭。

想著這些,心情舒暢,我便梗著脖子也喝了些。

新官上任的月老原來是個功德無量的地方仙官,做事情急吼吼的,自從真的洛姜上神回來,他便忙得焦頭爛額,為了求和洛姜上神的姻緣,月老府的門檻都被來往的仙官踏斷了。

可偏生洛姜上神的身上扯不出一根紅線。

這個事情是有點蹊蹺的,所以他暫時誰也沒透露。

卻瞞不過當過月老的月下侍者,前月老大人關山月。

關山月急吼吼地跑到道觀裡頭,發現我們師徒二人醉得四仰八叉。

我哭得很傷心,像沒了爹孃一樣。

師傅被我的哭聲吵醒,還在犯酒困,一雙眼睛迷迷瞪瞪不知道在看哪處。

「喂,長風。」月下侍者捏了個訣,把我的聲道給封了,兀自說自己的事情,「你少時和洛姜上神同窗就學,可還記得,洛姜上神的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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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風弄琴原來也是天庭一位元帥,他生在動盪的混沌末期,妖怪肆虐,邪魔當道,他們那幫孩子,都是拿來當武將來養的。

彼時學館裡一共就有四個適齡的孩子,長風弄琴、洛姜、六仙女和七仙女。

洛姜是從洛塵谷那頭推上來的孩子,要知道洛塵谷住著的那一位,可是開化啟蒙的始祖洛塵,即便天帝也要俯首認低,若不是洛塵當年不肯挑擔子,找了個深山老林避世不出,天帝的那個位子歸誰還不好說呢。

既然是洛塵谷推出來的孩子,那誰敢不要命地去探底細口風,更何況洛姜本就是天縱武材,不逾千年就在數場戰役中封神,更被天帝稱讚有洛姜在,天庭已立於不敗之地。後來,到後來,六仙女和七仙女貪慕凡塵荒廢武道,同一屆孩子裡,勉強能當一用的就只剩下長風弄琴。

長風弄琴給洛姜當副將,當的那叫一個心甘情願,別說給她當副將,即便是給她提鞋拿劍,按他的心意,也是願意的。

可惜後來提鞋拿劍也輪不上他,橫空出來了一個洛姜的小徒弟,那時她同魔族戰將連打了三天三夜,戰場從天宮轉到魔界冥河,傷痕累累回來的時候,帶著的就是這個小徒弟,段沐桐。

段沐桐出身冥河,來天宮的目的不明,天帝不肯買賬,想驅他下界,誰知道一向性子溫吞的洛姜發了好大一通火,傷都沒好全,就要跑出南天門回洛塵谷,揚言:「既然天庭容不下段沐桐,想必也容不下我洛氏一族。」

天帝不敢得罪這尊大佛,還指著她替自己擊退魔族大軍,只好認慫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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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風弄琴搖了搖頭。

他和洛姜是同窗袍澤,後頭生出的諸多情愫按下不說,以洛姜在天庭的地位,他對她終究是敬畏要更多一些,英雄不問出處,更何況他自己也不過是雲雀裡一隻受過仙人點化的鶴而已。

他始終同她保持著三步距離,後來橫殺出一個小徒弟,便更難同她單獨相處。

但,即便如此,他也覺得是好的。

只要能看著她,看著她勝,看著她喜,他就很滿足了。

「說來,」長風弄琴搖了搖頭,想借此驅趕出宿醉的頭痛,「段沐桐那傢伙現在呢?」

「大抵又回冥河了吧。」關山月回道。

「又回去了?這倒也奇。」從來都像個小尾巴似的粘著自家主子的人,這下主子回來了,反倒離得遠遠的了。

關山月一嘆,當年為這段沐桐去留的問題,天宮鬧得沸沸揚揚,卻沒想到到頭來,還是弄得個水火不容的地步,「想必他也不好意思回來吧。洛姜上神殞身後,他不就墮入魔道了嗎?」

「他本來就是邪魔歪道,只不過洛姜心善,有意度他,可當年那一役,怎麼死的不是他?」長風弄琴輕笑不屑,「當初不是說的很好聽嗎?捨棄這副肉身也要護住洛姜,他就是洛姜的盾,怎麼他沒死,洛姜卻死了?」

長風弄琴還想奚落更多,眼前分明醉得不省人事的我,卻像突然聽到什麼動靜被驚醒了似的,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我搖搖晃晃地拖著步子,最後停在長風的面前。

「收回去。」

「什……什麼?」

「把這些話收回去。」長風弄琴震驚的瞳孔裡,倒映著一張同我一模一樣的面孔。

那人神色可怖,面色青黃,血絲密佈纏繞著烏黑的瞳孔,那神情像要活活把人生吞活剝了,只讓人覺得後背發涼。

這人是誰?是我嗎?

我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腦子混沌得什麼都想不起來。

索性不想,轟然栽倒在地。

沉默良久。

「你,你剛剛……不是把她聲道給封了嗎?」長風一臉不可置信地望向關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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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了很長的一覺,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青黑了。

原本蓋在長風弄琴身上的絨毯不知幾時落到了我身上,他則一手提個酒壺,一手托腮遠遠地看著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老感覺他看我的眼神有點複雜,我還以為偷懶被發現了,解釋道:「我,我差不多整完了,才想著休息一陣的。」

長風弄琴點了點頭,狀似把目光移開,過不了多久又會重新看過來。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就想著出去散散心,他沒太多意見,只遞了我一盤漿果,叫我揣兜裡當零嘴吃,「別太晚回。」

他眼神灼灼,活像要把我燎了一般,我一哆嗦,兜裡抖出幾顆漿果落到地上。

只覺得得快點撤。

我個子小跑不快,沒逃出多遠就累了,揣著懷裡沉甸甸的漿果,一路還是灑出來的要多,一看已經看不著道觀,就閃身躲進了玄天淨池的橋洞下。

這個地方還是以前巴結我的仙官告訴我的,說這裡是觀鯉魚躍龍門的最佳地理位置,不過我那天蹲的腿都蹲麻了,都沒等到一條躍上玄天淨池的魚。

倒發現這個地方別的妙處。

就是聽八卦!這個地方聽八卦可真是太妙了,來往的人多,四處不遮蔽,只在橋的盡頭搭了個風雨亭,這風雨亭可是個談情說愛的好地方,一到滿月天下雪天,早早晚晚可都太熱鬧了。

我一邊啃懷裡的漿果,一邊翹著二郎腿,只覺得這個時候才算是過上了神仙日子。

突地有了響動,「師父。」

誒?這聲音……

不是那好久沒再露面的段沐桐嗎?他怎麼來了……

「我記得之前就同你說過,若是無事,不必再來天宮尋我。」另一個聲音就顯得有些冷漠了,「你喝成這樣,把我叫出來又想說什麼?」

比起當天的厲聲喝詞,此刻酒勁上頭,段沐桐的語氣簡直不能更卑微,「我找了你很久,他們說你不會再回來了,說殞身魂滅,說洛姜上神就止於此……」

「我開始不信,就在洛塵谷等,我想只要你還活著,即便天宮你不願意回去,你一定會回去那裡的,可是我等了你好久,我記不清年歲,師父,我當真記不清了……」段沐桐撐著昏沉沉的腦袋,聲音也染上了沙啞,「日漸瀕臨絕望,天界傳了訊息,說你回來了。」

「怪我平日練功稀鬆,折損了半生修為,卻還是被攔在南天門外頭,可是我想見你,我以為雲上仙居住著的是真的你,師父……」

「莫要再叫我師父了。」我探出頭,看見同段沐桐對話的,就是如今住在雲上天宮的洛姜。

洛姜嘆了口長氣,「我只問你,你墮入魔道短短數十年修為暴漲,是為何故?」

段沐桐眼睛一圈紅通通的,像只委屈的小獸,「我沒有害人。」

「呵。」洛姜聽了那話心下了然,冷笑一聲便要走,段沐桐卻將去路堵住了。

「段沐桐,你說要見我,如今你也已經見了。你如何修為暴漲,你不願講我也不想再問。只不過……」

「只不過神魔殊途的道理,你我都再清楚不過。」洛姜將話補上的同時,也將段沐桐擋開,「夜深了,早點回去歇著吧。往後也不用來了。」

「師父,師父!」

洛姜走得那麼快,那喝得爛醉,話都講得磕磕絆絆的人追也追不上,左腳絆右腳,搖搖晃晃,眼看就要掉進河裡。

我沒忍住,見洛姜走遠了就閃身出來,險險把他拉住,好在他沒掉進池裡。

正在想要說什麼呢,迎面被他結結實實地抱了個滿懷,我猛地一怔。

他個子高,與其說抱住我,不如說是把我舉到了半空中,絳紫色的漿果落了一地,連帶著自己的一顆心,也像那掉到地上的果子,忐忑不定。

「師父,我,我就知道你……」他喝得酒氣熏天,臉龐還掛著溼漉漉的淚痕,懷裡卻是出奇地暖和,「你不會離開我的。」

我不過十三四歲的人間稚童模樣,卻得照顧他這個人高馬大的醉漢。

我覺得我有病,可是不管他,把他丟在這裡,到大白天了,那些仙官仙子會不會把他綁起來拿火燒了。

你看看你,混得連你自己師父都不待見你。

我一腳把他踹進橋洞,使出吃奶的勁又把他往裡塞了塞,免得懸空露出兩條大長腿,把路過的仙子們給嚇個好歹。

正要走,又擔心他會餓,撿撿地上剩著還算像樣的漿果,堆到了他身邊,「等你醒了吃吧,不要太感動啊,我是感覺你有可能是我爹才對你好的啊。」

真不是我爹嗎?

雖然長得和我不怎麼像,但偏偏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越看越順眼。

狹長的丹鳳眼,窄高的鼻樑,飲了酒兩頰染上坨紅,連帶著薄唇也是桃色,就這長相,說是魔頭,也太扯了。

大抵是因為睡得不安穩,兩道凌厲的眉總是兇巴巴地皺著。

我想起第一次見他,他就是這樣,皺著眉拿著刀要砍我,「何方妖孽竟敢冒充我師父!」

還何方妖孽冒充你師父……

你師父現在都不認你?誒,氣不氣氣不氣?

氣死你!

不過這人睡相可真差,本來那橋洞明明是能裝得下兩個人的,可他老是動來動去,害得我只能縮手縮腳地蜷在角落。

要不是怕他掉進河裡淹死,我早就走了!

「別擠了!」段沐桐這人看著手長腳長的,就是沒有摺疊功能,我蹲在這個橋洞裡,活像進了個滾筒,一面得提防他不把自己給扭下去,一面還得設法躲過他毫無章法的明槍暗箭,實在把我逼急了,扯過他的胳膊一嘴咬住了。

我發誓我沒下狠勁。

可是他就是醒了,騰地一下從地上起來,兩隻眼睛圓不隆咚地盯著我。

就這一驚一乍的,我魂都要嚇沒了。

我剛想要安慰一下我受到驚嚇的小心臟,就這麼突然的,他眼圈紅了。

別別別,別哭啊,大半夜的,我真的被折騰累了,「疼?」

他點點頭。

「那我……吹吹?」

他微微仰頭,看著我的臉,一臉期待。

我正想吹,他突地開口:「師父,往後我一定好好練功,不偷懶了。」

「師父,以後換我來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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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沐桐做了一場很亂的夢。

夢裡陰冷詭譎,就像回到了最初的那個時候,在他沒有碰見洛姜之前。

他的原身是冥河下界的一棵祈願樹,說是祈願樹,其實都是糊弄人的。

就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樹,只不過恰巧長在冥河下界的三岔路口。冥河分為三段,冥河下界也並非屬於魔界地界,而是被人間、地獄、冥河三處給瓜分過去。

這個地方是陰詭怨氣最濁之地,往前是人間凡塵,往後是冥府地獄,那些生前作惡多端的人身死之後,多被鬼差驅趕到此處,不甘去地獄受鞭笞之刑,便化身成魔,坐渡舟人的船,去往另一端,真正的魔族領地,神魔域。

他長在冥河這日頭照不見,雨露淋不到的地方,大多時候,都是依靠騙取誤入此地,陽壽未盡的人的精血為生。

他聽過太多不切實際的嚮往,什麼見張三一面,讓李四成佛,什麼讓早夭的孩子不要受苦,讓病苦的父親早日解脫,他賴以生存的本事,就是紆尊降貴地允許他們把祈願的紅綢掛在自己的身上,然後從他們身上換兩滴精血。

不知不覺就這樣過了幾百年,竟然真的讓他能夠化身出人形,雖然只是一個七八歲的孩童模樣。

他沒什麼出息,如果沒有遇見洛姜,他還會在這個地方接著呆下去騙下去,成魔也好,做妖也罷,誰讓他生在這裡,生在這裡,做魔做妖都是他的命。

可偏偏讓他遇上她。

彼時她著一身紅纓戰甲從天而降,何等的威風凜凜,玄鐵長刀向天一橫便如同有萬夫莫開之勢,蒼白的皮膚沒有一點血色,被偷襲後額頭留下勾破皮肉的爪印,汩汩地往外冒血。

血淌過她白皙的臉龐,宛如殘陽映雪,別樣的悲壯悽美。

起頭段沐桐只覺得驚豔,後來還腹誹,魔族大將真不是東西,碰上這麼個漂亮姑娘,卻不敢堂堂正正地同她一戰,障眼法連環陣,一套連一套不要錢似的往上砸往上懟。

直到他看到洛姜長刀一劈,硬生生劈開了一座山。

他閉了嘴,畏畏縮縮地躲了起來,生怕開戰波及到自己的性命。

她被繞在魔族大將施下的連環陣裡,眼看就被消耗無幾,關鍵時刻,段沐桐偷偷往陣眼裡丟了一根祈願的紅綢。

洛姜多聰明,就靠那一點破綻破開陣法,魔族大將勃然大怒,轉頭朝向段沐桐,丟了一堆帶火的鐵蒺藜,「鼠輩竟敢壞我魔族大事!」

段沐桐可沒洛姜那麼靈活,他就是一棵幾百年不挪窩的樹,等他反應過來,洛姜已經到他身前,長刀一擋,直擊要害的鐵蒺藜被彈開,還有一個本來就飛得比較偏的,長刀夠不上,還是衝著他去了。

鐵蒺藜破風而來,他躲閃不及,竟是活活讓那暗器削下了半個手掌。

他剛想安慰她沒事,反正他是棵樹,很快又能長回來。

洛姜卻十分不悅,皺著眉頭冷聲道,「嘖,你是木頭嗎?」

給段沐桐氣的……

當下就決定訛上這個人!

後來洛姜理所當然地把魔族大將給宰了,還生生割下魔族大將的前爪要給七八歲模樣的段沐桐接上,完全不怕孩子有什麼心理陰影,「喏,賠你的。」

他沒說話,對眼前這個要給自己嫁接亂七八糟東西的女人感到十分無語。

隨後擺出可憐兮兮的樣子,拜託她帶自己走。

「去天宮可以,不過你一身烏七八糟的修為都得給我拿去餵豬,還有往後,都不能存半點害人的念頭。」她神力通天,只一眼便看出他的修為來歷不乾淨,「要是害了人,我第一個把你丟到豬圈餵豬。」

胡亂嚇了他一通,反而害得他演不下去,一邊一愣一愣地點頭,一邊尋思豬到底吃不吃木頭。

「那你叫什麼名字?」她問他。

他說不上來,他只是一棵樹,從沒有人會給一棵樹起名字,他正想著,是要叫祈祈好聽,還是叫願願好聽。

「嘖,真是木頭。」她不耐煩地捲起他有些長的袖子,撣了撣他褲子上的灰,卻掩不住嘴角的笑,「走吧,木頭。」

然後,他就有了名字,他叫木頭,段沐桐。

他們是如何走出冥河下界的,段沐桐記不清了,如今回想起來,只記得她笑起來特別乾淨純粹,他仰著頭看她,覺得自己望著的是一束光。

只記得她的手特別溫暖,好像幾百年他從未擁有過的暖意,都存在她的手心裡。

他應該要握久一點,再久一點的。

醒過來的時候,身邊只剩下幾顆癟了的漿果。

朝暉映在他初醒的臉龐,他嚼了一口漿果,淚卻莫名地淌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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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怪我啊,他喝完酒那麼憨段沐桐喝完酒憨憨的,還說一堆稀奇古怪的話,怪可愛的。

我實在沒忍住才rua了rua他的大腦袋。

我實在沒忍住就揉了揉他的大腦袋。

不過,我跑什麼呢?!我又沒幹虧心事,好端端地我跑什麼呢?!

心煩……

我在整理信件,心煩意亂,手下也失了力道。

「這信都叫你給丟出門外了。」我師父,長風那個醉鬼今天出奇地沒有喝醉,反而面帶笑意地出現在我身後,拍了拍我的腦袋,「你這活,就幹得這麼不情不願?」

嚇得我縮緊了脖子,「沒……」

「沒了脖子,感覺更像矮雞了。」

「喂!」

長風這老鳥人,嘴上不依不饒,不過性子倒是突然轉變了,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望著我老是若有似無地笑,全然不顧他之前的高冷酒仙人設,「好了,不如做師父的帶你出去散散心?」

這才像句人話。

我心裡掛念著昨天被我丟在橋洞裡的段沐桐,不過這下再去看,卻是沒影了,玄天淨池四周靜悄悄的。

師父看我四處張望,以為我累了想歇一會兒,便囑咐我在風雨亭裡歇一歇,等他去搞點小點心。

你說巧不巧,他一走,來的全是人。

先是一波之前巴結過我的仙子,斜眼歪嘴地各種諷刺,「喲,這不是那小黑雞麼,披了張人皮差點還真做了九重天上的鳳凰了。」

「誒,什麼小黑雞,人家現在可是忙得團團轉的小信鴿呢,不過怎麼都沒見你來過我宮裡送信。」

「也沒來過我們宮裡啊,不然還能賞你幾個果子吃呢。」

「你那破地方太偏不包郵,往後自己來道觀取。」我還是洛姜的時候,這幫人就是面和心不和,背地裡你嚼嚼她的舌根,她嚼嚼你的舌根,現在諷刺起我來倒是心齊,「怎麼,嫦娥仙子現在覺得彩霞仙子鼻孔不大了,也是,和和氣氣一個鼻孔出氣多好,可喜可賀。」

「桃花仙子不是說瞧不上嫦娥仙子勾引青伊元君嗎?」我翹著二郎腿,掏掏耳朵漫不經心道,「也是,男人嘛,天下何處無芳草,哪有姐妹重要啊?」

「我幾時勾引過青伊元君了?!」

「我鼻孔大你還猴臉呢,尖嘴猴腮的!」

「你什麼意思?」

「你什麼意思啊……」

幾人罵罵咧咧地扭打到一處,好不熱鬧。

我看得起興,桃花仙子卻先反應過來了。

「臭丫頭!你竟然敢挑撥我們幾人的關係!」一巴掌扇過來,我堪堪逃過,她還要揍我。

面前突然多了一個人。

「桃花仙子這是想做什麼?」洛姜上神擋在我前頭,桃花仙子那一巴掌險些沒收住要蓋到洛姜臉上。

洛姜臉上像結了層冷霜,頓時鬧哄哄的一群人全都靜下來了。

「洛姜上神,她……她冒充你,你為何還護著她?」眾仙子紛紛行禮,我一時語塞,竟然也沒來得及辯解。

洛姜涼涼地瞥了她一眼,桃花便戰戰兢兢地抖了抖,把頭埋得更低,「這同你們欺負一個孩子又有什麼關係?」

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是什麼情況,她聽了挑撥,非但沒有小心眼地一道欺負我……

反而幫我說話?

「莫要等我把這事告去天帝那兒,回宮思過。」洛姜輕輕揮了揮衣袖,眾仙子便埋頭告退。

見我懵懵懂懂不知所措,還笑眼彎彎地蹲下身,安撫我:「小丫頭,嚇壞了吧。」

我當真是嚇壞了。

應該說是,受寵若驚更貼切些吧?

坦白講……

我有點喜歡洛姜上神哦……

玄天淨池是鯉魚躍龍門的地界,可現在的魚都是遍地躺屍的鹹魚,沒什麼躍龍門的思想境界,洛姜問了我一聲:「你想看嗎?」

然後就用幻術造了一副盛景出來。

一尾尾金色的鯉魚從水裡騰躍而出,靈動的魚尾濺起晶瑩的水花,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道七彩的軌跡而後乘風而起,旋而入雲,在綿軟的雲朵裡扎出一個個小洞,過不了多久便消失印記,沒了蹤影。

洛姜手一揮,半空中的魚便變了方向,一個一個連成了整齊的細帶,而後鯉魚的身子越來越纖細,慢慢幻化出銀白的翅膀,一邊吐著七彩的泡泡,一邊繞著我和洛姜打圈。

「哇!」沒見過世面的我新奇地用指尖點著一尾躍到眼前的魚,而後它搖擺著尾,砰然化為泡影,濺散開來的水珠噴了我一臉,「噗……」

「哈哈哈……」洛姜笑著,輕輕一揮手,鯉魚變成了銀白色的蝴蝶四散開來,我們的腳下鋪開一片一片花海,七彩的花沿著淨池上的橋一路繁盛地開著,風一吹搖曳生香。

她語氣溫柔,低頭憐惜地問我:「好看嗎?」

胸口如被鈍重的器物狠狠捶了一下,我望著洛姜,頓時不知該作何回應。

熟悉又陌生的複雜情緒縈繞在心頭,為什麼她分明是笑著的,眼裡卻好像堆藏著很多難過,為什麼我突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很熟悉,為什麼看著她好像連我也變得難過起來了?

我失神,迷了眼睛,只覺得有淚珠在眼眶裡打轉。

「假的終究是假的。即便再夢幻再美好,也是假的。」長風端了一盤漿果站在橋上,遙遙地望著我們,清冷肅然,面色鐵青。

洛姜一滯,收起眼前的幻術,斂起笑不鹹不淡地打了聲招呼:「長風元君。」

什麼情況……

我那醉酒師父不是喜歡洛姜上神嗎?不是喝醉了都喊著她的名字……

「白嫋嫋,過來。」

「哦……哦……」我應和著,想要起步卻突然覺得很不捨,「洛……洛姜上神……」

「嗯?」

我揪著衣角,有些尷尬,「往後我若是空了,還可以去雲上仙居找你玩嗎?或者你來道觀找我也成,我,我給你帶好吃的!」

大概是我一臉殷切太過直白,洛姜恍惚了下竟然也沒有拒絕,答應道:「好。」

「那說定了!」我還想聊,長風弄琴已經走到這邊,揪起我的脖領子就要走。

洛姜停在原處淡淡地微笑回道,「好。」

「師父你幹嘛?!」我掙扎著要從他身上下來,長風一直提著我,像提個小雞仔。

回了道觀,他才將我放下,「不許去找她。」

「為什麼?」可是長風弄琴這人的性子從來都是彆彆扭扭,有什麼話心裡藏著也不說出口,任憑我如何問,他都不作答,我急惱了索性也不搭理他,關上門自己生悶氣。

憑什麼你叫我找我就不找!哼!

關山月咋咋呼呼地闖進來,拎著一酒葫蘆,「小黑鳥呢,我帶了酒叫她一起來喝啊。」

長風坐在外頭,把關山月攔下,眼皮也不抬,「她不喝酒。」

你又知道了?!

「哦,那咱倆喝點?」關山月行事不拘小節,像往常那般,拔開酒壺塞子滿飲了一口,就遞給了長風,往常那點酒都不夠長風弄琴潤個嗓子,眼下他卻撇開了頭,沒有伸手去接。

「幾個意思?我的面子你也不給。」

「我戒酒了。」

蛤?!不光是關山月跳了起來,連屋裡頭的我都是一怔,開了條門縫探頭往外瞅,卻恰好對上他的視線,他常年飲酒隨性,放浪形骸,便是個徹頭徹尾邋里邋遢的酒鬼,我光顧著出門看段沐桐,倒是沒注意,長風今天的儀容都仔細打理過了。

刨去下巴上的青茬,就連常年披散的發也束起了,彆扭地衝我丟了一句:「累了就出來休息。」

我砰地關上門,卻沒忍住坐在門邊上偷聽。

「這眼看你醉了幾百年,突然這般清醒,我都有點不太習慣了。」關山月清了清嗓子,刻意壓低了聲音說了句什麼,我聽不清。

長風弄琴皺眉,語氣不好,「你為何還執著於此事?!乾坤鏡的結果不是明擺著了嗎?」

「可我越想越覺得奇怪,洛姜當年殞身魂滅不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嗎?你說殞身之後,重生於世,怎麼區區幾百年就變成了和從前一模一樣的一個人,你說她要是沒殞身……」關山月頓了頓,「那我們找了她這麼多年,這些年,她到底躲在哪裡?又為什麼要躲起來?」

「不躲起來難道要一直在天庭當把殺魔的刀嗎?」

長風弄琴起身要走,卻被關山月攔下,「誒,你這麼生氣做什麼?」

「又不是我叫她不眠不休地去打,你看你還急了,」關山月一邊給長風順毛,一邊嘆氣委屈,「往後不提她了,這麼多年我還以為我你早就放下了呢,同我爭兩句也就算了,若是再傳到天帝耳朵裡……」

「不和你說了,和你說沒勁,我去找小黑鳥!」

長風一臉殺氣騰騰:「把酒壺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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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風弄琴不讓我喝酒,連帶著也不讓關山月帶酒進來喝。

雖然說我是關山月帶上天庭的,但其實我和他也不咋熟,我就知道他當月老的時候賺得盆滿缽滿,也知道我還是洛姜的時候,他帶著醉醺醺的長風弄琴來看過我,可大概是因為我那個時候見的仙官實在太多了,所以印象不深。

聽說天帝下過禁令,不許長風弄琴踏足雲上仙居,好像是因為當年洛姜上神殞身之後,長風弄琴和天帝幹起來了。

怎麼幹起來的我不知道,只知道從那以後,長風弄琴就被撤了元帥,貶職做了個派信的仙倌,要不是因為長風的師父是太上老君,他自己又為天庭立下過戰功,可能連仙籍都讓開了。

關山月找我,無非就是說些桃色緋聞,我對那些男男女女的事情懵懂又不開竅,興致闌珊,「不過倒也奇怪,怎麼偏偏洛姜上神的身上,一根紅線也牽不出來。」

「啊?為啥呀。」聽到洛姜,我便停了手,湊過去問他。

「開始吧,我也以為是那新來的鄉巴佬靈力不夠,可直到後來我自己也試了,果真是一根也牽不出來,」關山月託著腮忖,「難道是因為她之前殺生之事行得太多,沒人能降得住她?」

「嘖,那你們就別給她牽唄,」那些仙官也真煩人,成天到晚面前獻殷勤,背後使手段,「說不定是她自己不想成姻緣呢。」

「你以為我想啊……」關山月神經兮兮地要我再湊過去些,「是天帝,天帝想讓她在天庭安定下來。」

「混沌末期最後一場神魔交戰,魔界遭受重創,休戰契約簽訂了三千年,按道理來說,也犯不著這麼著急,如今算來,那期限還剩兩千年呢,」關山月補充道,「不過大概是天帝實在忌憚她的力量吧。」

既不想像幾百年前那樣無聲無息地把她放跑再也找不到,也不希望她會再同已經墮入魔道的段沐桐牽扯糾纏,成為敵對陣營的力量,天帝想暗暗給她在天庭尋門親事,好捆住她的手腳。

呸,我著實看不上這個天帝。

「他就不能自己再找幾個厲害的人養嗎?偏生要壓榨洛姜上神。」我替那對我和善溫柔的小姐姐鳴不平。

「他倒也想,那七仙女不是都下凡去和凡人成親了嘛,有什麼辦法?」關山月一記訕笑,「你也別叫她洛姜上神,我看現在還指不定誰是真洛姜誰是假洛姜呢,長風那憋著一肚子壞水的老烏雞,還當我蠢不知道呢,好端端的又是戒酒又是捯飭自己,嗚嗚嗚……」

只不過那後頭的話,都被那晚些走進來的長風弄琴的禁言術給捂在了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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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風弄琴不讓我出門找洛姜,他說她危險,說她心機深沉,說她有所圖謀。

圖我不洗澡?圖我長得矮?

我好不容易有個瞧得上又會搭理我的朋友,就被他死死地扼殺在搖籃裡,我怎麼肯妥協,索性就和他開始了漫長的冷戰。

我見了他不說話,也不吃他給的東西,下場就是我雖然是半個仙體,但餓了小半個月,也餓得眼冒金星。

一天站著站著,腿一軟眼一花差點跌到地上。

他實在氣急了,把我押到飯桌前頭,一桌子的玉盤珍饈,「吃!吃完了你愛找誰找誰!」

一聲令下,我如風捲殘雲般地開始掃蕩。

「我、我再去給你拿一些……」他一愣一愣地看著我那架勢,著實害怕我吃不夠,能把桌子腿也給啃了。

片刻,他回來,攤開手心,裡頭一堆丹丸,我吃了一驚問道,「這就是你說的吃的?」

「你神力不夠,所以才會餓暈。這些丹藥是從我師父,你師祖那邊討來的,你吃管夠。」

我正要去接,他不知為何又把手合起來了。

什麼意思,逗我?

他斂下長睫,說的話都是我聽不懂的話,「我也不知道,到底期望你早點長大好,還是不要長大來得好?」

「師父,你看我這個個頭這個歲數,像是能聽懂你話的意思的嗎?」我堆出一臉苦笑,希望他別再和我打謎語。

長風弄琴給完我仙丹便要走,臨到出門口,又回了頭,「你如果真的想去找她,那便去吧。」

「誰?」我撓了撓頭,反應過來,「洛姜上神?!」

他點點頭,看向別處眼神黯然:「對。我也攔不住你。」

別呀,我又不是和她玩就不和你玩,怎麼就像個空巢老人一樣失落上了,「師父,我不是搬出去不幹活,我就是偶爾找她玩玩,我會回來的呀。」

他一怔,勾起唇笑道:「嗯,別玩太晚,記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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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宣佈……

接連找了洛姜上神幾次,我現在宣佈,我在天庭最喜歡的人就是洛姜上神!

因為,她真的對我太好了吧!

我第一天跟她說要找她玩,她卻叫我約個第二天的時間,說這麼突然來不及準備。

我還尋思,我們兩個女的,要準備啥玩意兒。

結果第二天,她竟然特地下了趟凡間,給我帶了一堆的好吃的!

黑黑的方方的,外酥裡嫩,她說叫臭豆腐,哇塞又臭又好吃。

紅油麵酸筍湯,她說叫螺螄粉,哇塞又臭又好吃。

她匆忙下一趟凡,來回一趟用不了兩個時辰,回來的時候那臭豆腐和螺螄粉都是熱乎的,「趁熱吃。」

搞得我現在聞到地溝味兒就想往那處鑽,以為是什麼好吃的。

她還說,等我長大一些,能夠自己騰雲下凡,就帶著我一道去,給我急的,一天得嗑十顆八顆仙丹,補得流鼻血。

我現在覺得師父的擔憂果然不無道理,我整個一個樂不思蜀!

我正嗦粉,門口的仙娥用紗巾捂著鼻子,捏著嗓子問,「上神,桃花仙子求見。」

「說我有客人,叫她改日再來。」她雖不吃,卻喜歡陪在我邊上看著我吃,倒也是挺奇怪的癖好。

「嗚嗚嗚……」我嘴裡塞滿了粉,囫圇吐字。

她慢悠悠地給我倒了杯洛神花茶,「嚥下再說,不著急。」

「當真不用見嗎?不會是有什麼急事吧。」

我接過暖暖的杯子,飲了口,聽到她說:「她能有什麼急事,沒事的你且吃著,還想吃什麼和我說,我下次再給你買。」

我成天往雲上仙居跑,沒學著她半分穩重大體,反而又被喂肥了一圈,這導致我的留守師父很不開心,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又從太上老君那邊搞了兩爐仙丹,給我當零嘴吃。

洛姜對長風弄琴的行為頗有不滿,「修為長得這麼快做什麼?如今這樣不是也挺好的嘛。」

我是真覺得挺好的,如果這日子可以一直這麼過下去,便這樣糊塗地做一世散仙,那些嘈雜的聲音不會讓我分心惱怒,替身也好,不是替身也好,長得和洛姜像可能是我的福氣,有些東西我本來就不在意。

轉眼一晃,就是五六十年,洛姜的身上依然沒有辦法牽出紅線,月老府束手無策,天帝只好敲打了幾個有點機會的仙官,叫他們殷勤些走動。

我和師父的道觀也就那樣不鹹不淡地開著,我後來又認識個小仙童叫紅楓,是專門送信的,他會給我講他路上的見聞,我覺得很有意思,也想同他一道出去見見世面。

當然遭到了護犢師父的強烈反對,師父不再喝酒,也勤於練武,每日都要練劍,我有一日偷學,被師父嚴厲斥責了。

得益於師父的仙丹,我功力修為長進不少,這五六十年也脫去了一身贅肉,從一截矮胖子出落得越發亭亭,若是閉嘴不說話,都頗有洛姜的風範。

關山月說,倘若我和洛姜上神站到一處,一時半會連他也分不出來。

「究竟為何我學不得武藝?」我一邊揉著腦門上被長風捶起的大包,一邊嘟囔著衝關山月抱怨,「分明我都長進許多了,羽翼也豐了,紅楓都說我可以出去闖蕩闖蕩,見見世面了。」

關山月嘆了口長氣,眼神縹緲,望著雲間不知看到了什麼,「大抵不想你走老路子吧。」

他最近時常這樣,說些讓人捉摸不透的話,望著我一口接一口的嘆氣,而後又恍恍惚惚地離開。

外面有很多聲音,說魔族六百年一次的易主,新上任的魔尊是個出身卑微的樹妖,不過是在天庭晃了一圈,呆了個兩百來年,就修煉了一身本事,道行很深,可見天上真的存了很多能助修為的寶物,魔族謠言四起,天庭也人人自危,天帝下了練兵的旨意,也有防範於未然的意思。

我幾乎瞬間就想到了段沐桐,我還提心吊膽了一段時間,擔心萬一我偷偷救過魔尊的事情被人知道會怎麼樣,不過後來段沐桐再也沒有來過天宮,這事也就算過去了。

還有洛姜,洛姜這半年來好像生了一場病,一直不好,臉色白得像張紙一樣沒有血色,我問她什麼時候起的病,她也不肯告訴我,只和我說過段日子就會好些,我聽仙娥說夜裡也時常能聽到屋裡的咳嗽聲,就給她燉了一鍋冰糖梨頭湯給她送過去。

進去的時候洛姜好像在案前扶著額凝眉斂目坐了很久,一身戰甲遲遲沒有卸下,臉色很差。

聽到動靜,方才衝我歉疚一笑,「嫋嫋,我近日恐怕是沒有功夫陪你了。」

「沒事沒事,你身體要緊。」我開了鍋,手遞手遞到她那頭,「近來這麼忙嗎?」

「是啊。恐怕馬上就會生出易變。」她知道我對這些向來不感興趣,很快便掐了話頭,喝起了梨湯。

雖然仙娥說洛姜最近胃口很差,不過眼下卻是很給面子地喝光了,我驕傲地挺起胸膛,想著回去要如何和關山月吹自己手藝牛逼,洛姜問我,「嫋嫋,你要去洛塵谷玩一段時間嗎?」

近來她總會和我提這個事情,她說洛塵谷是她出生的地方,是個遠離喧囂的世外桃源,風景很好山水縈繞,我去了一定會喜歡。

「我還是想在天上,天上有你,有師父,有關山月,很熱鬧……」我吐了吐舌,她和我說過洛塵谷什麼都好,就是有些安靜,沒什麼人,我怕安靜,覺得會很無聊。

「我顧不上照顧你……」說到一半,她便覺得不妥,沒接著再說下去。

「哎呀,我沒事的,你就把心放到肚子裡,好好帶兵,好好打架,把那些魔頭打個落花流水!」我提著砂鍋的蓋頭彷彿拿著什麼了不起的兵器頗有架勢地左右搖擺,倒是把她給逗笑了。

洛姜大多時候都不在天宮,我便成天在道觀裡晃悠,大概是長風弄琴之前已經習慣了做個留守師父,如今看我遊手好閒無所事事的模樣反而不習慣了,「你就不能找點事情做?」

我啪地把信往桌上一丟,「天宮的信我早就理完送出交差了,你又不讓我去下界送,洛姜上神最近忙我又沒辦法去打擾她,我想學武你又不準,你叫我閒著幹什麼嘛!」

他被我噎了一嘴,拿著本天書佯裝在看,半天都沒翻一頁。

「那要不,我帶你回一趟雲雀裡?」

「蛤?」我一時都沒反應過來雲雀裡是哪裡,等反應過來,高興得手舞足蹈,「好啊好啊,終於能去外頭玩咯!」

師父帶著我騰雲穿過群山大川,額前青筋亂跳,「所以、你來做什麼?」

我正和關山月顯擺著新學會的法術,關山月從我幻化出的鮮花裡探出腦袋,「小黑鳥邀請我的呀,又不是我自己想來的。」

他這話說得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因為他一路笑得可大聲可開心了。

我咋咋呼呼地從地上跳起,「我和你們說,我已經不是黑鳥了!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我雙手一振,便化回了原形,一隻通體淺金色的雀鳥,翎毛纖長,尾羽也早就褪去了難看的黑色,如碧玉般的青色泛著淡淡的銀光,三支長長的尾羽慵懶地垂到地上,額前一點,似血一般的紅。

「師父現在能看出我是什麼品種了嗎?師父?」

師父搖了搖頭,關山月卻來了興致,「我知道了,你是變色鳥,你可能是什麼會變色的蟲子和鳥生的雜交品種,天敵與獵物的禁忌之戀。」

我捂著關山月的嘴面目猙獰,你不用活在這個世界上了,這個世界不需要你!

雲雀裡最是適宜鳥獸居住,雖然也有天敵,走蛇什麼的,但相對於別的地方就安全很多了。

我憑著印象尋到了自家的巢,關山月走得比我更前頭,「就那兒,我都還記得,一個女娃娃從懸崖邊上走出來,差點沒給我嚇死。」

當年把我孵出來的我娘早已經鳥去窩空,只留下一個殘破得沒幾根枯枝的小窩憑以懷念,我還想著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給我娘她們看看啥是活神仙。

說不定還能效法一下太上老君點化一二,當然此事被我師父一聲冷哼一筆帶過。

「走吧走吧,還是去別處看看……」關山月帶頭要走,師父卻深鎖眉頭,像是瞧見了什麼異樣。

我跟著湊過去看,之前從來沒注意過,那枯枝底下好像藏了什麼東西,把那窩牢牢地支在了半空中。

我伸手要去拿,師父卻截住了我的手,擋在我身前,「小心。」

長劍挑開枯枝,露出被塵土包裹的球形物件,那球得有一手展臂那般寬,師父唸了個訣,正要朝那球的方向劈過去!

球在半空中突然鬆動,抖了抖笨重的身體,而後騰地飛躍起,師父反應過來,最先追了出去,我和關山月交換了一個眼神,那懶鬼分明不想動彈惹麻煩事。

無奈,我只好化出翅膀一道飛了出去。

那球蹦躂著跳過懸崖的石叢又越過森林,我長久不運動,一路追得氣喘吁吁,「師父……等等我!」

就在我快撲騰不動的時候,師父在前頭停下了。

那球躍入溪流,而後便長久沒有動靜,我跟上去問道:「怎麼了?」

「掉進去了。」師父轉過身來,遲疑了一下,便伸手撥開了我糊在額前的發,「擦擦。」

他遞了個袖子給我,像是要我直接用他的袖子擦,我猶豫了下,沒敢糟蹋他的白衣裳,轉而想去溪邊接抔水洗臉,正是這時水裡突然有異響,而後咚一聲就要躍出水面撲我門面。

我還來不及避開,師父已經到了身後,扯住我的衣領往後退,面容剛毅冷峻,衝著前頭勃然大怒道:「何方妖孽!」

說完便提著劍往前頭迎了過去,劍鋒劃過地面,帶起燃燒的火花,遠遠看過去,便如同一支離弦的白羽箭,往出射了出去。

「上神!」那球褪去幾層泥漿小了很多,在半空中還一上一下地蹦躂著,只來得及這麼說一句,便中了師父的青鋒劍。

師父出手迅猛,長劍利落地貫穿了整個球體,那詭異的球止住了跳動可卻遲遲不見紅,師父抽回劍凝眸警惕地望著那球,破開的口子,竟然緩緩裂開了一道細縫。

「小心……」我幾步迎了上去,那球陡然發出一道銀光碎得四分五裂!

師父還要去砍,那「球」竟然說話了,「洛姜上神,是我呀!」

我,又有點懵逼了。

不光是因為被叫洛姜上神,還因為眼前叫我洛姜上神的這玩意兒,其實是一顆圓滾滾的珠子。

珠子裡頭透著煙紫色的光亮,師父本來都要把它砍了,是聽到洛姜上神那四個字,才頓了一下。

也就是那一下,珠子僥倖得以脫身,跳到了我的手心,「上神你終於回來了,是來帶我回洛塵谷嗎?」

「我不是洛姜上神。」

「上神你別騙我啦,我身上有你留下的神識,沌沌說只要你出現我就會甦醒啦。」小珠子看到了從前頭追過來的師父,怯懦地躲到了我的身後,貼著我的褲腳,「上神都走了快百年了,我差點以為我要在雲雀裡孤獨終老了呢!」

「住口!」不知是因為氣憤還是恐慌,師父的劍很不穩,我偷偷看過他練劍,即便是連續揮劍五千下,都不至於如此。

可眼下他面朝我,青鋒利刃在半空中微微震顫著,抖得人心神不寧。

「嫋嫋,把它交給我!」

「師父……」我辨不清,無論是他的神情,還是我的。

片刻惶惑後是深深的質疑和後怕,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心裡萌生,而後生根發芽,氾濫成災。

我叫自己不要去想,不要不想。

我應該把它交給師父,我緩緩地蹲下身,撿起那顆擦著我褲腳明顯不情不願的珠子,「上神大人,你說過會允我一世安穩的,你不能把我交給他!」

「大人!你忘記冥河的神魔域,忘記洛塵谷,那你總不可能忘記沌沌吧!是你把我從神魔域帶回到洛塵谷,叫我往後同沌沌作伴的,你怎麼可以不信守諾言!」我聽著那球帶著哭腔的控訴,手心發汗涔溼。

「嫋嫋,把它給我。」向我攤開手的人是我的師父,可直到此刻我才知道,原來他一直有事情瞞著我。

「師父……」

「白嫋嫋,你聽我的,它是被封印在珠子裡的妖魔,陰險狡詐蠱惑人心,它的話信不得的。」師父微微恢復了鎮定,放下了長劍,俯下身子同我一道蹲下,「嫋嫋,聽我的,把它給我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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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既然你不想讓我知道,那我便不知道。

清醒也好,糊塗也罷,這一百多年來都相安無事懵懵懂懂地過來了,那即便不知道,又會怎麼樣呢,可我為什麼會這麼不甘心。

我撿起珠子,正要遞出去。

聽到身後緩緩踏著樹葉走出的腳步聲,關山月佇立在那頭,嘲弄地冷笑了一聲,滿眼都寫著鄙夷:「夠了吧,長風弄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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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風弄琴這幾千年活得都光明磊落,灑脫自在,唯獨一件事情上,做了個不折不扣的小人。

白嫋嫋就是洛姜。

「天上人間,這事你一個人瞞得住嗎!」白嫋嫋已經一個人先撲騰著翅膀回去了,剩下關山月和他兩個人對峙,「那是洛姜,不是旁的什麼亂七八糟的小仙娥,你長風元君喜歡就能藏在觀裡,沒人管得了你。」

「只要你不說,我就能瞞住。」他斂著眸倚靠著棵大樹坐下,蒼涼的夜色中,皎白的衣衫彷彿化成了落在地上的月霜,格外蕭索。

「我不說,那雲上仙居住著的那個人呢?你就保證她能一輩子不露餡?她是抱著什麼目的來的天宮冒充的洛姜?她接近洛姜又想做什麼?她是人是鬼是妖是魔,這些你都知道嗎!」關山月格外激動,靠近幾步扯住長風弄琴的領口,「長風,如今只有我們兩個知道還好,只要上報天帝就能把事情斧正,倘若真的等到神魔交戰大戰在即,你想想天庭要出多少亂子。」

「你不就是想做回月老嗎?」長風的眼涼涼一瞟。

「你說什麼?你!」關山月氣急齜著牙,猛力一拳打在長風的臉上,長風踉蹌了幾下,便跟著也撲上來你一拳我一拳地廝打起來。

「我要是想做月老,他娘五十年前就去告訴天帝了!長風弄琴,這五十年,本來就是你偷來的騙來的!」關山月漲紅著脖子,臉上也掛得青一塊紫一塊。

長風弄琴被按在地上,聽了那話,卻預設地沒再還手。

乾坤鏡鑑別不了誰是真的洛姜,他卻可以,這五十年,的確是他偷來的。

洛姜有多照顧段沐桐那個小子,他最清楚不過了,若不是因為她執意要把段沐桐帶在身邊,分戰功給他,或許她就不會死。

「長風!你去北邊,南天門由我鎮守!」血光之中,她下了令,彼時她是帥,他不得不從。

可如果是他陪在她身邊,他一定不會讓她死的,即便拼死,他也會把她保下來的。

「洛姜怎麼可能會死?兇獸窮奇分明已經死了,魔族一幫烏合之眾也早就退了!洛姜怎麼會死!?」段沐桐的手沾滿了血,從溫熱到刺骨的冰冷,從血流變成乾涸的血斑,兩隻眼睛像是被掏空了一般,對於長風的咆哮置若罔聞,也自然一點回應都給不出。

長風弄琴一身染血的盔甲來不及褪,闖進金殿要天帝給自己一個說法,洛姜到底因何而死,為什麼沒人給得了自己答案。

彼時那坐在金殿高高在上的人,儀態威嚴萬方,「長風,你可還記得自己的身份?」

「一個一個,有了點戰績,便連最起碼的分寸都沒了。」

他知道他在說誰。

可他們拼死搏殺,浴血沙場又是為了誰?

分寸,分寸能有人命重要嗎?是不是簽了神魔休戰契約便可高枕無憂?從頭至尾,洛姜也好,我也罷,是不是都是你天帝驅使的一顆棋子。即便死了,也只不過是死了一顆好用的棋子?

那些話,違逆天道的話,他全部說出口了。

無所謂。

反正洛姜死了,他也不想活了。

洛姜是死在段沐桐懷裡的。

他分明阻止過她的。

神魔不同道,可她那麼喜歡那個孩子,即便他總是打破碟子敲碎碗,她都不曾說過他一句,「長風,天庭已經夠無趣了,你便別再做個煞興致的人了。」

他刻板無趣,被她噎了一句就紅了臉半天開不了口,而那孩子,好像總是有用不光的精力。

「師父師父!你的玄鐵長刀可以贈給我嗎?」段沐桐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怎麼成?那是天帝賞的破千古,天上人間唯我獨尊的第一兵器。

「等你能揮得動,就送給你。」她將刀鞘丟給那矮個頭的孩子,刀鞘分量也不輕,段沐桐險些要被勢頭帶到地上,踉蹌了下最後卻還是站穩了。

她教他修習,傳他修為,教他念書,教他怎麼做一個好人,幾乎從來都不衝他發脾氣。

那孩子總是甜言蜜語,「師父以後上戰場你就躲在我身後,我來保護你。」

可說得再好聽,第二天也得等到吃中飯才肯起來,懶洋洋地說:「哎呀,睡過頭了,又耽誤自己變強了。」

長風弄琴恨得牙癢癢,偏生洛姜卻只是爽朗地笑,也不肯罵他一句。

所以他跟著白嫋嫋出門的那天,聽到假洛姜對著段沐桐說的那些傷人的話,便知道她不可能是洛姜。

洛姜是不可能傷害段沐桐的,哪怕他再不濟,再混賬,再難堪重任,她永遠都只會摸著他的頭頂,「我家木頭可真是塊木頭啊。」

九天之上,再沒有比她更和氣更溺愛徒弟的師父,也再沒有比她更笨的女人。

可是,他真的好想她啊。

他想她騎著白馬,獵獵的風呼嘯而過,長髮在風中肆意飛揚,她說,「長風,你得再快些。」

他想她高舉酒壺,纖長的頸,酣然飲酒時,酒水將衣襟撒得透溼,他慌不擇路地想要避開,她在身後灑脫恣意的笑。

他想她滿身汙血,厚重的鎧甲將她壓得喘不過氣來,她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一頓地向他走過來,他看到她惶惑的眼神,她說,「長風,我們這樣真的是對的嗎?」

他想她,可他不希望再看到她,那個負重累累,再難喘息的她。

「她不能再變回從前的那個洛姜,」長風弄琴蓋棺定論,這話說給關山月聽,更說給自己聽,趔趄了下從地上起來,身上落滿了灰,他撣了撣,撣不乾淨,索性作罷。

太晚了,他得回去了,白嫋嫋還等著他。

「可洛姜也有知道真相的權利,你應該讓她自己選,真相也好,虛假也罷,你不可能永遠都讓她矇在鼓裡!」關山月顯得有些激動,長風是他在九重天上為數不多的朋友,他不想讓他涉入危險的境地。

倘若天帝知道了,那是要掉腦袋的,「長風,洛姜有她自己的命數。你我都干預不了,也沒有資格去幹預。」

「干預?呵,說得好聽。」長風勾起唇角的弧度帶著嘲弄,卻不知是在笑自己,還是在笑這貪婪無度的天,「只不過是世間無人肯護她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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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白嫋嫋。

我現在極有可能還有一個名字,這讓我有點不爽。

我完全想不起來煙紫色的球說的話,什麼神魔域,什麼洛塵谷,什麼沌沌,就好像是同我完全無關的事情。

我只知道自己出生在雲雀裡,師父是長風弄琴,洛姜是我在天庭最喜歡的人。

她對我很好,不是那種憋著壞的好,也不是什麼佔了我身份想要彌補的好,她對我是真心實意的。

我就是知道。

煙紫色的球說,只要我回洛塵谷,我就能見到沌沌,沌沌是我最好的朋友,只要見到他,或許我就能想起一切。

可然後呢?

想起一切之後的我該怎麼辦?

我完全沒了主意。

「洛姜上神,你還不睡嗎?」大概是我的嘆氣把球裡住著的那個魔靈給吵醒了,煙紫色薄霧又開始翻騰。

「你別這麼叫我。」我抱著膝蓋,蜷縮在床上一角,夜已深,師父卻還沒有回來,一切都是靜悄悄的,除了屋外皎白的月光,再沒有一點光亮。

「要不,我給你講講我知道的?」許是想到了白日師父的那句恫嚇,魔靈緊接著又補充了句,「信不信由你,反正聽聽嘛,不信你就當個睡前故事聽,說不定聽了就能睡著了。」

它說它原本是駐在神魔域的一名魔使,原身是冥河的一隻蚌精,因為修煉多年得以化形上岸,卻沒想到上岸的第一天就被我捉到了。

「哇!這大蚌也太大了!拿回去叫沌沌在螺螄粉裡焯一焯,肯定很鮮。」明知打不過我,卻也不甘做一盤飯桌上的菜,最後還是祭出元神想和我拼死一戰。

結果當然是徹底落敗。

元神一滅,肉身也很快就腐朽了。

吃不了蚌宴,精魂又要消散之際,我一驚,「竟然沒害過人。」

轉而重新用神力把它的精魂聚攏到了珠子裡。

精魂越濁,作惡越多,蚌精的精魂剔透晶瑩,一點雜質都沒有,只不過是修煉得法才得以化形成人,又因為剛好是長在冥河裡,才做了個魔使。

我生了憐憫之意,「還是和我回洛塵谷和沌沌作伴吧。」

「我如何由得你擺佈!不要,我寧可灰飛煙滅!」那蚌精也是個有脾氣的,一開始不肯依,我不由分說地把它帶回到洛塵谷,它卻驚愕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洛塵谷,三界第一仙境,四時溫暖如春,靈氣豐澤。湍流雪白的泉眼永不枯竭,澆灌著漫野的花海,鳳蝶成群在花間舞著,粗壯的藤蔓纏繞著擎天的蒼木,風一吹,燕鳥成群驚動,從偌大的樹冠裡四散開來,而過不久,又會重新回來。

一切都是生機盎然的模樣。

樹蔭下頭躺著一個熟睡的陰影。

不是它沒看清,那東西好像就是一團莫名的陰影,不是樹葉的影子,也不是花鳥的影子,是憑空突兀出現的一團黑影,你甚至很難說清楚它的形狀,但它好像就是非常悠閒懶散的樣子。

「沌沌!」我朝樹的那頭大喊了聲。

那陰影便抖了個激靈,而後越變越大,足足有兩三米高,狀似人形般蹦蹦跳跳地過來,像是說不出的雀躍,「阿姜你怎麼去了這麼久,抓到魚了嗎?」

沒抓到魚,抓到了一個蚌,而且還吃不了。

「鬼啊!」蚌精想溜,才發現自己已經成了一個任人拿捏的小破球。

「哪兒來的土包子!」蚌精沒了原身,沌沌有些惱,便輕輕地彈了一下那球。

就那一下,蚌精的三魂七魄差點被震碎。

那……

那不是鬼,那是魔!不,不是魔!

天地初開之時,陽清上浮為天,陰濁落而為地。天庭、人間,都由最早開化啟蒙的始祖統領主管,而最為陰濁之地,冥河魔界,卻鮮有人至。

久而久之,陰濁的土地自己繁衍出了一族強悍的統領,生而無形卻天生神力,非神非妖非人非魔,超脫三界眾生之外,謂之魔神混沌。

這也就是那段動盪的時光,名為混沌期的由來。

混沌初期,混沌一族生而好戰,認為天神不公無能,無權掌管三界眾生,便孤注一擲率魔族越過冥河,直逼天庭。

彼時鎮守天庭的,也就是那位歸隱到洛塵谷的天神。

天神奮戰七七四十九天,將那混沌一族盡數絞殺,而後魔族元氣大傷,群龍無首,天庭數千年再無敢犯。

傳言若非那位天神,混沌很有可能入主天庭,若真如此,世間恐怕就不是如今這幅樣子。

這裡是洛塵谷……

「那,那位天神如今在何處?!」混沌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那位傳言已一己之力阻撓了魔族大業的天神不是也在這裡嗎!

「死了,這裡只有我們兩個。」日頭西下,殘陽如血,我扯下身上的披風遞給沌沌,「起風了,彆著涼了,好起來又得老半天。」

沌沌憨憨地接過披風,成團的陰影化出兩個纖細的小手,將那披風打了個結,遮住了上半部分,卻蓋不住下半截。

我笑著打趣:「算了算了,還是我來,蹲下來點,再蹲下來點。」

沌沌蜷得越來越矮,我一邪笑,便將它按在地上來回滾了幾遍,聽到他慍怒的控訴,「喂!你又這樣!」

親眼目睹魔界始祖,生而好戰的魔神混沌,被好脾氣地按在地上揉成了一個球,又被像包粽子似的裹在了一條披風裡,蚌精徹底語塞了。

沌沌後來告訴蚌精,說混沌一族的確差點被趕盡殺絕,可是最後,天神心軟了。

若不是他們忘記了陰濁之地,便不會滋生混沌,不會滋生那麼多怨憤,天神為了天上這最後僅剩的混沌,向天帝求情,答應了他,往後再不踏足天界。

天神帶沌沌回了洛塵谷,那時的洛塵谷光禿禿的,空得什麼都沒有,沌沌在那裡只覺得無聊,天神時常早出晚歸,不久之後,天神帶回來了一個偌大的鳥蛋。

他對沌沌說:「你要幫我照顧她。」

而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沌沌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也不知道那鳥蛋到底能孵出什麼來。

他一個人呆在洛塵谷實在是太過無聊,便成天陪著那顆蛋,有時候陪著那顆蛋說說話,有時候就只是抱著它,什麼都不說。

三千年,那顆蛋才裂了一條縫,原以為會出來一隻漂亮的大鳥,可出來的,卻是一個水靈靈的小丫頭,小丫頭的屁股上長了三根黑色的尾羽,生來就會笑。

沌沌說,我第一眼看到他,對著他笑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的心都跟著融化了。

我喜歡滿地亂跑,地上很多石頭髒兮兮的,怕她磕到絆到,他便給我種了一山的花。

我長得高一些了,他又栽了很多的樹,他會在我耳邊唸叨,「阿姜,快快長大吧,看看你和樹誰長得更快些。」

有一次我餓極了,他偷偷出了洛塵谷去了趟人間,因為沒經驗,大白天地出門,不能化形不會隱身,被膽子大的村民當成妖怪追出好幾裡地,回來的時候遍體鱗傷,我摸著他的腦袋,「沌沌,我不餓了,真的不餓了。」

時光變遷,我一天一天長大,會跑會鬧會哭會笑,喜歡吃他覺得臭臭的東西,喜歡叫他沌沌,總是對他說,「沌沌,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沌沌了!我最喜歡你了!」

可再後來的故事,沌沌卻不願意講了。

蚌精說,我不在的時候,沌沌就時常一個人寂寞地望著參天的樹,時常問他,「為什麼我就不能化形呢?我也想出去找她,這樣就不用等她有空來找我了。」

「混沌當然可以化形,混沌乃魔界始祖,怎麼可能連化形都辦不到,只不過……」蚌精回頭望著我,卻發現我早就酣然地進入了夢鄉。

對著無邊的夜色,蚌精卻只能黯然地嘆一口氣。

活像個失去意志的傀儡。

破千古從她門面呼呼掃來,她低腰錯開,繞身到段沐桐身後,一掌劈下!

毫無反應。

洛姜猛地一激靈,段沐桐已經回過頭來,望著她的眼睛,活像兩個被掏空的血窟窿。

有兩個聲音同時說話,「洛姜上神,段沐桐長在冥界,就是我魔族的一顆種子,種子生根發芽,枝繁葉茂,即便來了天宮,他的根還是在冥界,莫非上神對魔,還能心存什麼期待不成?」

「段沐桐,她不愛你!從來就沒有人愛過你!厲鬼尚且有人為他們傷心難過,你呢!段沐桐!」

「木頭!」

「啊!」段沐桐一聲嘶啞的厲喝,便彷彿要從積鬱的痛苦和煎熬統統掙脫出來。

好快!

他提著破千古,像道乍起的罡風,辨不清蹤跡已到她跟前。

破千古的刀鋒間不容髮地停在她的眼前,可意外的是,她竟然沒想躲開。

有一個惡魔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語,「她是神,你是魔,你見過她是怎麼殺魔的?她也會像那樣殺了你。你不怕嗎?你若怕了,便先殺了她,殺了她!」

「他不是魔。」洛姜脫去了沉重的盔甲,一件一件卸下,最後只剩下單薄的長衫,風乍起,她的頭髮被吹得很亂,可她的眼神卻意外堅定,「他是木頭。」

段沐桐不明就裡地歪斜了頭,空洞的眼睛透露出不解,破千古在手下發出吟聲,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朝向自己的主人。

「這個名字,不是我給你起的嗎?」她笑,笑眼像月牙一樣彎彎的。

若前一秒是叩開木門的綠了江南的化雨春風,下一瞬便是要將萬千樓宇轉眼傾覆的雷霆罡風。

「別怕,我不讓別人欺負你。」

說完,臉色一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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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姜就那樣,單薄地站在他身前,喉間湧出淋漓的血,將她雪白的頸染得愈發鮮豔,他的眼神一點一點恢復清明。

她不是那樣的。她應該是威風凌凌睥睨天下的不敗戰神,她應該披著她的紅纓戰甲斬魔於刀下。

她怎麼可能會死?又怎麼可能會輸。

噴湧而出的血濺到了他的臉上,眼前染紅了一片,他如夢驚醒,隨之而來是心口撕裂般的痛楚。

他伸手去接,她像張輕飄飄的紙片,落在自己的懷裡。

「不會的,不會的……」他顫抖著的手,死死地按著她的心口,不讓她的血再往出流,可為什麼那血好像不會乾涸,為什麼那血怎麼都止不住……

「她竟然祭出自己的金身也要護你這個蠢貨。」那一直蟄伏在他體內的魔尊緩緩開口,「也罷,與她同歸於盡,也算是我的運氣……」

說完,那濃霧便逐漸從段沐桐身上散開。

他伏下身,聽到她開口,「木、木頭,好好活……」

剎那,淚崩湧而出。

「我終於……」她平靜地望著天,殷紅的血從口中漫溢位來,那明滅的眼神望著雲層,像是看著九霄雲外的某處,「可以休息了……」

段沐桐悲痛呼號,卻不知從哪兒閃出一堆戰將,先前打鬥的時候毫無蹤影,如今洛姜身死,卻蜂擁而上,便像是在哪兒候著似的。

其中竟然就有熟悉的面孔。

那個曾欺壓他,給洛姜萬青蓮子的仙官,青蓮。

段沐桐將洛姜死死護在懷裡,青蓮卻面目猙獰地從他手裡把洛姜搶去。

他那般無力地被按在地上,亦如從前,一次又一次被踐踏在他們腳下。

「你要對她做什麼?!」段沐桐叫罵,青蓮恍若未聞,一旁壓制住他的戰將卻嘿嘿壞笑。

只見他調動周身功法,運於掌心湧起一股煞氣,直衝洛姜的門面。

他想搶奪洛姜的神力!

段沐桐看出他的意圖,喉間發出難聽的嗚咽低嚎,掙扎不斷,頭頂的戰將不耐煩,三叉戟在半空中揮動發出獵獵嘯聲,「你知道物盡其用是什麼意思吧?她人都死了,丟了也是浪費。」

「留著他也是麻煩,索性連他一道了結了吧。」

得那正在運轉功法的仙官肯定,三叉戟便衝著段沐桐的後頸去了。

誰知那三叉戟竟然近不了他的身。

段沐桐的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青玉光亮,將那銳器擋開,與此同時,那在搶奪神力的仙官咦了一聲,「竟然……」

顧不上這頭,也顧不上那頭,那幫子戰將怔怔地望著洛姜的身軀慢慢羽化成蝶,消散於九天之外。

「不要,不要!」段沐桐不知哪兒來的力氣,拂開眾人撲了過去。

卻終究只是撲一場空而已。

地上只剩一件血跡斑斑的衣裳,而這世上,唯一護著他,對他好的人,卻因為他而死,身死魂滅。

身死魂滅,身死魂滅。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啊。

為什麼要為了他這樣,為什麼不乾脆就讓他爛在泥裡,反正他本來就是長在那裡,他就活該,活該一輩子在那裡,為什麼?為什麼要纏上她?

她有舍不下的洛塵谷,有舍不下的沌沌,卻為了他這樣的人,就為了他這樣本來就是一無所有的……

我從段沐桐腦海中閃回的片段中醒過來,眼尾猶掛著淚痕,卻不知道是在為誰傷心。

段沐桐怔怔地盯著我,抑制不住情緒裡的激動,「師父……」

我想說我不是。

可是我突然開不了口,腦子裡全都是那些碎片一般一閃而過的畫面。如果,如果那些都是真的,那是不是代表著,洛姜就是被他殺死的,是不是就是因為這樣,洛姜才要他離開九重天,不要他來找她。

按道理我和洛姜要好,也應該同他保持距離,應該厭惡他,可為什麼,只要看到他,我就會覺得很親切,就不由自主地想靠近他?

還有那奇怪的場景,出現在畫面裡九重天的仙官?為什麼那樣恰到好處地出現?

我腦海裡的那些諸多疑問,交錯纏繞,一時也沒盤道出個所以然來。

他手足無措地停在那頭,躊躇不知如何開口,我也不敢說什麼,怕他看出馬腳。

「呃……」看他面色一變,面露痛楚,好端端坐著,捂著心口直冒冷汗,眼看就要倒下。

「怎麼了?」我下意識就想去扶他,而後又突然想起之前被燎得一手血泡,心有餘悸,手停在半空中,來不及撤,卻被他握住了。

意料之外,沒有疼痛,也沒有任何不適。

他的手掌涔溼卻溫暖,紅了的眼圈泛著水漣漣的光澤,他望一眼我的手背,歉疚自責,聲音沙啞,「是我弄的嗎?」

「沒,沒事……」我想縮回手,卻沒有成功,他握得緊,活像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你究竟怎麼了?」

「沒事。」他逞強地別開頭,卻不願鬆開手。

那青黑色的脈絡已經蜿蜒爬上了他的後頸,脈絡裡頭沁著汩汩的暗湧,起伏不定,觸目驚心。

彼時我坐在他身前,覺得這般被他握著有些不自在,就想站起來,誰知一傾身,從懷裡落下一片羽毛。

啊,是我之前特地收起來的。

我要去撿,卻已經被他握在手裡。

先是一怔,而後是透徹的震怒,他死死地攥著那根羽毛,望著我雙目赤紅,「你是那個冒牌貨?!」

「竟然敢騙我?!」

「啊……」他像是要把我的手骨捏碎,下了十成十的力道,把我往他身前一拽,我便不受控地飛了過去,修長的指死死地卡住我的細頸,喉間發出難聽的嗚咽,「我記得我警告過你。」

透不過氣了。

我撲騰著兩條腿,想叫他放開,那收攏的指卻不肯留情,我瞥見他的臉,升騰的煞氣已蔓延了周身,佈滿血絲的眼睛,不知道是憤怒,還是痛苦,「你還當真是會給自己尋死路!」

透不過氣了,我竟然,真的要死在他手上……

不,不行!

死在這兒一點名目都沒有!我偷偷跑出來,師父和洛姜都不知道,我怎麼和他們交代!

腦中突發奇想的想到之前紅楓教的傀儡術,單手結了個印。

我要往出奔,卻聽得身後咚地一聲響。

他又倒地上了。

啊……

我承認我腦子真的有病,我真的有病,多半是遺傳我那把窩建在懸崖邊上的親孃的。

我回頭了。

我不想他死。

不知道為什麼,他想殺我,我就是不想他死。

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救他,等我回去的時候,他蜷在地上痛苦不堪,渾身一陣又一陣地發顫,我伸手,他卻想躲,咬牙切齒,「滾開!」

我突然覺得有點委屈。

我又沒有打你罵你,也從來沒害你,反而三番兩次救你,你憑什麼這麼討厭我?還要殺我!

「滾開!」

我壓著怒氣,就想裝聽不見,手掌貼著他的額頭,滾燙滾燙,分明方才好多了,這下竟然又這麼嚴重了。

「你沒有臉嗎?!叫你滾,你不滾,我要殺了你,我一定會殺……」

我氣急了。

所以打了他一記後腦勺,打得手心都麻了,他不可置信地仰頭看著我。

「你,你話太多了!你閉嘴!你再說我再打,反正你現在起不來,你有什麼本事都使不出來。」我高揚著手,故作姿態的恐嚇顯然沒有起到半分用處。

「你竟敢碰我的頭……」那字是一個一個從牙關裡蹦出來的,「你的命,我要定了。」

靠,現在逃還來得及嗎?

師父沒教過我怎麼救人。

我唯獨會的法術都是紅楓教的,可是這個時候,變花也好,變石頭也好,應該都救不了眼前這個要死不活的人。

那……那那個呢?

這般想著,卻沒忍住紅了紅老臉,俯下身子環抱住他。

好燙……嗚,我感覺我的皮都被燙破了,手指在他背後交纏,腿也夾在他身上。

「你作甚麼!」他勃然大怒,看我像個八爪魚似的掛在他身上。

隨後捏了個訣,偌大豐滿的羽翼從我的背後展開,牢牢地包裹住兩個人。我的翅膀堅韌,刀槍不入,因為磕了仙丹,羽毛也像鱗片般堅硬,那如鱗片般有光澤的羽毛牢牢地附著在他身上,幽暗無光便看不到他可怖的神情,只能感知他溫熱的鼻息。

也不是什麼新奇的招式,大概就是鳥獸的本能,一碰到危險,身體難受,就會用羽翼把自己包裹起來。

「喂。」我低垂著眼,覺得貼著自己的身體好像一點一點褪去了高溫,寬了些心,「你能不能先聽人家把話講完啊。」

「我知道你想見的是洛姜,可我幾次救你,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何況和洛姜長得一模一樣又不是我能控制的,我有什麼錯呢?」

「我打了你的頭,你打還就是了,竟然還想要我的命,我跟你說,你要是殺了我,你信不信洛姜一輩子不理你,我可是洛姜的心頭肉。」

「你說什麼?!」

「好好好,你是她的心頭肉總行了吧。」我撇撇嘴,覺得實在沒有和他爭寵的必要,反正他也不講道理。

不知不覺,我睡著了。

黎明破曉,我被照進山洞裡的光叫醒,卻發現兩隻手被法術束住了。

段沐桐在那頭抱手而坐,冷哼一聲,「你倒是睡得安穩。」

「你綁我做什麼?」

段沐桐不言語,抖落了一身的灰塵,便用長刀的刀鞘把我從地上架起來,「跟我走。」

「喂!你幹嘛!你又要做什麼?!」想到他目眥欲裂地咒罵,說要殺我,我陡然一激靈,「喂,你別碰我啊!再這樣我喊非禮了啊!」

「嘖。」他一臉嫌惡,大概不喜我頂著一張和洛姜一模一樣的臉,卻做出不雅的舉動,「放心,你還有用處。」

我不知道他要帶我去哪裡,駕著雲,耳畔都是呼嘯而過的風,風大又冷,我才覺出燎疼的手腫起老高,之前抱著那銅火爐似的人不曾發覺,如今才發現都被燙出了紅血印。

我可憐巴巴地妄圖舔舐一下傷口,被他颳了一眼之後,委屈認慫地不敢動。

能怎麼辦,人是我自己要救的,要怪也只能怪我活該。

他也瞥到那嚇人的傷痕,如鯁在喉,最後也只是不自然地偏了偏頭,什麼都沒說。

不過看來他的那怪病症倒是比之前好多了,頸間的青黑筋絡已然完全褪去了,唯獨路上有幾次,他身體發燙,便要我變出羽翼將他護住,我們要去的地方許是有些遠,他很虛弱,隔一段時間便要停下來休息一會兒,一路上我雖然有很多機會可以逃。

最後卻還是不忍心。

人言有謂,投之以桃,報之以李。

我倒好,一點好處沒拿到,反而落下一身傷,連性命都懸在別人褲腰帶上,即便腹誹了幾百次,最後卻還是乖乖聽話,替他治傷,帶他上路。

而這趟路程的終點,是我從未料想過的。

洛塵谷。

他幾乎力竭,攀著我雙眼遊離。

「喂,該往哪裡走啊。」

我按他的吩咐一步一步破開復雜的陣法,豁然出現一個洞口,我正想進去,他卻讓我等著。

我聽過很多次關於這個地方的事情,從洛姜口中,從當初那個來歷不明的煙紫色球中。

我一直有意無意地避開這個地方,卻萬萬沒有想到最後自己還是來到了這裡。

我扭頭去看段沐桐,他早早地闔上雙目打坐,臉色慘白,我正想開口說些什麼,被他打斷,「別驚擾了裡頭的那位前輩。」

我們一直等到日頭落下,周遭響起蟲鳴,洞口還是一個鬼影都沒有,就在我記不清打了幾百個哈欠的時候,突地一道黑影籠住了月光。

我聽到段沐桐畢恭畢敬地叫他前輩,他滿頭的白毛冷汗,卻勉強地直起身子衝那黑影行禮。

那團濃濃的黑影並不回應,只是自顧自慢悠悠地回洞口去,我和段沐桐對視了一眼,看他的樣子,我們一直在等的就是他的許可。

不同於外頭靜謐的月色,山洞裡格外明亮,看不到日頭在哪兒,但光線卻足以照亮洛塵谷的每一個角落。

大概也正是因為如此,我一直停著腳步,一動都不敢動。

泉眼早已乾涸,河道露出皴裂的表面,失去灌溉後,漫山遍野的植被露出荒蕪的景象,有風吹過,帶著紛紛揚揚的沙,吹過臉龐生疼,沒有蟲鳴沒有花香沒有鳥叫,四周靜的出奇,唯獨踩在荒草上,枯枝斷裂的聲音。貧瘠的土地上,黑影領著走在最前頭,段沐桐亦步亦趨跟著他。

「喂——」我出聲,那黑影沒有停下,他沒有臉,沒有眼睛,沒有耳朵,我不知道他能不能聽見我的聲音,亦或者他根本就聽不見呢,「這裡原本不是這樣的吧?」

「喂。」我幾步追上去,那黑影始終沒有停,慢悠悠地跨著步子,我攔到他身前,不受控制的淚卻全湧了出來,「告訴我!」

「你做什麼!」

我說不出來這種感覺,有什麼東西好像一直被關在我的心口,它被關得太久太久,久到我甚至都忘記了它的存在,而此時此刻,它被洛塵谷的慘象叫醒,它叫我也睜開眼睛,叫我好好看著眼前的這一切。

「你看看呀,你不認識這裡嗎?」

「你仔細想想,你忘了什麼?」

「快想起來啊。快想起來!」

那些呼喊一直不停不停地撞著我的心口,就要噴湧而出,我幾乎喘不過氣,身體像浮在失衡的空中,搖搖欲墜。

無意間瞥到段沐桐向我伸過來的手,恍惚了一下猜測他的意圖,大概又是想攔著我吧。

為什麼總是攔著我。

不要,不要妨礙我,我就快要知道了……

「啪——」我拍開他的手,也從他身邊掠過,衝身上前,妄圖拉住那黑影問出一個真相,最後手卻從它的身體上穿過。

不應該是這樣的……

我道了聲歉,便沒再跟著他們,轉而一聲不響地坐在了樹下。

段沐桐跟著黑影去了一個山洞裡頭,自始至終,那黑影彷彿都什麼都不理會似的,兀自走在前頭。

偌大的洛塵谷,瞬間就好像只剩了我一個人。

鋪天蓋地的孤寂向我湧來,我瑟縮著攬緊身上的衣服,無意間瞥見樹幹上深深淺淺的刻痕。

越靠近地面的刻痕越淺,一直延伸到和我一樣高的高度,刻下刻痕的那人好像鍥而不捨地覺得他度量的那個人還會長高,還會長高。

那道刻痕被劃得很深,像是經過了反覆確認。

我輕輕地撫摸著那道劃痕,參天的樹木只剩下承載著這過去回憶的空殼,指尖叩響樹皮能聽到悶悶的響聲,這棵樹也快要被抽乾了,我心頭黯然,辨不清來源。

剛想坐下,聽到了一個暮年老朽的聲音。

「是洛姜上神回來了嗎?」

樹體一邊發出微弱的光芒,妄圖抖抖身子,卻才想起來如今的自己一片樹葉也留不下來。

我微微一怔,收回了手,「我不是。」

「是嗎……」他的語氣透著明顯的失落,沉吟了許久,「罷了,我大概是等不到了。」

「怎麼了?這裡是怎麼了?」

「你是誰?」

「我叫白嫋嫋,是洛姜上神的朋友。」我試圖把我為數不多的靈力,輸送給洛塵谷唯一的活物,他卻阻止了我,說自己命數將盡。

「洛塵谷之前不是這樣的……」老樹娓娓說道,他說洛塵谷四季如春,靈氣豐澤,這裡的花常開不敗,這裡的鳥從來不遷徙,偶爾有鹿不小心闖進山谷,也依著靈泉棲下,從不怕人。

他說洛姜上神就生在這裡,長在這裡,那是一個寄託了世上所有美好的女子,她赤著腳在山谷跑,笑聲如銀鈴作響,彷彿世上所有的煩憂都與她無關。

可惜一千多年前,她離開了洛塵谷,此後笑容便少了。

一直到幾百年,她隕身了。

身死魂滅,等訊息傳到洛塵谷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駐守在洛塵谷的上古魔神混沌幾欲發狂,為使洛姜重生,幾乎抽乾了整個洛塵谷,「只要找到足夠的神識,依託混沌的神力,洛姜上神或許就能重回人間,可是太難了,洛姜離開洛塵谷太久,我們身上的神識,不足以重塑洛姜。」

即便如此,依託著那一點點微乎極微的希望,混沌還是不捨晝夜地奔忙。

「後來就有一個年輕人。啊,好像就是剛剛和你一起走進來的那個人,在外頭逗留久了,和混沌打上照面了,他說,他願意獻身。」老樹喘了一口氣,停頓了好久,「混沌不喜歡他,應該說,很討厭他。」

可形勢如此,混沌沒有辦法,他抽取了年輕人身上殘留的神識,這才勉強算是湊夠了,在一個無風的夜裡,混沌帶著重塑的洛姜元神,離開了洛塵谷。

「他,他帶她去了哪裡?」不會吧……

「誰知道呢。好像是蚌精陪著的,蚌精那個滑頭,分明說自己不想活,不想活,最後卻在抽取神識的時候偷偷躲起來,躲過一劫。」老樹低沉的笑聲,「大家本就是依託洛姜上神和混沌活命的,如今只不過是把借了他們的,還回去罷了,偏偏她想不開。」

竟然和那個煙紫色的球說的話,對上了。

難道,難道它說的都是真的……

不對!

「抽了神識就會死嗎?那段沐桐不是,不是活的好好的。」

「那是因為,混沌把自己的半條命都給了他。」

「什麼?!」

老樹說,混沌很討厭段沐桐,如果不是沒有別的辦法,混沌也絕對不會求靠段沐桐。

段沐桐是抱著必死的心來的,混沌卻在抽取完神識後,將自己的壽元分了一半給他,「洛姜不欠你了,我也不想欠你的。」

妖獸壽數不過三千來年,混沌的壽元卻是萬年起記,要算上分去的那一半,段沐桐不僅不虧反而還能賺上些。

老樹說,把洛姜送出去後,混沌精疲力盡地回到了洛塵谷,此後洛塵谷連年下雪,飄飛的大雪將一切都冰封起來,混沌沉在湖底整整睡了百年,這一百年來,洛塵谷的一切都在漸漸凋零,洛塵谷天寒地凍,一切都在失去生機,鳥獸遷徙去了別的地方,那些洛姜曾經偷偷救下的魔靈,也日漸失去活力,很多都消亡了。

「好冷啊。」那些魔靈依附在厚厚的湖冰上,希望能夠看一眼沒了蹤影的混沌,「魔神大人到底什麼時候才會醒啊。」

「為什麼會這麼冷啊。」魔靈瑟縮著互相取暖。

老樹長在湖岸邊,連年的風雪讓他的樹幹一直光禿禿的,唯獨它記得,洛姜第一次離開洛塵谷的那天,天上也是這樣,突然下起了飄飛大雪。

「大概魔神大人,現在才有點時間傷心吧。」

混沌在取完神識後,偷看過了段沐桐的記憶。

直到洛姜身死的那一刻,混沌才從那些她很好的夢中醒過來。

原來她過得一點都不好。

原來她一直瞞著它。

原來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那麼多人照顧她,原來好多人都欺負她,欺負它的阿姜,就因為它的阿姜心腸好,就因為沒有人會保護它的阿姜,可是為什麼啊,為什麼從來都不告訴它,為什麼什麼都不說。

它看到她在教段沐桐如何練刀如何殺人,她那般熟練,那些招式它從來沒有看過,是別人教給她的,他們竟然教它的阿姜殺人,竟然教這些東西。

它看到漫天的烽煙,傾倒的旌旗,看到她渾身是傷地從屍山血泊裡爬出來,它看到她的手上沾滿了血滿眼的蒼涼,它看到她揹著長刀沉默不言,它看到即便是在笑,她的樣子都讓它覺得陌生。

它覺得自己的心都快碎了,它從來不敢讓她下手碰一點血,它覺得它的阿姜會害怕,它的阿姜那麼善良,那麼膽小,他們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阿姜又是報著怎樣的心情,每天在它面前偽裝成另外一副樣子,它分明,它本可以猜到的,它本可以……

洛姜向來都報喜不報憂,所以它們都以為,她在外頭過得很好。

「臭豆腐!螺螄粉!乾飯了乾飯了!」偶爾她回來,山谷裡就一下子熱鬧起來,她支幾個坐凳,擺上一桌子吃食,拉著混沌一道坐在樹下。

「你怎麼瘦了?」混沌笨拙地提著筷子,夾了一筷子,粉卻全從筷子縫中滑下來,索性把碗放下不吃了,眼前的小丫頭倒是胃口極好。

「天庭每天山珍海味,我都吃膩了。」洛姜大口往嘴裡扒拉吃食,又從懷裡掏出幾件附著魔靈的物什,「你幫我看看,看能不能救救它們。」

「你成天在外頭都做什麼啊。」它總埋怨她不常回來,每月十五回來,還是它鬧過脾氣討來的,她不在的時候,它還會偷偷和那些她帶回來的魔靈打探訊息,只不過它們不是怕它,不敢開口,就是聽了她的話,嘴巴很嚴,只有一個不小心透露了,她如今在天宮很有分量,是個上神來著。

「就按個空職位,沒做什麼沒做什麼。」她一滯,看頭頂的黑影顯然一副不信的樣子,「畢竟我是洛塵谷出去的嘛,人家都照顧我。」

洛姜很少提自己在外頭做什麼,只提過一嘴,說自己找了個小徒弟,是冥河邊上的一棵樹,洛姜對那小徒弟很上心,還認真地向混沌請教育兒心經,「那他要是不吃飯呢?能揍他嗎!」

畢竟洛姜是混沌一手帶大的嘛。

「怎麼現在就知道動手……」即便是無奈的口氣也透著寵溺,混沌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腦袋,「我不記得了,你好像不怎麼挑食。」

「我出去找吃的,被人打了,你還會抱著我哭,說不餓了不餓了,以後不吃了,叫我不要出去。」

「沌沌!」洛姜看它又翻出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羞紅了臉。

「我們阿姜小的時候很乖的,也不哭也不鬧,胃口好,脾氣也好……」混沌越想越歡喜,彷彿又看到那個走路跌跌撞撞的小奶娃,豁著一口牙衝它甜笑,不由自主地跟著一道搖頭晃腦。

「因為沌沌最喜歡阿姜,阿姜也最喜歡沌沌呀。」枕著璀璨的星河,環抱著身旁溫暖的人,洛姜喜歡抱著沌沌,他渾身軟絨絨的,像團棉花似的,然後心裡突然會有一個荒誕的念頭,說不定把沌沌拉到河裡洗洗,能洗出個棉花糖一樣白白的沌沌來呢。

「阿啾——」夜裡一涼,沌沌便打起了噴嚏,被阿姜趕進山洞,她又開始自言自語,「唉,有空得回來蓋個房子,夜裡這麼冷,你又不喜歡穿衣服……」

「蓋房子好,」沌沌顯得格外快活,一直不停地變換形狀,「我想要蓋房子。」

只要蓋房子她就能在這裡呆很久了吧。

混沌在冰冷的湖底睡了一百年,也傷心了一百年。

它醒來後,洛塵谷的雪停了,可再也回不去原來的那個洛塵谷了,從前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洛姜帶回來的魔靈大多都消亡了,洛塵谷失去了生機,死氣沉沉。

不過還好,它現在得了一口喘息之力,便決定離開洛塵谷把洛姜帶回來,臨走前,段沐桐找上了他。

他說,他想見洛姜一面。

他說,一眼也好,他只是想親眼確認,她好好活著。

他說,洛姜被帶回天庭了。

為什麼?

為什麼他們又要來搶走它的阿姜?一次還不夠嗎……

「混沌能化形嗎?」周身籠罩著層厚厚的陰影,混沌又一遍問活著的幾個魔靈。

那幾個魔靈之前被洛姜上神敲打過,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可眼下這個情況,到底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它們卻真的都惶惑了……

有一個依附在銀色指環上的魔靈沉沉開口,「可以,但是最起碼要五十年,而且……」

「好。」可以就行。

它再也不要失去她了。

老樹說,沌沌化形成功後,把自己的魔神之力全部給了段沐桐,「不能和任何人透露這件事,即便是洛姜也不行。」

段沐桐接受了魔神之力,而後便暈死了過去,他再醒過來的時候,洛塵谷剩下的那個,就只是沌沌褪下的軀殼罷了,那殘存的軀殼在洛塵谷呆了幾百年,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把魔性抑制不住的段沐桐拖進山洞,縫縫補補。

接受魔神之力就能見到洛姜,可見過她一面,此後漫長的歲月,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受魔氣侵蝕,也不知道這買賣到底劃不划得來。

「那混沌呢?它又去了哪裡?」

老樹身上的光芒越來越晦暗,它對我的問題恍若未聞,「要是能再見她一眼就好了……」

它也殞落了,樹幹坍塌倒落在地上,我扯了扯嘴角,鼻尖酸澀。

黯然地扯了一塊樹皮,放在了貼近心口的位置。

段沐桐在山洞裡頭呆了一天一夜才出來。

那黑影並沒有跟著出來,段沐桐眼神複雜地看著我,我也定定地看著他,想從他的面容裡認出些什麼。

「走了嗎?」他被我看地不自然,問我。

我收回視線,面無表情地拍了拍粘在裙子上的枯草,起身先他一步,走了出去,一路上我們都沒說話,我突然不想說話,不知怎麼。

出山洞。

師父站在洞口,望見我眼眸驚動,而後,很自然地也看到了身後的段沐桐。

我還來不及開口,師父已經抽出長劍向段沐桐直逼過去,「你傷了她。」

他那般說,語氣冷到極點。

我一身狼狽,手臂上都是燙傷的痕跡,加上脖子上的勒痕,東青一塊西紫衣一塊,也難怪師父生這麼大的氣。

可眼下我著實沒什麼要人給我出氣的心力,看他們纏鬥在一起刀光劍影互不相讓,招招險勢。

「別打了。」

「我們回去吧。」長風聽到我口氣中的失落,愣了一秒,先退了拉開些距離。

段沐桐還沒恢復完全,眼下鬥了幾招吃了些虧,不肯歇,被我懟了一句,「喂,你有完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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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找了一趟洛姜,彼時她正靠著椅背休憩,面色慘白疲憊,我輕輕搖了搖她,她惺忪地睜開睡眼。

「嗯……幾時了?」她望著我頓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嫋嫋啊,好久沒來了。」

她睡得迷糊,眼下卻還是青黑一圈,全然是疲憊不堪的模樣,我進來時聽到外頭的仙娥偷偷議論,洛姜最近越來越記不住事情了。

「你記不記得我送過你一個木雕?」

「啊,嗯……怎麼啦?」

「我想要一份回禮。」我指了指她戴在指尖的銀色指環,老樹說過,混沌在洛塵谷唯一帶走的,就是一個依附在銀色指環上的魔靈。

如果我想的沒有錯,一直在雲上仙居,照顧我對我好的人,不是別人,就是上古魔神,混沌大人。

「不行。」她幾乎什麼事情都順從我,唯獨這下,條件反射般地一口回絕,「別的都可以,唯獨這個指環不行。」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她面色鐵青,招呼了兩旁的仙娥把我請出去,這是她第一次發這麼大的脾氣。

我卻覺得是我戳到了她的痛腳。

她是混沌,一定是,可她為什麼不肯承認。

她來天庭究竟是做什麼?

連著幾日,我都去雲上仙居找她,她不僅閉門不見,還託了仙娥告知我,「三日後便是大婚典禮,這期間都不會客,還請回吧。」

她和師父一樣,都不希望我接近真相,可她想做什麼,她是魔神混沌,她嫁給天界的御月,又能得到什麼?

「小丫頭?」我一人垂頭喪氣地走在回道觀的路上,險些撞著人,那人哎喲誇張喊了一聲,隨後扶住了我的肩膀,「你一個人在這兒做什麼呢?長風找你找得都要發瘋了。」

「啊……」我些許茫然,看到關山月眼神不像是開玩笑的,「我見過他了,是同他一道回來的。」

「哎喲,小祖宗。」關山月見了我一身上下被燙得沒幾塊好皮,「你這是怎麼了?把自己弄成這幅樣子。」

他剛剛說,師父在找我,可師父找我……

為什麼會去洛塵谷。

「為什麼會去洛塵谷找我?我,我師父。」我下意識地攥緊了手心,他微微一怔,卻是要閃躲的意思。

「我,我還有事哈,不能陪你多逗留了,你抓緊回,抓緊回去吧。」關山月眼神閃躲便要往出走,我拽不下他。

拽下了又能如何,如果我心裡已經有了答案,那拽下來又能如何呢?

我默默無言地坐在道觀外的階石上,從黃昏到夜深。

只要找到一個既定事實,事情就變得很簡單。

一千年前,神魔大戰簽訂了休戰契約,魔族餘孽為剷除異己,使魔尊附身在段沐桐身上,大概意指是要對洛姜不利。

隨後洛姜為了救段沐桐殞身魂滅,洛姜身死的訊息傳到了洛塵谷,那將她撫養長大的混沌悲痛之下,決定復生洛姜,復生需要大量洛姜的神識,這是洛塵谷化為焦土的理由。

洛姜重回人世,混沌在洛塵谷沉睡了一百年,這一百年,洛姜被帶回到了天上,做了白嫋嫋,住進了雲上仙居,眼看又要走起了洛姜的老路子,隨後它醒了,它變成了另外一個洛姜,拋卻自己的肉身,拋卻自己的魔神之力,回到天宮,騙過了所有人。

師父把我的傷口清洗了一遍,又抹上些藥膏包了起來,夜裡起露,怕我凍著便想抱我回屋。

我靜靜地看著他,搖了搖頭,隨後又蜷成一團把頭埋在兩腿中間。

長風弄琴知道這些,或許不是全部,但至少是一部分。

其實我早就知道的,從那個煙紫色的球出現開始,他便不對勁了,不對,或者更早之前,他就察覺到了。

我早該知道,是我自己不肯承認事實的,是我自己選擇相信他,選擇逃避,可往後呢?我還能逃嗎?

鳥獸伏首把頭埋在羽毛裡,是躲避危險的天性,頗有些掩耳盜鈴的意思,我明知道這樣愚蠢無濟於事,可此刻,卻是真的不願意面對任何人,任何事情,哪怕是我自己。

師父不知幾時走近,陪著我一道靜靜坐著,擺了一壺酒。

上次見他喝酒,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吧。

「師父。」我微微仰起頭,看他兀自端了一杯,一飲而盡。

皎白的衣衫在夜風中娑動,他長睫微顫,狹長的明目籠著層霧水,抿了抿唇,最後卻還是什麼都沒說出口。

我垂下眼簾,一聲輕笑,「洛塵谷寸草不生,鳥獸絕跡,死氣沉沉,我從那裡出來,便覺得自己也喘不過氣來,心口這裡,像是有什麼快要噴湧出來了,我太難受了,可是師父,我為什麼會這麼難受呢?分明我從來沒去過那裡啊,是你說的,我是白嫋嫋,我是白嫋嫋啊,洛塵谷同我有什麼干係?」我拿起了另外一個酒盞,捏在手心,卻像是淬進冰泉裡頭抑制不住指間的顫動,「師父,我不知道我究竟該怎麼辦才好?」

「如果你知道,你教教我,好不好?」我舉杯去飲,舌尖觸到清冽的瓊漿,放下杯盞時,卻已經是滿臉的淚痕。

「莫要去理。」

「不去理便好了,不去理那些事情便不存在了,全都同我無關。」我依著他的話頭去說,「可然後呢?」

「沒有然後。」漆黑的眸如一灘死水般沉寂,他早就知道,卻決意要把連同我在內的真相一併掩埋。

「師父,我心裡有好多好多疑問,你能替我解惑嗎?」

我是誰,我從何處來,我要往何處去?

我這半生碌碌,受過誰的惠,欠過誰的恩,手指一掰,還能說出個四五六,我記著,日後想法子去還去償,那都好說。

可從前呢?前程往事,我一併拋棄,那我欠旁人的債呢?旁人對我的恩呢?

「你對我恩重如山,洛姜待我情真意切,我雖蠢鈍,也有個三五好友,你說的,我是白嫋嫋,我聽你的,不聽不看,一門心思只過我自己的日子,」杯酒入肚,依著酒勁卻有些昏頭,「可如今呢?洛塵谷因為什麼寸草不生,混沌下落不明去了哪裡,段沐桐因何墮入魔道,雲上仙居住著的那位,到底是誰?天上人間,有多少事情是能說清楚看明白,但我偏偏閉目塞聽,不去聽不去看的!」

他扯住我的手腕,便要將我拉回來,彼時我與他兩相對峙,才發現他也並非無所波瀾,「我說了這些都同你無關!」

微涼的指尖卻為何比那滾燙的魔氣,還要灼疼。

「若有一天,我能想起來一切!那這些還會同我無關嗎……」我淚眼婆娑,啞聲低笑,笑我自己,這般猶疑,笑他,凡事皆不入眼,竟然也會害怕。

不知何時錯手擲下了酒盞,落到地上碎成一片。

他長嘆了一口氣,慢悠悠地起身,那落下的碎瓷片就在我的腳下,他怕我會踩著,便俯下身子去撿。

「求求你,別瞞我了。」

「等明日,我會再去一趟雲上仙居,然後稟明天帝,此事是我一人而起,不會連累你們。我已經欠了她許多,欠了你們許多,就到這裡吧。」

……

我夢到了很多事情。

夢到一個笑嘻嘻的老頭突然闖入洛塵谷,問我,始祖在何處?

沌沌剛好出門去覓食了,洛塵谷只剩我一個人,我想了想,那始祖怎麼也不可能說的是沌沌,這老頭,應該是不明情況的外人吧,「他出門遊歷了,很少回來。」

「那小丫頭,你是誰?」

「我是洛姜。」

「始祖的孩子?」

「大概吧。」我笑,遞給老頭一截甜甘蔗,自顧自啃甘蔗,又脆又甜,「吃吧,吃完快些出去吧,這裡可不是誰都能進來的。」

「我可以走,」老頭接過甘蔗放在一邊,「可是你得和我一起走。」

我斜眼白他,只覺得他好大的臉,「我不去。」

他是第一個有能力穿過禁制闖進洛塵谷的外人,和善的面容底下藏著什麼我不知道,我佯裝氣定神閒地撐起一個空殼子,只覺得,他會看在「始祖」的面子上,離開洛塵谷,可顯然,他沒有那麼好糊弄。

「這裡拾掇成這樣,怕不像洛塵的性格。」他眯縫著眼,「小姑娘,你要知道,和你一起呆在這裡的東西,可不是一般的魔,很危險的。」

他威壓略施,那洛塵谷的山發出低吼似的的轟鳴,我只覺得耳膜都要被震破。

連著幾天,沌沌回來的時候都是東受一點傷,西受一點傷,問他就說去的路上突然打起了瞌睡,一不小心掉到了山崖下頭,好在不怎麼嚴重。

他還一瘸一拐地去洗了草莓,說今天的草莓特別甜,覺得我最近長個子長得不快,要我多吃點,「多吃草莓就能長高?這是什麼歪理?」

「得多吃水果,吃草莓,啃甘蔗,誒,你今天啃的甘蔗皮有點多啊,平時我放著,你一動都不動,不是說不愛吃嗎?」

我笑了笑,從凳子底下的暗箱裡,拿出了一頂之前拿草編的帽子,雖然偷偷編了好久,但好像還是歪歪扭扭的,不怎麼像樣,「送你。夜裡風大,戴著就不會著涼了。」

「好像不怎麼耐用,沒關係,等我出門了,再給你帶些防風的衣物回來,省得你三天兩頭染上風寒,流鼻涕。」

「你說什麼?」它一副被嚇到的樣子。

「我想出去看看。」我笑,他沉默,沉默了很長時間,慢慢把自己蜷成一團,我叫他也不搭理,我知道。

他不開心。

可即便如此。

那老頭說,他身上握著混沌的命門,只要他想,他就能除掉他。

他說,混沌是世上唯一的一隻混沌,它本來就被縱容,活得太久了。

「只要你不再來洛塵谷,只要你保證不再傷害它,我可以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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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夢到我和師父在一個學堂裡唸書,身後是兩個瞌睡的仙娥,他總偷偷瞄我,我問他有什麼事,他漲紅著臉,半天都不出聲。

長風喜歡劍,我喜歡刀,學堂裡教我們功夫的武師說,劍露俠氣,刀顯殺氣。

我練我的刀法,他練他的劍譜,他偷看我練功,我卻不喜歡他的那些花架子,他喜歡,便讓他學吧,反正他也學不會。

有一回,師父問我,你刀法殺氣橫行,可有什麼深仇大恨要報?

我笑笑,「那倒沒有。」

如果一定要說的話,有所求倒是更貼切些。我想回到沌沌的身邊,我想它毛茸茸的身子,想著可以抱著它睡,一旦離開它,我睡也睡不好,也想它叫我的名字,它叫我阿姜,阿姜,這世上沒有第二個人這樣叫我。

我第一次斬魔於刀下的時候,還是個半大的孩子,持刀破開那厚厚的鱗甲,噴灑出的腥臭魔血濺到我的臉上,還冒著熱騰騰的煙氣,望著它渾濁的眼睛透不出一點光亮,我突然特別想回家,特別想見它。

我去問天帝,可不可以先讓我回去一趟,我就看他一眼。

他說,一旦我的能力足以護衛整個天庭,他就允我上神之位,就允我回家,見沌沌。

那些許慾念讓我一步一步變得更強,可有一天,等我真的做了上神,我卻又不敢回去了。

我怕我這雙沾滿鮮血的手,也怕我哪天一不小心說漏嘴,我怕沌沌知道我在外頭做的事情,我殺了這麼多它的同類,那些血沾在我的手上,擦也擦不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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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冥河邊上撿了個孩子,起先是他救了我,他讓我慢慢解開了心結,我將這些年唯獨留的惻隱之心悉數給了他,希著他能夠承載著我的期盼,成為更好的人,也希著藉此,就能洗去自己身上的罪。

魔也好,神也好,其實本來就沒有差別,只不過大家生長在不一樣的地方,只不過各人有各人的所求,為什麼偏偏要殺個你死我活才夠呢?

我弄不明白,卻希望那孩子遠離這所有紛擾,即便沒有成為很強的人也無所謂,只要他長大成人,碰上喜歡的人,就和她一起歸隱在一個像洛塵谷一樣的地方,不問世事,不理凡塵,攜著那滿腔的愛意過好一生。

至於我……我身上背的債太多了。

我要護你,便要殺魔,我殺魔,便離你越來越遠,這世上的人都在稱頌我,都在褒揚我,卻不知道,我只想做你終日含飴傻笑,不問俗世的阿姜。

沌沌,我太累了,我想知道究竟何處才是你我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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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來後,幾乎記起了所有事情。

目之所及周遭漆黑一片。

雙手雙腿都被人用仙術困住,就連口都封了,我蛄蛹地扭動了幾下,卻擺脫不了束縛。

「嗚嗚嗚——」什麼情況?我分明記得我那個時候是在和長風喝酒,那個時候……

酒有問題!

他想做什麼?!

「唉,這送禮的一波接著一波,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還想去看看熱鬧呢!」

「畢竟是洛姜上神和御月上神的大婚典禮,等這婚事一過,這不敗的戰神就成了自家人,又能最起碼保天界幾千年的太平,大喜事一樁來賀的人自然也多。」

「長風元君。」

「我來取派發下界的福果。」是長風弄琴的聲音。

「誒,這麼著急嗎?長風元君不等儀式結束再去?」身旁有個有眼色的仙倌捅了一記那出言的仙倌,誰不知道長風對洛姜上神有心,就他話最多。

「啊,最底下那箱就是,我來幫您搬吧。」

「我自己來。」

有一個仙倌嘟囔著,「誒,稀奇,那個經常跑進跑出的小徒弟倒是沒見著人呢。」

即便我調動神識也無法掙開束縛,這幅沒經過淬鍊的身子實在太弱了,神識不及我之前百分之一,我只好屏息凝神,指著能匯氣于丹田,一擊掙脫長風的法術。

卻又覺得身子一沉,長風抬起裝著我的大箱子,覺出不對,又多加了一道禁錮。

不急,不能心急……

耳畔是車馬的聲音,他要把我帶離天宮。

駕車的人與長風一路攀談,長風都不做理會,糾結了太久,最終還是下定決心,帶她離開,遠離這諸多事端。

要恨他便恨吧,總比讓他再聽一次她的死訊要好。

「誒,長風元君。」駕車的人一頓,剛剛要駛出南天門,卻看到遠處黑雲壓境,魔獸嘶鳴,黑旗搖曳,滔天的魔氣幾乎暈染了半邊天空,「不對頭,魔族的人怎麼來了?!」

長風皺著眉,抽出青鋒長劍,語氣堅定,「不管,衝過去。」

「這,這怎麼行!?我要去通報裡頭!」那駕車的人剛撒開丫子跑,被一枝穿雲的黑羽箭命中心口,倒栽在地上。

偏偏是今天嗎?

車頭一點,長風從馬車上一躍而起,妄圖架住那來勢洶洶朝著他劈來的破千古,卻不知為何,短短几日,段沐桐魔神之力大增,長風一擊宛如螳臂當車,一路被掀退到幾丈開外的玉柱石上。

那三人環抱的擎天玉柱石受了衝擊,竟然裂開了好深的一道縫。

「長風元君,別來無恙。」黑煞的魔氣將那人團團地籠住,一襲黑袍將他從頭到腳掩得嚴嚴實實,至於那張臉,早就被橫亙的黑氣爬得面目全非,唯獨透過聲音,能聽出是段沐桐。

長風弄琴唾出一口血,心下駭然面上卻幾分鎮定,支著青鋒站立起來,「段沐桐,你來此處做什麼?」

「既然是我師父的大婚之宴,我哪有不到之理。」段沐桐不急不慢地走到跟前,「另外,我還想問長風元君,討要個人。」

「今日是大喜之日,我不想傷人。」他似笑非笑,陰翳的瞳孔活像兩個黑洞,「所以只要長風元君把人交給我,我定然會識相地回去。」

長風弄琴只覺好笑,悶悶地笑了幾聲,手上卻恨不得捆上繩子綁上青鋒,給這囫圇孫子劈頭蓋臉來上一劍,「你的師父就在長明殿內成婚,你找我要人,莫非是在魔界待久了,害了失心瘋?」

「我師父,」段沐桐扭了扭脖子,青著臉,一把扼住長風弄琴的頸,「不是在給你當徒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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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很吵,有很多人,很多聲音。

「今日是你我的大喜之日,你出來做什麼?!」御月晚一步追到,他有潔癖,要出南天門,要做好長時間的心理建設,偏生那新婚的妻子,聽到長風弄琴和段沐桐在南天門打起來的訊息,不管不顧就一個人奔出來了。

「段沐桐!你竟敢!」

「洛姜!回去!」聽那厚重的嗓音,竟然連天帝也來了,「你們這幫飯桶站著幹什麼!還不快把人給我拿下!」

天帝像是早有預料,一聲令下,不知在哪兒埋伏的天兵從天而降,在南天門外就和對面的魔界大軍幹了起來,一時廝殺聲不斷。

也是,他派了這麼多活給洛姜,或許就是未雨綢繆等著這一天。

「我說了,我只是要一個人,帶回她,我魔界大軍自然會退,帶不走,」段沐桐眼色一厲,「此處給我的新仇舊恨,我一併清了!」

「要帶走洛姜上神,也得問問我等的意思!」從哪兒出來兩個寸頭天兵,揮著千斤重的鐵錘就往外攻過去,結果自然也死得很慘很撲街。

我運功週轉一時無法動彈,聽那越來越接近的兵器相接,卻不由得背後發汗。

不斷有人上去圍攻段沐桐,卻又如螳臂當車地被掀開,段沐桐殺他們不費吹灰之力,甚至連破千古都用不上,他一邪笑,將那把本就屬於天界的劍,狠狠地擲在天帝腳下,「你,來和我打一架。」

「老頭,我想來想去都覺得,你這天帝當得實在自在,什麼活都不用幹,好處卻全給你撈著了。」段沐桐眼神如淬毒一般,「先是創神,後是洛姜,只要一有戰事,你總有幫手,今日恰巧你也在,不妨就讓我試試看你的本事。」

說話間,在遠處觀望的魔界大軍從雲層上丟下一個血淋淋的人來。

「那是!」百年前洛姜殞身魂滅,護人不力被貶謫到蓬萊遠址掌管水域的青蓮元君,他渾身是血,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樣。

「若非青蓮元君透露,我倒不知道天帝還有這樣的本事。」

青蓮就是當初那個給了洛姜萬青玉蓮蓮子的仙官,那蓮子裡有什麼,有的就是天帝最腌臢的心思。

他偷使青蓮元君以自身名義同魔尊勾連,妄圖寄生於段沐桐身上,除掉洛姜。

天帝早就察覺洛姜有異心,養護魔族餘孽段沐桐,又與洛塵谷的魔神混沌交好,放她回洛塵谷,就猶如放虎歸山,他如何能容!

他有感洛姜絕不會輕易落敗,至少能弄個兩敗俱傷,到時再使自己手下的人,也就是青蓮元君來坐收漁翁之利,吸取神力,可偏生,那洛姜不知道是什麼來頭……

「洛姜!洛姜!你答應過我,要護天界!你去除掉他,是你養出來的孽障,你來除掉他!」天帝看青蓮死相尤為慘烈,一時驚慌失色,趁段沐桐沒說出真相,猶想著再利用洛姜最後一次,「洛姜!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只要你殺了他!」

「哈,哈哈哈哈哈——」金身淬鍊已到最後一環節,我刻意遮蔽周遭一切的資訊,叫自己莫要失神亂心,可彼時突然聽到混沌用我的聲音在笑,她笑得張狂放肆,就像聽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

她不對勁!

我聽到破千古發出一聲接一聲的悲鳴,沌沌在幹什麼?!

「我要什麼?我要這天地傾覆,我要破開這困了阿姜一輩子的牢籠!」沌沌,你要幹什麼!群魔躁動,喧鬧一陣蓋過一陣,它本就是魔神大人,不過一句發號施令,魔族眾人便像瘋狗一樣,胡亂撕咬身邊的人,也不管究竟是自己人還是天兵。

我心裡一時方寸大亂,靈壓蓋上顱頂一陣眩暈,忍不住一口淤血湧上喉頭,「咳——」

衝破禁制,箱子砰地一聲炸裂開來,密佈的烏雲突然一道金光穿破雲層,剎那,四起的魔族突然陷入了死寂,彷彿一切都靜止了。

我抬頭,發現長風在身前護住我,他身上撲了好幾個魔族,一身白衣染得鮮紅,向來波瀾不驚的漆眸通紅一片,他對我做了口型說:「不要。」

天邊傳來簌簌的鳥群拍打翅膀的聲音,而後越飛越近越飛越近,鱗次櫛比地靠成佇列,盤旋於南天門上空,久久不退。

我擦乾了唇邊的血,拂開長風,緩緩地站立起來,烈焰在我周身焚燒,混沌長舉著破千古,一臉惶惑地望著這頭。

「師父!」

「沌沌不要!」我聲嘶力竭地喊他的名字,掩蓋掉了段沐桐的呼聲。

她如夢驚醒。

我不管不顧地衝她飛去,彼時她身穿火紅的霞帔,那張同我一模一樣的臉連上墜著清淚,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

我時常在想,我離開它,它一定很難過,難過到不行了吧。可它沒有眼睛,沒有耳朵,它用什麼表情表示難過。

此刻我只慶幸,我之前一直不知道。

咫尺距離,我就要握住她了,我要帶她回洛塵谷,我們回去,然後不問世事,一切都同我們沒有干係,神也好,魔也罷,這天地傾覆又如何,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她笑著說:「對不起,阿姜,我們都回不去了。」

那一字一句,都彷彿刻在我心口最軟的位置,筆筆見血,刀刀穿肉。

她高舉破千古的手緩緩落下,冰冷的刀鋒扎進她的心口,而後捅過背身,扎進了天帝的胸膛。

「不要,不要!」我猶不可置信,卻看她搖搖欲墜。

盤旋在上空的萬鳥發出陣陣悲鳴,而後接連殞身墜落,滑向深谷,彷彿將那生命的力量全用於最後一聲悲鳴,而後殆盡。

連大地都為之震顫動容。

「沒有,沒有人可以欺負阿姜……」她停在我的懷裡,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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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叫洛姜。

距離神魔大戰過去六十六年了,時間竟然過得這麼快。

當年,混沌死在我的懷裡,我覺得我的心也一併死了。

我站在高處,腳下是腥風血雨,廝殺的場面喚醒了一切塵封的記憶,我太熟悉了,我曾經無數次躍入戰場拼死搏殺,而後我最愛的人,如今也死在了這裡。

啊,太沒意思了,活著太沒意思了。

我也想死,手心竄起一團青色的火焰,想給自己的腦門也來這麼一下。

就在那一刻漫天的火雨突然落了下來,焚燒的煙火砸到魔族的頭上,它們便化成了一縷一縷的青煙,亂象有人收拾,也算不錯,我笑了笑,覺得一切倒也沒有壞到極點。

正要再動手,突然,一縷煙白色的霧,纏住了我的手腕。

我惶惑不解,長風已然跌跌撞撞爬到了我的身前,攔住了我,「是混沌,混沌的神識,它不允許你做傷害自己的事情。」

就這樣,我破涕而笑,沒有死成。

混沌殞身,飄散如煙,唯獨留下的,就是一枚銀白色的指環,我分了點神識將他喚醒,他說,混沌本來就要死了。

即便不是死在這裡,也是死在明天,後天,大後天。

混沌之前分了一半壽元給木頭,而後又自願化形,代價就是那剩下一半的壽元,咔咔一扣,就剩個幾十年,全留在了天庭,而且越到死期,記憶力就越衰退,到後頭,就基本上是靠指環給他提點記憶了。

每天要重複的話就是,白嫋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她就是阿姜,我要保護阿姜,任何人都不能欺負阿姜。

我聽到那話,一度哭得昏厥過去,醒過來還哭,覺得傷心致死,不過如是。

我抽了混沌留在我身上的神識,如法炮製想要重塑一個混沌出來,當然代價是差點沒命,不過左右都是一個死,我想試一試,總比傷心死要好吧。

混沌真是太難養了,我估計應該比我還難養活吧,我養了六十六年,還是一個煙霧朦朧的小白點,不過倒有點棉花糖的意思,怪可愛的,我白天晚上把它揣在兜裡,走到哪兒帶到哪兒,還頗養出點育兒心得來了。

對了,天帝那老鱉孫也沒有死成,而且醒過來之後,就成了一個老傻子,硬說自己只有十二歲,成天纏著他兒子給他買糖吃,他把一切都忘得乾乾淨淨了,我動不了手,心想,算了吧,仇啊怨啊的,冤冤相報何時了啊。他的兒子,潔癖精御月當了後來的天帝,那人看著不靠譜,當起天帝卻比他爹還有模有樣,果然人不可貌相。

哦,對了,還有我那個倒黴徒弟。

因愛生障,因恨生障。他全不是。

他告訴我,他是因悔生障,他摘下連帽袍站在我身前,我險些抽刀把他宰了。

想我養了幾千年,就養出這麼個玩意兒,原本好好的一白淨小夥子,被自己的魔障折騰得黑乎乎髒兮兮,不堪入眼。

他說他悔,悔不該怨我,悔不該殺我傷我,也悔從始至終都未認出過我,他那徒生出的魔障險些要了他的性命,要我再說多少罵人的話,好像都於事無補。

「木頭。我欠你一隻手,賠你一條命,做師父的,虧一點就虧一點了,算不上什麼,悔,有什麼好悔的,」我如從前般拍了拍他的頭,卻好像再難找回那份親暱,「只不過,往後我們就真的,不要再見了吧。」

我笑笑,卻想著臨分別前,能為他再做一件事情,就再做一件事情。

結了個烈陽印,除了他身上的魔障。

往後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你莫來尋我,我也不會去找你。

他臨別前還是通紅著雙眼,可沌沌說的,孩子什麼的,總歸會有長大的那麼一天,我有,木頭也會有。

還有長風弄琴,他倒是真的讓我有些傷腦筋,本來就是個悶葫蘆,我同他一道住了幾十年,師徒相稱,也不記得他究竟同我說過幾句話,如今的狀態,大概就是我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我回了洛塵谷,想著把洛塵谷重建一下,他便也跟著一道來幫忙。

我若疑惑地看他,他也不鹹不淡地回我一眼,只說,「混沌回來了,我自然會走。」

大概是怕我養自己會把自己餓死,每天幫我弄一堆吃食。

我怕欠他的帳,便偷偷摸摸蒐羅了玄鐵替他打了一把劍,畢竟他的青鋒,被木頭那鱉孫給震豁口了。

那是個陽光明媚的午後。

我躺在草上打盹,睡得朦朦朧朧,遠處是長風蓋的小屋,紅屋頂白牆面,近處是條河,流水湍湍,河邊是個皮膚白淨身材挺拔的陌生美男,長髮飄逸,下身被掩在看不到的地方,對著河面照鏡子。

嗯,美男,還是個裸男……

「嗯?!」我打了個激靈,猛地跳了起來。

比風還快,而後溫熱的掌心貼在我的眼睛,有人在我耳邊輕笑低語,我只覺得耳廓潮溼,霎地燒起一片,臉漲得通紅。

「阿姜,非禮勿視。」

【番外】

我和沌沌隱居百年,沒什麼人打擾,日子倒也過得有聲有色。

我對有氣味的食物情有獨鍾,沌沌不怎麼喜歡,但也願意陪在我邊上托腮望著我吃,我們偶爾閒的沒事幹,會偽裝成凡塵的平民夫妻,逛逛小吃攤子,久而久之,有個說話軟糯的老闆娘,好心地教給了我們做螺螄粉的方子。

從此以後我對螺螄粉的熱愛便一發不可收拾,揚言要開自己的螺螄粉鋪子。

我酷愛酸筍,那些酸筍放進螺螄湯裡常把整條街搞得烏煙瘴氣,沌沌時常打趣我,這樣怎麼可能會有人來。

倒真的有人會來,只不過……

排起長龍的都是拿香帕捂住口鼻的姑娘。

「老,老闆,一碗螺螄粉,不要酸筍。」

「好。馬上就來。」沌沌一邊甜軟地笑,一邊招呼人坐下。

「不好!我們家的螺螄粉不能不放酸筍!」我看那姑娘含羞帶怯地望著沌沌,就知道她動機不純,幾步衝上前,隔開那姑娘肆無忌憚的視線,「這裡只賣螺螄粉,不賣笑,你看了我相公笑,得另外加錢。」

「你!你你你!!!」那姑娘臊紅了臉,從臉紅到了脖子,最後卻也只是一跺腳跑遠了。

「阿姜,你這是做什麼?」沌沌如今這張臉著實是好看得太過分,明眸皓齒,膚賽霜雪,一蹙眉望著你,便恨不得把整顆心都捧出來給他。

以至於整條街巷的姑娘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到他跟前晃悠,還吃螺螄粉,她們對螺螄粉都沒有基本的敬畏之心!

我越看越惱,偏生對著那張臉卻根本發不出脾氣,只好扭頭不看他,「招蜂引蝶的,不許笑!」

他從背後環抱住我,「那可不行。」

「只要和阿姜在一起,我每天做夢都會笑醒。」他低聲沙啞,撩得我腿軟手抖,「要不我們回洛塵谷,往後我只對著你一個人笑,好不好?」

那樣倒是也不錯,可想到自己曾許下豪言壯志,要開一家柳州最火爆的螺螄粉攤,頓時恢復理智,「不行不行,我還不能回去。」

「要不我把面紗揭了?」我如今蒙著面紗賣粉,是沌沌給我出的主意,說什麼長得太好看,人家就只關注我的美貌,不關注我的螺螄粉了,這怎麼行呢?!

「女人是要以事業為重!你堂堂一個原天庭上神,若被人知道了靠出賣色相維持生計,豈不叫人笑掉大牙,何況螺螄粉,這個東西,高山流水覓知音,懂你的人會管你長什麼樣嗎?啊?」

「你敢?」他輕笑,卻是帶著脾氣,噙著笑淺淺地啄了一口我的腮,「有那大白鶴,我就夠傷腦筋了,你要是再給我惹上什麼麻煩,往後什麼螺螄粉,臭豆腐,就都別想了。」

大白鶴……

我不禁打了個寒戰,這大白鶴,說的就是長風,可長風這一百年都沒上過門,他倒還記得這般牢。

沌沌剛醒的時候,碰上長風剛好來送吃食,好傢伙,恨不得拿眼刀把人給剮了。

「那個,沌沌啊,長風也是一片好心……」

「我用他好心?」他眉尾一挑,不看我,只冷冷地瞪著長風弄琴。

「洛姜,吃。」長風弄琴不搭理他,不動聲色地夾了筷菜到我盤子裡,我哪兒敢動,沌沌本來就最容易吃醋,連忙連盤子帶碗頂到頭頂,「對,對不起,對不起長風,要不你先回去吧。」

長風黯了眼色,隨後沒逗留多久便真的離開了,沌沌卻還不搭理我,一個人生著悶氣。

沌沌同之前的我不一樣,他記得之前的所有事情,從撫養我到後來殞身魂滅,自然也記得在天庭的那段時間,長風一直對我示好,也記得我把洛塵谷的出生忘得乾乾淨淨,只狗腿地跟在長風后頭,一口一個師父。

唉,真是太混賬了。

我等他進屋,等得昏昏沉沉,突地聞到一陣濃烈的酒氣。

有人從後背環抱住我,我剛想掙扎,扭頭瞥見那令人驚豔的面容掛著兩腮酡紅,便瞬間不動了。

我被他養大,糟糕的酒性也基本隨他,一杯就倒了,眼下他抱著我,身子滾燙的熱,眼裡卻噙著點點的光。

「怎麼了?」我口氣一軟,翻身也抱住了他,那只有他能給的溫柔一如既往地令人眷戀。

「我差點就認命了,就差一點。」他帶著哽咽,「真的阿姜,我本來都想好自己的結局,活不下去就把你讓給他,他能照顧你也能保護你,讓他帶你離開天庭隱居起來,你們出身相近,他又真心待你,而且你也沒記起我,也算還好……」

「可是後來,我聽到你叫我的名字。」他頓了頓,有溫熱的液體滴落在我的肩上,「我就又捨不得了。阿姜,我太壞了,我不捨得的。」

「我想啊,阿姜會想辦法救活我吧,若救活我,我便把你從他身邊搶回來,若救不活我,我便去忘川等你,我不飲那忘川的水,等上你千年萬年,也不許你喝,等我苦求那孟婆一番,投胎轉世,無論你在哪裡,我都能尋到你。」

我覺得這是世間最動聽的情話,刻在腦子裡久久不肯忘,隔三差五便拿出來回味一下,眼下卻分明是一副失神的樣子,聽到頭頂帶著威脅的輕笑,「阿姜莫非還在肖想什麼?」

「不敢不敢。」我趕緊環抱住他的腰身,一面甜笑,一面仰頭隔著輕紗吻上了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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