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乾飯人!乾飯魂!乾飯才是人上人!乾飯不積極,思想有問題!」
去往仙宴的路上,玄鳥好似喇叭成精一般站在我的肩頭喊叫,惹得路過的仙娥仙君紛紛朝我看了過來。
我下意識地抬起袖子擋臉,心裡愈發後悔,自己無聊時教了玄鳥這些玩意兒。
玄鳥看到我擋臉的動作,彷彿生怕別的仙人把我的臉和名字對不上號,「貼心」地再次叫了起來:
「瑤光,都怪你昨晚看話本看到那麼晚,今天才起這麼遲!去得太遲的話,我們就沒吃的了!」
我嘴角一抽,一時間不知道該吐槽玄鳥這貨是不是忘了昨晚它也看話本看到抹淚,還是該糾正它仙宴實則是選美比賽,全場唯一能吃的大概只有它這隻鳥。
多虧玄鳥的嗓門,我感覺看向我的目光又多了幾道,夾雜著震驚和……同情?!
等等,同情我什麼?
我心下覺得奇怪,但以為是這些目光同情我有個聒噪的玄鳥,連忙加快腳步又走了幾下,只想快點趕赴仙宴。
誰知才走幾步,就被一個仙娥攔住,還是我的熟人——與我很不對付的如棋仙子。
如棋的神色趾高氣揚,叫了一聲我的名字:「瑤光,我可算找到你了。」
因為玄鳥這個喇叭已經播報,所以我深知否認也沒用,乾脆放下袖子,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
「是我,如棋,你怎麼這個點兒了還在這裡,不去仙宴,難不成也遲到了?」
我心裡很是奇怪,沒想到如棋這種仙師口中的「三好仙子」也會遲到。
如棋冷哼一聲:「誰遲到了?我剛從仙宴出來,仙宴不舉辦了。」
玄鳥搶在我之前出聲,捶胸頓足:
「什麼?仙宴不舉辦了?難不成是宴會上的食物都被吃完了?」
我遲了一步,身體搖晃兩下,悲痛欲絕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什麼?仙宴不舉辦了?難不成是最美仙子已經評選出來了?」
我為了這場仙宴,每天都少吃二兩飯,誰知竟然連露臉的機會都沒有。
不行!這麼悲痛的事情,一定要喝兩瓶瓊漿才能彌補我受傷的心!
我和玄鳥互看一眼,都覺得對方的話很是丟臉。
如棋臉色一僵,顯然沒想到我竟然是這種反應,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節奏:「是清蓮仙子回來了,太子殿下解散了宴會。」
如棋口中的太子殿下,就是造成我和她不對付的直接原因,因為太子殿下是我的未婚夫,而如棋覺得我這個不求上進、一度被仙師懷疑是「鹹魚成精」的半仙半妖混血種,配不上太子殿下。
她說到這裡,眼裡浮現出幸災樂禍的笑意:「瑤光,你知道你和清蓮仙子有多像嗎?」
清廉……
這、這名字我熟啊!
我眼前一亮,難不成對方也是來自同一個世界的好同志?
清廉同志,我已經對上你的暗號了!
2
如棋對我的反應顯然很不滿:「你知道清蓮仙子是誰嗎?瑤光,你就不想一想,為什麼太子殿下會對你這麼好?我之前想不明白,現在可是知道了,就是因為你這張臉!」
我故作羞澀地低下頭:「我知道自己長得好看……」
如棋沒說話,一張俏臉通紅,排除是因為見到我害羞,那麼就只剩下一種可能——被我氣的。
我乘勝追擊,丟擲一個靈魂問題:「如棋,你真的喜歡太子殿下嗎?」
如棋緩緩打出一個問號,不明白我怎麼會突然這麼問。
我:「如果你真的喜歡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與一個仙子親密,你現在的反應應該是吃醋、憤怒,去找天子殿下和那個仙子理論啊,可是你看一看,你現在在做什麼?」
如棋:???
我痛心疾首,無情戳穿如棋的偽裝:「你現在的反應是幸災樂禍!你個假粉!你根本不喜歡太子殿下!」
如棋一噎:「我……」
我:「我算看出來了,其實你真正喜歡的是我啊!」
如棋柳眉倒豎:「你……」
我:「我已經知道你的心意,可是對不起,我不能回應你的心意,因為你老向仙師告我黑狀。」
如棋沒說話,憤怒地跑開了。
她原本是想提起袖子揍我的,可是我肩頭的玄鳥又開始喇叭般大叫了:「如棋喜歡瑤光!如棋喜歡瑤光!」
在要我的命和要自己的臉之間,如棋選擇了後者,她衣袂翻飛,逃難般離開。誰知即使如此,也依然沒能逃脫緋聞的漩渦。
我淡定抬起袖子遮住臉,聽玄鳥喊:「如棋朝瑤光告白失敗,害羞地跑了!如棋朝瑤光告白失敗,害羞地跑了!」
我和玄鳥目送著如棋倉皇逃竄的背影。
呵,如棋還是太嫩了,跑路都不知道擋住臉。
與如棋分別之後,我就朝著太子的宮殿走去,一邊走一邊在腦海裡回想著如棋的話。
我當然知道如棋話中挑撥的意思,只是我也確實不知道這個清廉仙子是誰。
我是穿越的,前面說過,這個身體是半神半妖的混血種,父親是天界上神,母親是修煉千年的狐妖。
而可能是因為混血的原因,原主剛開始是個心智未開的小獸,跟在人間的母親身邊生活。
而我穿越過來的節點正是母親失蹤,原主被父親帶上天界。當然,在父親看來,這是我正好有了心智。
我和未婚夫太子殿下,則是在我到達天界後訂下的婚約,想必太子殿下和那位清廉認識的時候,原身還在人界啃野果呢。
現在我才知道剛才那一路上同情的目光,原來不是因為玄鳥,而是因為我頭上可能綠雲罩頂。
我剛到太子殿的門口,就看到跟在太子旁邊的仙僕風輕走了出來。
我和風輕已經足夠相熟,因此省略了虛頭巴腦的禮數,他一看到我就苦著一張臉:「瑤光,我覺得你還是不要進去的好。」
我還是選擇了進去,因為我想和清廉會師一下,歡迎我方同志。
風輕一邊帶著我走進內殿,一邊說道:「裡面的是清蓮,清水的清,蓮花的蓮,是……是太子殿下以前的好友,我本來以為她不會再回來的,沒想到……」
原來不是清廉啊。
我的心底泛起失望的情緒,畢竟我都想好了我們要對的暗號——富強民主,文明和諧。
風輕欲言又止,他沒說太多,因為我們已經到了內殿。風輕沒有進去,而是讓我和玄鳥自己走進去。
剛走進內殿,我就看到了我的未婚夫——太子云綏。
他坐在桌子上,面若冠玉,眉目舒朗,披著文著金色暗紋的黑袍。
他原本是高冷的,曾經讓我一度懷疑是不是雪山成精,此時那雙一向冷漠的黑眸裡卻盪漾著溫柔的笑意,倒映的是另一個人的身影。
而原本我經常坐的座位上,此時卻坐了一個穿著鵝黃色長裙的女子。
像!
太像了!
要不是清蓮的衣服和我不一樣,我還以為坐在雲綏面前的是一面鏡子,上面倒映著我的模樣。
只是我和清蓮的氣質卻是截然不同。
清蓮的身體似乎有些虛弱,臉色蒼白,眉眼間都是瑩瑩淚光,只想讓人把她捧在心上。
而我……據我那養兄說,他看到我,就想切磋一下。如棋的針對也讓我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長得像個靶子。
現在一看,和弱柳迎風的清蓮一比,我強壯得像是隨時隨地都能打一套軍體拳。
清蓮也不知道在和雲綏說些什麼,雲綏連我進來了都沒注意到,只是專注地看著清蓮,唇角微微上挑,像是在笑。
雲綏笑起來很好看,像是初雪消融,春風拂面,倒是讓我沒出息地看呆了。
與我相處時,雲綏從來都是板著一張臉。
我回顧過往記憶,發現雲綏竟是似乎……從來沒有在我面前笑過。
難道是清蓮姑娘長得比較好笑?可是我們明明長得差不多啊!
我忿忿不平地想。
3
看到這一幕,我就是再傻也知道原來雲綏對我的好,只是因為我是一個替身罷了。
之前與雲綏相處的一幕幕湧上心頭:我挑燈偷看話本,雲綏出現,沒收了我的話本;我裝病不想去上學,雲綏直接把仙師請到我的宮殿裡上課;雲綏每天晚上都監督我寫作業、修煉……
我:「……」
等等,打住,雲綏究竟是我的未婚夫還是教導主任?學習才是他的真愛吧?
我的心態突然平和很多,故意咳嗽兩聲,雲綏和清蓮終於發現了我。
雲綏看到我,黑眸中沒有一絲波動,也沒有和我解釋的意思。
倒是清蓮新奇地看著我,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而後說道:「你就是瑤光吧?我剛才還聽阿綏說起你,你好,我叫清蓮。」
好傢伙,這一聲阿綏叫的,親密與否立判。
我要是想扳回一局,怕是隻能叫雲綏一句「寶貝」。
我沒有自我介紹,而是不死心地說道:「富強民主?」
清蓮:?
我徹底死心了:「沒什麼,我就是在呼喚信仰。」
清蓮強顏歡笑:「瑤光姑娘真有意思。」
我接受一切誇獎:「謝謝了啊,謝謝了啊。」
我肩頭的玄鳥也鸚鵡學舌:「謝謝了啊,謝謝了啊。」
清蓮顯然不知道該怎麼回我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雲綏,間或咳嗽兩聲,眼角泛紅。
雲綏劍眉微蹙,看向我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人:「瑤光,不要這麼和清蓮說話,她身體不好。」
我:「……不是,寶貝,我的說話方式與她身體不好之間有什麼關係嗎?你不應該指責我的說話方式,而是給她找個藥仙過來啊。」
雲綏沒有說話,我猜他是被我的那聲「寶貝」驚到了,畢竟我一般都叫他「雲綏」或者太子殿下,簡直是相敬如賓的典範。
而清蓮聽到我對雲綏的稱呼,原本就不怎麼紅潤的臉色又白了一個色號。
雲綏沉默了一會兒,才再次開口:「瑤光,你來究竟是為了什麼事情?」
我有些難以啟齒,總不能說我是覺得這仙宴應該辦下去,畢竟我這次很有機會奪得「最美仙子」的榮譽吧?
想來想去,我艱難地找了一個藉口:「聽說你帶了個仙子回宮,我順道來看一看。」
雲綏的眉頭並未因為我的回答而舒展:「瑤光,我和清蓮的事情,我會找時間和你解釋,你先回去吧。」
清蓮也接上了話頭:「是的,請瑤光仙子不要多想,我和阿綏他只是……朋友。」
說後半句話的時候清蓮欲言又止,她垂眸,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像是在無聲地反駁她剛才說的話。
而云綏聽到清蓮的話,下意識地低頭看向對方,他大約不知道,他垂眸看向清蓮時有多溫柔與包容,甚至讓我懷疑他是不是被奪舍了。
這這這……這不是郎有情妾有意是什麼?
我站在屋子裡,忽然覺得自己像個鋥光瓦亮的電燈泡,把一對有情人照得明明白白。
玄鳥大約也察覺到了此時氣氛古怪,沉默地站在我的肩頭。
當然,也有可能玄鳥是感覺到了單身鳥的悲傷,暫時抑鬱了。
我不應該在這裡,我應該在車底。
不過說實話,我倒並不覺得有什麼難過,畢竟雲綏要是把注意力都放在清蓮身上,那我晚上不就能多看幾本話本,早上遲起一會兒上學了嗎?
這才是神仙過的日子啊!這麼好的事怎麼不早發生?!
正當我越想越覺得快樂時,身後突然傳來了急匆匆的腳步聲。
我下意識地扭頭,發現迎面走來的這個不速之客還是個熟人。
4
來人一襲月白色長袍,容貌丰神俊朗,形若芝蘭玉樹,眉眼間盡是溫柔儒雅,正是我的竹馬泊玉哥哥。
我還記得第一次見他時,我才剛剛穿越過來,羞怯地躲在父親身後偷看他,心想這些仙人怎麼都這麼好看,難道這就是我失散多年的未婚夫嗎?
泊玉比原身大幾歲,看到我的容貌時一驚,而後綻開一個溫柔至極的笑容,笑著摸了摸我的頭,又遞給了我一塊糕點,輕聲喚我「瑤光」。
我肩頭的玄鳥也是他送給我的,陪伴了我很多年。
他是個很溫柔的人,對我也是真的好,只是此時,他的視線卻輕描淡寫地略過了我,落在了清蓮身上。
在我的記憶中,泊玉一向是氣定神閒、不緊不慢的,可是現在他似乎是因為匆忙趕來的原因,額角還有一層薄汗。
可是泊玉卻並沒有來得及抬袖擦去,而是朝清蓮一笑:「你回來了。」
清蓮低下頭,似乎不敢看泊玉:「泊玉哥哥,我回來了,之前的事情對不起……」
泊玉好脾氣地說道:「沒事,只要你回來就好。」
清蓮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
得,看樣子清蓮和泊玉之間也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我就奇了怪了,天界的圈子有這麼小嗎?
一個是太子殿下,一個是風華帝君,所以雲綏和泊玉也早就認識。
與清蓮對完話之後,泊玉又看向雲綏:「太子殿下,如果不是其他仙人看到了,你還要把清蓮回來的訊息瞞到幾時?」
雲綏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泊玉,兩人之間的氣氛一時間變得劍拔弩張起來,彷彿下一秒就能打起來。
清蓮咳嗽兩聲,緊張地看著他們兩個,彷彿下一秒就能蹦出一句「你們不要再打了!」
我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哦,這裡不是練舞室,而是太子宮殿。
玄鳥不滿被泊玉忽視的感覺,因為它是泊玉送給我的,所以也對泊玉有著天然的親切感,立即一拍翅膀,屈尊降貴離開了我的肩膀,轉移陣地落到了泊玉的肩膀上,大聲喊道:
「泊玉,我舉報瑤光昨天看話本,上面的小人都不穿衣服!」
原本久別重逢的感人氣氛被玄鳥破壞得一乾二淨,隨著它的話音落下,宮殿裡安靜得彷彿連空氣都不再流動。
雲綏和泊玉同時看向我。
我安詳地站在原地,覺得自己可以就地火化了。
我真是謝謝玄鳥沒把「小黃書」三個字直白地喊出來,而是告狀得如此委婉,給我留了最後一塊棺材板。
這次先開口的是雲綏,他嗓音平靜,只是細聽已有幾分動怒的意思:「瑤光,你昨天又偷看那些不三不四的話本,一會兒我便去你房間裡檢查。」
我:!!!不要啊!天上沒有P站,所以我才看小黃書的!
錯的不是我,是這個世界!
我下意識地看向泊玉,希望他能夠求下情。可是顯然泊玉也是個古板的人,他微微一笑,看向雲綏:「我幫你,不能留下漏網之書。」
雲綏點了點頭,原本身上的凜冽殺意散了個精光,泊玉也收起了戾氣,氣氛變得平和。
不是吧不是吧,竟然還要趕盡殺絕?剛才你們還是要打起來的樣子,怎麼現在就握手言和了?
Excueme?究竟發生了什麼?
一瞬間,雲綏和泊玉關注的焦點就從清蓮變成了我。
我垂頭喪氣地站在雲綏和泊玉面前,接受教育。
泊玉什麼都好,就是有時像個老媽子一般,開始給我循循善誘講述縱慾過度,啊不是,看小黃書的危害。
雲綏在一邊不時點頭,他在這件事情上倒是不高冷了,半是平靜半是威脅地說道:「一會兒我在你的房間裡搜到幾本話本,你就給我抄幾本功法。」
等等,你們一會兒不和清蓮敘舊了嗎?怎麼這就約定好結伴去我房間掃黃去了?
5
玄鳥趴在泊玉肩頭,發出幸災樂禍的笑聲。
我暗暗思考怎麼烤鳥比較好吃。
清蓮站在一邊,神色茫然,顯然並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演變成這個模樣。
她幾次想要插話,可惜雲綏和泊玉都忙著教育我,無暇分心顧及她,因此清蓮就這麼被忽略了。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泊玉才從旁邊的桌子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宣告這次教育結束。
雲綏也放下抱臂的胳膊,他們的目光落在了清蓮身上,頓時一頓,很明顯才想起來還有個清蓮。
清蓮眼角發紅,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卻還要勉強微笑:「沒事的,還是瑤光仙子的事情更重要一些。」
雲綏的聲音裡帶了些歉疚:「是的,瑤光生性狡猾頑劣,要是不及時處理這件事情,她很有可能將書轉移陣地。」
我清蓮:「……」
還是泊玉會說話:「瑤光,你先帶清蓮去院子裡轉一轉,我和雲綏有話要說。清蓮這麼久沒回來,想必已經不怎麼熟悉院子了。」
我和清蓮都秒懂,這是調虎離山,啊呸,是支開我們的計策。泊玉和雲綏談的事情想必與清蓮有關。
清蓮乖乖地應了下來,她親密地挽起我的胳膊,像是想到什麼一般,在踏出房門的那一刻回頭,輕聲細語地叮囑道:「阿綏,泊玉哥哥,你們不要為了我打架。」
我連忙提醒:「你說大聲點,不然他們聽不到。」
清蓮抿緊了嘴唇,沒再說話。
玄鳥一看到泊玉就走不動路,因此只有我和清蓮走出了宮殿,朝著宮殿後的花園走去。
一路走,清蓮一邊看,一邊感慨地說道:「雖然之前來了很多次,但是過了這麼多年,這裡果然變了很多,就連宮殿裡的仙僕我也大都不認識了。」
她停在了一個水池邊,面露驚喜與懷念:「這個水池現在還有啊,我記得之前阿綏帶我還來這裡餵過魚,不知道那些魚兒怎麼樣了。」
我:「你說那幾條魚啊?幾年前有來著,被我烤了,加上孜然還怪好吃的。」
清蓮想要擠出一個笑容,可是試了幾次都沒成功。
我貼心轉移話題:「我們趕緊去別處看一看吧。」
清蓮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好」字。
我們離開水池邊,清蓮緩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這些年來,謝謝你對阿綏和泊玉哥哥的照顧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清蓮要替雲綏謝謝我。
不過我還是誠實地擺擺手:「不用謝,這些年來是他們照顧我比較多。」
聽到我的話,清蓮的笑容一僵。
她忽然捂住胸口,整個人臉色蒼白如紙,身體也搖晃幾下,彷彿隨時要跌倒。
我怔愣了幾秒,連忙扶住清蓮,還以為清蓮是被我的話氣到了,心生愧疚:「別暈!我收下這聲謝謝還不行嗎?別為這種小事氣壞了身體!」
可是清蓮還是暈了過去。
好在附近有仙僕幫忙,他們七手八腳地把清蓮抬到了最近的一間廂房裡,又派人分別去叫藥仙以及泊玉和雲綏。
雲綏和泊玉急忙趕來,他們踏入門檻的那一刻,藥仙剛給清蓮把完脈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位仙子仙丹碎裂,所以才導致身體這麼虛弱……」
「什麼?!」雲綏震怒,泊玉也立即看向清蓮,眼底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對於他們這些神仙來說,仙丹就相當於他們的心臟,而仙丹碎裂就相當於時日無多,已經能準備後事了。
「什麼辦法能救她?!」雲綏揪著藥仙的衣領慌忙問道。
泊玉還站在原地,沒有阻攔,如墨的黑眸也盯著藥仙,等待一個答案。
不知為何,藥仙看了我一眼,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阿綏,泊玉哥哥,不要為難藥仙了。」出聲阻攔的是清蓮,她不知什麼時候醒了過來,餘光瞥了我一眼,垂眸黯然說道:「治不好的,當初我之所以離開,也是因為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不想讓阿綏和泊玉哥哥太過難過……」
雲綏鬆開藥仙,垂著頭站在原地,眼眶發紅,而泊玉也拳頭緊攥,手背青筋暴露。
原來清蓮之所以消失那麼久,是因為身患絕症啊,這一幕讓我想起了《對不起,我愛你》《比ad更ad的故事》等一系列催淚電視劇,主角躺在病床上揭露自己離開愛人的原因。
平常在熒幕上看到我都已經泣不成聲,更何況這個場景就在面前上演。
我沒忍住,率先「嗷」地哭出了聲。
我的哭聲顯然把正在煽情的清蓮嚇了一跳,她的話語一頓,好半天都沒再說話。
泊玉讓玄鳥給我遞了個手帕過來,我接了過來,一邊抹淚一邊繼續哭。
察覺到三道視線聚集在我的身上,我艱難地抑制住了用手帕擦鼻涕的衝動,抽抽噎噎地說道:「你、你們不用管我,我就是覺得好感人……」
6
聽到我的話,雲綏和泊玉再次看向清蓮,只是這次他們的神色平靜了不少,眼角也不發紅了,緊攥的拳頭也鬆開了。
清蓮艱難地繼續說道:「希望大家不要為我難過……」
我:「嗚嗚嗚!」
雲綏無奈:「瑤光,別哭了。」
瞧瞧,這是人話嗎,躺在床上的到底是誰的心上人?
泊玉也加入了勸說我的行列:「是啊,清蓮她的病也不一定毫無辦法。」
我好半天才止住了哭聲,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等等,你們安慰我幹什麼,應該安慰的是清蓮啊!
看到我不哭了,泊玉鬆了一口氣,看向藥仙,溫聲說道:「仙丹碎裂真的沒有其他辦法嗎?」
藥仙猶豫了幾秒,而後堅定回答:「沒有。」
泊玉和雲綏對視一眼,我覺得他們都看出了藥仙有所隱瞞。
清蓮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而後苦笑道:「泊玉哥哥,阿綏,我這次回來,總感覺物是人非,很多地方都變了,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好嗎?」
嗚嗚嗚,我又想哭了!
我搶在雲綏和泊玉之前點頭:「好,對了雲綏,你記得把池子裡那幾條魚填上,清蓮仙子還想著喂呢!」
清蓮:「……謝謝瑤光仙子。」
清蓮後面的話我沒敢聽,怕自己哭得泣不成聲,畢竟我臉上的脂粉也挺貴的。
泊玉和雲綏沒有阻攔,我總覺得最開心的是清蓮,在聽到我要離開之後,她簡直是容光煥發,喜上眉梢,聲線也不是那麼苦大仇深了,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說:「那瑤光仙子早點回去休息吧。」
連再見都不說了。
玄鳥自然是要跟著我回家的。
因為清蓮的事情,雲綏和泊玉自然忘了掃黃這回事,我一邊往家裡走,一邊想著應該把書藏在哪裡好。
玄鳥在我眼前飛來飛去,飛得我頭暈:「瑤光,我們今天吃什麼啊?」
瞧瞧,它的主人都被綠了,它卻只關心今天的選單。
我想起玄鳥剛才做的好事,冷笑一聲:「吃你。」
玄鳥渾身的毛瞬間炸開,大驚失色道:「我把你當兄弟,你卻想睡我?」
我:「?你很不對勁!」
我和玄鳥打了一架,因為我們對彼此的關係認知有誤,我一直相信我們是姐妹情深,但它覺得我們是拜把子兄弟。
我倆是勢均力敵的菜,我上課溜號,它上課打瞌睡,因此最終我倆打了個平手。
它啄亂了我的髮髻,我一巴掌把它抽在了地上,而後互不搭理地走回了我家。
前面提過一嘴,我有個養兄,叫墨珩,是我爹很早之前從天魔大戰的戰場上撿來的,聽說是麒麟和龍的混血。
前幾年爹下人間尋找孃的蹤跡,家裡就只剩我、墨珩還有一干仙僕了。
墨珩法力高深,有上神職位,樣貌也是英俊粗獷,像是最近流行的那種甜野男孩,就是太過直男,所以母胎olo。
他的名言包括但不限於:「你的臉怎麼這麼紅?誰扇你了?我去揍他!」「你的嘴唇怎麼這麼紅,吃哪家小孩了?」「你怎麼看到別的仙君流鼻血了?」
我回答:「……是我塗了胭脂/唇脂/別逼我揍你。」
就比如我此時的樣子,是個人都知道問一句「怎麼了,是不是打架了」。
墨珩不是正常人,他看到我進屋,第一句話是:「這造型不錯啊。」
我:「……Toy玄做的。」
玄鳥一瘸一拐地飛過,留下高傲的背影。
7
墨珩雖然不知道Toy是什麼意思,但是竟然也猜出了我說的是玄鳥。
他金色的眼瞳流露出了促狹的笑意:「去參加仙宴感覺怎麼樣?拿了安慰獎了嗎?」
滾滾滾,我這長相明明是冠軍種子!
不過原來這位還不知道仙宴已經不舉辦了,這吃瓜速度,說2G都是誇他了,簡直是斷網。
我一想起來仙宴就生氣:「仙宴不舉辦了,因為雲綏的心上人清蓮仙子回來了,泊玉哥哥也去看她了,你知道嗎,那個清蓮和我長得……」
「你說誰回來了?」墨珩似野獸般的金色眼瞳猛地一縮。
「清蓮啊。」看到墨珩這麼大的反應,我心裡咯噔一下,突然想起來墨珩之所以單身,除了不說人話之外,還有一個原因——他有一個喜歡了很久的人,不過墨珩這人在這方面卻很害羞,死活不肯告訴我他的心上人究竟是哪個仙子,枉費了我想給他牽線搭橋的好心。
現在看來,墨珩那個心上人,該不會是……
墨珩「蹭」地站起身,他的話也驗證了我的猜測:「她回來了?!她在哪裡?」
我心態平和地回答:「她在雲綏那裡。」
墨珩仍舊是一副難以置信的神色:「她竟然回來了!她……她還好嗎?」
我如實回答:「不太好。」
迎著墨珩驚愕的神色,我把清蓮仙丹碎裂的事情告訴了墨珩。
不出所料,墨珩的眉頭也皺了起來:「就連藥仙也毫無辦法嗎?不行,我一定要想辦法救她!」
我大驚失色:「你要棄武從醫?」
我設想了一下墨珩當藥仙的場景,不知道是應該擔心他未來的病人清蓮,還是擔心可能要醫鬧的家屬雲綏。
墨珩:「……我倒是有自知之明。」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就好。」
墨珩像是想到了什麼,唇角微微上挑,開始真情流露:「她救過我,那個時候我剛被養父帶上仙界,大家都覺得我、我是混血,所以經常欺負我,但是她沒有,還幫我處理傷口。」
「她是我的光。」
對於一個連唇脂都不知道的直男來說,蹦出這句話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不知是不是上輩子網上衝浪衝多了,我總覺得墨珩形容的是迪迦。
我心裡一酸,畢竟誰不想當迪迦呢,但是很快我又釋然了。我今天剛當了雲綏和清蓮的光——雖然是以電燈泡的身份。
不過無論怎樣,照亮過別人就足夠了。
我沒忍住,問道:「那我呢?」
我和清蓮長得這麼像,墨珩又是否在某一刻,把我當成過清蓮?
墨珩不假思索地回答:「你是我的夢魘。」
我:「……」
好傢伙,我直呼好傢伙,墨珩竟然說我是他的噩夢,這還不如替身呢!
我為什麼要對一個直男抱有期待?
我:「謝謝,你是個好人,乖,這張好人卡拿好。」
讓我們互相傷害吧。
8
墨珩啞口無言,片刻後轉移話題:「你還記得你倒數第六句說了什麼話嗎?」
我一愣,努力回憶:「你知道清蓮嗎?」
墨珩拍案而起:「我知道!她在雲綏那裡?我去找她!」
我對墨珩好似騙傻子的行為很不滿:「不要說不過我,就強行時光倒流啊喂!」
墨珩是個單純的人,所有的窘迫心情都寫在了臉上:「我去找清蓮。」
要是泊玉和雲綏還在,加上墨珩正好四個人,這是能打一桌麻將了啊!
我心裡唏噓,化為嘴上的催促:「走快點,別耽誤了。」
墨珩扭頭看了我一眼,我突如其來的關心顯然並沒有讓他感到絲毫溫暖,反而換得他一臉警惕,大約是被我坑怕了。
吃過飯後,我就溜去休息了。
玄鳥和我一直冷戰到我上床開啟書,玄鳥立即拋開我們之間的恩怨,流著哈瀨子飛了過來:「我也要看!」
它對小黃書的憧憬終結於看到書的內容那一刻。
我冷冷一笑,把書封露了出來,只見上面赫然寫著——《高等修仙法則》。
玄鳥:「……睡前你看課本,怕自己睡得不夠香嗎?」
我存心報復玄鳥的告狀,正氣凜然地說道:「我就喜歡把這本書當睡前故事看,你管我?」
玄鳥也冷笑一聲:「我就在這兒不走了,看你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十分鐘後,看書的我和監督我的玄鳥齊齊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可能是因為今天發生的事情給我造成了巨大的衝擊,也可能是因為睡前想不開看起了課本,晚上做夢時,我竟然夢到自己離開後太子殿發生的事情。
在夢境中,我是彷彿幽靈一般的存在,看到雲綏扯住了想要溜走的藥仙。
他的嗓音很冷,又是那個我熟悉的太子殿下:「你知道怎麼治清蓮,要是不說出來,我誅你九族。」
我這個時候倒是希望墨珩當藥仙了,畢竟真要發生醫患衝突,誰九族被誅還不一定。
泊玉明明可以阻止雲綏,可是他沒有。
清蓮也只是看著,竟然有種異樣的冷漠。
我記得藥仙才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被誅九族實在是太過無辜。
我張口想替藥仙求情,可是說出來的話卻被消聲,這才想起這只是一個夢境。
藥仙顯然經過了慎重思考,而後顫聲開口:「清蓮仙子的病,自、自是有辦法的,只需千年妖獸後代的心臟。」
我的孃親是世間唯一僅存的千年妖獸。
天上地下,只有我一個是千年妖獸的後代。
9
藥仙的這席話就和指名道姓差不多。
我很想罵人,這是什麼狗偏方?難不成仙界也流行缺啥補啥?
清蓮的仙丹有問題,就拿我心臟來補?
淦,太淦了,我強烈建議仙界應該出一個《千年妖獸保護法》。
泊玉和雲綏對視一眼,我知道,他們已經懂了,藥仙說的就是我,可是原本焦躁的他們此時卻誰都沒有先開口。
率先打破這個沉默氣氛的是清蓮,她嗓音輕顫,染上了哭腔:「這說的是瑤光仙子吧?或許還有其他辦法!阿綏,泊玉哥哥,我捨不得你們……」
巧了,我也捨不得他們……的臉啊!
清蓮不想死,我也一樣。
我還沒買到典藏版的《日在仙界》,我還等到我爹帶著我娘回來,我還沒告如棋的狀……
藥仙的聲音比清蓮還顫抖:「沒……沒有其他辦法了。」
雲綏正低頭沉思,沒有看清蓮,所以清蓮只能轉頭看向泊玉。
她的眼眸溼漉漉的,看起來楚楚可憐,再次低低地喚了一聲泊玉:「泊玉哥哥……」
雲綏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出聲問道:「如果取走瑤光的心臟,瑤光她……會死嗎?」
太子殿下,您知道有一句話叫「人被殺,就會死嗎?」
硬了,我的拳頭已經硬了。
可是我此時是旁觀的幽魂狀態,沒人給我開麥,讓我懟死雲綏,更別說上去讓他嘗一嘗女拳的威力。
我覺得藥仙可能像我一樣,也沒想出雲綏能問出這麼傻X的問題,緩了好幾秒才謹慎地回答:「大機率會,但是瑤光仙子畢竟有千年妖獸的血脈,或許還有其他保命辦法。」
當事人表示,勿cue,沒有。
這次說話的是泊玉,他的嗓音依舊溫柔悅耳,落在我的耳邊卻帶來刺骨寒意:「瑤光說過,她有其他保命的辦法。」
雲綏的眼眸亮了起來,一貫低沉的聲線甚至帶上了輕鬆:「那就好,那樣清蓮也有救了。」
清蓮的眸中劃過沉思,不知道在想什麼,但察覺到雲綏和泊玉的視線投向自己之後,也露出一個笑容:「太好了,之後我一定會好好感謝瑤光仙子。」
我的心卻沉了下去。
在剛穿越過來的時候,我確實因為泊玉的溫柔而整日黏著對方,說了很多話,可是我確定,我從來沒有和泊玉說過我有保命的辦法。
也就是說,泊玉在說謊。
10
藥仙的話其實就是讓雲綏和泊玉在我與清蓮之間做出選擇而已,很顯然,泊玉他們選擇了後者。
我看向泊玉,那些情竇初開的旖旎心思早就煙消雲散,只覺得失望和憤怒。
大家原本都是人,怎麼就他會變身,說變狗就變狗?
要不是深知這是一個夢,我早就衝上去給泊玉幾腳。
等等,就是因為是夢,我才要動手啊,要是現實中真發生這種事情,我還打不過他們呢!
就在我糾結是否要動手的時候,藥仙再次開口:「清蓮仙子的病已經拖不了太久。」
我懂,不就是催他們快點動手嗎?
因為已經知道這是個夢境,所以我能夠冷靜地聽著雲綏和泊玉密謀怎麼取我的心臟。
不對,也不算密謀,畢竟我這個當事人還在這裡看直播呢!
他們知道我狡猾又貪生怕死,肯定不會答應這種事情,所以決定瞞著我;
我在心裡唸叨:莫生氣莫生氣,氣出病來無人替……
他們說清蓮的身體拖不了那麼久,儘快動手,正好有個良辰吉日——我與雲綏即將大婚,那個時候動手,即使我昏睡幾天也無人發現;
我在心裡安慰自己:衝動是魔鬼,衝動是魔鬼……
清蓮感動又淚眼汪汪地說對不起我,泊玉說:「我說過一定會救你的。」
雲綏說:「無事,我自會給瑤光補償。我會把太子妃的位置給她,也會……給她想要的永遠的寵愛。」
我腦中的弦終於「啪」的一聲繃斷。
這tm,別擱這兒給我造謠,顯得我多喜歡你一樣好嗎?
當初我答應與雲綏的婚約,饞的是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妃位好嗎?
畢竟要是當了太子妃,我不就能光明正大地鹹魚了嗎?
現在看來,命運果然早就給每個禮物都暗中標明瞭價格。
我得到了太子妃之位,卻失去了名譽。
但是重點是,我還沒得到太子妃之位呢!
可惜仙界沒有律師,不然我真想律師函警告一下:「太子殿並非法外之地,請謹言慎行。」
懷著人財兩空的憤怒,我終於按捺不住衝上前,想給泊玉和雲綏一拳,可是我的拳頭卻透過了他們的身體,反倒自己向前栽倒。
就在即將摔倒在地的那一刻,我醒了。
「啪」的一聲,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眼前是玄鳥放大的鳥臉。
玄鳥一邊用翅膀拍著我的臉頰,一邊用質問的語氣問道:「瑤光,你夢裡偷吃什麼呢,怎麼嘴裡還動個不停?」
我理解了玄鳥的話之後,勃然大怒:「我那是做噩夢,夢裡氣得磨牙!」
玄鳥頓時換上了一副不感興趣的鳥臉,拍著翅膀飛去吃早飯了。
我看向窗外,窗外天光大亮,又是新的一天。
俗話說得好,夢都是相反的,我又何必將一個夢放在心上……
但還是很氣!氣得我早飯都吃不下了!
玄鳥的聲音響起:「哇,早飯有糯米藕哎!」
我利落地翻身下床:「給我留一塊!」
11
等坐在餐桌上,我才發現墨珩竟然還沒有回來。
孩子大了,竟然學會夜不歸宿了。
我問玄鳥,玄鳥白了我一眼,開口說道:「墨珩回來過一趟,只是那個時候你還沒有醒。」
聽到玄鳥的話,我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的那個夢境。
夢中雲綏說選在大婚那天動手,我掐指一算,發現距離我倆婚期只剩下了不到一個星期,不過半路殺出來個清蓮,這婚最後能不能結還是個問題。
不會清蓮當太子妃,我當側妃吧?雖說同工同酬,但距我想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實在是相去甚遠。
如果雲綏真的喜歡清蓮,我絕對不會棒打鴛鴦,定會選擇主動退出。
我決定一會兒去太子殿,打探一下雲綏的口風。
不過在出發去太子殿之前,我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出於心中莫名的憂愁,我決定給我爹寫封信,問問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我揮毫寫了洋洋灑灑一大篇,而後凝眉思考片刻,猶猶豫豫地在片尾加了一句話:「爹,有一個清蓮仙子與我長得十分相似,你還記得清明湖畔的清蓮仙子她媽嗎?」
玄鳥趴在一邊看了半天,評價道:「我覺得你爹會揍你。」
我亦是心虛:「我也覺得,所以我特地用最小號字型寫的,他能不能看到隨緣。」
玄鳥歎服:「高,實在是高。」
我把信交給專門傳信的青鳥後,就帶著玄鳥出門去太子殿了。
再次站到太子殿的時候,我總覺得很怪,但是一時間卻想不出來,究竟是哪裡讓我覺得奇怪。
難不成是因為昨天那個夢?
玄鳥一語道破了我的疑惑:「咦,墨珩真的來過嗎?這太子殿怎麼還好好的?」
哦,對了,作為仙界第一莽人,面對情敵時墨珩竟然沒有重拳出擊,拆幾根房梁?難不成是和平談判了?
風輕見到我,依舊苦著臉,像是生吞了五根苦瓜,步伐緩慢地帶著我去雲綏在的地方。
雲綏不在他的房間,而是在清蓮的房間。
清蓮被安排在了緊挨著雲綏房間的院落,雲綏正坐在旁邊……看著。
對,真的是看著,仙僕跪在地上,給清蓮喂藥。
清蓮臉色蒼白地喝著藥,偶爾楚楚可憐地看雲綏一眼,眼中盛滿了希望對方親自喂藥的渴望。
看風輕緊張到顫抖的樣子,我還以為雲綏和清蓮在幹什麼呢!
風輕同學,明天就去氣氛組報道好嗎?真他孃的是個調動氣氛的人才!
這次雲綏可是看到了我,清蓮也看到我,叫了一聲「瑤光仙子」。
無事不登三寶殿,雲綏看出了我有事找他,先我一步開口:「隨我來,清蓮,你先休息。」
清蓮嬌嬌地應了一聲。
雲綏告別清蓮,把我帶去了他的房間,很明顯不想讓清蓮聽到我們的談話。
玄鳥很有眼色地從窗戶飛走,出去玩了。
直到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雲綏才轉頭看向我:「瑤光,怎麼了?」
我不想搞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直接問道:「雲綏,這個婚你還準備結嗎?你要是喜歡清蓮,我可以立即退出成全你們。」
雲綏蹙眉:「瑤光,不要想這些有的沒的,太閒的話你就多讀幾本書。」
我可是天天在看書!
咳咳,雖然是那種書……
為了避免再說下去,雲綏一時興起去我房間裡掃黃,我想要轉移話題:「那還是原來的時間?」
雲綏沉默了一會兒,問我:「你覺得呢?」
你就不能有些主見?!
我隨口說道:「我覺得現在就洞房吧。」
雲綏的臉上罕見地泛起一絲羞澀:「……太過倉促,很多事情還沒準備好。」
我當然知道雲綏不可能答應,說這個只是為了逗他:「你和我,一張床,齊了啊,洞房還要準備什麼啊?」
雲綏:「……少看那些書,我不想這樣匆匆忙忙地讓你把自己交給我。」
我:「嗷。」
我原本以為雲綏這就說完了,沒想到今日的雲綏格外話多:「瑤光,咱們大婚之後過幾天就是你的生辰了,你想要什麼?」
我沒忍住,來了句土味情話:「你的心。」
雲綏半晌沒說話,我懷疑他是被我的土味情況hock到了。
我在心裡憋笑,笑夠了一甩手:「等到那一天我再告訴你我要什麼。」
每一年生辰,雲綏他們都會送我生日禮物。
雲綏看著我,忽然也笑了,他的唇角微微上挑,眼底的笑意像是水波般盪漾開來:「好的,我等你告訴我。」
12
氣氛正好,我忍不住開口:「所以今年就不要送我功法當生日禮物了。」
每年生日,除了泊玉送的禮物深得我心之外,雲綏和墨珩送的禮物簡直是大型災難現場。
雲綏每年都送我各種功(課)法(本),而墨珩則送我刀槍劍戟,斧鉞勾叉,我已經從中看出了他們盼望我文武雙全的殷切希望。
雲綏唇角的笑容瞬間消失,快速到讓我以為剛才他的笑容只是鏡花水月夢一遭。
好半天,他才悶悶不樂地回了「知道了」三個字。
我滿意地告退,走出房間。
我喚了玄鳥幾聲,卻並沒有收到它的回應,我猜這鳥應該是去了它最愛的花園。
剛走到花園裡,我就看到了清蓮,她披著一件厚厚的披風,正在仙僕的攙扶下慢慢踱步。
看到我,她不閃不避,溫柔一笑:「瑤光仙子,我們又見面了。」
我「嗯」了一聲,虛偽又客套地問道:「清蓮仙子的身體怎麼樣了?」
清蓮不知從哪掏出一塊小方帕,捂著嘴咳嗽兩聲:「謝謝瑤光仙子的關心,我覺得好些了。對了,阿綏與瑤光仙子說了些什麼?」
我:「就聊聊結婚那些事情,其他就沒什麼了。」
清蓮臉上的笑容一僵,不過她像是想到什麼,唇角的笑意擴大:「也是,瑤光仙子與阿綏婚期將近,自是有很多事情商量。」
我總覺得清蓮的這個笑容,很像是她夢中說會感謝我時那副虛偽的樣子。
我不願再與她多談,想著找到了玄鳥就離開。
好在這時,玄鳥不知從哪飛了回來,落到我的肩膀上,我連忙找了個「要去學習」的藉口離開。
玄鳥也看出了我興致不高,總算有良心了一次,出聲問道:「瑤光,你怎麼了,自從早上醒過來情緒就這麼低落?不如我們去找泊玉玩吧!」
哪壺不開提哪壺,現在聽到泊玉的名字,我心裡都「咯噔」一下。
玄鳥卻把我的沉默當作預設,直接咬著我的衣角,拖著我到了泊玉的宮殿。
泊玉喜靜,居住的地方也很偏僻,仙僕二三人,玄鳥直接拉著我闖了進去。
泊玉正在桌前看書,被突兀闖入的我和玄鳥打斷,也不惱怒,而是招呼我快坐下,又吩咐仙僕去拿糕點。
玄鳥飛到了泊玉肩頭,泊玉揉了揉它的腦袋,它立即喊道:「泊玉,咱們出去玩吧!」
泊玉想了想,而後笑道:「好啊,那我帶你們去人間吧。」
人間?!
我的耳朵豎了起來,決定先把和夢中泊玉的恩怨擱在一邊,畢竟我也好久沒到人間玩了。
嗯,說那話的是夢中的泊玉,關他現實中的泊玉什麼事?
我自我安慰道,而後喜笑顏開:「去去去!」
泊玉帶著我們到了通往人間的通道,那裡有重兵把守,除非有上神帶著,否則普通的仙人是沒有資格進去的。
我和泊玉吐槽這件事情,泊玉溫柔一笑,教了我一個訣,說是可以不被這些守衛發現,就能到通道前。
為了以後能自由進出,我記得很認真。
有泊玉帶著,我們暢通無阻地前往了人間。
在人間很愉快,我們吃了糖葫蘆和糕點,還買了漂亮的首飾。晚上他還帶我去河邊放了河燈。
看著飄遠的河燈,我又控制不住自己,想起來了那個夢境,很是難過。
泊玉是個心思敏感的人,看出了我情緒的微小轉變:「怎麼不太開心?」
河燈的映襯下,泊玉的側顏俊秀,溫潤如玉。
我的委屈化作眼淚,不爭氣地從嘴角流出來。
泊玉揉了揉我的頭髮,而後牽起我的手:「跟我來。」
河邊除了售賣河燈的小攤之外,還有寫牌子掛在樹上祈福的業務,顯然業務火爆,樹上掛滿了牌子,風一吹,叮叮噹噹地作響。
泊玉拉著我走到一個攤鋪前,挽著袖子挑了一塊木牌,而後藉著店家的毛筆題字。
我和玄鳥又蹦又跳,想要看到泊玉究竟寫了什麼。
泊玉卻搖了搖頭,溫聲說道:「秘密,等一會兒你們就知道了。」
寫完後,泊玉便趁著夜色,小施法力,把木牌送到了枝丫間。
我抬頭看去,只見那木牌上寫著一行字,起筆蒼勁有力,落筆卻溫柔繾綣:「願瑤光萬事勝意,歲歲平安。」
一陣感動湧上心頭,我轉頭看向泊玉,剛想說些什麼,一陣狂風大作,那塊牌子被從枝頭吹落,直接掉進水裡飄遠了。
我沒忍住,所有千言萬語最終都化為了一個字:「淦!」
13
把我的感動還給我好嗎?!
玄鳥已經笑得在地上打滾。
我正準備施術撿起那塊木牌,然而那塊木牌已經隨著河流一去不復返。
正當我的心情糟糕到極點時,耳邊響起泊玉輕柔的嗓音:「瑤光,不要難過,我再給你買一個木牌。」
我悶悶不樂地回答:「意義不一樣的,第一次我覺得你是發自肺腑,第二次就像是補償一樣。」
果然晚上就容易多愁善感,不僅花錢多,想得也不少。
泊玉眸光一閃,不知道是我的哪句話觸動了他的心絃,他的聲音又放柔了一些:「瑤光,不要亂想,之後我給你買一百塊、一千塊木牌,讓整個樹上都掛滿好嗎?」
我順著他的思路仔細想了想,忽然想笑:「那你乾脆直接在那棵樹上刻送我的祝福好了,那樣風就吹不走了。」
泊玉也笑了,他眼尾上挑,笑容溫柔得像是迎面吹來的夜風:「好啊。」
玄鳥在一旁很沒眼色地打岔:「瑤光,你怎麼這樣啊,都不問一下樹的意見?」
靠,玄鳥什麼時候成了環保人士?!
因為木牌的事情,我已經失去了閒逛的興趣,再加上明天早上還有課,因此泊玉把我和玄鳥送了回去。
墨珩正站在門口,雙手抱臂。
他金色的獸瞳在看到我和泊玉並肩而行時,瞬間眯成了一條縫,不滿地朝我說道:「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泊玉替我回答,好心幫我開脫:「瑤光陪我去了一趟人間看了看。」
墨珩一眼就看穿了泊玉是在替我撒謊,冷笑一聲:「虛偽。」
泊玉沒有半分惱意,微微一笑:「彼此彼此,你可別忘了那件事情。」
墨珩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大貓,瞬間就張牙舞爪地想要和泊玉打一架。
泊玉一撫袖子,離開前輕飄飄地丟下一句話:「這是你自己的選擇,怨不得旁人。」
什麼事情?搞得這麼神神秘秘的?
泊玉走後,我好奇地詢問墨珩,墨珩明顯有些緊張:「沒什麼。」
好吧好吧,不說就不說,誰還沒個秘密咋的?
我帶著玄鳥回到房間,發現桌子上已經放了一封信。
我拆開一看,發現是爹的回信。
我爹的回答很簡潔:「你出嫁那天我就回來了,沒見過,不認識。」
知道我爹在我婚禮那天回來,我安心了許多——這樣就算雲綏當天想不開逃婚,也有人幫我揍他了嘿嘿嘿!
玄鳥看著我的笑容,打了個寒戰:「我總覺得你在想什麼可怕的事情。」
我咳嗽兩聲,艱難地收斂起笑容:「哪有。」
時間如流水般逝去,一轉眼,就到了我和雲綏大婚的前一天。
14
仙界的習俗是婚前三天最好不要見面,因此我這幾天並沒有去太子殿找雲綏,不過這並不耽誤我聽有關雲綏和清蓮的訊息。
據說這幾天泊玉也常常去太子殿,似乎是去看望清蓮,也不知道他們三個人湊在一起,會不會趁機玩一把鬥地主。
而後婚前清蓮終於搬出了太子殿,到了泊玉的宮殿裡休息。
聽說一些即將結婚的新娘子會有婚前焦慮,不過我倒是該吃吃該喝喝,遇事不往心裡擱,而且因為請了婚假的原因,我可以暫時不用上學,窩在床上看話本休養生息。
反觀墨珩,自從那次雲綏說過那些話之後,他就一直愁雲滿面,吃飯時走神,眼角下是一片睡眠不足的黑青,就連吃飯也走神,連我和玄鳥的筷子都伸到他碗裡了,他都沒有發覺。
這讓我不禁問道:「墨珩,究竟結婚的是我還是你,你怎麼比我還焦慮啊?」
墨珩聽到我的話,彷彿如夢初醒,而後才欲蓋彌彰地說道:「我焦慮什麼,哈哈哈,吃飯,吃飯。」
他一邊說一邊低下頭吃飯,這才發現碗裡空空,而站在他碗邊的玄鳥打了個飽嗝,搖搖晃晃地飛回我的肩頭。
我眯起眼睛看著明顯不正常的墨珩:「你絕對有事情瞞著我!快告訴我!不然我明天就出嫁了,你說不定就沒機會告訴我了,懂?」
墨珩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似乎有些生氣:「什麼沒有機會告訴不告訴的,說的好像咱們兩個以後再見不到一樣。」
我心說你和雲綏什麼關係,自己心裡沒點數嗎?等到嫁過去之後,天子殿也有我的一半,我可捨不得天天修繕。
不過看墨珩似乎真的動怒的樣子,我沒有開口。
吃完飯後,我走出房間,看到了滿院落的箱子,裡面都是些神器功法以及寶石首飾什麼的,是雲綏送來的彩禮,還沒來得及收拾。
我對神器珠寶不感興趣,要是雲綏能送我4個g的資源,我願意和他長相廝守。
院子裡已經有了喜慶的氛圍,張燈結綵,大紅燈籠高高掛,已經能看出明天的熱鬧。
玄鳥站在我的肩頭,傲視群箱:「明天就要搬家了,還好太子殿的飯菜味道不錯。」
我和玄鳥一起長大,我去哪兒它自然也跟著去哪兒。
我原本以為我不會有婚前焦慮,然而我的話還是說太早了,因為當天夜裡,我失眠了。
黑暗中,玄鳥從桌子上的鳥窩裡探出頭來,幽幽開口:「瑤光,你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樣子,就像是在攤煎餅。」
我盯著屋頂,痛苦地說道:「我睡不著啊啊啊!」
那個我以為自己遺忘的噩夢又湧上心頭,即使我知道是假的,也讓我難以忘懷。
玄鳥:「我告訴你怎麼入睡,現在閉上眼睛,想象餛飩、水餃、湯圓……」
我:「謝謝,現在已經徹底失眠。」
我的話音剛落,就響起了玄鳥的呼嚕聲,這廝竟然把自己哄睡著了,也是個鳥才,建議直接紅燒。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睡著。
晚睡的結果就是第二天差點起不來,我一大早就被雲綏派來的仙僕拎了起來,換上火紅的婚服之後開始梳妝打扮。
玄鳥的脖子上也被掛了一朵大紅花,像是接受完表彰的鄉村優秀企業家,翅膀背後踱著步看向我面前的鏡子:「站在鏡子前,我都不知道里面那個女孩子是誰。」
我:「……我這是去了一趟美特斯邦威?」
算了算了,姑且就當作這貨對我的誇獎吧。
蓋頭一蓋,我才有了自己要成為新娘子的感覺。
我爹還沒回來,聽說還在路上,因此我們家接待來往客人的都是墨珩。
他忙得緊,這次護送我去太子殿的是泊玉和其他仙僕。
因為我想體驗一下人間的婚嫁,所以雲綏還特意給我做了一頂轎子。
我坐在軟轎裡,掀開簾子就能看到騎著神獸走在轎子邊的泊玉。
泊玉察覺到我的視線,轉頭溫柔一笑:「怎麼現在就掀開蓋頭了?」
我抬袖抹汗:「熱。」
泊玉掏出一塊帕子,輕輕給我擦汗。
我趴在窗邊問道:「清蓮仙子現在怎麼樣了?身體還好嗎?」
泊玉溫聲回答:「她還在休養,應該過幾天就能好。」
這是什麼醫學奇蹟?!
難不成是愛的力量?
我「嗷」了一聲之後,說道:「那就好。」
我們沒能多說幾句,因為轎子已經到了太子殿前。
今日的太子殿很是喧鬧,殿前殿後都是笑聲與觥籌交錯的聲音。
按照仙界結婚的流程走了一遍之後,最終我被兩個仙僕扶著進了洞房。
這種時候,玄鳥當然不能進去,它乾脆留在外面吃席去了。
坐在婚床邊,我開始焦慮了。
我一直是個理論上的巨人,實踐上的小矮人,一會兒我就該和雲綏那啥了,可是、可是……
等等,說不定雲綏還沒我理論知識豐富呢,我怕什麼。
這麼一想,我平靜了,甚至還磕起了瓜子,自己掀開蓋頭研究床柱上的夜明珠能不能撬下來,不小心撬下來之後又做賊心虛地安了回去,而後把蓋頭蓋回去,躺在床上開始打滾。
我等著等著,已經開始打瞌睡。
就在我即將進入深度睡眠之時,蓋頭被輕輕挑了起來,雲綏一襲與我同款紅衣,那張俊美無瑕的臉龐在床頭明珠的映襯下,就像是打了個柔光特效般好看。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臉,很想問一問雲綏此時他眼中的我,有沒有這樣的特效。
我:「雲綏……」
剛叫了一聲,我的唇邊便抵了冰涼的酒杯,雲綏的聲音放柔:「先喝合巹酒吧。」
先喝酒好啊,酒壯慫人膽!
我一咬牙,藉著雲綏的手臂一飲而盡。
唔……
這酒有些苦澀,我喝了一口之後便覺得眼前像是起了水霧一般,雲綏的臉也變得模糊起來。
我的酒量竟然這麼差,一杯就倒?!
15
與此同時,我只覺得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空一般,身體軟綿綿地向後倒去。
雲綏扶住了我的腰肢,避免我直接倒在床上。
即使如此,我的手卻依然不小心拂過了那顆被強行安回去的夜明珠,而後夜明珠「砰」地砸在我還昏昏沉沉的腦袋上。
「嘶——」我的意識瞬間清醒,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摸一摸被砸的地方。
不對,我怎麼使不上一絲力氣?!
這個時候我才發現,我的力氣好像真的被抽空了,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一時間,房間裡只有明珠「咕嚕嚕」滾過地面的聲音,從我和雲綏的眼前路過。
氣氛尷尬的莫名讓我聯想到上手術檯時麻藥突然失效,醫生與病人兩兩相望,唯餘嘆息。
我乾笑兩聲,妄圖轉移話題:「……這酒勁有點大嗷。」
可是雲綏沒有笑,我的餘光瞥了一眼,才發現雲綏的另一隻手還拿著酒杯,酒杯裡盛滿了酒液。
也就是說,雲綏並沒有喝下去這杯酒。
電光火石之間,我終於悟了:「這酒有問題!」
正在這個時候,原本緊閉的房門忽然被推開,我艱難地抬頭看去,發現推開門的竟然是泊玉。
他一身翩翩白衣,與大紅色的太子殿格外不相融。
泊玉走了進來,臉上還帶著一貫的溫柔笑容:「墨珩已經拖住了霖真上神,我們的動作要快。」
霖真上神就是我爹,聽到我爹竟然被拖住了,我頓時察覺到自己的處境不妙。
上輩子的安全教育知識瞬間湧上腦海,我連忙用話術拖延時間:「你們究竟想幹什麼?!」
聽到我的聲音,泊玉才轉頭看向我,眼眸中劃過一絲驚訝:「瑤光,沒想到你竟然醒了過來。」
我已經不願意叫他泊玉哥哥,苦著臉說道:「雖然不知道你們想幹什麼,不過既然我出人意料地醒了,要不你們就下次再行動?」
泊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你和我們都可以等,可是清蓮等不了。」
清蓮?!
泊玉的話讓我瞬間想到了那個糾纏了我幾天的噩夢,難不成這個夢是真的?!
雲綏和泊玉他們這次來,是為了我的心臟?!
而且看樣子,就連墨珩都參與其中,難道泊玉送我回家時,那個跟墨珩的秘密也與這個有關……
一樁樁一件件事情終於連成了一條線,真相水落石出,以最不堪的面目呈現在我的眼前。
我的丈夫,我的竹馬,我的養兄,他們為了另一個女孩合起夥來,想要我的心臟。
我的眼前不禁浮現出了與他們相處的點點滴滴……
呸,先別人生走馬燈,我還沒死呢!
自救要緊,自救要緊!
我思考了幾秒,果斷朝著雲綏大喊:「等等,被挖了心臟我就會……」
因為我血液中流淌著一半妖獸血脈,而且不是正經成仙,而是被我爹帶上來的,所以我並沒有仙丹,只有心臟。
只是我的話終究沒有說完,喉嚨就像是被什麼堵住一般,怎麼也發不出聲。
像是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我扭頭看向泊玉,果然是他用了禁言術,導致我無法再說話。
雲綏也看向了泊玉,可是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淡淡地說道:「動手吧。」
完了,我要完了,現在我沒辦法說話,更別說拖延時間,而我爹則被叛徒墨珩拖住了,肯定不可能找到我。
狗X雲綏,傻X泊玉,如果不愛,請別傷害,把我放歸於人海,我自己離開……
淦,還怪押韻的,下輩子做個Raer好了,天天寫詞罵雲綏、泊玉和墨珩,統統燒給他們。
我的面前落下一片陰影,泊玉靠近了我,這個時候我才看到了他眼底的冷淡。
不知之前他看向我時,眼底是否也有這樣的冷意。
原來一切都是假的啊,什麼祝我歲歲平安,什麼陪我一起過生日,只是給我編織的美妙幻境罷了。
我突然很想問一問他們,清蓮陪他們度過的日子是真的,那我和他們一起走過的日子,難道是假的?
泊玉的手中還拿著一把利刃。
鋒利的刀刃輕易地割開了我的衣服,我突然很後悔自己清醒著,親眼看著刀尖沒入了皮膚,殷紅的血滴肆意流淌,與紅色的嫁衣融在一起。
疼,好疼……
會有人知道我死在這裡嗎?我死後會不會回到原來的世界?可是我穿越的時候正好是考試前一天,我不記得宏經了怎麼辦……
正當我的意識隨著血液的流逝而有些渙散時,我聽到了「碰」地一聲巨響。
是玄鳥。
玄鳥撞開了房門,像是炮彈一般衝了進來,直直地撞翻了泊玉手中的刀。
因為他的速度太快,以至於連雲綏都沒有反應過來。
泊玉手中的刀刃落在地上,他看向玄鳥,流露出一貫的溫柔笑容:「玄鳥,不要添亂。」
可是一向聽泊玉話的玄鳥這次卻選擇了違抗,它著急地看向我:「瑤光,快跑啊,還躺著幹什麼?!」
要不是因為被禁言的原因,我真想告訴玄鳥我要是有力氣跑,早就跑出讓體育老師流淚的速度了好嘛?!
玄鳥大概也發現了我的異狀,它的身體像是吸入空氣一般驟然變大,而後叼起我的衣角,直接把我甩在了它的後背上。
太子殿頓時破了一個窟窿,玄鳥帶著我飛了出去,身後是緊追不捨的雲綏和泊玉。
玄鳥還在那兒喋喋不休:「我看到墨珩和泊玉一起起身出去就覺得不對,還以為他們是去吃什麼好吃的,沒想到……」
它的話語一頓,忽然緊張地說道:「瑤光,你別哭啊……」
「那是我流血了……」我捂著胸口氣若游絲地說道。
不知何時,我的血液浸溼了玄鳥的一大片羽毛。
與此同時,我才發現我竟然能夠說話了。
玄鳥也扭頭看了一眼,連聲催促:「霖真上神不知在哪裡,我們還是先去人界吧,瑤光,快念那個訣!」
多虧玄鳥提醒,我想起了泊玉教過的去人間的那個訣,輕輕默唸,在最後一句咒語脫口而出前,我扭頭看向身後的雲綏和泊玉。
他們伸出手,想要抓住我。
我沒有想到我竟然能在這個時候笑出來,因為牽動傷口,我還狼狽地咳嗽了幾聲:「雲綏,泊玉,我告訴你們,我如果沒有心臟,就會死。」
說完之後,我不願再看他們的神色,直接一甩袖,念出了最後一句咒語。
一陣天旋地轉之後,我和玄鳥眼前的景象已經發生了變化。
風吹鼓了袖子,我伏在玄鳥背上,向遠處看去。
天高海闊,人間山河宛如一幅華麗的繪卷,在我眼前徐徐展開。
十分鐘後。
玄鳥忽然出聲:「瑤光,你知道我學藝不精對吧。」
我的心裡升起不好的預感:「所以……」
玄鳥的聲音裡帶著羞澀:「所以我這個變大的法術快維持不住了。」
我:???
我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身下玄鳥的身體猛地縮小,又變回了原狀,而我失去身下的倚仗,直直地朝下跌去。
我聽見了玄鳥的喊聲:「瑤光,快使用法術!」
在玄鳥焦急的喊聲中,我試著運轉體內的靈力,可是此時我才發現,體內的靈力竟然已經枯竭,剛才念去往人間咒語時的充沛靈力如同迴光返照。
風似刀般割著我的臉,而我的身體則直直下墜。
兩個小時後。
玄鳥把最後一根樹枝放在我指定的位置上,而後轉頭看向我:「你確定霖真上神真的能透過這個發現我們嗎?」
我信誓旦旦地保證:「當然有用,我看過一篇文章,在野外失聯時要麼點篝火,要麼用樹枝或者衣服擺SOS,那樣救援人員才能發現。」
玄鳥歪頭:「SOS?咱們擺的不是『救命』兩字嗎?」
我:「……就是這個意思啦。」
雖然玄鳥在我說完後點了點頭,但我懷疑它其實還沒有聽懂。
從空中摔下來後,好在一棵樹接住了我,雖然也受了一些傷,但總好過直接落在地上。
落地之後,我與玄鳥便開始討論怎麼才能聯絡上天界的我爹。
因為沒有靈力的原因,所以之前報信的青鳥是不能指望了。
按照時間推算,我爹應該已經發現我和玄鳥失蹤了。
佈置好之後,我和玄鳥坐在一邊等待。
玄鳥怕火,因此躲在我後面探頭探腦,模樣唯唯諾諾。
我搓了搓手:「那個,謝謝你救了我。」
玄鳥挺起胸膛,狀似不在意,實則眼睛一直往我這兒瞥,就差直接明示了:「大恩不言謝。」
我:「……不要搶我的臺詞啊!」
一天後。
玄鳥:「你確定霖真上神能看到嗎?要不我們換個方法,點一點那個篝火?」
我:「大哥,這是森林,縱火罪牢底坐穿。」
玄鳥:「沒事,我能控制火勢。」
我擼起袖子:「幹吧。」
事實證明,我果然不能相信玄鳥,火一燒起來這貨直接尖叫著一飛三米高,徒留我在地面艱難地撲滅了明火,而後氣喘吁吁地倒在地上。
玄鳥避開火星子,施施然落地。
火撲滅沒多久,不遠處就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緊接著是細碎的攀談聲。
「嚇死我了,禁地怎麼突然著火了?難不成是魔界餘孽混進來了?」一道男聲出聲說道,他顯然有些緊張,聲音都帶著顫抖。
立馬就有另一道男聲出聲反駁:「不可能,如果真的有魔界的人在,禁制怎麼可能會沒有反應?」
「可是實在是太詭異了,禁地啊,幾百年沒人煙了吧,我看長老都開始占星卜卦,預測吉凶了……」
「安靜點兒,你看大師兄多冷靜,你也別咋咋呼呼的,像什麼樣子。」出聲的應該是一個女孩,聲音嬌俏。
這……他們談論的點火元兇,不會就是我們吧?
我和玄鳥對視一眼,默契地閃身跳入一旁的樹叢後觀察。
沒多久這些個說話的人就出現在我們眼前,他們都穿著統一的長袍,女生紅白相間,男生則是藍白相間,讓我想到了統治我十二年的校服。
一行人大約有十多個,但最顯眼的還是為首的青年,一身藍白相間的長袍,身材高挑,容貌俊朗。
他身後有人瞥到了我生火時用的火堆,驚愕道:「有人剛剛在這裡!他們現在在哪兒?!」
聽聲音,是最開始講話的男生,他的話音剛落,很多人立即警覺地左顧右盼。
為首的青年淡然開口:「還在這裡。」
青年一開口,立即響起很多哀號聲。
「大師兄,我怎麼看不見啊!」
「您好,您在嗎,如果有人的話可以打個招呼嗎?」
「你有病啊,和咱們打招呼幹什麼?!」
「大師兄,究竟在哪兒啊,不會在我後背上吧啊啊啊!大師兄救我!」
「不要突然講鬼故事啊啊啊!」終於有女生忍無可忍地打斷。
青年並未被豬隊友影響,掃視一圈,而後目光定格在了我隱蔽的草叢中。
與此同時,他背後的長劍悍然出鞘。
我下意識地想要後退,眼前卻已經出現一個明晃晃的劍尖。
這是我和楚明元的初遇。
17
一年後。
緊鄰山腳的小鎮安靜異常,黑雲籠罩著天空,不見一絲陽光,青石板鋪就的小路上空無一人。
我深吸一口氣,手做喇叭狀放在唇邊,蓄力喊道:「這邊的妖怪請注意,你們已經被我一個人包圍了,快快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回頭是我。」
我的話音剛落,面前就出現了幾團黑霧,從它們顯露出的特徵來看,像極了動物園在逃野獸。
幾天前師父頒佈給我一個任務,查清小鎮居民為何一夜之間離奇失蹤,而顯然這些妖獸就是罪魁禍首。
沒給我太長思考時間,這幾團黑霧一現形便齊齊攻了上來,一點兒都不知道什麼叫先禮後兵,直接兵兵兵兵。
我左躲右閃,終於悉數斬掉,正高興地擦汗,就感覺到後背傳來的聲響。
扭頭一看,不知從哪裡冒出了一團黑霧,正向我襲來。
糟了,沒想到竟然還有伏兵!
可是距離太近,我已經來不及展開防禦陣法,就在我以為自己要殞命於此時,眼前一道劍光閃過,面前的黑霧化作兩半。
黑霧散去,穿著藍白制服、相貌俊朗的青年站在我面前,我眼睛一亮:「大師兄!」
楚明元收起劍,朝我微微頷首:「走吧。」
我倆並肩而行,楚明元給我講解我剛才在實戰中露出的破綻。
雖然乍一看楚明元似乎是高冷不好相與,可是相熟之後就會發現,他是一個正義又可靠的人。
那個時候楚明元的劍尖已經到了我的眼前,在離我一寸處堪堪停了下來,我知道楚明元已經發現了我的蹤跡,乾脆自己乖乖爬了出來。
玄鳥緊跟著飛了出來,停在我的肩膀上。
楚明元蹙眉打量著我倆:「狐妖,以及一隻鳥,不是魔族作祟。」
楚明元的話顯然讓幾個師弟師妹們都安了心,尤其幾個以為是鬼所以鬼哭狼嚎的男生,此時已經稍息立正,左顧右盼,有人低頭欣賞一朵野花,有人抬頭仰望藍天白雲,好似剛才尖叫的不是他們一樣。
我和玄鳥看著眼前這一幕,卻笑不出聲來。
楚明元收回了自己的劍,重新背在腰後,而後接著看向我和玄鳥:「你們怎麼會在青雲宗的禁地?又為何點火?」
青雲宗,聽起來像一個學校……啊不是門派,四捨五入一下,我這是掉入人家學校裡的小樹林了?
他身後有一個面容嬌美的姑娘也緊跟著開口:「大師兄,你看她還穿著嫁衣,實在是太奇怪了,難不成是這狐妖另有陰謀?」
等等,不要用狐妖來稱呼我,我身上明明還有一半人的血統好嘛?!
我腦子轉得飛快:「其實、其實這是一個悲傷的故事,我穿嫁衣是因為我今天結婚,可是未婚夫他……」
除了楚明元,玄鳥與其他人都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雲綏,既然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了。
我立即編撰了一個半真半假的故事:如他們所見,我是一個半人半妖的混血,玄鳥是我的朋友,我倆乘船遊玩時遇到了風浪,被未婚夫雲綏所救。
可是人妖殊途,雲綏被下了詛咒,碰到紡錘暈倒啦,我與玄鳥歷經千辛萬苦解開了他的詛咒,可是就在今天,我與他大喜的日子,魔物突然出現,把我們帶到這裡,他與魔物玉石俱焚,變成泡沫飄走了。
真在姓名是真的,假在除了姓名全都是假的。
我自認為這套說辭天衣無縫,畢竟我隨便吹幾個肥皂泡都能指認那是雲綏,為我作證。
不知道哪個好漢開始抽泣,就連之前質疑我的姑娘也眼圈泛紅,連聲道歉,至於玄鳥則完全趴在我肩頭,快要哭昏過去了。
要不是有外人在,我都恨不得抓起快要哭抽過去的玄鳥搖一搖:「喂,你都跟了我多久了,還不知道那是假的嗎?!」
唯有楚明元神色未變:「既有魔物出現,為何禁地陣制沒有起作用?」
我苦思冥想:「這……可能是線路老化,不怎麼靈敏?」
有人出聲附和:「是啊大師兄,這陣制都設了幾百年了,不靈敏也正常。」
說得好,給你加十分!
楚明元:「那你為什麼點火?」
我眼眶一紅:「我與玄鳥在這裡迷失了方向,我實在太冷了,就想著點個火堆取暖。小小的火光多麼溫暖又明亮,我在那一片火光中看到了未婚夫的臉,那麼溫暖,那麼慈……帥氣。」
咳咳,差點兒背串了詞。
楚明元身後一個尖嘴猴腮的青年開口:「好傢伙,你可知道你一把火,讓我們整個青雲宗都差點兒見到你的未婚夫。」
幸好這個世界沒有安徒生與格林兄弟,我成功矇混過關。
青雲宗的一行人都是善良的人,之前質疑我的姑娘自稱叫紫凝,擦乾眼淚之後說看我是個修仙的潛力股,願意當我的引薦人,邀請我加入青雲宗,為雲綏報仇。
最後一句我就當空氣聽了,前半段卻是讓我很心動,畢竟聽描述,這裡可是修仙大宗,包吃包住,學習資源豐富,而我現在靈力全失,說不定能找到聯絡上我爹的方法?
更何況青雲宗也能給我提供一定的庇佑,讓我免得被雲綏那幾個人找到,誰知道他們現在是不是在四處找我、準備挖我的心?
權衡利弊之下,我答應了,因此成了楚明元的小師妹。
回憶中止,我看向走在身邊的楚明元:「對了師兄,你怎麼在這裡啊?是師父讓你來幫我的嗎?」
楚明元淡淡開口:「我猜這次任務有些困難,所以想著關鍵時刻幫你一下。」
嗚嗚嗚,這是什麼善良的小天使?楚明元你把你的小翅膀藏在哪裡啦?
我和楚明元回到青雲宗交差,剛踏進任務堂,就看到玄鳥正興高采烈地喊叫。
玄鳥跟著我來到青雲宗之後,很快就與任務堂的話癆師叔打成一片,每天翻來覆去講我編的那個故事——
當然,它還做了一些改動,添加了有關它大戰魔物的一萬字描述,並且當作重點細細傳授,以至於我覺得整個青雲宗估計都對它那一部分倒背如流。
玄鳥:「那個時候我與魔物大戰了三百回合……你說這叫嘛?這叫嘛?」
「這叫第一神鳥!」
玄鳥一個戰術後仰,直接從桌子上翻了下去。
18
師叔被玄鳥逗得哈哈大笑,拂袖一個法術甩過去,接住了玄鳥。
我故意咳嗽一聲,師叔和玄鳥這才注意到我和楚明元,立即把玄鳥放在桌子上,恢復成了嚴肅地神色:「回來了啊,任務完成得怎麼樣?」
我立正回答:「報告,多虧大師兄的幫助,圓滿完成任務。」
師叔滿意地點了點頭,而後想起什麼一般,轉頭看向楚明元:「對了,你怎麼又跟上去了,總要給師妹一點兒鍛鍊空間的嘛,下次不要跟上去了。」
楚明元點了點頭:「下次一定。」
要不是知道楚明元是這個世界土生土長的土著,我都懷疑他是不是某粉色字母網站的資深使用者,緊接著下一句話就是「來個三連」。
師叔在我和楚明元這些小輩面前倒是十分正經,他讓我先回去,他和楚明元還有些事情要交代。
交付完任務,我帶著玄鳥向師叔以及楚明元告別,而後踏出任務堂。
師叔的視線還依依不捨地黏在玄鳥身上,可惜師叔有情,玄鳥無意,因為這廝已經開始思考起自己的飯後甜點了。
我捂住了它的嘴,世界終於在此刻清淨。
我和玄鳥沒走幾步,就碰到了紫凝。
初見紫凝時她有些氣勢洶洶,不過她也是在聽完我的故事後哭得最慘的人,其實是個心地善良的姑娘。
在青雲宗的一年時間裡,我們還是成了朋友。
我倆的友誼關係也在知道看過同一本話本、磕過同一對CP之後取得了昇華,直接邁入另一種境界。
當然,因為她比我入宗早,在大眾面前我得稱呼她一聲「師姐」。
紫凝師姐見到我,立即歡快地揮了揮手:「瑤光,我們一起去山下轉一轉吧。」
我有些猶豫:「這……」
紫凝師姐:「聽說山下又新出了典藏版的話本,還附贈各種周邊,要是起晚了就搶不到了。
我眸光一凜,回答鏗鏘有力:「走。」
玄鳥大抵是想到了鎮上的食物更多,因此也並沒有發表什麼意見,甚至迫不及待地變大,讓我和紫凝師姐到它背上去。
在青雲宗的時間裡,玄鳥也沒有虛度光陰,不僅胖了一些,法力也高強了不少,起碼我不用再擔心它會飛著飛著就把我和紫凝師姐甩下去。
我們去的是距離青雲宗較遠的另外一個小鎮,路程遠一些,但更為繁華。
紫凝師姐摸著玄鳥的羽毛,目露羨慕:「也不知道玄鳥究竟是什麼靈獸,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能夠與人對話的鳥。」
玄鳥驕傲地揚起了脖子,差點兒撞到空中的一朵白雲翻車。
紫凝師姐的話也勾起了我的回憶,想當初玄鳥被送過來時還是隻鳥崽子,巴掌大小,因為毛還沒長全的原因,所以醜不拉嘰的。
我那個時候正好剛剛穿越過來,被帶上天界不久,一會兒擔心穿越前沒有參加學校的考試會不會沒有學分,一會兒擔心自己之後的路該怎麼走,當泊玉第一次帶著玄鳥來的時候,我還以為他是聽說我最近思慮過重,特地帶了只土雞給我補一補。
當然,當時我的話一說出口,玄鳥的目光就犀利了,身姿矯健地撲了上來,讓我想起了小時候在鄉下被大鵝支配的恐懼。
想到泊玉和墨珩,我的心情頓時複雜了起來。
不想了不想了,我、玄鳥和紫凝師姐今天湊在這裡,是為了給紫凝師姐買話本的!
為了避免太過引人注意,玄鳥並沒有直接把我們載到小鎮上,而是停在了距離小鎮有一段距離的地方,而後縮小回到了我的肩上,我們步行到了城鎮。
我和紫凝師姐直奔目的地——書鋪,書鋪前人頭攢動,不少姑娘都在爭搶買書,我和紫凝師姐自然也投入了大軍之中,只是很快我就被擠了出來。
因為沒有站穩的原因,我下意識地倒退兩步,撞到了什麼人。
「對不……」我扭頭道歉,卻在看清身後的人之後一愣。
嘶——
我倒吸一口冷氣。
這、這不是泊玉嗎?!
19
泊玉也看到了我,眼底流露出一絲驚喜。
我的身體很快作出反應,瞬間就想要後退幾步,與他拉開距離。
可是泊玉的動作卻更快一步,直接拉住了我的胳膊,像是怕嚇我一般,放柔了嗓音叫道:「瑤光……」
被泊玉握住胳膊的那一刻,我的身體猛地哆嗦了一下,也顧不得大庭廣眾之下喊叫丟人的事情,用更高的嗓門嗷嗷亂叫:「救命啊!你誰啊?放開我!」
紫凝師姐在書鋪,玄鳥不知飛去哪裡了,孤立無援的我只能自救。
泊玉在聽到我的話後神色一滯,他的眉頭微蹙:「不記得我了?我是……」
你是泊玉!你化成灰我都認識,還敢在這裡教我做事?
我才不會跟著泊玉的節奏走,那一刻,我覺得我奧斯卡影帝附身,神色驚慌失措,一邊努力掙扎一邊喊道:「救命啊!拐賣妙齡少女了!我不認識你,放開我!」
泊玉的長相和氣質本來就是人群中的焦點,原本放在他身上的視線頓時從看長相英俊的青年才俊變成了鄙視,甚至還有青壯年走過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沒有聽到這個姑娘所說的嗎?還不放開人家!」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竟然就敢做這種事情,我這就把你扭送到官府去!」
泊玉之前在天界地位很高,走到哪裡都被其他仙人們捧著,想必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可他仍舊是一副溫潤如玉的模樣:「我不是,請聽我解釋……」
路人更加憤怒:「解釋什麼?!有什麼不能去官府說?」
大家的法制意識都很強了。
趁泊玉耐心與路人解釋的時候,我一個術法甩過去,泊玉雖然正在與路人說話,可是反應卻不慢,閃身躲避。
我抓住這個機會,掙脫開了他的手,撥開人群頭也不回地逃跑了。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怕泊玉追上來,專門挑了小路,最後七繞八繞走出了城鎮,到了進城前玄鳥停留的地方。
還好泊玉沒追上來,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些人攔住了,不管怎樣,都讓我鬆了一口氣。
給我一百個膽子我也沒有勇氣再回到書鋪前,好在進城時為了防止走散,紫凝師姐定了這個地點集合,所以我決定就在這裡守株待兔,等待玄鳥和紫凝師姐。
直到太陽快要落山,紫凝師姐的身影才出現在不遠處,她看到我之後鬆了一口氣,問我是不是走散了。
因為不想洩露有關泊玉的事情,我順勢點了點頭,紫凝師姐也並沒有懷疑。
紫凝:「對了,剛才我走出書鋪時,還聽到有人討論,說一個長得跟個謫仙似的人好像拐賣人口……」
這、這說的應該是泊玉吧?畢竟放眼整個街道,只有他長得最好看。
知曉內情的我:「咳咳!」
紫凝師姐:「瑤光,你怎麼了?」
我:「沒事沒事,我就是被空氣嗆到了,你繼續講。」
紫凝師姐嘆了一口氣,語氣中充滿了顏狗沒能看到帥哥的懊惱:「唉,可惜聽說那人原地消失了,估計是個修士,一個修士竟然做出這種事情來,要是我在現場……」
她默默拔出了腰間的劍。
忽然,紫凝師姐話鋒一轉:「我都沒有看到他究竟長什麼樣,氣死我了啊啊啊——」
果然,後半句話才是紫凝師姐的重點。
我實在太懂紫凝師姐的痛了,這四捨五入不就相當於和帥哥擦肩而過卻沒戴眼鏡嗎?!
她想到了什麼一般,忽然眼睛一亮,猛地看向我:「瑤光,當時你也在書鋪門口吧,看到那人長什麼樣子了嗎?」
作為當事人之一,我露出了沉痛地神色:「人模狗樣。」
紫凝師姐:「?難不成不是修士,是個狗妖?」
紫凝師姐瞬間失去了探究對方究竟長什麼樣的興趣,又罵了泊玉幾句之後,轉而美滋滋地向我展示她搶的親籤版小說。
可是看到泊玉這件事還是化作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了我的心頭。
怎麼辦,泊玉發現我了,我是不是該收拾包袱離開轉移陣地?
因為發生了泊玉這個小插曲,我的興致並不高昂,在等到玄鳥到來之後,我們便回到了青雲宗。
紫凝師姐大約看出了我的異常,回到宗門後就把自己剛到手、還沒捂熱乎的小說塞給我:「我想了想,你沒搶到,還是你先看吧,反正我也不著急。」
我有些感動,可是知道自己今晚絕對沒有心情看小說,只能忍痛拒絕:「不了,謝謝師姐,我今晚想學習。」
話音剛落,紫凝師姐頓時瞪大了眼睛,從頭到腳仔仔細細打量了我一眼。
她顯然是想說什麼,可是欲言又止,最終「哦」了一聲,然後囑咐我好好休息。
紫凝師姐走後,我和玄鳥回到我住的屋子裡。
誰知我剛合上房門,玄鳥忽然從我的肩膀上高高飛起,落到了一旁的桌子上,警惕地看著我,用審視的口吻問道:「你究竟是誰?」
我:「???」
玄鳥在搞什麼?難不成它失憶了?
就在我疑惑的時候,玄鳥再次發問:「我問你,我最不喜歡吃的是哪一道菜?」
我雖然不知道玄鳥問這個幹什麼,但還是誠實地回答:「沒有。」
聽到我的回答,玄鳥這才鬆了一口氣,又拍著翅膀飛了回來,親暱地蹭著我:「嚇死我了,聽到你說今晚要學習,我還以為有人冒名頂替你,」
豁,原來是因為這個原因!我說玄鳥今天怎麼怪怪的!
也對,剛才有紫凝師姐在,我也沒有找到機會和玄鳥說起自己碰到泊玉的事情。
想到這裡,我神色嚴肅地告訴玄鳥:「玄鳥,我們跑路吧。」
玄鳥神色大驚,立即拍打著翅膀把房間裡所有的窗戶都關上了,而後飛到我身邊,用只有我們兩個能聽到的聲音悄咪咪地問道:
「難道你知道我把楚明元的坐騎打了?是不是它和你告狀了?我明明打完之後威脅它不許告狀了啊……」
我覺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
我:「你把楚明元的坐騎打了?!」
玄鳥看到我的神色,鳥臉洩露出幾絲尷尬:「啊?你說的不是這件事情嗎?」
我:「我當然說的不是這件事情了啊啊啊——」
不打自招的玄鳥神色更加尷尬:「那你說的是哪件事情?」
我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我想說的是泊玉,我今天碰到泊玉了!」
玄鳥這才意識到我要說的是一件大事,終於乖乖坐下聽完了我講述的來龍去脈。
說完後,玄鳥半天愣在原地沒回過神來,我看著它,並沒有叫醒它的意思,畢竟我在逃跑之後還花了不短的時間去消化這件事情。
因為這件事情,我倆睡意全無,在房間裡大眼瞪小眼。
不知過了多久,玄鳥終於回過神來,在原地轉起了圈圈:「泊玉要是查到這裡……」
我:「……所以我才說我們跑路吧。」
玄鳥聽到我的話,忽然抬起頭看向我:「那你捨得離開這裡嗎?」
我長長地嘆了口氣,揉了揉它的腦袋:「正是因為捨不得才要離開。」
對於是否離開這件事情,我其實一直都在思考。
如果我沒有和青雲宗的其他人相處得這麼愉快的話,那我可能不會選擇離開,而是把他們當成阻擋泊玉找到我的工具,起初我也是這麼計劃的;
可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在相處中,他們已經是我的朋友、我的家人,我不希望因為自己,而給他們帶來任何麻煩,所以想來想去,只有我離開才是最好的選擇。
玄鳥雖然不一定能理解這份情感,但還是對我的決定表達了支援:「那我們什麼時候走?」
我:「現在吧。」
玄鳥垮起個臉:「這麼早?我今晚只吃了一點東西,要不明早吃完早飯再走吧。」
我推了推它:「不行,再拖就捨不得了。」
玄鳥這才開始收拾起自己的東西。
我和玄鳥的東西都不多,我倆來時兩手空空,去時東西倒是裝滿了一個包袱,裡面都是青雲宗其他人送的小禮物,每一件都代表著一段回憶。
我捨不得把它們留在這裡,就想著帶走。
為了避免不告而別讓青雲宗的大家擔心,我還寫了一封信,只說自己有事離開,歸期不定,感謝大家這段時間的照顧,不要想念我。
寫完後,我把信一裝,放在了最顯眼的桌子上,以便大家能夠看到。
一切都收拾和安置妥當後,我打開了房門,玄鳥率先出去,我緊跟其後。
沒想到玄鳥沒飛多遠又飛了回來,差點兒撞我臉上,神色緊張地好似碰到了鬼:「瑤光,你知道外面站著誰嘛?!」
看到玄鳥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我顧不得嘲笑,抬頭看去,心裡也是一驚。
大半夜的,楚明元怎麼在這裡?
沒錯,站在我屋子外的不是別人,正是楚明元。
修士雖然不用睡覺,但是也需要休息,也不知道楚明元在屋子外站了多久。
我現在只慶幸我和玄鳥的聲音都很小,楚明元站的又離我們比較遠,沒有聽到我和玄鳥在屋子裡的談話。
難不成是楚明元知道玄鳥把它坐騎打了這件事情,來興師問罪了?
我和玄鳥互看一眼,實在摸不清楚明元這麼做的意圖。
即使黑夜中,楚明元也依舊出眾,俊朗的容顏在夜色的裁剪下更加立體精緻,站姿挺拔,像是一顆挺直的樹,如墨的眼睛裡倒映著我和玄鳥的身影。
我知道自己已經被發現,也不再嘗試縮回去,而是面帶笑容、努力自然地迎上去:「咦,大師兄,這麼晚了你怎麼在這裡?」
楚明元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反問道:「你又為什麼在這裡?」
我乾笑兩聲:「賞、賞月。」
楚明元抬頭看了看天空,我也跟著他的動作抬頭。
烏雲遮蔽了天空,別說月亮了,星星都見不到,我簡直恨不得時光倒流,一蹦三跳回屋子裡藏起來。
好在楚明元並沒有嘲笑我,而是平靜地回答:「我也在賞月。」
雖然楚明元是在睜著眼睛說瞎話,但還是給了我勇氣抬頭看他:「哈哈哈,這不巧了嗎這不是?大師兄慢慢看,我先回……」
我的話並沒有說完,因為我突然想起來身上還揹著包袱,估計現在楚明元看不清,但要是我現在一轉身,他肯定就看個清清楚楚了。
想到這裡,我腳步一頓,決定轉變策略——既然我不能走,那就讓楚明元先離開好了。
玄鳥因為打了楚明元坐騎的原因,正處於心虛中,縮在我身後,幫不上什麼忙。
我硬著頭皮開口:「大師兄,這麼晚了,回去休息吧。」
就算想賞月,能不能去自己的屋子那裡賞啊?
楚明元平靜地開口:「這次來,除了是想賞月,還有一件事情——」
完了完了,難不成楚明元真的是為了自己坐騎找來了?
我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看著楚明元。
誰知楚明元的下一句話卻是:「紫凝說你今天晚上奇奇怪怪的,懷疑你被人奪舍了,所以叫我來看一看。」
我玄鳥:「……」
虛驚一場。
知道楚明元來是為了這件事情,我瞬間輕鬆了許多:「謝謝大師兄和紫凝師姐的關心,我沒事的。」
楚明元:「那你這麼晚,揹著包袱出來幹什麼?包袱裡是什麼?」
聽到楚明元這麼說,我才意識到他已經看到了我的包袱。
在楚明元的注視下,我默默把包袱開啟:「我想著帶這些東西出來曬曬月亮。」
楚明元沒有說話,我覺得他是被我說的震住了,畢竟楚明元聽得最多的應該是曬太陽,大概是第一次聽到曬月亮這個說法。
楚明元:「……這麼晚了,還是好好休息吧。」
我點頭如搗蒜:「嗷嗷。」
楚明元大約也知道我只是盲目點頭,再次說道:「不要想那麼多,也不要把自己當成負擔,你有什麼事情都可以和我說。」
我看了楚明元一眼,有種整個人被看個清楚的感覺,可是我又不敢追問,怕自己落入和玄鳥一樣不打自招的處境。
不過楚明元說這話,我不感動是假的,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衣角,輕聲道了句「謝謝」。
楚明元:「回去休息吧,這麼晚還不睡覺對身體不好。」
楚明元一發話,我如蒙大赦,說了句「大師兄你也早點休息」,立即帶著玄鳥一溜煙跑進了房間裡。
直到回到屋子後,我偷偷把窗戶開啟一條縫,朝外望去,看到楚明元竟然還站在原地看著我這個方向。
彷彿察覺到我的目光,楚明元比了個「晚安」的口型,說完後,便利落地轉身離開,只留給我一個背影。
不多時,他的藍衣消失在夜幕裡,就像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我覺得楚明元什麼都知道,可是他並沒有選擇拆穿,就像當初我們第一次遇見時,他的眼底明明有著一閃而過的懷疑,但並沒有戳穿我那個拙劣的謊言。
這就是他別樣的溫柔。
楚明元的話就像是有魔力一般,原本我還以為會因為今天的遭遇輾轉反側而失眠,沒想到一躺在床上,我立即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一夜無夢,我睜開眼睛,才發現天光大亮,梳洗之後叫醒玄鳥去吃飯。
青雲宗的食物統一分配,像是我之前學校裡的食堂。
我和玄鳥剛踏進食堂就碰到了紫凝師姐,她看到我立即湊了過來:「昨晚學習了嗎?」
我:「……」
我覺得我要是回答學習,紫凝師姐能叫楚明元再來一趟。
我搖了搖頭,紫凝師姐這才長舒一口氣,顯然認為我恢復了正常。
她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身後傳來的聲音所打斷:「瑤光,紫凝,你們吃過飯後隨我來做任務。」
低沉磁性的嗓音惹得我倆齊齊回頭,楚明元不知何時站在了我們身後,保持著基本社交距離。
一聽到做任務,我和紫凝師姐都面露菜色,就連好不容易搶到的大雞腿都食之無味。
紫凝師姐更是哀嘆道:「唉,怎麼感覺最近要做這麼多工!」
楚明元並未惱怒,耐心解釋道:「最近魔物作祟變多,怕是魔族那邊有了其他心思。」
我聞言,忍不住蹙起了眉頭。
我從我爹那裡斷斷續續聽過天魔大戰的慘狀,只能在心裡祈禱最近魔物活動變多,只是因為吃飽了撐的而已。
吃過飯後,我和紫凝師姐立即收拾好裝備,跟著楚明元離開。
這次除了我們三個人,還有五個其他師叔的弟子,我和他們不算特別相熟,只是在食堂裡見過幾面而已。
楚明元作為青雲宗掌門的首席大弟子,已經很少做任務。這次他親自帶隊,讓我意識到了任務的艱難。
任務的目的地在小周山,楚明元直接把自己的坐騎召喚了出來——那是一隻渾身潔白、沒有一絲雜毛的仙鶴,姿態高傲地舒展著脖子,只是目光落在我肩頭的玄鳥時,神色瞬間慌亂起來,蹭了蹭楚明元的脖子,像是在無聲地告狀。
玄鳥附在我耳邊輕聲說道:「就是因為它之前姿態太高傲了,所以我忍不住……」
我看著站在不遠處的楚明元,捂住了玄鳥的嘴,真誠建議道:「有些話還是背後說比較好。」
玄鳥的善後工作做的還是好的,我和玄鳥爬到它的背上時,它也敢怒不敢言,到了目的地就立即縮回了楚明元身後。
楚明元並未察覺到異常,或者說他的心思已經不在自家坐騎上面:「師叔夜觀天象,發現魔氣四散,需要我們查明源頭。」
我想起我之前做任務的那個無人小鎮,想必那裡的異變也與魔氣有關。
楚明元的手裡拿著一個羅盤,據說是師父給的寶貝,可以探測魔氣,最終羅盤指引著我們到了一個洞府前。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站在洞府前,總覺得一股寒氣直往骨縫裡鑽。
我抱臂看向其他人,發現除了楚明元神色正常之外,其他人都搓著胳膊,顯然都感覺到了這股寒意,紫凝師姐已經開始一邊跺腳一邊說著「好冷」。
楚明元隨手扔了一堆符咒給我們,我拿過一個,頓時覺得自己好受了很多。
有符咒在,大家才能強撐著繼續走下去。
洞府的石門厚重,楚明元的手按在上面,石門轟然崩裂,裡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
按照資歷的順序,我們依次進去,楚明元走在最前面,我和玄鳥落在了最後。
走了沒一段距離,我就發現因為裡面伸手不見五指的原因,我和他們走散了。
我喊了幾聲楚明元和紫凝師姐的名字,可是沒有回應,想必他們已經走遠。
怎麼辦?
我的心裡焦急起來,畢竟黑暗可不會給我帶來絲毫安全感,而是會讓我覺得害怕。
玄鳥當機立斷:「往回走,我們去洞外等他。」
我應了一聲,一扭頭撞到了一面牆。
黑暗中我和玄鳥方向感全失,我估算著距離我和玄鳥走進洞府到與他們失散,過去了十幾分鍾,可是我們現在都快走了半小時,還沒有看到明亮的洞口。
一切都昭示著一個原因——我們走岔劈了。
現在這種情況,我們已經不能夠停下來,只能繼續往下走,寄希望於地球是圓的,洞府也是圓的,說不定走下去就能碰到楚明元他們,或者走出洞口?
只是很顯然是我和玄鳥想多了,我這次沒走多久,再次撞到了一面牆。只是這次,這個牆聽上去怪怪的,倒更像是……一扇門。
我:「敲敲門試一試?」
玄鳥:「說不定是山洞的後門。」
好想法!
我被玄鳥的理由說動,嘗試著摸到了門把,而後費力地推開了這扇門。
這扇門比洞府的石門高階多了,門把手摸上去是光滑的,像是青銅所做。
在我踏進門的那一刻,原本漆黑的洞廳瞬間明亮起來。
我掃了一眼,發現照明的是兩旁花紋繁雜的吊燈,這個大廳又高又大,我粗粗估算,大概有二十多層樓那麼高。
而大廳的盡頭,是一根青銅色的柱子,連線著地面與屋頂,而柱子上還盤著一個東西——它似龍非龍,渾身都是漆黑的鱗片,四隻爪子鋒利異常。
它緊閉著眼睛,像是沒有了呼吸,只有胸膛的起伏還告訴我它活著。
顯是這玩意兒並不是柱子的花紋,我的兩腿開始發軟,咬了咬舌尖才勉強冷靜下來。
與此同時,撲面而來的還有一股魔氣混雜著血腥氣,沖天的魔氣差點兒讓我一個趔趄摔倒,我屏住了呼吸,總覺得它有點眼熟。
正在這個時候,彷彿是察覺到大廳裡多了一個人,那條似龍非龍的東西睜開了眼睛。
它的眼睛和旁邊吊燈差不多大,是晶瑩剔透的紅色。換個視力不好的人,肯定會當作紅寶石。
它也看到了我,那雙紅色的眼眸定在了我的身上,視線專注。
身體的反應快於意識,我立即往後退了一步,面露真誠地笑意:「抱歉,走錯門了。」
一頭撞進魔窟裡,小丑竟是我自己。
轉身離開關門,就像是沒有離開一樣——這是我腦海中構想的流程,可是現實卻是對面柱子上的魔物很不配合,隨著我後退的動作,它的視線也跟移動。
與此同時,它盤在柱子上的身體也開始移動,鋒利的鱗片與青銅柱子相撞,青銅柱子上留下一道劃痕,整個大廳都回蕩著這令人心底發涼的聲響。
下輩子,我一定記得敲門。
那盤桓在柱子上的魔物忽然出聲,嗓音低沉:「瑤光。」
咦,它竟然會說人話,不對,這熟悉的聲音……
我終於明白眼前的魔物是誰了!
墨珩!
一時之間,我竟然不知道該吐槽墨珩的原型怎麼這麼醜,還是應該震驚墨珩身上的魔氣是怎麼回事。
雖然以前墨珩作為戰神,因為獵殺魔物的原因,身上也沾染著魔氣,但是這幾乎要溢散出房間的魔氣,完完全全表明墨珩已然入魔。
玄鳥顯然也聽出了墨珩的聲音,我倆對視一眼,同時轉身,目標是身後的門。
近了,近了,馬上就能逃出去了……
我伸出手,指尖距離門把手只有幾公分。
可是墨珩的速度比我們更快,他一甩尾巴,尾巴上尖利的鱗片與地面摩擦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響,轉瞬間原本還盤在柱子上的墨珩就攔截在了我和門之間。
要不是我險險剎住了車,還順帶拉了玄鳥一把,我倆能直接撞上去。
面前的魔物突然變成了人形。
入魔後的墨珩變了很多,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眸裡積鬱著我看不懂的情緒,裡面倒映著的是正步步後退的我。
他一步步朝著我走過來,又喚了一聲「瑤光」。
他的聲音很輕,還帶著一絲不可置信,像是怕嚇跑我一樣,抬起手想要摸一摸我的臉。
想到我差點兒被剖心的時候,雖然墨珩不在,但泊玉可說他在拖著我爹,我頓時惡向膽邊生,一巴掌拍開了墨珩的手。
只是在拍開墨珩的手之後,我又後悔了——據說入魔之後大部分人都六親不認,殘暴嗜血,要是墨珩一怒之下把我「咔嚓」掉可怎麼辦?
被我拍開手之後,墨珩果然臉色一變,紅眸裡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
我心裡咯噔一下,腦海裡頓時閃過許多死法。
他一抬手,指尖凝集著一點紅光,我的身體頓時像是牽線木偶一般朝著他的方向飛了過去。
玄鳥尖叫一聲,它張開口想要咬住我的衣角把我拽回來,可是無法與那道力量抗衡,我直接落在了墨珩的懷裡。
墨珩的手攬住了我的腰肢,他的指尖發燙,讓我恍惚間以為會透過布料灼傷我。
我下意識地掙扎,他卻收緊了手臂,像是囚籠一般禁錮了我的所有掙扎。
「瑤光……」墨珩又叫了一聲,眼角眉梢流露出委屈的神色,像是一隻沒有得到回應而委屈的小狗。
我看到墨珩這副模樣就來氣,忍不住說道:「叫什麼?瑤光已經死了!」
站在這裡的,是扭軲轆·瑤光。
墨珩的眼眸混沌,神色中透露出些許迷茫,像是不能理解這件事情:「死、死了?」
我點了點頭,擠眉弄眼瘋狂示意玄鳥快跑,先出去搬救兵。以我倆的武力值,就算相加也打不過對方。
更何況現在的墨珩腦子還不清楚,思想更難以揣摩。
玄鳥一飛三回頭,差點兒撞到門口,惹得我倒吸一口冷氣,生怕對方引起墨珩的注意力。
好在此時墨珩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所以並沒有發現正往出口移動的玄鳥。
直到玄鳥滿載著我的希望離開洞廳,我才鬆了一口氣,全副身心地投入於與墨珩鬥智鬥勇的大業之中。
要是以前的墨珩,肯定會毫不留情上來揪著我的臉揭穿我的謊言,還要冷嘲熱諷一下要是我真的死了怎麼還能觸碰到我,可是現在的他顯然狀態並不正常,只是呆呆地看著我:「怎麼可能?瑤光怎麼可能會死?」
墨珩這副模樣,讓我更加確定他現在腦子有問題,想必是因為走火入魔的原因。
我在心裡幽幽嘆了一口氣,不知為何,對墨珩的恐懼忽然間消減了許多,甚至還有幾分可憐他。
或許是因為我現在明明站在他的面前,他卻已經不敢確定是我了。
墨珩緊抱著我不撒手,嘴裡來來回回就兩句:「瑤光怎麼可能會死……」或者「你就是瑤光,你別騙我了。」
我知道他現在的智商大概和傻子差不多,很好忽悠,因此絲毫不畏懼他的指控,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我不是瑤光,你認錯人了,我只是和她長得像而已。魯迅先生說過,世界上沒有兩片相似的葉子,但有兩個長得相似的人……」
哦對,墨珩應該不知道魯迅是誰。
墨珩忽然不說話了,把頭埋在我的頸邊,像是因為說不過我而生悶氣。
他高大的身軀硬縮在我懷裡,我都替他的頸椎感到委屈。
正當我腦海飛速旋轉想著怎麼脫身時,突然感覺到一滴溫熱的水滴落在我的脖頸處,惹得我一個激靈,身體輕微的顫抖了一下。
我起初沒有在意,但是隨著一滴又一滴的水滴打溼了我的脖頸,我終於忍不住了,抬起頭怒氣衝衝地瞪著洞頂。
能不能好好做一下防水工作?!
咦,不對,洞頂滴水不應該先落在我的頭頂嗎?
我心裡咯噔一下,一低頭,才發現原來是窩在我脖頸邊的墨珩哭了。
明白這一點之後,我的心裡頓時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般,記憶中墨珩就算獵殺魔物時受傷也沒有流過眼淚,我和墨珩因為各種原因鬥嘴生氣的時候,也想過這貨會不會窩在哪裡偷偷哭,可是現在真的見到了,我卻已經失去了幸災樂禍的情緒。
說來奇怪,我倆為什麼就走到了今天這種地步。
我深吸一口氣,抬手想要推開墨珩,反被墨珩抱得更緊,差點兒讓這口氣卡在喉嚨裡。
……淦,說謊果然有報應,剛才才騙墨珩我死了,現在就真的要被他掐死了。
我強撐著開口:「松、鬆開些,我要被你掐死了。」
大約是聽到我氣息微弱,墨珩這才鬆了鬆手,令我得以緩過一口氣。
他忽然從我的脖頸處抬起頭,定定地看著我,那雙一向囂張肆意的眼眸裡如今只剩下了抹不開的紅色。
而比起之前眼神裡閃現的瘋癲,現在的墨珩正常了許多,卻也讓我更加害怕。
他忽然捏住了我的下頜,咧嘴一笑:「你是瑤光。」
我們兩個的距離因為他低下頭的動作驟然變近,他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我的脖頸,之前那個默默流淚的青年,彷彿只是我的一場幻覺。
墨珩恢復正常了,他不是幾分鐘前那個讓我隨便欺騙的傻子了。
墨珩接著說道:「騙我好玩嗎?」
因為哭過的原因,他的聲音還帶著幾分沙啞低沉,語氣不像是興師問罪,倒更像是……調情。
我尷尬一笑,無比希望此時我們兩個中能有一個人失憶。
求求了,無論是誰,只要能忘記之前發生的事情就好。
為了避免惡人先告狀,我要把節奏掌握在自己手裡。
我收起了謊言被戳破的羞窘,冷笑幾聲:「怎麼,看到我還活著很驚訝?抓到我你是不是很開心,可以給你心尖上的清蓮當藥引了?」
當然,冷酷的惡人外表下,我的內心已經「嚶嚶嚶」縮成了一團:「嗚嗚嗚,我不要挖心!墨珩,是個男人你就把我說的後半句話當成屁放了!」
墨珩身體一僵,臉上流露出我熟悉的倉皇無措:「不是……」
每次他說不過我時,就會露出這副模樣,還怪讓人懷念的。好像我們還在天界,打打鬧鬧,拌嘴吵架。
我挺直腰桿,努力做出一副兇悍的模樣:「不是什麼?!我爹對你那麼好,你卻……」
沒想到聽到我提到我爹,墨珩原本愧疚的神色忽然間冷了下來,變臉之快令我心裡咯噔一下。
不等我說什麼,墨珩忽然把我推到了牆壁上,好在他的手還落在我背上,所以我沒有直接撞到牆壁上。
墨珩的眼神閃過一絲兇狠,像是蓄勢待發的野獸,視線落到我身上後又歸於平靜,啞著嗓子開口:「不要提他。」
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墨珩聽到我爹的反應這麼大?
我心裡升起了幾分狐疑。
我剛要追問,洞口處忽然生出一團黑霧,驚得我下意識地扭動了一下身體,想要轉頭看一看是不是牆壁上有什麼機關被我觸動了。
墨珩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腰:「別動。」
溫熱的掌心落下的一瞬間,我僵成了木頭人。
只見那黑霧散去,幾個黑袍人出現,看不清面容,衝著我的方向齊齊叫了聲:「魔尊大人。」
魔尊?!
我的眼底劃過一抹震驚,精神受到了極大衝擊——我竟然是魔尊?!難不成我個沒怎麼見過的孃親竟然是……
沒想到我竟然還有這樣酷炫的身世!這讓我怎麼面對我爹,怎麼面對青雲宗的父老鄉親們。
我還沒有做好當反派的準備啊,畢竟我是這麼一個喜歡PeaceLove的女孩子,柔弱的肩膀怎麼能扛起這樣的重任?
有人知道當魔尊還能看話本嗎?挺急的,線上等。
誰知就在我的腦海裡已經構想到代表魔族和仙界建交時,那黑袍人又再次開口:「之前您修煉功法走火入魔,發狂到認不得任何人,我們不得已只能先聯手將您困在這裡,請您恕罪。」
攬著我的墨珩忽然平淡地應了一聲:「嗯。」
我:「……」
行、行叭,原來他們叫的是墨珩。
我現在十分慶幸自己嘴不快,沒有搶答,不然我現在能尷尬到鑽進牆縫裡。
不過往好處想,說明我現在還是正派人士!當反派哪有當正派有前途?
等等,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墨珩可是成了魔尊!
我看向墨珩,原以為對方成魔後也是個散戶,誰承想現在一下子成了反派頭子,難道這就是他跳槽的理由?!
大約是因為我震驚的目光實在惹人矚目,為首的黑袍人看向我,神色顯露出幾分錯愕,很快又冷靜下來:「魔尊大人,有幾隻小老鼠來這裡了,要全部殺掉嗎?」
老鼠……說的難不成是師兄他們?
我看了他們身上的黑袍一眼,心想明明他們的打扮更像老鼠。不過黑袍人的話倒讓我緊張起來:「不能殺!」
「今天心情好,所以不殺人。」墨珩眯起眼睛,彎出了一抹笑痕,但攬著我腰肢的手並沒有鬆開。
雖然看不清幾個黑袍人此刻的神色,但是他們的視線倒是明明白白展露出了自己的震驚:「大人,您確定?」
墨珩看向黑袍人,不悅地說道:「不然我殺了你?」
「是屬下逾越了。」黑袍人這才一驚,連忙道歉,顯然不想在這個時候被殺給墨珩助興。
「撤離這裡。」墨珩無所謂地開口說道,抱起我轉身欲走。
我反身抱住牆壁上凸起的一塊岩石:「等等,我不走啊!」
師兄他們都來了,我才不跟著墨珩他們走!
粗糙的牆壁摩擦著我的掌心,血跡順著掌心蜿蜒而下,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墨珩眉頭緊蹙:「鬆手。」
我一梗脖子,分外堅決:「不!今天你就是把我的胳膊敲斷,我也絕不……嗷!」
只是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墨珩捏住了手腕。
他微微用力,刺痛的感覺便自手腕傳自掌心,令我不得不鬆開了手。
墨珩趁機把我摟緊懷裡,我捂著自己的手腕,現在倒是不怎麼痛了,也沒有斷掉,但不妨礙我心疼地抱著,用控訴的眼神看著墨珩,妄圖讓他明白自己的錯誤:「你這是幹什麼?!」
聽到我的問題,他略帶薄繭的指尖摩挲著我的嘴唇,像是在勾勒形狀,紅眸深沉:「父債女償,你懂嗎?」
我緩緩打出一個問號——對不起,我只聽過父債子償。
而且我爹也只有墨珩這麼一個養子。
墨珩像是想到了什麼,冷冷一笑:「他是個騙子,你也是個騙子。」
墨珩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這麼大個人了怎麼話都說不明白?
我勃然大怒:「磨磨唧唧的也不說個明白,無語子。」
話說出口,我才意識到自己的處境,那為首的黑袍人直接喊了聲「放肆」。
墨珩瞥了一眼黑袍人,黑袍人頓時噤聲。
他轉頭看向我,忽然道了聲「抱歉」。
語氣毫無歉意,反而讓人拳頭髮硬。
我頓時警惕起來,上次他這麼沒有誠意的道歉可以追溯到幾十年前,把我藏在小盒子裡的糕點全部吃光。
只是墨珩的動作更快一步,他伸出手,略帶薄繭的指腹落在了我的後脖頸,他微微一捏,我的眼前頓時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淦!我就說!
眼睛一閉一睜,我眼前已經不再是那個空曠的洞廳,而是一個漂亮卻陌生的房間。
我「騰」地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緊接著床邊的帷幔就被人掀了起來,一個長相清秀的青衫女孩站在床邊興高采烈地叫道:「夫人,您醒啦?」
我一臉迷茫:「啊?」
等等,我這是昏迷了十年還是又穿越了?!我明明還是一個少女,怎麼現在就被人稱呼為夫人了?!
我連忙叫她拿來鏡子,她雖然不解,卻還是拿過了一面銅鏡,小心翼翼地捧給我。
鏡子裡映出的還是那張熟悉的面容,只不過現在換了一身衣服。
我終於鬆了一口氣,等到冷靜下來之後我才發現身邊的女孩雖然長相俏麗,但是眉宇間卻縈繞著魔氣,也是一個魔族。
我:「你是……」
「夫人,我叫小葵,是大人派來服侍您的。」小葵笑著把鏡子收了起來,她這聲「大人」倒是讓我明白,原來小葵是墨珩派過來的。
我頭痛地問道:「那你為什麼要叫我夫人啊?」
小葵笑嘻嘻地回答:「魔尊大人說了,擇日便與您舉行婚禮,您不是夫人是什麼?」
我:「……」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大約是看我一臉錯愕,小葵又重複了一遍。
為了避免被小葵當成年紀輕輕就耳背,我艱難地點了點頭,告訴她我聽懂了,只是腦海裡還在消化這個訊息。
什麼鬼?我現在寧願相信我一覺睡醒到了十年後,也不願意聽到養兄要和我結婚的訊息。
我:「墨珩在哪兒?我有話想和他說。」
小葵一臉羨慕:「夫人和大人的感情果然很好,一醒來就找大人,我這就去請大人過來。」
聽到小葵的話,我神色複雜,心想她是從哪裡得出來的結論,我醒來後明明第一個找的是鏡子。
氣抖冷,鏡子什麼時候才能站起來?
小葵起身離開,我趁她離開時下床拽了拽門,門果然被反鎖了。
於是我走到窗戶邊,想看一看能不能從窗戶逃生。
沒想到剛開啟窗戶,門就被打開了,墨珩走了進來,他換了一襲黑衣便裝,高大的身軀投下了一片陰影。
我立即合上窗戶:「開窗通風真舒服。」
墨珩一挑眉:「二十三樓的風,感覺怎麼樣?」
我竟然在二十三樓?這跳下去怕不是逃生,而是投胎了。
雖然心裡已經氣到吐血,但我面上仍舊面不改色:「……好極了,就是有點冷。」
吹的我心頭髮冷。
小葵把墨珩帶到之後就退了出去,還貼心地合上了房門。
一時間,房間裡只剩下了我和墨珩兩個人。
墨珩率先開口:「小葵說你很想我。」
我點了點頭,在他面露得色之前說道:「很想罵你。」
墨珩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你要和我結婚?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惱怒地喊道:「我們是一個戶口本上的兄妹!」
墨珩神色疑惑:「什麼是戶口本?」
我一噎,這怎麼解釋?!
我瞬間想起來這是一個沒有九年義務教育的世界,鬱悶地說道:「咱們是同一個爹,壓根不能在一起,而且我對你也沒有……」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墨珩冷笑著打斷:「你爹才是霖真,我爹是前任魔尊。」
……這前半句話怎麼和罵人一樣?
我嗅到了瓜的氣息:「?展開說說。」
墨珩這次倒是暢所欲言,省略掉他時不時因為憤怒發出的冷笑聲後,我總算明白髮生了什麼。
我爹是前任戰神,在天魔大戰中把前任魔尊殺了,而後為了防止魔尊復燃,又故意把前任魔尊的獨子養在身邊,親自教養。
我聽完後陷入了震驚之中,可惜玄鳥不在,無人能與我分享此時內心受到的衝擊——無他,實在是想不到我爹白淨的皮囊下還隱藏著一顆芝麻黑心,這謀略,這規劃,當個戰神實在太屈才了!
不過這麼一想,墨珩也怪可憐的,這麼大了才知道養大自己的竟然是殺父仇人……難怪吵吵嚷嚷的說要什麼父債女償。
但問題前任魔尊並不是什麼好人啊!
我:「節哀順變,不要讓自己沉溺於過去的仇恨之中,人要往前看。」
安慰人簡直是要我的命,更何況我現在立場尷尬。
墨珩絲毫不領情:「我偏要計較過去的仇恨呢?」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不要拉上我。」
墨珩沉默半晌,唇角微勾,像是想到了什麼高興事一般:「我現在真是迫不及待想知道,霖真上神收到你和我結婚訊息後的反應。」
我用看智障的眼神看著墨珩:「那還用想?肯定是勃然大怒啊。」
連這都想不到,魔尊門檻這麼低嗎?
我突然有種「我上我也行」的複雜情感,其中還有對墨珩智商的隱隱擔憂。
墨珩周身的氣壓瞬間變低,紅眸中醞釀著滔天怒氣,我下意識地搓了搓胳膊,心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人工製冷」嗎?
但凡換個季節或者手頭有杯可樂,我都欣喜若狂。
正當我餘光搜尋著屋子,考慮要不要找個棉襖套上時,墨珩終於收斂了渾身戾氣。
「初四結婚。」墨珩眯起眼睛看著我,像是某種大型貓科動物一般:「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初四就是後天,真是一點兒都不和我商量!
「有。」我在墨珩的注視中,乖乖舉手提問。
墨珩顯然沒想到他的客套換來了我的真誠,神色微微怔愣了一下,而後一揮手:「說。」
我疑惑地問道:「清蓮還活著嗎?」
墨珩聽到我的問題後愣了一下,而後眼底閃過一絲複雜,冷聲說道:「還活著。」
雖然有些好奇清蓮為什麼還活著,但是直白地問「她怎麼還健在」實在是有些奇怪,簡直是在挑戰我組織語言的能力,我只好遺憾放棄,把疑惑壓在心底。
「你和我結婚,清蓮怎麼辦啊?」我好奇地問道。
鑑於墨珩其人格外專制,我就不浪費口水提比如「我們能不能不結婚」的憨批問題了。
想當初墨珩為了清蓮背刺我,雖然其中也涉及上一輩恩怨的原因,但墨珩當初可是信誓旦旦說「她是我的光」。
難不成現在墨珩棄善從惡,就不需要光了?
真是一個合格的大反派,之前倒是沒有發現墨珩竟然這麼適合反派這個角色,不過也可能是因為入魔的原因?
我的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恐怖的想法,瞬間倒退幾步與墨珩拉開了距離,抱臂驚愕地喊道:「你該不是打著和我結婚的名頭,想要繼續挖我心臟救清蓮吧?墨珩你這個狗X!」
沒想到墨珩這個濃眉大眼的小夥子,現在心也黑了,竟然搞這種東西!
墨珩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像是在壓抑心頭的憤怒:「我是不是該謝謝你已經給我寫好了劇本?瑤光,你一天天的都在看些什麼?」
「不……不用謝。」我訕訕地放下手臂,這才明白是自己想多了。
墨珩忽然放下手,像是想到了什麼一般,疑惑地看著我:「你怎麼沒提『我們能不能不結婚』這種問題?」
「你也有這樣的想法?」我眼前一亮,直呼遇到同夥……哦不是,同伴了。
難道墨珩是提出結婚這個想法後後悔了,所以現在提醒我主動解除婚約?
墨珩:「……並沒有。」
「那我提出來你也不會同意,我就不浪費口舌了。」我一攤手,表達自己的無奈。
墨珩:「……」
墨珩大概是被我氣到了,直接拂袖離開,衣袍隨著他的動作翻飛,像是高高翻起的浪潮,恨不得掀翻一切。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道墨珩終究是變了。
之前的他生氣時也只是那種浮於表面的淺淺憤怒,可是現在他魔氣入體後,生氣時也帶著揮之不去的戾氣,像是急需發洩出來。
墨珩走後不久,小葵走了進來,還端著一盤糕點,笑吟吟地招呼我:「夫人,吃些糕點吧。」
我掃了一眼,倒都是我愛吃的,不過如今我卻罕見地沒了胃口。
我心中突然湧起了一陣無奈和憤懣,雖然很想朝床柱打一拳洩憤,但是考慮到床柱的堅硬程度和我手之間脆弱程度成反比,還是默默掐滅了這個心思,頹唐地坐在床上。
人魔的悲歡並不相同,小葵顯然只覺得我是餓的,又開始熱情地推銷她手中的糕點:「夫人,吃些吧,吃飽了才有力氣生氣。」
我一噎,人生中第一次有種棋逢對手的感覺。
「我想出去走走。」我沒抱什麼希望地開口,畢竟小葵是個出門都反鎖門的人,說不定是墨珩怕我逃跑下的禁令。
沒想到小葵卻爽快地點了點頭:「當然,您將來都是這裡的另一個主人了,想去哪裡就能去哪裡。」
我:???
「那你之前鎖門……」我艱澀地開口,不明白之前對方又是個什麼操作。
小葵神色無辜:「我只是習慣反鎖門而已。」
我:「……真是個好習慣。」
不過小葵都這麼說了,我自然要求她帶我出去看一看,摸清地形以便逃跑。
當然,要是在這之前,我爹或者楚明元他們能來救我就更好了。
畢竟我對逃跑唯一的經驗還是來自電影《肖X克的救贖》,但安迪同學蹲的可不是仙魔並存的世界啊!
小葵帶著我走出房間,我膽戰心驚地瞥了一眼,原以為魔尊住的地方應該陰森恐怖,可能不小心還會踩破一個骷髏頭,可是現在看去卻像是個奢靡的普通宮殿一樣,而且還養著花花草草,看起來比我住的都有情調多了。
不對,不是說魔族常年不見陽光,這花花草草也能活?
我好奇地湊過去,想看個仔細,沒想到面前原本巴掌大的花突然漲大了無數倍,還長出一張充滿牙齒的嘴,朝著我就撲了過來!
要不是小葵拉了我一把,我覺得我就要少個零部件了。
小葵滿懷歉意地解釋:「抱歉,這是前任魔尊大人養的寵物,平日裡最喜歡吃仙人了。」
我:「……」
把食人花當寵物,不愧是喪心病狂的前任魔尊。
有了前車之鑑,我終於明白這個宮殿真是兇險萬分,因此處處小心,恨不得整個人爬小葵背上。
小葵即使被我扯著也好似感覺不到重量一般,一邊走一邊和我介紹:「這是XXX,這是XXX……」
我們還在走廊裡碰到不少魔族,都面容精緻,如果不是在小葵打招呼後,眉間才洩露的魔氣,完全看不出來是個魔族,也不知道人間會不會混入這樣的魔族。
當然,還有那次碰見的黑袍人,聽小葵說是長老,地位挺高。
這群長老倒是主動和我打了招呼,只是語氣有些不情願。
我心中暗暗驚訝,沒想到經過幾百年前的仙魔大戰後,魔族竟然還有這麼多中堅力量。
他們大都進進出出一個房間,小葵告訴我那是墨珩的房間。
我多看了幾眼,耳邊就響起了小葵笑眯眯的聲音:「夫人放心,等和尊上結婚後您也能住進去。」
我:「……」
並不是很想住進去。
大約是知道我在魔族大本營也無計可施,我的活動範圍也擴充套件到了整個魔域,照顧我起居的則是小葵。
對於後一點安排,我懷疑是墨珩在報復我,畢竟我一直覺得自己和小葵八字不合。
意識到自己是在魔域之後,我心涼了一截,畢竟聽說魔域就像是一個浮島,不定時就會飄到哪裡去。
就算是想學安迪同學,但是給我十個鏟子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挖,這就是在為難我瑤光?!
不過這之後墨珩並沒有過來,我原本以為是墨珩又因為入魔被關起來了,沒想到聽小葵說墨珩的狀態自我回來後倒是不錯,只是這幾天忙於魔族事務。
她這麼一說我就理解了,畢竟當年雲綏作為太子時也很忙碌,墨珩還吐槽過對方几句。
沒想到時過境遷,墨珩也成了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這大概就是成長的煩惱吧。
這天晚上,我突然從睡夢中驚醒,「騰」地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
睡在外間的小葵也被我的動靜驚醒,耳邊傳來她窸窸窣窣穿衣服走過來的聲音,以及低低地說話聲:「夫人,您怎麼了?」
「我……我去個廁所。」我一邊回答一邊走下床,這才聽到小葵的腳步聲停止。
我走出房間,卻並沒有什麼想去廁所的心情,在回去還是逛一圈放鬆一下種猶豫不決。
最終我還是決定出去逛一圈,沒想到路過墨珩房間時,卻聽到了一陣動靜。
我小心翼翼地繞開那些豔麗的食人花,朝著房間走去。
墨珩的門竟然虛掩著,就像是在誘惑我偷看一樣,那這可就不怪我了,是門先動的手。
我偷偷摸摸趴在門口觀看,墨珩正神色專注地看著一面鏡子,因此壓根沒有發現我的存在。
大半夜的墨珩竟然不睡覺,而是在這裡偷偷照鏡子?
這究竟是魔族傳統,還是墨珩的怪癖?
歡迎大家收看今天的《走近魔族》,我是被迫深入魔族腹地的記者瑤光,接下來將為您揭露墨珩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現在定睛一看,才發現墨珩對面的鏡子怪怪的,上面映出的竟然是雲綏的臉。
啊這,難不成這就是傳說中的魔鏡?
就在我心裡東想西想,從東方傳說猜到西方童話時,耳邊響起了墨珩的冷笑聲:「你問我要人幹什麼?」
鏡子裡的雲綏依舊是那副沒什麼波動的冰冷神色,只是在聽到墨珩的話之後眼底閃過一絲冷意:「別裝了,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哦,原來是個類似手機的可影片通訊工具啊。
不過他們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我心裡暗暗後悔自己來遲了,沒有看到這面鏡子怎麼撥號就算了,連墨珩與雲綏之間的談話都聽不懂,簡直是愧對自己曾經活躍在吃瓜第一線的日子。
氣死人了!
就在我無聲地站在門口捶胸頓足之際,就聽到雲綏接著說道:「瑤光在哪裡,讓我見她。」
驟然被cue,我屏住呼吸,沒想到吃瓜竟然吃到了自己身上。
因為墨珩背對著我的原因,所以我看不到他的神色,只能聽到他含笑的聲音:「你不就是想見瑤光嗎?大不了我給你直播我們的婚禮。當然,太子殿下不用謝我,畢竟我們兩個都做了幾百年對手了。」
墨珩的話語間充斥著滿滿的嘲諷,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雲綏原本平靜的神色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就像是冰冷的面具驟然破裂,他的神色陰鬱,目露寒意:「瑤光是我的太子妃。」
「你的?可是我記得你們的婚禮可並沒有舉行完啊。」墨珩也不甘示弱地回擊。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接著說道:「要是你求一求我,我還能讓你來參加我的婚禮,太子殿下要不要考慮一下?」
雲綏的回覆很快——他的身影隨著鏡子上出現的裂痕一點點消失了,緊接著墨珩面前的鏡子驟然炸裂。
不過墨珩的反應很快,側身一躲,鏡子的碎片從他的臉頰擦過,卻並非傷他分毫。
「雲綏這反應倒是有趣,竟然把水雲鏡砸了。」墨珩抱臂看著面前的鏡子,嗓音裡帶了幾分調侃。
鏡子炸裂的聲音瞬間喚醒了差點兒爬門框上睡著的我,無他,雖然聽牆角很刺激,但是架不住我身體的生物鐘。
還好我清醒得快,險險躲過了一塊襲向門口的鏡子碎片。
我不禁再次感慨墨珩和雲綏真是個熬夜黨,以前催我早睡倒是人模狗樣的。
不過熬夜聽雲綏和墨珩之間的談話還是有些收穫的,起碼知道雲綏已經掌握我的大概地理位置。
八卦聽完了,我也準備撤了,誰知我剛直起身準備溜走,就聽到走廊裡響起了小葵的聲音:「夫人,您在哪兒啊?夫人……」
隨著聲音越來越清晰,小葵的身影也出現在我面前:「夫人,您怎麼在這裡?為什麼食指抵著唇啊?是你們半妖特色嗎?」
聽到一門之隔的裡面傳來漸近的腳步聲,我絕望地放下手:「我其實是想讓你閉嘴。」
小葵這才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瑤光,這麼晚了,你怎麼在這裡?」頭頂傳來墨珩低沉的嗓音,其中還隱隱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像是要看我熱鬧一般。
我一扭頭,撞進了那雙紅色的眼眸,乾笑道:「只是上個廁所,路過而已。」
墨珩顯然並不相信,直接轉頭看向了小葵。
小葵行了個禮,而後一拍手看向我,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原來夫人是找藉口來看魔尊大人,是我愚蠢了。」
我:???
這個閱讀理解水平,為什麼墨珩會只讓你做個僕人?
我看向墨珩,剛要解釋,就看到墨珩笑吟吟地看著我:「原來是這樣,瑤光,有話就直說啊,反正馬上就結婚了,也不用不好意思。」
小葵拱火成功,一揮衣袖就要告退:「我就不打擾大人和夫人了。」
墨珩點頭之後,小葵才起身離開。
墨珩和小葵一唱一和,好似在我面前上演二人轉一般。
要不是我也是當事人之一,說不定還要給這主僕二人鼓掌。
待小葵走後,我突然被墨珩抓住胳膊往房間裡一拉,隨著我的腳步踏入墨珩房間的那一刻,身後的房門轟然關閉。
等我想要後退時,後背已經抵到了門板上。
「你聽到了多少?」墨珩懶懶散散地開口,許是本要即將上床休息的原因,他的頭髮有些散亂,領口大敞,露出了一點結實緊繃的腹肌,綽綽燈火勾勒了俊眉粗狂的面容。
「什麼偷聽?明明是你門沒關嚴,我想幫你關門而已!」我義正詞嚴地說道,間或露出一絲被冤枉的痛心疾首。
誰料墨珩並沒有揭穿我,而是突然開口說道:「雲綏在找你。」
「哇!」雖然幾分鐘前已經偷聽到了,但我還是盡職盡責地偽裝成剛剛聽到一般。
墨珩像是被取悅到一般,忽地露出一個笑容:「別裝了。」
知道自己的謊言早就被看破,我收斂起痛心疾首的神色,平靜地看向墨珩。
「怎麼這個反應?」墨珩低笑一聲:「泊玉也在找你。」
我面無表情:「謝謝,我已經見過泊玉了。」
當然,至於我是怎麼機智逃脫的事情,就不浪費口舌和墨珩多加贅述了。
墨珩聽到我的話,眼底流露出幾分詫異,而後忽然笑道:「我原本還想讓你小心他,只是沒有想到你們已經見過面了。」
我疑惑地看著墨珩,不知道對方這話什麼意思。
墨珩:「你知道當初第一個提出……提出要挖你心臟的人是誰嗎?」
這個話題墨珩自清醒之後一直避而不談,這件事情好像是一道傷疤,刻在我的身上,留在了他的心上,因此我沒想到他竟然會主動提起這個話題。
我:「泊玉?」
墨珩愣住了,好似被搶先劇透一般:「?你怎麼知道的?」
我總不能告訴墨珩說是自己夢到的,因此一臉深沉地說道:「你之前都讓我小心泊玉了,總得舉例說明吧?」
墨珩:「……還有另一件事情,你知道清蓮後來為什麼還能活下來嗎?」
他說起清蓮這個名字時語氣全無愛意,反而帶著冷漠,這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不禁歪了話題:「你對清蓮不是……」
墨珩蹙眉道:「她變了太多了,不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後來是泊玉幫她勉強續住了命。」
泊玉,你不當醫生可惜了。
我在心裡感慨。
大約是看我神色奇怪,墨珩接著說道:「按理說,清蓮應該對泊玉充滿感激,可是我卻發現清蓮看向泊玉的神色充滿了恐懼……」
這點實在是太過奇怪,更何況泊玉和清蓮之前的關係也不錯,就算清蓮不是個知恩圖報的人,也不應該怕泊玉啊。
我:「你就沒有調查一下?」
墨珩神色平靜:「沒來得及,發現這點後沒多久我就徹底入魔,墮入魔域了。」
咳,這孩子為什麼入魔的不是時候!
「好了,這個警告說完了,也該談一談我們之間的事情了吧。」墨珩的聲音喚回了我的神智,我抬頭看去,丟給他一個疑惑地眼神。
我們之間能有什麼事情?
「這麼晚來找我,不就是想……」墨珩的指腹摩挲著我的臉頰,暗示很明顯。
我的腦海裡還在回想著墨珩剛才說過的話,神色好似老僧入定:「施主,請自重。」
墨珩好像電視上被唐僧拒絕後惱怒的妖精一般,冷笑一聲道:「自重?記住你自己的身份,你是霖真的女兒,我想怎麼對你就怎麼對你。」
「我一點兒都不在意你,知道嗎?」他一邊說還一邊靠近我,我們的呼吸糾纏在一起,我能從他深紅色的眼瞳中看到自己平靜的神色。
我直直地看向他,目光如炬:「可是你之前聽到我死了,還哭了。」
墨珩:「……」
他沒說話,好似一個啞火的炮仗,只是那張小麥色的臉龐泛起一層薄紅。
正當我想看個仔細時,墨珩鬆開了我,轉身背對著我,一揮衣袖道了句「滾」。
我順從地轉身,偷偷在心裡鬆了一口氣——很好,又逃過一劫。
就在我準備出門時,身後響起墨珩低沉中透露著一絲羞澀的聲音:「記得結婚那天穿紅色嫁衣,你穿紅色好看。」
我一扭頭,發現墨珩的耳根還泛著紅色,而後面無表情地帶上了房門。
回到房間,小葵正躺在床上酣睡,我用眼神表達了自己的不滿之後,輕手輕腳走進裡間,躺回了床上,腦海裡翻來覆去回想著墨珩說過的話。
當然,是前半段的內容。
我蹙眉,突然想起了夢裡藥仙說出所謂的藥方之後,清蓮的反應並不驚訝,就像是……早就知道一樣。
這是不是說明有人早就告訴了她?
還有泊玉與清蓮之間又發生了什麼?
啊啊啊,真相究竟是什麼啊?
我在床上扭成了麻花,憤怒地想墨珩為什麼要在我睡前告訴我這些事情。
又過了一天,到了我和墨珩大婚的日子。
一大早我就被小葵從床上揪了起來,睜開眼睛後發現床頭圍了好幾個姑娘,有的捧著紅色嫁衣,有的捧著鳳冠,都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結婚這種事情,一回生二回熟,我已經能熟練坐在鏡子前,假裝是一個木偶,任由打扮。
小葵站在一旁和我解釋:「魔尊大人正在迎接各方來賓……」
我敷衍點頭:「嗯嗯嗯。」
此時我已經心如死灰,也不知道大師兄和玄鳥他們能不能在一百年之內找到我。
就在此時,走廊裡忽然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聲音,其間還夾雜著呼喊,只是因為與一眾噪音混在一起,導致我聽不太清。
正幫我梳頭的女孩動作一頓,面前的銅鏡倒映出了她驚慌失措的臉色,她身後那幾個或收拾床鋪、或捧著衣冠的人也神色慌亂。
「都慌什麼?我去外面看一看情況,你們在這裡陪著夫人,聽懂了嗎?」小葵鎮定的聲音響起。
不得不說,雖然她平日裡總是拆我臺,現在聽起來卻分外可靠。
她叮囑了那幾個女孩幾句就走了出去,我的好奇心已經被徹底勾起,要不是頭髮還在別人手上,早就趴在門框那裡偷聽一下外面究竟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奈何小葵的話好似一顆鎮靜劑似的,打在了那幾個女孩身上,讓她們都有條不紊地繼續手裡的活計。
正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一陣「篤篤篤」的聲音,像是誰在敲窗戶。
一個女孩轉頭看了一眼,驚呼一聲:「窗外有一隻鳥哎!」
我攥緊衣角,抬頭看去,窗外飛著的果然是多日未見的玄鳥!
難不成是大師兄他們找到我了?!
「開窗吧,熟鳥。」我強壓著內心的激動,故作淡定地一抬手,指揮著離窗戶最近的女孩去開窗戶。
玄鳥也看到了我,一邊拍著翅膀一邊大叫:「瑤光!瑤光!」
那女孩顯然對會說話的玄鳥充滿了好奇,聽到我的命令之後走到窗前,抬手打開了窗戶。
玄鳥一下子飛了進來,在那群女孩的驚呼聲中飛到了我的胳膊上。
「楚明元他們在製造混亂,我們趁這個時候趕緊離開!」玄鳥著急地說道。
我連忙點頭。
那幾個女孩自然也聽到了,她們神色驚恐,想要上前阻攔,只是玄鳥對付這幾個女孩還是綽綽有餘的,很快就把幾個女孩放倒。
我摘掉頭上的鳳冠還有身上幾個較重的裝飾,以便能輕快逃跑。
「從哪兒跑?」把身上該卸的都卸掉之後,我扭頭問玄鳥。
玄鳥不說話,眼神直直地盯著一個方向。
我順著它的方向看去,發現玄鳥看的是門口。
我納悶地說道:「從門口走啊,那你怎麼不說話?故弄玄虛。」
誰知我剛邁開步伐,玄鳥忽然叼住了我的衣角,不讓我再往前一步:「有人。」
彷彿是在佐證玄鳥的話一般,門被從外開啟,來人一身白衣翩翩,氣質溫潤如玉,狹長清透的眼眸眨也不眨地看著我,薄唇含著三分笑意,朝我伸出手:「瑤光,過來。」
那是泊玉。
這下我終於知道為什麼玄鳥不讓我往前走了。
身體快於意識,我顫巍巍地伸出手:「是你……」
泊玉臉上的笑意加深:「你果然還記得……」
我打斷他的話:「那個想要拐賣我的人販子!」
泊玉臉上的笑容一僵,就連玄鳥都愣了一下,咬著我衣角的嘴巴也因為驚訝而鬆開。
我看向玄鳥,玄鳥也下意識地看著我,我倆大眼瞪小眼,一點兒都沒有心有靈犀的樣子。
看到玄鳥還傻愣在那裡,我故意扯了一下它,一邊拖著它往與泊玉相反的窗戶走,一邊說道:「這就是我和你之前說過的人販子,走走走,我們去找師兄,讓他來捉人。」
玄鳥:「楚明元又不是衙門的……唔唔唔!」
它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我捂住了嘴,只能用眼神表達不滿。
好在玄鳥這個時候終於遲鈍地反應過來,明白了我的意思,我倆躡手躡腳朝窗戶走去。
誰知眼看離窗戶只有幾步,泊玉出現在我們面前。
媽的,會瞬移了不起啊!
好吧,就是了不起。
我猜想我此時臉上的神色應該是憤怒的,可是泊玉卻在笑。
他的視線落在了玄鳥身上:「難道玄鳥沒有告訴你,曾經發生的事情嗎?」
皮球現在被踢到了玄鳥腳下,我的心頓時高高懸起,生怕玄鳥說漏嘴。
好在玄鳥終於機靈了一回,神色彷彿已經看破紅塵一般不悲不喜:「既然她都忘了,我又何必舊事重提。」
我瞳孔猛地一縮:「原來你還有事情瞞著我!」
玄鳥低下了高傲的頭顱,嗓音沉痛:「對不起,那是一段痛苦的記憶……」
我拉住他的翅膀:「既然是痛苦的記憶,我就不刨根問底了。」
我倆專門演給泊玉的一齣戲終於告一段落,懷揣著被打分的緊張看向對方。
泊玉眉眼彎彎,笑容皎潔如天上的明月,沒有一絲陰霾:「既然你不記得我了,那就容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泊玉。」
即使是一個普通人站在這裡,也會覺得是天上的仙人降臨了。
雖然不是第一次看到泊玉的笑容,但是我還是沒出息地愣神了兩三秒。
等反應過來,一想到自己又被他的笑容迷惑,我又在心裡偷偷抽了自己一巴掌,暗道真是藍顏禍水。
不過我的反應倒是歪打正著,符合了第一次見到對方的形象。
泊玉原本眼中的打探微微消退了一些,柔聲說道:「不知道你對這個名字有沒有印象,墨珩……就是那個把你綁來的魔尊提起過我嗎?」
我:「……沒有。」
當然有,墨珩還叮囑我要小心你!
我在心裡偷偷補充。
「也是,我和魔尊之間有一些仇怨,他不願意提起我也是正常的。」泊玉輕笑道。
不得不說泊玉真是有著天然的詐騙條件——他長相純良,一看就是個乖崽,而且還能言善辯,要是我真的失憶了,怕是又要被他騙一次,被賣了還要幫他數錢。
見我走神,泊玉輕聲問道:「你在想什麼?」
他的嗓音裡聽不出喜怒,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像是隻是單純好奇這個問題。
「我在想被賣了還要數……」我差點兒上了他的當,險險止住了話頭。
泊玉倒是沒有起疑,而是耐心的解釋:「我不是人販子。」
我順坡下驢,雖然點著頭,但依然目露警惕:「好吧,但是我要去找師兄了。」
既然泊玉堵住窗戶,那我走門總行了吧。
誰料我才產生這個想法,泊玉就握住了我的手腕:「瑤光,你就不好奇為什麼我會知道你的名字嗎?」
「好奇心害死貓。」我抖了抖手,希望泊玉能夠識趣鬆開。
泊玉唇角的笑容擴大,眼底透露出懷念:「你一點兒都沒變。」
玄鳥在這個時候適合時開口:「泊玉,你鬆開瑤光!不要逼我在瑤光面前揭露你的真面目!」
泊玉臉上的笑意未變:「什麼真面目?玄鳥,我覺得我們之間有一些誤會,應該找個地點聊一聊。」
誰都不想和你聊天好嘛?!
我和玄鳥對視一眼,用眼神達成共識。
玄鳥顯然還想說什麼,沒想到張開口之後卻吐不出一個音節,只能揮著翅膀,就像是在演啞劇一般。
我心裡頓時門清,肯定是泊玉又使了什麼手段。
有墨珩之前的提醒在前,現在我看向泊玉時,總覺得對方處處充滿了反派的氣息,不是魔頭勝似魔頭。
「玄鳥,你怎麼了?為什麼不說話了?」我佯裝驚愕地喊道,而後轉頭看向泊玉,憤怒地說道:「是不是你對它做了什麼?」
泊玉神色無辜,緊攥著我的手不放,卻不對這件事情做出任何解釋,而是岔開話題。
「你不想嫁給墨珩,想要逃婚,所以我帶你離開。」泊玉眨了眨眼睛,笑著回答。
他甚至還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女孩,像是在提醒我之前我都做了些什麼。
雖然我很想告訴泊玉,這些女孩不是我放倒的,但還是默默背下了這口鍋。
他就像是一潭深泉,哪怕我如何表現得如何尖銳,他都波瀾不驚,就像是永遠不會生氣一樣。
雖然泊玉看起來文文弱弱的,但是力氣不小,我深吸一口氣:「算了,我想了想還是嫁吧,麻煩你白跑一趟了,你可以走了。」
泊玉沒說話,好似在裝聾作啞,沒有給我回應的意思,指尖仍然緊緊箍著我的手腕。
「瑤光,你我相識一場,我怎麼捨得看你落入火坑?」他繼續溫溫柔柔地勸道,顯然是要「好人」做到底。
我再次慶幸自己沒有真的失憶,不然豈不是又要栽入泊玉這傢伙的火坑?!
泊玉明明看出了我眼裡的拒絕,語氣卻暗含強硬地說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好地方,我們找個地方談吧。」
他一揮袖子,眨眼間我眼前的場景不再是那間廂房,而是雲霧纏繞的漂亮宮殿。
這座宮殿我很眼熟,畢竟我之前有事沒事就經常來宮殿裡找泊玉,對它構造佈置的熟悉程度比對學堂的瞭解還大。
咳咳,這不是什麼值得宣揚的事情。
我敏銳地察覺到了泊玉的視線一直停留在我的身上,連忙垂眸強遮住眼底浮現出的懷念,心裡卻在直打鼓,不知道泊玉究竟看出了什麼沒有。
權衡了一下在這裡叫爹,我爹能夠聽到的機率之後,我遺憾放棄與泊玉撕破臉面的做法。
要不是泊玉還拉著我的手,我肯定撒丫子狂奔跑去找我爹,讓他幫我報仇去了。
「這裡是哪裡?」我抬頭看向泊玉,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迷茫又戒備的神色,就像是第一次來到這裡一樣。
很好,沒想到我還有演戲的天賦,果然潛力就需要外力來激發。
泊玉果然沒看到我眼底一閃而過的熟稔,而是翩然介紹道:「現在的你或許對這裡很陌生,這裡是我住的地方。」
我沒能集中注意力聽他在講什麼,掃了一圈才發現玄鳥不在這裡。難不成是玄鳥跑去求救了?
我眉頭緊鎖,心裡不祥的預感卻始終盤旋不去。
就在我猶豫開口是否會打草驚蛇時,泊玉就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唇角勾勒出淺淺的笑意:「你在找玄鳥?」
只是他雖然笑著,笑意卻未達眼底,把自己的不愉表現得如此明顯,就像是一個原本演技很好的演員卻因為情緒的影響而露出了破綻。
我的心思被拆穿,沒再否認,更何況泊玉這席話也佐證了我不祥的預感:「玄鳥的消失和你有關?」
泊玉沒有否認:「畢竟我們久別重逢,總是需要有個安靜的空間敘舊的。」
「你忘了,玄鳥還是我送給你的。」提到這個時,他不知想到了什麼,眼底閃現出懷念:「那個時候,你剛來天界,總是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我身邊……」
我心裡記掛著玄鳥的安危,懶得聽他追憶往昔,因而惱怒地打斷道:「玄鳥在哪兒?」
這一次,伴隨著我的話音落下,手中已經用靈力凝結了一把利刃,抵在了泊玉修長白皙的脖頸處。
在魔界我處處束手束腳,在仙界倒是少了些顧慮,新仇舊恨讓我巴不得和泊玉打個天昏地暗。
看樣子泊玉剛才是走了個神,不然也不會被我得手。
我的利刃又往前伸了伸,冷聲說道:「我再最後問一遍,玄鳥在哪裡?」
「你要是不說……」
我手中的刀往前伸了伸,威脅的意思很明顯。
利刃劃破了他的脖頸,殷紅的血跡順著脖頸流下,滴滴答答落到手背上。
感覺到手背上黏稠的觸感,我厭惡地蹙起眉頭,強撐著沒鬆開刀刃甩甩手。
至於看到泊玉受傷時的心疼感覺倒是沒有,畢竟我當時流的血可比現在他流的多多了。
我看向泊玉,卻發現泊玉像是絲毫沒有感覺到自己受傷一般,仍舊捏著我的手腕,那雙漂亮的眼眸定定地與我對視,莫名讓我覺得脊背發涼。
危險!
我腦海裡瞬間警鈴大作。
就在我猶豫著要不要抽回手時,泊玉卻朝著我靠近。
隨著他的靠近,刀刃也深深刺進了脖頸,我眼皮一跳,只看著就覺得疼,但泊玉卻像是沒有感覺到疼痛一般,眉頭都不皺一下。
我的手有些顫抖,畢竟我之前殺的都是妖怪,就連魔族都沒殺過一個,更何況是泊玉這麼一個人。
「只要你聽話,你當然可以知道玄鳥在哪裡。」泊玉的嗓音裡發出一聲輕笑:「畢竟只要它在,你的注意力就會分散,可是當初明明是我先認識你的。」
說到後半句話時,泊玉一向溫柔清澈的聲音低沉下來。
這是什麼奇怪的發言啊!
還沒等我回過神來,我手中的刀刃已經被他粗暴地抽走,沾血的刀刃落在地上。
說實話,泊玉這個動作給我的衝擊更大,現在想來我見過最多的就是他溫柔的一面,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對方這麼粗暴。
而他又伸手扯向了我的衣領,轉瞬間我們已經來到了一張床前。
那是泊玉的床,我實在再熟悉不過。
以前有時候在泊玉這兒玩累了,我就經常直接躺下睡了。
只是這次我是被丟上去的,我看向泊玉,終於明白了為什麼他看向我時,我為什麼會覺得一陣陣膽寒——他撕破了自己謙謙君子的偽裝,眼神不再掩飾自己的慾望。
要不是泊玉的身上沒有一絲魔氣,還是那股乾乾淨淨的氣質,我差點兒覺得泊玉也入魔了,此時的泊玉可比墨珩更像是一個魔族!
「從很久之前我就想這麼做。」泊玉笑了笑,床邊垂著的絲帶無風自動,直接纏上了我的手腕和腳踝,隨著我的掙扎越來越緊,以至於現在只要我稍微動一下手腳,就有骨頭要被生生絞碎的痛感。
之前我還奇怪泊玉怎麼掛這絲帶,原來是這個用處!
不能用手我還有嘴,我惱怒地一口咬了上去,除了在上面留下口水,絲帶沒有半點兒斷的跡象。
他捏著我的下巴,強迫我看向他,繼續說道:「之前你毫無防備地躺在我床上的時候,我都在看著你,但你並沒有絲毫察覺。」
泊玉的每一句話都令我毛骨悚然,讓我覺得自己像是恐怖片的主角。
現在的我更想擼起袖子抽過去的自己一巴掌,為什麼,為什麼睡得這麼熟?是晚上睡的那七八個小時不夠嗎?!
「你的失憶出乎我的意料,我起初覺得很高興,但是冷靜下來又覺難過。瑤光,你把有關我的一切都忘了。」泊玉接著說道:「至於你的失憶是真是假,我也不想探究了。」
「以前我溫水煮青蛙,但是你的世界裡有太多人了,我不是你世界的重心,也不是你心裡的第一位。」
泊玉果然說到做到,不用溫水,而是直接上開水,我覺得自己都要被他直接燙死了。
不過我現在倒是回過味來,他不是喜歡清蓮嗎?怎麼說的像是早就喜歡我一樣?
我看向泊玉還在滴血的傷口,計算著以他這樣流血的速度還有多長時間能夠死亡,而後絕望地發現這時長都夠我輪迴八九百次了。
察覺到我的視線落在他的傷口上,泊玉的另一隻手撫上了自己的脖頸。
那點兒傷對他來說自然不足為懼,他的指尖輕輕拂過皮膚,原本猙獰的傷口瞬間消失,只留下了一道疤。
泊玉的指尖摩挲著那道疤痕,像是想到了什麼一般,眼底化過一絲笑意:「瞧,這是你送給我的。」
聽聽,這是正常人能說出來的話嗎?
「不、不用謝。」我頭皮發麻,瞬間覺得自己可能從來沒有認識過泊玉,甚至懷疑對方是不是看穿了我在裝失憶,所以故意這麼說來刺激我?
不得不說,他差點兒就成功了,我有那麼一刻是真的脫口而出問一問他怎麼不早說,以泊玉現在成謎的精神狀態,知道我裝失憶之後還不知道是個什麼狀態。
但是對上泊玉的眼神之後,我就知道這種揣測絕無可能,泊玉之前在裝,現在朝我袒露的絕對是最真實的他。
泊玉聽到我的話,唇角上揚:「還是要謝的,就以身相許吧。」
我:「……別欺負我不知道以身相許的意思,這明明是恩將仇報!」
泊玉沒有反駁我,而是壓在了我身上。
他的指尖挑開了我的扣子,髮絲散落在我脖頸間,有些發癢,但我卻笑不出來。
耳邊是他依舊溫柔落在我耳邊卻已經變味的聲音:「在人間的這一段時間裡,有人碰過你嗎?」
「等等,沒有!停下來!」意識到泊玉要做什麼之後,我慌亂地搖頭。
泊玉的手卻沒有停下,他的指腹曖昧地摩挲著我的耳垂,接著問道:「那墨珩呢,他碰過你嗎?」
他的動作就像是無形的刀刃,橫在了我的脖頸處。
難道說「有」就不用被碰了嗎?
我眼前一亮,忽然扭頭看向他,臉頰堪堪擦過他筆挺的鼻樑,認真地說道:「有。」
泊玉的動作一頓,我心中一喜,心道難不成是自己的反向操作贏得了一線生機?
只是這念頭轉過一瞬,就被泊玉的動作打散了,他的眼眸很深邃,裡面沒有一星半點兒的笑意,顯得有些許陰森。
我只看了一眼,就下意識地轉開視線,不敢與他對視,彷彿再多看一秒就要被吸進去一樣。
「是嗎?」泊玉鬆開了我的耳垂,直接撕開了我的上衣。
我的胸口有一道傷疤,是一年前泊玉刺的。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這道傷疤吸引,似乎很喜歡似的,指腹一直戀戀不捨地摩挲著:「這是我送給你的。」
「所以你是我的。」
還好泊玉不知道土味情話,不然豈不是得來一句「你胸上有一口子,我脖子上有一口子,我們就是幸福的兩口子?」
上身就這樣赤露地展現在泊玉面前,說不羞恥是假的,只是一切都在求生欲面前讓道。
泊玉的眼底還壓著沉沉的憤怒,讓我後悔說假話激怒對方,甚至在想會不會被喜怒無常的泊玉殺掉。
泊玉宮殿裡的人依然很少,房間外有沒有半點兒聲音。以前覺得是安靜,現在覺得像是一個墓碑——我的墓碑。
哇哇哇,有沒有人來盜墓啊!
彷彿是聽到了我在心裡的呼喊,房間外突然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還伴隨著說話聲:「不要攔著我,我要見泊玉!」
聽到這道聲音,我原本想鯉魚打挺的心頓時安靜下來。
因為缺氧的原因,她的臉色越來越紅。
眼看一場命案就要發生,清蓮艱難地叫出了一個名字:「你要是、要是殺了我,雲……雲綏一定會懷疑在你頭上……」
聽到這句話,泊玉猛地鬆開了手,清蓮立即摔倒在地,她本就身體不好,現在更是捂著脖子撕心裂肺的咳嗽。
還記得上次看到她暈倒,泊玉都一臉著急,然而現在清蓮肺都快咳出來了,他反倒束手旁觀。
只是令我奇怪的是,既然清蓮已經發現了泊玉的真面目,為什麼不直接告訴雲綏和墨珩,而是自己過來?
聯想到清蓮剛進門時的話,我似乎明白了一些——清蓮怕是有把柄或者其他落在泊玉手裡。
「你說得對,你死了他肯定會懷疑我。」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溫潤:「你也可以選擇現在就向他揭發我,只是那樣可就得不到能夠維持你生命的藥了。」
「我……我不會做這種事情。」發現自己無法威脅泊玉之後,清蓮捂著脖子開始主動示弱。
原來是因為這樣!
我恍然大悟,心道原來清蓮之所以束手束腳是因為這個。
想必清蓮獨自來找泊玉,是為了用她口中的資訊徹底交換泊玉手中的藥,但是卻沒想到對方會直接下手。
清蓮忽然開口說道:「我偷聽到雲綏說,瑤光她……她沒死。」
她因為坐在地上,沒被泊玉擋住視線,因此直接看到了床上的我。
我拼命用眼神求救。
「你怎麼在這裡?!」清蓮的瞳孔猛地一縮,神色震驚。
不過她很快反應過來,把視線落在泊玉身上,大約是怕撞破這件事情又將自己的命置於岌岌可危的地位,主動說道:「我什麼都沒看到,我不會告訴其他人的。」
泊玉顯然並不擔心清蓮開口說這件事情,平靜地說道:「那當然最好。」
「你還有什麼事情嗎?我和我的夫人要休息了。」
「沒有。」清蓮一邊咳嗽一邊從地上爬了起來,慌忙逃開,只留給我和泊玉一個倉皇逃竄的背影。
我眼中的希望瞬間熄滅。
也是,我和清蓮本來關係就不好,竟然還抱著她能救我的希望。
泊玉慢悠悠地合上房門,這次我親眼看到他下了兩道禁咒,一道隔絕屋子裡面的聲音,一道隔絕屋子外面的聲音。
看到泊玉向我走近,我的心又提了起來,好在突然發生這種事情,泊玉似乎也沒有什麼心情,在我床邊坐了下來。
「放心,我現在不會對你做什麼的。」現在的泊玉似乎又恢復了翩翩君子的模樣,他抬手撐著下巴,那張清俊的容貌中出現幾分恍惚:「只是被她的話勾起了一些回憶。」
我仍舊沒有放鬆警惕,緊張地看著他:「什麼回憶?」
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什麼時候被泊玉解除了下在身上的禁言咒。
他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而是問我認不認識剛才站在門口的清蓮。
我當然認識,但卻還要硬著頭皮裝作一副迷茫的樣子。
泊玉:「你不記得她也無所謂。」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一百年前,我確實去過姻緣殿。」
我心裡一驚,畢竟按照話本的套路,反派攤牌要麼是因為窮途末路,要麼是因為壓根沒把對方放在心上。
很明顯泊玉是後者,我現在被困在床上,無法揭發他的真面目。
「姻緣殿?」我決定順著他的話問下去,畢竟無論如何,多掌握一些資訊總是好的,萬一其中就有泊玉的破綻呢?
泊玉笑了笑:「不過她說錯了次數,我去過兩次。」
兩次?!
我剛要流露出驚愕之色,忽然敏銳地察覺到了一道審視的目光。
我餘光一瞥,對上了泊玉的視線。
即使是在講故事,泊玉也一直在看著我。
我連忙壓下驚愕,故作疑惑:「進去兩次怎麼了?」
泊玉移開視線,垂眸遮住眼底的情緒,解釋道:「姻緣殿除了本殿人,不許任何人進去,更禁止翻閱姻緣冊。」
好險!差一點兒就露餡了!
畢竟失憶的我可是一直待在人界,怎麼可能還記得有關姻緣殿的事情?
我覺得自己應該已經矇混過關了,心裡微微放鬆,豎起耳朵繼續聽故事。
「如果說第一次翻閱只是出於偶然,但是書上的結果卻讓我大吃一驚。」此時的泊玉彷彿回到了我剛認識時的樣子,唇角微挑,清俊的容貌顯露出幾分笑意:「那個時候,屬於我姻緣物件的名字是空的。」
空的?
情緣的名字竟然還能是空的?
我瞬間明白為什麼泊玉還要去第二次了——要是我知道姻緣冊上自己的名字是空的,肯定也會不死心地要去第二次。
泊玉:「後來我去了第二次,但是第二次的時候上面有了名字。」
他說完後,忽然定定地看著我。
我愣住了:「不、不會是我吧?」
「是你。」泊玉平靜地說道:「當時你剛跟著霖真上神來到天界,大家都在說你的名字,所以我去看了。」
等等,泊玉第一次看姻緣冊的時候,我是不是還沒有穿過來?
我忽然間意識到了泊玉第一次姻緣冊空白的原因,原來這一切都是因為穿越的原因。
我忽然覺得喉嚨裡堵了一團,很想問他之前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接近我,才對我那麼好,那之後又為什麼要那麼做。
可是我不能。
我深吸一口氣:「所以呢?這就是現在你把我綁在這裡的理由?」
我更想說的是大家都知道姻緣冊本來就是提供的一個可能,就連人在七八十年的壽命裡都有可能換物件,更何況壽命本就漫長的神仙。
說來泊玉算是聰慧,沒想到連這個都想不明白。
大約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泊玉搖了搖頭:「起初接近你並不是,只是覺得好奇。我不通情愛,並未想過和任何一個人在一起,因此對你懷著愧疚,後來在相處過程中發現你很好,可惜……」
難怪之前泊玉對我那麼好,又給我吃糖葫蘆又送我玄鳥的,我當時還覺得受寵若驚,原來一切都只是泊玉的補償。
我知道他可惜的是什麼,那個時候我已經成了雲綏的未婚妻。
此時我的腦海裡突然冒出了一個恐怖的想法:該不會我和雲綏的婚姻也有泊玉在其中推波助瀾吧?
畢竟他和我爹關係不錯,又覺得給不了我所謂的愛情,還真有可能發生這種事情!
簡直是細思極恐。
其實如果沒有發生之後的那些事情,我大概……大概會喜歡他的吧。
只是哪有什麼如果。
泊玉忽然握住了我的手,與我十指相扣。
他的掌心溫暖乾燥,修長的手指像是牢籠一般禁錮著我的手,而後露出了笑容:「不管怎麼樣,我們現在在一起就是好的。」
我:「你告訴我這些做什麼?」
泊玉:「因為之前都是你和我分享你的心情,但你現在失憶了,換我來和你分享事情吧。」
泊玉這麼一說,我想起了之前每次都跑過來和他叨叨一大堆的畫面,即使我與他之前橫亙了太多,現在想起來卻依然溫馨。
我在心裡嘆了一口氣,心情十分複雜。
大約是因為氣氛太過溫馨,泊玉不願打破,因此這晚並沒有動我,甚至還「好心」告訴我玄鳥現在是安全的,但也沒有解開綁著我手腳的絲帶。
不管怎麼樣,我知道泊玉是愛我的,那這樣就好操作了。
我靈機一動,故意裝作一副態度鬆動的模樣讓泊玉看到。
我想這也是泊玉告訴我那些事情的原因,畢竟現在的他可絕口不提後來想刀我的事情,而我現在失去了一部分記憶,更容易被感動。
在接下來的幾天,泊玉果然沒有再強迫我,顯然是嚐到了懷柔政策的甜頭。
他還告訴了我一些有關清蓮的事情,我故意說對那個長相和我相似的女孩產生了興趣。
泊玉說他在我爹畫的畫像上看到過我孃的樣子,和我長得很像。
泊玉:「清蓮原本是個身份卑賤的花妖,在化形時偶然看到了你娘,所以便故意參照了對方的容貌。後來天帝舉辦百花宴,她脫穎而出,得以留在天界。」
對不起了爹,我當初還懷疑過你,沒想到竟然是我孃的鍋。
「隨著時間的流逝,她不提自己的血統,大家便忘了這回事情。」
原來清蓮也有妖怪血統,難怪當時對墨珩一視同仁。
我:「那她要吃藥又是怎麼一回事?」
泊玉耐心回答:「即使成妖,也改變不了她原本是一朵花的事情,壽命自然與花期有關。只是她見多了仙界神仙們的長壽,貪得無厭,不甘心就這麼凋零而已。」
泊玉的神色平靜如水,顯然已經看多了這些事情。
在我故作羞澀地主動親了他一下臉頰之後,他還破天荒地把玄鳥放了出來。
之前我還一直擔憂著玄鳥,吃不好睡不好,然而玄鳥這幾天一看就知道過得倒是不錯,羽毛油光水滑,好像還胖了一圈。
玄鳥的脖子上還帶著一個像是戒指一樣的金環,看樣子是限制它的行動,除非戴上的人親自摘下,否則就只能砍斷脖子才能拿下來,和我這被絲帶綁著比起來也沒好多少。
就在我和玄鳥大眼瞪小眼時,一個仙僕敲響了門,低聲說了什麼,泊玉把玄鳥遞到我床邊便轉身離開。
我倆這情況即使想跑也跑不了,所以泊玉應該很放心。
房門一關,玄鳥蹦達到我身邊,一臉驚訝:「瑤光,你怎麼這副樣子,你還好嗎?你心臟還在嗎?」
它像是想到什麼一樣,神色驟然驚恐:「泊玉他是不是對你……」
「沒有。」我連忙打斷了它不切實際的猜想,合著玄鳥猜我是普羅米修斯,沒了心臟還能在這兒和它交流?
「沒有就好,雲綏把我關在一個房間裡,給我脖子上套了這個,又派兩個仙僕看著我。」玄鳥頓了頓,繼續說道:「我這幾天一直擔心著你,食不下咽……」
正當我的心裡泛起感動時,它打了一個嗝,是紅豆糕的味道。
我:「……」
我冷笑一聲,早就看穿了一切:「這就是你的食不下咽?」
玄鳥背起翅膀:「但我轉念一想,吃飽了才有力氣逃跑。」
不過知道玄鳥沒受什麼傷之後我倒是鬆了一口氣,這幾天懸著的心也徹徹底底放了下來。
我嘆了一口氣:「算了,這件事情就此揭過,我們應該討論一下正事了,比如我們現在怎麼逃出去?」
玄鳥歪了歪腦袋:「能等到霖真上神來救我們嗎?」
我面無表情:「你看泊玉那樣子能等到那個時候嗎?」
而且聽清蓮的話,恐怕天界不少人都以為我死了。
玄鳥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點:「對了,我裝睡聽到那兩個僕人說過幾天雲綏要來,我們能利用起來這個機會嗎?」
我的眼睛亮了起來,但餘光瞥到自己腕間的絲帶,又黯淡下來。
就我這樣子怎麼求救啊?
不過這也算是一個好訊息,起碼讓我看到了希望。
玄鳥像是想到了什麼,忽然一蹦一跳,十分開心地說道:「瑤光,你知道嗎,我今早感覺有些頓悟,似乎掌握了化形術。」
之前玄鳥因為表現出了會說人話的驚人天賦,因此被師叔揪去教化形術,想要待玄鳥化形後收作徒弟,但沒想到玄鳥也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幾個月了都沒學會。
我倆互相嘲笑對方進度差,沒想到這幾天玄鳥竟然頓悟了,要是師叔知道肯定會很欣慰吧,然後玄鳥就能像我一樣嚐到學習的苦。
我看玄鳥昂首挺胸、一臉嘚瑟的模樣,故意調侃道:「來,給我變成剪刀,讓我剪了這絲帶。」
玄鳥:「要是真的能變的話,我肯定先變成一根棍子,從脖子上這個套裡逃出來。」
我與玄鳥對視一眼,都在心裡吐槽對方是個廢物,實在是丟我(它)的人。
等泊玉回來之後,玄鳥便被仙僕帶走。
泊玉走到床邊,抬手幫我把一縷碎髮別在耳後,言笑晏晏地問我和玄鳥都說了些什麼。
還好這個時代沒有監控什麼的高科技,給了我自由發揮的空間。
我編了些日常,泊玉笑了笑,沒有懷疑:「你果然還是老樣子,總是關心這些。」
真沒想到,我在他眼裡就是這樣的人。
為了避免泊玉再問,我決定主動出擊,岔開話題:「你今天去哪裡了,今天這麼長時間沒見你,我覺得倒有些不習慣……」
我故意沒說完後半句話,此時無聲勝有聲,果然讓泊玉成功想歪了。
他先是一愣,而後那雙漂亮的眼瞳像是星河一般緩緩點亮。
我倒是明白泊玉此時的激動,畢竟我之前雖然故意裝作感情鬆動的樣子,但現在確實還是第一次對他表現出明顯的關心。
「我去處理了一些事情。」泊玉勾唇笑了笑,隨著我這幾天態度的「軟化」,他也越來越表現得像是曾經那樣溫柔,如果不是我手上還綁著紅絲帶,大概真的會以為之前的瘋狂只是我的一場錯覺而已。
我看到他在床邊坐下,忽然朝我張開了手臂,像是想要抱我。
我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一咬牙,慢慢朝著他的方向移動。
只是沒移動幾步,便被紅絲帶扯住了手腕,因為疼痛忍不住低呼一聲。
只是這疼痛來得去得也快,在我呼痛的下一秒,那絲帶便自動鬆開。
我抬頭看向泊玉,明白是泊玉的手筆。
為了讓我能夠主動擁抱他,他竟然主動鬆開了這絲帶。
雖然想讓泊玉鬆開絲帶是我的本來目的,但是這目的實現的這麼容易,還是讓我有些驚訝。
我垂下眼眸,一邊揉著手腕一邊溫順地窩進了他的懷裡。
絲帶被取下後,我的手腕上多了一道紅痕,落在白皙的皮膚上,即使是我自己都覺得淫靡又豔麗。
泊玉一隻手扶著我的肩膀,另一隻手幫我揉著手腕,即使沒有抬頭看到他的臉,我也能夠感覺到他的開心。
手腳獲得自由之後,我的心裡轉過諸多想法。
經過上次的失敗,我明白武力威脅他沒有用,不如思考怎麼才能聯絡上雲綏或我爹逃出去。
更何況我試著運轉靈力,才發現像一年前婚禮上那次一樣,我依然使不出任何靈力。
我想到平日裡泊玉餵我喝的水,不知道他是否把藥加在了水裡。
不過當務之急是避免泊玉再把我綁起來,畢竟要是手腳都不能動,我什麼都做不了。
看著泊玉放在我手上的指尖,我努力放柔了聲音:「好疼,能不能不要再把我綁起來了……」
泊玉揉著我手腕的手一頓。
不是吧不是吧,我不會弄巧成拙把泊玉噁心到了吧?
我在心裡捶胸頓足,恨不得把這話撤回。
泊玉的視線似乎落到了我身上,我剛要開口挽救,就聽到他低聲道了一句「可以」。
我的心裡瞬間「砰」的一聲炸開了一朵煙花,第一次覺得自由這麼難能可貴。
只是還沒高興多久,我便聽到耳邊響起了泊玉含笑的嗓音:「只是只能在這個屋子裡活動。」
我:「……」
我猛地抬頭看向泊玉,對上他的視線之後瞬間明白我其實並沒有什麼可以選擇的餘地。
好吧,房間裡就房間裡吧,起碼比那張床多了幾分不是?
誰知我剛要嘆口氣,忽然感覺到泊玉的指腹曖昧地摩挲著我的手腕,那雙一向淡泊的眼眸裡像是燃燒起了一團火。
與泊玉對視一眼之後,我瞬間明白對方想幹什麼了——媽的,泊玉想上我!
雖然我想過透過各種方法降低泊玉的戒心,但其中可並沒有包括獻身的意思啊啊啊!
可是泊玉顯然已經被前幾天的和平相處所迷惑,大概以為是你情我願的事情,攥著我的手腕向身後軟軟的床塌倒去。
我的身體陷入了床墊之中,泊玉一隻手仍然抓著我的手腕,另一隻手摩挲著我的臉頰,他似乎對手腕上的紅痕愛不釋手一樣,那隻抓著我手腕的手還在揉著那道紅痕。
他並沒有把全身的重量壓上來,饒是如此,我仍然覺得十分危險,尤其是在察覺到有什麼東西抵住我的腿之後。
「等等……」我弱弱開口,腦海裡瘋狂思考怎麼才能讓泊玉停下來。
只是泊玉顯然沒有聽到我的拒絕,又或者壓根沒有放在心上,他低下頭,我們呼吸糾纏在一起,倒顯得十分親密。
察覺到有什麼溼熱的東西落在褲子上,我瞬間瞪大雙眼,欣喜若狂:「我我我……我來葵水了!」
這幾天太過緊張,一直心絃緊繃,倒讓我一時間忘記要來葵水了。
之前我嫌棄來葵水時什麼都幹不了,吃不了最喜歡的冰棒,遊不了泳,但是現在我要對它真誠道歉——它是我的保命牌!
泊玉果然停下了動作,這事沒法說謊,很快就得到了驗證——我的褲子被血弄髒了。
這件事情自然不了了之,我又逃過一劫。
屋子裡還有一個屏風,在我的強烈要求下,我終於得以躲到屏風後面換褲子。
我一邊換褲子一邊在心裡思考,看樣子在這段時間裡,我都不用擔心怎麼拒絕泊玉的求歡了。
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我不緊不慢地轉出屏風,泊玉已經換去了髒掉的被褥。
他臉色如常,笑著朝我道了句「我去洗個澡」,便推門離開。
我故作懊惱地點了點頭,待泊玉離開之後,臉上才重新掛上笑意。
我走到門口,試著推了推門,果然推不開。
我倒對能推開門這件事情沒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是想知道自己推門的動作是否會引起外面的聲音,用以判斷外面究竟有沒有僕人。
沒有。
外面沒有任何聲音,好像唯一熱鬧的時候就是清蓮來的時候。
這實在是個逃跑的好機會,可惜我打不開門鎖。
泊玉很快回來,他將我擁入懷中入眠時,我察覺到了他身上的冷氣。
他洗了個冷水澡。
之後無論我怎麼撒嬌,都沒能再見到玄鳥。
不過在知道玄鳥有吃有喝,過得不錯之後,我便不再糾結這件事情,相比之下,還是知道雲綏什麼時候來,怎麼才能見到對方更加重要。
玄鳥只說了這幾天,卻沒說具體時間,導致我每次見泊玉出去都一陣緊張,生怕對方揹著我和雲綏偷偷會面,而我卻錯過了這次機會。
泊玉大概把我的詢問當成了關心,每次被問都沒有絲毫的不耐煩,反而臉上浮現出了喜悅之情,卻只說是去見幾個朋友,還特意強調:「沒有幾個女仙。」
雖然我其實並不關心後半句,但還是表現出了「那就好」的神色。
即使沒抬頭,我也能察覺到泊玉眼底的喜悅,大概是在高興我終於有對他的佔有慾了。
我的心情忍不住再次複雜起來,畢竟說實話,以泊玉的聰明,要是不放在感情上,肯定能夠輕易識破我的謊言。
可惜……
覆水難收,既然我們已經走到了如今這一步,也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
這裡不得不說,平日裡不少人都被他偽善的皮所欺騙,因此他的朋友並不少,只是不知雲綏在他心裡,是否算是一個朋友。
想到這裡,我不禁焦慮起來,恨不得拉著他的領口問他究竟有沒有揹著我見雲綏,我覺得我連吃飯都沒什麼胃口,瘦了好幾斤。
大概是老天都怕我太瘦,這天泊玉走後不久,我忽然聽到了門口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我下了床,朝著聲音的方向走起,貼在門上細聽,確定門外傳來了響動。
小偷?不對,天界怎麼可能會有小偷?!
我心裡一緊,正思考著門外的究竟是誰,便看到面前的門被拉開了一條縫。
竟然是清蓮。
清蓮偷偷摸摸開啟房門,看到我倒是驚訝了一瞬,不過很快反應過來,趕在我開口之前搶先說道:「我們合作,你要是知道藥的位置並且告訴我,我就把你救出去。」
「成交。」我沒有再問她怎麼在這裡,很明顯她是來這裡找藥的。
在和泊玉相處的這些天裡,我倒是知道了清蓮每隔三天要吃一次藥,而這些藥全被泊玉拿在手裡,到時間就遞給信得過的仙僕,差對方送過去,以免留下什麼把柄。
至於藥的位置,我自是記在了心裡。
清蓮的神色有些緊張:「快些,我是偷偷溜過來的。」
我:「當然,我也想快些逃出去。」
我轉身朝著一個桌子走去,我記得那裡有一個暗格,藥就藏在那裡。
「你在這裡倒是過得不錯,可比我好多了,為什麼大家都是妖,你的身體卻比我好那麼多……」清蓮忽然開口,她的嗓音因為生病的原因有些細弱,聽起來楚楚可憐。
我一邊摸索著開啟暗格一邊說道:「我可並不覺得被困在這裡有什麼好。」
清蓮沒說話,反倒出聲催促:「快些,不然泊玉就要回來了。」
我打開了暗格,裡面果然有個盒子,我拿了起來:「就是這個,裡面就是你想要的……」
就在我拿起盒子的那一刻,背後忽然刮來一道勁風。
我反射性地閃身躲避,饒是如此,依然被雪亮鋒利的刀刃割傷,血滴滴答答地流下。
我一扭頭,對上的是拿著匕首的清蓮。
「你果然沒有靈力,所以泊玉才放心沒綁你。」清蓮笑著說道,只是因為緊張的原因,顯出了幾分扭曲:「把藥給我。」
果然,她壓根就沒想幫我逃出去。
我瞥了她手中的匕首,發現這一次,她瞄準的是我的心臟。
我深吸一口氣,而後把盒子扔給了她。
她滿意一笑,卻在接住盒子後仍舊抬起了那隻握著匕首的手,毫不猶豫地朝著我的心臟捅去。
我沒有慌張,直直地看著她:「等等,你可以看一看盒子裡的東西再殺我。」
「你在搞什麼花樣?」清蓮一臉狐疑,卻還是停下了手。
這藥事關她的性命,她當然不敢冒險,因此還是放下了匕首,單手開啟盒子。
待看清那盒子裡究竟是什麼後,她很快把手上的盒子扔在了地上。
盒子裡面的東西頓時散落了一地,只是裡面的不是藥丸,而是一些零碎的小東西——有糖,還有粗糙的小彈弓,甚至還有巴掌大小的話本等。
這些我都無比熟悉,因為這要麼是泊玉從我手中沒收的,要麼是我送給他的,只是沒想到這些都被泊玉珍藏了起來。
這下清蓮倒是明白我耍了她,猛地抬頭看向我:「藥究竟在哪裡?!」
「你不說,我就殺了你!」清蓮神色兇狠,只是額角越來越多的汗水卻在昭示著她的虛張聲勢。
「你要是殺了我,可就只能靠泊玉知道藥的下落了,你覺得到時候泊玉還會告訴你嗎?」我捂著傷口笑了起來。
我覺得我的笑容裡大概充滿了嘲諷的意味,所以清蓮的神色才會變得越來越氣急敗壞,好似下一秒就要撲上來。
從剛才對上清蓮視線的那一刻,我就明白——她壓根就不是和我誠心合作,因此我故意留了個心眼,打開了一個錯誤的暗格。
原本想著如果是我想多的話,就藉口說記錯藥的位置了,只是很明顯清蓮卻並沒有給我用這個藉口的機會。
這話果然戳中了清蓮的死穴,她一下子沉默起來,很快又恢復了楚楚可憐的神色:「瑤光,我錯了,我只是太想活著了,你肯定體會不到我這樣擔驚受怕的感覺,體諒我一下吧。」
也是,距離泊玉上一次遞給仙僕藥已經過去了兩天,難怪清蓮這麼著急,命一直捏在別人手裡的感覺可並不好受。
我故意說道:「既然體會不到,那我為什麼要體諒你?」
清蓮哽了一下,她的眼眶泛紅,像是下一秒就能哭出來,可惜卻打動不了我的鐵石心腸:「瑤光,我求求你了,告訴我藥的位置吧!」
大約是為了體現出她的誠意,她還把一直握在手中的匕首扔了。
我沒有放鬆警惕,藥一旦真的給到清蓮手裡,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清蓮肯定會直接殺了我。
我倒是能夠明白清蓮為什麼殺我,一是為了滅口,二想必是為了報復泊玉。
「不著急,我還有些問題想問你。」此時選擇權交到了我的手裡,我當然不著急,畢竟現在性命岌岌可危的可不是我。
清蓮的面色陰沉,卻還要強行露出笑意:「什麼問題?你問吧。」
「第一,你和誰一起來的。」我直視著清蓮,好能夠判斷她是否在說謊。
我猜清蓮這次來肯定帶著一個同伴,那個同伴正和泊玉說著話,所以清蓮才有機會偷溜進來。
她要是一個人來的話,就會像上次一樣被一堆仙僕攔著。
「霖真上神。」清蓮不情不願地開口,我從她的臉上得以確定她沒有說謊。
我爹來了?!
這叫什麼?這叫天無絕人之路!
不過清蓮怎麼會和我爹一起過來?
聯想到之前玄鳥說過的話,我的腦海裡忽然冒出了第三個人的身影,隨即脫口而出:「雲綏是不是也在這兒?!」
清蓮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我眼前一亮,覺得自己看到了逃生的希望:「帶我去找他們!」
清蓮的眼底閃過一絲惡毒,卻開口說道:「你把藥給我,我就帶你去找他們。」
「等你帶我找到他之後,我當然會把藥的位置告訴你。」我對清蓮已經沒有好臉色,不耐煩地說道:「或者你可以考慮一下,再決定究竟是否要答應我的條件。」
「到時候我爹肯定會和泊玉打起來,你可以趁亂跑回來取藥。」
「只是你要是在思考上猶豫太長時間的話,可就沒時間再回來取藥了。」
清蓮一臉怨毒地看著我,她當然沒工夫細想,畢竟就算我可以耗得起,她的命也耗不起。
「好吧。」她勉強笑了笑,轉身在前面帶路。
我跟在她的身後走出了房間:「等等,我要先去找玄鳥。」
清蓮扭頭看了我一眼,最終還是忍氣吞聲地點了點頭:「它在哪兒?」
我按照玄鳥所說的位置找了過去,裡面有兩個仙僕,聽到動靜跑了出來,被我和清蓮合力打暈,以免對方去叫其他人幫忙。
玄鳥飛了出來,它的脖子上還帶著環,我問清蓮有沒有辦法拿下來。
清蓮:「沒……」
我抱著玄鳥:「藥——」
清蓮立即話鋒一轉,神色隱忍:「沒錯,我有辦法。」
她把指尖放在玄鳥脖子上的環,費了一番力氣才打開,臉色也更加蒼白,而後轉頭看向我:「現在可以走了吧?」
「當然可以。」我滿意地笑了笑,看到清蓮此時的模樣卻並不覺得愧疚,畢竟剛才要不是我警惕,怕是已經被她毫不猶豫地殺死。
玄鳥雖然不知道我和清蓮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也能從中窺見一些端倪,朝著清蓮說道:「既然你這麼著急,還不快走起來?」
清蓮轉頭看了玄鳥一眼,蒼白的臉上泛起了一層薄紅——氣的。
我只比了個「藥」的口型,清蓮便扭過頭,繼續往前走。
一路上幾乎沒有見到幾個仙僕,我心裡倒是明白了一些,猜這些仙僕應該都在泊玉那裡。
我們不知走了多久,清蓮停在了一個拐角處,朝我和玄鳥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從這裡走一拐便是泊玉舉辦宴會的地方,雲綏和你爹都在那裡。」
我趴在拐角處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去,發現門口站著兩個侍衛。
清蓮小聲說道:「他們靈力高強,不能像前幾個仙僕一樣被輕易打暈,我可幫不了你。」
我認識那幾個侍衛,當然知道清蓮說的是真話,只怕此時的我貿然衝上去,還沒碰到門把手便被按住,功虧一簣了。
「沒事,我幫你引開他們,你乘機推開門闖進去,揭露泊玉的真面目。」玄鳥拍著翅膀說道。
我與玄鳥的翅膀一擊掌,達成共識。
清蓮冷不丁開口:「現在你可以告訴我藥在哪了吧?」
我信守承諾,告訴了她藥的位置,只是那個盒子裡究竟還剩下幾顆藥,我便真的不清楚了。
清蓮得知藥的地點之後,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她所剩下的時間不多,自然沒工夫報復我。
計劃進行得很順利,玄鳥出現的那一刻,門口侍衛的注意力立即被它所吸引,為了不影響門裡面的人,他們只能悄無聲息地追了出去。
我從拐角處走了出來,推開了門。
伴隨著我推開房門的一剎那,三道視線瞬間落在了我身上。
我看到泊玉和雲綏都猛地站了起來,那些侍奉的仙僕們則因為我的突然闖入愣在了原地,有的甚至因為太過驚訝,連手中的盤子都摔落在地。
只是我的視線卻獨獨落到了那道青色的身影,而那道身影也急匆匆向我走來。
那人一襲青衫,樣貌俊秀,遠看像是一個文弱書生,只是高挺的鼻樑與薄唇抿成了一條線,顯得有幾分冰冷與高不可攀。
神仙的年齡大多固定在了一個年紀,因此雖然他的年齡已經近千歲,現在看起來仍然才三十左右,帶著幾分成熟。
我的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張開雙臂跑了過去,像小時候受委屈一樣撲進了他的懷裡:「爹——」
「別哭,這一年來你究竟去哪兒了?受了什麼委屈?」醇厚細膩的檀香氣息包圍了我,我爹抬手擦去了我眼角的淚水,他的指腹還帶著一層薄繭,是拿慣了兵器留下的,與他文弱的外表極為不符。
在墨珩即位之前,我爹便是這天界的戰神。
耳邊熟悉的嗓音一響起,我瞬間就想不管不顧地哭起來,只是餘光瞥到站在原地的泊玉,還是艱難止住了哭聲。
雲綏此時也回過神來,急匆匆地向我走來,一貫冰冷的神色帶了幾分顯而易見的關心與焦急。
泊玉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直直地看著我,好似這個世界只剩下了我一個人,旁人的喜怒疑問都無法驚擾到他。
「你果然在騙我。」泊玉的聲音很輕,但還是清晰傳入到了我的耳朵裡。
我爹和雲綏都神色茫然,但已經警惕地看向泊玉。
無論如何,失蹤一年的我出現在泊玉的宮殿,都十分奇怪,甚至他們不用再詢問泊玉,就能直接詢問泊玉的罪。
泊玉好似沒有察覺到我爹和雲綏帶著殺意的目光,仍舊看著我,就像是在過去幾天裡那樣專注地看著我入睡一樣。
恍惚間,我甚至以為自己還在那個房間裡,一抬頭就是把我抱在懷裡的泊玉。
只是鼻尖縈繞的檀香氣息卻告訴我,這個正在抱著我的人並不是泊玉,而是我爹。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泊玉究竟問的是什麼謊言。
他問的是我騙他有關失憶的事情,還是這幾天裡假裝動心?
我深吸一口氣,指向泊玉,一字一句地說道:「是他,他囚禁了我。」
雖說一年前的事情也與雲綏有關,只是現在最主要的敵人是泊玉。
泊玉那雙漂亮的眼眸瞬間黯淡了下去。
在我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我爹和雲綏已經襲向了泊玉。
「你果然一直在說謊。」雲綏冷聲說道。
他的招式凌厲,招招透著對泊玉的殺意:「為什麼?」
泊玉也一改往日溫吞的攻擊方式,第二次在我面前展露出了不加掩飾的殺意:「因為我想奪回屬於我的人。」
他看向雲綏,像是在看一個徹頭徹尾的仇人,目露嫉妒,徹底撕裂了平日裡偽裝的朋友假象。
如果泊玉單獨對雲綏還能打個平手,但是現在有我爹加入,他明顯力不從心,落入了下風。
這些仙僕大多靈力低微,就算想要救主也力不從心,只能在一旁焦急地看著。
我小心地挑了一個安全的地方,抬頭關注著戰況。
即使知道雲綏和我爹加起來,泊玉肯定不是對手,我仍然覺得緊張。
泊玉終究還是不敵雲綏和我爹,很快就落於下風,一身白衣被血浸染,即使是這樣,他依然努力維持著往日的風雅。
泊玉定定地看著雲綏,答非所問:「我很後悔……」
雲綏卻像是明白了泊玉在說什麼,反倒平靜了下來:「當年是你先拱手相讓的。」
不知是否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了我身上。
都這個時候了,他們還看我幹什麼?難道說的是我?
「束手就擒吧。」雲綏看著泊玉,冷聲說道。
他如果真的就此投降,或許最壞也只是被削去仙籍,投胎轉世,最好可能只是被關押一百年而已。
但我覺得泊玉那樣聰明,想必無論在哪個環境裡都會混得很好,所以定會選擇投降這一舉措。
我爹的眼裡是沉沉的憤怒,他大概想要在這裡直接殺掉泊玉,又顧及著之後還要審訊泊玉,因此只能暫時把憤怒封存在眼裡。
泊玉唇角上挑,果真是要答應:「好……」
就在我對上泊玉視線的那一刻,他忽然直直地朝我衝了過來。
大抵是因為我爹和雲綏早已在心裡判定泊玉會選擇最利己的選項,以至於他們沒能反應過來攔住泊玉。
幾乎眨眼間,泊玉就已經出現在我的面前。
雲綏和我爹許是被這個變故驚呆了,待他們反應過來想衝上來,卻已經為時已晚。
難道泊玉想要透過綁架我逃離這裡?!
也不怪我這麼想,畢竟泊玉拿的一直都是反派人設,什麼事情做不出來?!
這個念頭在腦海裡閃過的一瞬間,我的手裡出現了一把靈力凝結的刀刃,泊玉沒有閃躲,就這麼直直地撞了上來。
我甚至還沒來得及驚訝於自己何時恢復了靈力,就看到了衣服上沾的血跡。
那是泊玉的血。
他不偏不倚撞上了我的刀刃,我驚愕地想要鬆開手,卻見他面不改色地朝我走了過來,把我擁入了懷裡,絲毫未管那因而插得更深的傷口。
我垂下手,靈力化作的刀也變作光點消失不見,呆愣地看著泊玉。
我聽見泊玉說:「還沒好好抱過你。」
仙丹被斬成兩半,汩汩鮮血從他的傷口流出,即使是天帝來了也回天乏術。
就像是早就計算好的一樣。
我覺得自己的腦袋好像老舊的電腦,苟延殘喘地執行著,怎麼都回不過神來——我捅了泊玉。
[為什麼?]我聽到自己呆滯的聲音。
傻子都能看得出泊玉是故意的,但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聽別人說過仙丹碎裂的痛苦,大抵相當於清晰地感知自己的心臟被碾成粉末,泊玉的臉上卻沒有流露出絲毫的痛苦,而是笑著低頭看著我,一如我們初遇時。
那時他遞給了我糖葫蘆,現在卻伸出手,變出了一個牌子。
那是一年前的某一天,我們去人間遊玩,他揮筆寫下的牌子。
我只記得這牌子似乎被水沖走,後續模糊不清,不料即使經過水的沖洗,又經過一年的考驗,上面的字依然光亮如新,清晰可見。
「願瑤光萬事勝意,歲歲平安。」
可惜後來發生的事情卻完全脫離了他的祝福。
我沒想到這個牌子竟然在他手裡,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伸手接過,只能聽到自己機械般斷斷續續的聲音:「為什麼這麼做?」
「要是真的希望我歲歲平安,當時又為什麼要挖我的心?」
我後半句的聲音已經帶了些嘶啞,我以為仇恨已經被我忘記,但是現在提起來時,才發現它還刻骨銘心。
因為這是泊玉做的,我曾經喜歡、尊敬、一直陪伴著我的人卻做出這樣的事情。
我沒有去拿那塊牌子,而是定定地看著泊玉,希望他給出我一個答案。
泊玉仍舊固執地伸出手,聽到我的話,他笑了笑,「我並不是想要你的心。」
「我想要的是你。」
他看著我,忽然露出了痴迷的神色,濃稠的愛意在他的眼裡流淌,像是企圖困住我的泥沼。
「我愛你,我想要獨佔你,但你的眼裡有太多人了,只有讓你對墨珩和雲綏徹底死心,讓你的身份在世俗意義上消失,你才會看著我。」
後背出了一身冷汗,我萬萬沒想到,泊玉打的竟然是這個主意。
他也確實成功了,現在我和墨珩與雲綏之間的關係已經難回最初的樣子。
就在我愣神之際,耳邊又響起了泊玉的聲音:
「記住我,是你殺了我。」
伴隨著話音落下,他的身軀忽然化作了光點四散,待我回過神來時,面前只剩下了那個木牌。
他也確實成功了,我覺得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眼前這一幕。
如果不是身上的血跡和麵前的木牌,我都不敢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我猶豫了一瞬,還是低下頭撿起了這塊牌子。
只是泊玉的死還是對我造成了不小的衝擊,我心情十分複雜,現在所遭遇的一切都離不開泊玉的推波助瀾,可是除了大仇得報的輕鬆,還有作為曾經好友離去的惆悵與難過。
他曾經是我情竇初開時喜歡過的人,也是後來被我所深深厭惡過的人。
如果……
可是又能如果什麼呢?
就在我直起身子的那一刻,餘光忽然瞥到了雪亮的刀尖。
那刀尖直直朝著我而來,而正直起腰的我無法及時躲避。
只是比刀更快的是擋在我面前的身影。
「不——要——」我聽見自己撕心裂肺的喊聲。
刀尖沒入胸腹,滴滴答答的血液順著雪亮的刀身滑落。
這把刀的刀柄握在了一個仙僕手裡,我認出他是泊玉的心腹,此時的他眼眶發紅,猛地抽出刀刃,帶起了一陣血花。
我眼眶發紅,只覺得全身都在顫抖,卻還是在那道身影下墜時下意識地撲了上去,接住了那道小小的身影。
玄鳥也在抖,它應是疼的,畢竟它是隻嬌氣的鳥,有時候睡覺被我壓到翅膀都會氣得大呼小叫,錙銖必較地要咬我一口還回來。
它已經縮成了一團,蜷縮在我的懷裡,不停咳嗽著,每咳嗽一聲都帶起一陣血沫。
那人捅的實在是準,以至於我只能感覺到它漸漸流失的體溫。
我的眼眶已經模糊,想努力看清此時玄鳥的樣子,可是越用手抹就越看不清。
我惱怒地伸出手,才發現手上沾滿了血。
「瑤光,今天的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必須死!」那捅傷玄鳥的仙僕再次朝著我走過來,手中的刀尖還在滴血,落在我的眼裡,映出一片血色:「主人死了,你也要死!」
我低頭看著玄鳥,身體仍舊顫抖著。
為什麼要那麼傻,為什麼要衝過來……
這仙僕終究沒能再近一步,而是被走過來的我爹和雲綏當場誅殺。
我哀求地看向雲綏和我爹,想要他們救一救玄鳥,但是他們都帶著抱歉的神色向我搖了搖頭。
玄鳥窩在我的懷裡,第一次如此溫順:「還好我來得及時。」
傻瓜,我才不想你救我。
我沒敢出聲,怕一開口便是顫抖的嗓音。
「別哭了。」聽到玄鳥這句話,我才意識到原來不知何時,我竟然落下了眼淚。
玄鳥像是誘哄一般,強撐著問道:「你……你想見一見我的人形嗎?」
我的聲音哽咽:「我想看……」
玄鳥化作人形,和我曾經所想象的樣子完全不一樣——那是一個樣貌俊秀的少年,大約十八九歲的模樣,一身玄衣,只是貓似上挑的眼睛此時卻因為疼痛眯在了一起,臉色蒼白。
他轉頭看向我,忽然虛弱地開口問道:「我帥嗎?」
「帥!」我大聲說道,眼淚卻在眼眶裡打轉。
剛才我還想著無論玄鳥化作什麼模樣都要裝作驚喜的模樣,但是現在說的卻是徹頭徹尾的實話。
玄鳥聽完後唇角微勾,笑容狡猾靈動,只是或許是因為牽扯了傷口,很快又愁眉苦臉起來,顯出幾分古怪的滑稽。
如果在往日,我是一定要嘲笑他的,可是現在我卻笑不出來。
我只想抱緊他,再抱得緊一些。
「不要走好嗎?我還有好多新的話本,都藏在床底下,你要是不走,我就先讓你看……」我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要挽留玄鳥:「還有你喜歡的糕點,我不嫌貴了,我都買給你,不要離開我……」
「紫凝師姐還和我打過賭,說你吃這麼多糕點,化形後肯定是個大胖子,你快在她面前化形,打她的臉!」
「還有師叔,他還在等著你展示你的化形技術呢!」
玄鳥在笑,好像並不知道死亡來臨一樣,像往常無數次對我大叫那樣喊道:「瑤光!瑤光!」
我以前總嫌棄他叫起來像個喇叭,可是現在聽到他像是能被風輕易絞散的聲音,又覺得心如刀絞:「我在。」
我只想聽他保證自己不會離開,不想聽他喊我的名字。
「喂,別哭了。」玄鳥的眼眶也是溼的,卻還抬起手,似乎是想摸一摸我的臉,可是他的力氣卻不足以做這些,因此伸到一半便頹然滑落。
我想抓住他滑落的手,可是卻抓了個空——他的手忽然化作了碎片,從我伸出的指縫間溜走。
我驚慌失措地看向玄鳥,玄鳥仍然在笑,只是卻一句話未說。
眼前有關玄鳥的最後一幕,是對方紅著眼眶卻在微笑的面容。
「不——」我尖叫一聲,想要伸手去把那些碎片撈回來,卻都只是無用功,反倒差點兒撲空在地。
雲綏上前扶住了我,視線落在了我含淚的眼眶上,第一次放柔了嗓音輕聲說道:「瑤光,別傷心了。」
我爹走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玄鳥是神鳥,不死不滅,不停轉生。」
我的啜泣聲戛然而止。
彷彿是在印證我爹所說的話,玄鳥化作碎片後並沒有散去,而是又聚攏成一團,光芒大作。
我伸出手,將這些光芒攏在懷裡。
待光芒散去後,我的懷裡多了一個烏漆嘛黑的鳥蛋,醜的像是初次見到玄鳥時對方的樣子。
我抱緊了這顆鳥蛋,終於止住了眼淚。
誰料我爹緊接著說道:「五百年後你就能再見到它了。」
聽到我爹的話,我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好傢伙,五百年後還有我嗎?
五百年對於我來說實在是太過漫長,我不知道這副半妖的身體能否活到那個時候。
我在心裡下定決心,一定要把玄鳥當作傳家寶留給我的子孫後代,並且寫信告訴他們,假如這顆鳥蛋孵化後,一定要上貢最甜的糕點和最新的話本,不然就是我不給我這個祖宗面子。
「走吧,我們離開這裡。」我爹輕聲說道。
我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抱起鳥蛋站起身,跟著我爹走出宮殿,雲綏則默默跟在我身後。
此時宮殿外有無數漫天光點墜落,百鳥在宮殿外盤旋不散,匍匐哀鳴。
我爹解釋說,這是因為泊玉是帝君隕落。
有一個光團落在我的肩頭,被我隨手拂去。
走出宮殿之後,我的視線落到了身後的雲綏上,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原來雲綏還跟著我,冷聲提醒:「清蓮可不在這裡,她還在泊玉的房間取藥。」
快走快走,你走了我就和我爹告狀!
剛才所有注意力都在我爹身上,現在我才有精力打量眼前的雲綏。
他著一襲白衣,衣袖邊鑲著昭示身份的金絲,頭戴金冠,倒比上一次見顯得華貴。
但就是說不出的奇怪。
聽到我的話,雲綏眼神微黯:「我想跟著你。」
我:「……」
別了吧,我可沒有當著雲綏的面和我爹說他壞話的癖好。
我騰出一隻手,拉著我爹就要走,我爹大約意識到了什麼,挑眉看向雲綏。
雲綏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拉住我的衣角,卻在看到我蹙眉躲避時黯然收回了手,道了句「抱歉」。
我總覺得雲綏似乎想說什麼,但總是欲言又止。
這個時候我和我爹倒是心有靈犀了起來,他忽然開口:「太子殿下,我和瑤光這麼久沒見,有些私話要說……」
長輩開口,雲綏即使再不甘願也只能停下腳步。
即使我沒有扭頭,也能感覺到他依依不捨的視線。
待走出幾步,確定雲綏聽不到之後,我便迫不及待要告狀,只是還沒來得及開口,便對上了我爹擔憂的視線。
他像是想問什麼,但又在顧慮著什麼,因此視線十分糾結。
我與他對視一眼,忽然福至心靈:「爹,我沒受傷,也沒在泊玉那兒受什麼委屈。」
看我爹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神色,我知道自己猜對了。
那雲綏那個時候的神色,該不會也是想問這個問題,但怕勾起我的傷心事才這麼猶豫吧?
我終於找到機會張口:「爹,一年前雲綏還有墨珩他們……」
我一邊說一邊忍不住抽噎起來,感覺所有的委屈都找到了傾瀉的途徑,把這一年來的經歷都告訴了他。
只是我還是省略了與墨珩在魔界發生的事情,畢竟要是讓我爹知道他養子……
「難怪……」我爹的眼底已經積蓄起了怒氣,卻還強忍著給我擦去淚水:「別哭,一切有我。」
難怪什麼?
不過這就是傳說中的安全感嗎?
聽到我爹的話,我很快止住了眼淚,抱著鳥蛋連連點頭。
只是餘光瞥到懷中的鳥蛋,我的情緒又低落了下來,只覺得這一年物是人非。
我倆一邊說一邊已經到了自己宮殿前,許久不見,宮殿變得陌生了許多,或許是因為墨珩不在的原因,宮殿冷清了許多。
過去的雞飛狗跳或許不再有了。
我摸了摸懷裡的鳥蛋,在心裡道了句:「我們回家了。」
我抬頭想問一下我爹今天怎麼和雲綏一起過來,沒想到卻發現他已經再次朝著泊玉宮殿的方向走去。
我:「……爹,你要做什麼?」
我爹微微轉頭,神色冰冷:「趁雲綏還沒走遠,殺了他。」
等等,雲綏怎麼說都是個太子,要是我爹真的下手,那天帝怪罪下來怎麼辦?
我一手抱著蛋,一手抱住我爹的胳膊,慘叫一聲:「爹,別出人命啊!卸個胳膊斷個腿就行了!」
與此同時,我的心底遲來的生出一股擔憂——雖說泊玉是碰瓷一般撞上來的,但畢竟當時刀在我手裡,過失殺人在天界要判多少年啊……
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逃出宮殿,卻要和我爹雙雙落入法網,我不禁悲從中來。
「一切都交給我,你不用擔心。」聽到我爹這麼說,我才意識到原來我不知何時把擔憂說出了口。
看我爹似乎冷靜下來,我鬆開了抱著他的胳膊。
我爹又道:「那你接下來是想留在這裡,還是回人界?」
他絕口不提雲綏和墨珩,想必是有自己的考量。
我爹這話提醒了我應該儘快趕回人界,畢竟那裡還有楚明元和紫凝師姐,他們一向最關心我和玄鳥,現在沒了我倆的下落,這幾天肯定沒少擔心。
我現在既然脫險,便應該親自去告訴他們我沒事。
我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鳥蛋,聲音低了幾分:「更何況玄鳥也想回去看一看吧。」
我爹的視線隨我落到了玄鳥身上,也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道了句「好吧」。
他想要陪我去,但被我拒絕了。
我抱著蛋獨自前往了人界,他則留在仙界處理後續的事務,別坐牢是我對他的千叮嚀萬囑咐。
守門的外門弟子認識我,一見我便眉開眼笑:「瑤光,你可算回來了,你知道師父和師兄師姐他們找了你多久?!今日幾人才回門派休整,沒想到你也回來了!」
他著急要通知全門派,但被我叫住了,讓他先告訴我紫凝師姐和楚明元在哪裡。
我想要給紫凝師姐和楚明元一個驚喜,從外門弟子口中得知楚明元離我最近之後,便動身去找他。
許久不見楚明元,再次見到他時,我的內心高興又愧疚,已經編好了一套安撫他的說辭。
我原以為楚明元在竹林裡休息,沒想到他竟是在練劍。
我沒有上前,躲在一旁想著等他練完劍之後再出現,畢竟懷中的玄鳥是個易碎品。
我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練劍,只是這次看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彷彿是為了印證我的猜測,伴隨著楚明元揮劍的動作,劍意直接把我周圍的竹子齊根斬斷,要不是我下意識展開護身結界,只怕這劍意也要把我和玄鳥一分為二。
我蹙眉,忽然意識到了楚明元的奇怪之處在哪裡。
他的殺意太重了。
如果僅從楚明元的外表判斷,大概會有人覺得他殺伐果斷、高不可攀。
但是深入瞭解他之後,就會發現他其實有著柔軟的心腸,我還親眼見過他把自己的食物分給門派裡亂竄的野貓,就連面對妖怪時,除非對方作惡多端,楚明元也會先耐心瞭解對方是否有什麼苦衷。
每次見到他,都讓我不禁在心裡感嘆——要是那些少年漫的主角是楚明元,能避免多少誤會。
但是現在的楚明元,給我的感覺只有……戾氣。
我的腦海裡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形容詞——沒錯,就是戾氣!
沒想到有一天,我面前的楚明元竟然會和「戾氣」一詞連線起來。
周圍的竹子都被攔腰斬斷,我自然也沒有地方躲藏,暴露於烈陽之下。
察覺到楚明元的視線看了過來,我連忙跨過斷竹,走到他面前叫了一聲「楚師兄」。
看到我的那一刻,楚明元收起了劍,原本縈繞在他身邊的殺意和戾氣都一掃而空,又變回了我所熟悉的那個成熟可靠的大師兄。
他的視線從頭到腳把我打量了一遍,而後像是鬆了一口氣,開口道:「你回來了。」
我點了點頭,滿懷愧疚地說道:「抱歉,這幾天讓你們擔心了……」
楚明元微微頷首:「無事,只要你平安歸來就好。」
「玄鳥呢?」楚明元蹙眉問道,神色帶了幾分疑惑。
我舉起懷中的鳥蛋:「發生了很多事情,現在的它是這個形態。」
「一邊走一邊說吧,師父和紫凝都很擔心你。」楚明元平靜地說道,好似剛才的滿身戾氣只是我的錯覺。
我有心想開口詢問,只是楚明元已經叫出了他的坐騎。
坐騎一出現,視線便落到了我周圍,看樣子是在找玄鳥。
看玄鳥不在後,坐騎露出了複雜的神色,也不知道是高興還是難過。
我心情複雜地摸了摸玄鳥的蛋,很想告訴它貌似透過武力手段收穫了一顆芳心,可惜現在的它接不住這份愛情。
君生它未生,它生君估計都輪迴了。
待我和楚明元坐定之後,坐騎一躍而起,朝著師父所在的凌雲峰飛去。
一年前,我落在禁地時對他們心存提防,便故意撒謊隱瞞自己的來歷,在瞭解大家真正的為人之後,這一年來我也無數次後悔自己沒有說實話,導致想開口都萬分糾結。
現在總算逮到機會,我已決意不再隱瞞:「師兄,我、我先和你說件事情……」
說完後,我才積蓄起勇氣看向楚明元。
他神色如常,並沒有驚訝或憤怒的情緒。
「在當初你說完來歷之後,我便隱隱覺得奇怪。」楚明元說得委婉,但我已經明白他話語裡的真實意思——他早在最初便看出我在說謊,只是沒有戳穿罷了。
我的愧疚心稍稍減輕了一些。
楚明元那邊忽然開口:「是我的錯,帶你們去那麼危險的地方,還讓你們迷路,導致你和玄鳥遇到了魔尊……」
沒想到楚明元竟然把一切都攬在自己頭上,我慌慌張張地看向楚明元:「師兄,這怎麼能是你的錯呢?」
「而且我在魔尊那裡也沒待多久,沒受什麼傷,就……就被一個天界故友救了。」看楚明元露出自責的神色,我頓了一下,繼續說道:「而後我和故友發生了一些矛盾,玄鳥為了救我也……」
這次我沒有說謊,只是隱瞞了一些事情罷了。
見楚明元的神色仍然難掩自責,我連忙開口,想要轉移話題:「對了師兄,我聽玄鳥說你為了我還去了魔域,你沒有受傷吧?」
我的視線落到了他身上,楚明元神色一滯,而後才說道:「沒有。」
我:「真的?」
看到楚明元這副神色,我當然不信,趁他不注意,一把拉過對方的手卷起袖子。
楚明元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倒是沒有什麼傷口,但是被衣服遮掩的地方可就不一定了。
我只來得及看到楚明元衣袖下的胳膊並沒有什麼傷口,他便已經抽回手臂,一邊放下袖子一邊說道:「我真的沒有受傷。」
我的目光一直不死心地在他身上流連,就怕他騙我然後硬撐著,可是我總不能叫他脫衣服讓我檢查一下吧?
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抬手捂著臉說道:「師兄,你確定自己身上沒受傷嗎?你現在脫了上衣看一看吧,你放心,我瑤光不是偷看的人。」
楚明元沒說話,沉默地透過我的指縫與我沉沉對視。
咳咳,被發現了。
「師兄,要是有傷可不能拖著,要及時說出來。」我妄圖規勸他說實話,畢竟魔域那麼危險,楚明元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小之又小。
見我糾纏不休,他大約是猜到我在想什麼,於是無奈地說道:「那魔尊只出現了一會兒,便聽到你被帶走的訊息,慌慌張張地走了。」
從楚明元的敘述中,我覺得自己已經感覺到了墨珩聽到我被帶走後的心情。
不過聽到楚明元沒事,我還是鬆了一口氣,又想起什麼一般,疑惑地問道:「對了師兄,聽那守門的弟子說,你才剛回門派,怎麼都不休息一下,還要練劍啊?」
楚明元:「想練便練了。」
可惡,這便是學霸的世界嗎?
一想到我竟然還妄想與學霸共情,揣測楚明元的自信,我就不禁對自己的自不量力產生了新的認識。
身下的坐騎忽然停下了腳步,我抬頭一看,滿目是熟悉的景色,正是師父居住的凌雲峰。
正廳裡,師父坐於高位,師叔和幾個眼熟的長老則列在一邊,見我回來,都露出了幾分輕鬆的神色,問我失蹤的時間裡都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把告訴楚明元的說辭重複了一遍,他們沒有懷疑,只是在聽到我來自天界之後,師父笑眯眯地說道:「沒想到竟是瑤光仙子,收您做徒弟倒是我魯莽了。」
「不是的,您永遠是我師父。」我低下頭,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身份曝光以後,大概有許多人都無法像往常一樣相處了。
師父:「那您之後是留在這裡,還是要待在天界?」
我來人界只是想告訴他們自己平安的訊息,至於之後究竟在哪裡卻是沒有想好,畢竟也不知道我爹是否把我的叮囑放在了心裡,這決定了我們的日子是否有盼頭。
見我沉默起來,師父繼續說道:「我倒是希望您能留在人界,現在魔尊出現,魔族肆虐,我們需要您的幫助。希望您可以向天界傳達這個訊息,畢竟人界與仙界息息相關,唇亡齒寒。」
我點了點頭,準備找個機會告訴我爹。
魔族想要搶奪天下的野心簡直昭然若揭,即使我的夢想是當一隻鹹魚,然而已身處局中,便必須擔起這個責任,更何況這裡還有我的師門,我更無法抽身離開。
見我點頭,師父便放我離開,讓楚明元留下。
他是被當作未來掌門培養的繼承人,被叮囑的自然也更多。
紫凝師姐早就聽到訊息趕了過來,守株待兔等在門口。
她原本聽到玄鳥死後眼眶泛紅,不過知道眼前的鳥蛋是玄鳥所化後,瞬間收起了眼淚,速度之快好似變臉,感慨道:「五百年啊,早知道當時就對玄鳥更好些了,說不定它還能把五百年後的話本燒給我,讓我看一看那個時候的話本又是個什麼劇情。」
我:「……對嗷,差點兒忘了,這點我也要寫進給孫子孫女的小紙條裡,讓它們到時候交給玄鳥。」
這麼一想,對五百年後的迷茫與恐懼倒是散去了不少。
在聽到我見過玄鳥化形後的樣子後,紫凝師姐更是燃起了興趣,顯然也想起我們曾經打過的賭。
紫凝師姐兩眼放光地盯著我懷中的鳥蛋,好似要透過蛋殼看到裡面玄鳥的樣子:「帥嗎?」
我摸著良心說道:「帥!」
紫凝師姐捶胸頓足:「五百年,我為什麼不能再活五百年!我就想看個帥哥啊!」
我陪紫凝師姐一起吱哇亂叫了一陣之後,她忽然臉色一變,看著我身後支支吾吾地叫了一聲「師兄」。
我扭頭,才發現楚明元不知何時走了出來,正朝著我和紫凝師姐的方向走來。
紫凝師姐十分講義氣地挽住我的胳膊:「瑤光,我們走。」
誰料楚明元開口說道:「瑤光,我有話想和你說。」
紫凝師姐的視線在我和楚明元之間遊巡了一圈,麻利地鬆開了手:「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擾你們兩個了。」
她的話音落下,人便已經邁開腿跑出去老遠,沒一會兒背影就從視線中離開,徒留下我和楚明元面面相覷。
我:「……」
不知為何,現在只剩我和楚明元獨處,我又覺得莫名生出了幾分尷尬:「師兄,你要和我說些什麼啊?」
楚明元抬眸看向我:「即使知道你的身份,我們仍舊是你的師門,不用擔心。」
我鼻尖一酸,沒想到楚明元竟然注意到了我當時的心情,心裡湧起一陣感動:「師兄,原來你想和我說的是這個。」
「我還有些話想和你說。」楚明元頓了一下,語氣忽然變得吞吐起來:「之前你我朝夕相對,我並未察覺過自己的心意,現在我……」
他第一次顯出了幾分猶豫,我甚至眼尖瞅到他的臉頰泛著一層薄紅。
天很藍,雲很淡,風很輕。
楚明元的臉很紅。
我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天,心道這太陽確實很曬,難怪楚明元的臉會紅成這個樣子。
「師兄,這天有點熱,你臉都被曬紅了,而且最近也沒怎麼休息,還是先回去休息一下,要是不要緊的話,我們等會兒說也行。」我抬手抹了一下額角的汗水,忍不住開口說道。
楚明元沒說話,也沒有說究竟是不是重要的事情。
我想著要是有個陰涼的地方能談話也行,便轉身打量著周圍想找個樹蔭躲一躲,誰知我剛轉過身,楚明元便抓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力道很緊,像是怕我掙脫。
我懷裡還抱著玄鳥的蛋,被他一捏,差點兒把蛋摔了。
我低呼一聲,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楚明元,疑惑地叫了一聲:「師兄?」
楚明元的眼底似乎閃過一道黑色的線,我一愣,還以為是自己眼花,待我想看個仔細時,只對上了他如墨般深邃的眼瞳。
他似乎剛回過神來,像是摸到燙手山芋般鬆開了手,臉上的紅暈瞬間褪去,眼神微黯:「抱歉。」
「沒事。」我強忍著想要揉一揉肩膀的衝動,試探著問道:「師兄,你究竟怎麼了?今天奇奇怪怪的。」
楚明元卻像是已經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仍舊什麼都沒有說,還是我重複了一遍,見他沒有反應,上去揪了揪他的衣角,他方才如夢初醒般反應過來。
在看清我們兩個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之後,楚明元忽然騰地往後退了幾步,與我拉開距離,忽然像是不敢再多看我一眼一樣轉過身去:「你先回去吧,我……我找師父有些事情。」
楚明元腳步一頓,卻沒有扭頭,嗓音有些沉悶:「不是什麼大事。」
我這下子無比確定他肯定是瞞著我一些東西,連忙幾步追了上去想要問個明白,可是楚明元比我更快一步叫出了他的坐騎,無視我的喊叫聲,直接走了空路。
我在地上跟得氣喘吁吁,在差點兒摔個跟頭後終於決定暫時放棄,畢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除非楚明元能把整個山頭搬走,不然別怪我堵他。
我這麼想著,腳步慢慢緩了下來,楚明元的身影也消失在眼前,不過此時我的心緒已經平靜下來。
只是我剛轉過身,便看到面前一個身影漸漸顯露出來。
雖然已經知道這是一個怪力亂神的世界,但是猛然看到這一幕,我還是心裡一驚,直到對方俊美的容貌完全展現,我才抑制住搖搖擺擺想要昏倒的衝動。
「雲綏!」我咬牙切齒地喊了一聲,心道還好這裡人來來往往經過的很少,不然豈不是暈倒也要被人圍觀。
雲綏破天荒穿了一襲水藍色的衣服,若是手中還拿著摺扇,便是徹徹底底人間恣肆公子的打扮。他的臉上掛了彩,卻無損那俊美的容貌。
我看著他臉上的傷口,已經隱隱猜出那傷口是我爹打的,警惕地後退兩步看向雲綏:「你怎麼來了這裡?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雲綏似乎被我退後的動作傷到了,沒什麼波動的臉上露出幾分隱忍的委屈,像是好不容易找到家門卻沒得到誇獎的狗勾,要是有耳朵和尾巴此時應該也垂了下來:「我……霖真上神和我爹說時被我聽到了,我就直接來找你了。」
我疑惑地看了雲綏幾眼,不知對方找我幹什麼。
雲綏低下頭,忽然無比認真地開口:「對不起。」
我:「哦。」
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實在令我心累,我覺得自己的靈魂和身體都很疲憊,曾經耿耿於懷的記憶好似從我的腦海中抽離。
雖然只過去一年,但是現在想起來時,我竟然有種在聽別人故事的錯覺,就連雲綏的道歉都讓我覺得無動於衷。
我頓了一下,又道:「現在魔族入侵人界,天界知道訊息了嗎?你回去告訴他們吧。」
雲綏並沒有因為我的平靜而表現出高興的樣子,只是很快他就像意識到什麼似的,臉色一變:「這裡有魔氣。」
魔氣?這裡怎麼會有魔氣?
聽到雲綏的話,我的第一反應是對方在說謊,畢竟這裡都是正道修士,怎麼可能會有魔氣?
可是很快我就意識到了以雲綏的性格,壓根不可能說謊。
這麼想著,我的神色也凝重起來。
在這個時候,一個名門正派裡竟然出現魔氣,難道是出了內鬼?
只是這裡雖然來的人不多,但絕對算不上偏僻,而往近了說,當時在場的只有我和……
我的腦海裡忽然閃現出一個人影——楚明元。
這懷疑倒不是空穴來風,畢竟楚明元實在是太怪了。
難道楚明元是被魔族附身或者調包了?
可是說楚明元是被調包了又不對,畢竟他表現出的一些小細節就和楚明元一模一樣。
說實話,我並不希望我的猜測是真的,畢竟這就代表著楚明元確實有些問題。
大約是看出了我神色有異,雲綏忽然開口問道;「怎麼樣,你的腦海裡已經有人選了嗎?」
我沉默不語,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無論如何,這都只是我的猜測而已,或許楚明元壓根就沒有什麼事情,只是我想太多了呢?
畢竟就連師父和師叔在面對楚明元時,也沒有察覺到對方身上的魔氣。
當務之急是先去找楚明元瞭解一下事情的經過。
只是我一個人去終究是有些危險,我的視線落到了雲綏身上,最終還是決定在大義面前暫且放下私仇,開口說道:「有一個懷疑物件,是我師兄,不過只是我的懷疑。」
雲綏顯然已經明白了我的意思:「那我陪你去察看一下情況。」
按照楚明元所說的話,他應該是在師父那裡。
我並不準備當著師父的面詢問這個問題,要是楚明元本來就是無辜的,反倒給他招去禍端,因此我猶豫了一下說道:「他現在在我師父那裡,我們等他出來後再說吧。」
雲綏倒是沒什麼意見:「可以,他要真是魔族,費盡心機隱藏在這裡,想必是有更長遠的計劃,不會一時衝動。」
我點了點頭,只是心裡仍然覺得鬱卒。誰讓我現在懷疑的不是別人,而是楚明元?
那個外冷內熱、卻無比正義的楚明元。
雲綏卻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忽然眼眸一亮:「我們正好可以談一談,這一年……你過得怎麼樣?」
他的臉上少了些冰冷,多了些小心翼翼,茫然無措卻試圖和我搭話的意思,讓我想到了犯錯後想要討好主人的小狗。
我沒想到堂堂太子殿下有一天能和小狗的形象聯絡在一起,心中啞然失笑,只是面上仍然故作冰冷:「我過得怎麼樣,難道你沒從天帝和我爹的談話中得知?」
他不知是沒有聽出我在諷刺他,還是聽出來了卻故意裝傻,認真地解釋道:「這個霖真上神並沒有說,我在聽到你在人界之後便跑過來了。」
雲綏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那你過得好嗎?你的師父還有師兄他們都對你好嗎?」
我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心底生出幾分無力。
以前是我時不時煩一下雲綏,沒想到現在風水輪流轉,換雲綏開始煩我。
只是這樣的風水輪流轉來得格外諷刺,誰愛要誰要,反正我是不想要。
也不知道是因為雲綏作為太子殿下,不需要察言觀色的本事,還是因為他冰冷的性格使然,讓他對別人的情緒變化不太明顯。
雲綏像是完全沒有看出我的不耐煩,見我不回答這個問題,又開始詢問起另一個話題:「你和你的師兄關係很親近?提起是他時,你的臉色都變了。」
「當然。」我冷哼一聲,在這個門派裡,我覺得和我關係好的有很多,但關係最好的只有楚明元師兄和紫凝師姐,他們和玄鳥一起陪著我度過了這一年的時光。
讓我以為會漫長的一年變得短暫又溫馨,他們就像是我的哥哥和姐姐,照顧著我的方方面面。
雲綏聽到我久違的回答,卻並沒有什麼高興的神色,像是自欺欺人躲避著什麼一般,沒有再和我說有關楚明元的話題。
見雲綏猛然露出一副扭扭捏捏的模樣,倒讓我有些驚訝,難道雲綏是怕我和楚明元有什麼,所以才這種想問又不敢問的模樣?
我打量著雲綏的神色,越發覺得自己的猜想可能是真的。不過這還是重新整理了我對雲綏的認知,沒想到他竟然還有如此細膩的一面。
可惜現在卻是打動不了我的。
「有和我聊天的功夫,你還是去看一看清蓮吧,畢竟穿梭在仙界和人界對你來說不過只花幾分鐘而已。」我抬頭看了看天,伸了個懶腰:「我說過了,她命不久矣,你不抓緊每一分一秒陪在她身邊,而是陪我在這兒閒聊,難道就不後悔嗎?」
雲綏那邊沉默半晌,忽然開口說道:「或許你現在聽來並不相信,但我的話確實是真的。」
「我愛的是你。」
「只是當時沒有釐清對清蓮的感情,才讓我誤以為自己喜歡她。」
雲綏說對了一句話,我是真的不信。
不過說實話,現在仙魔可能都要打起來了,情情愛愛、真真假假已經對我來說不重要了。
我只想和我關心的人活下去。僅此而已。
外面實在太熱了,我試著往樹蔭處躲了躲,可是燥熱感並沒有絲毫緩解。
我想先回房間裡休息一下,畢竟也不知道楚明元什麼時候才能從師父那裡出來,一直在這裡守株待兔也不是什麼辦法。
只是雲綏顯然把我的沉默當成了預設,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像是一個影子。
鑑於他選擇了沉默,我可以把他當成空氣,因此也不再過分拒絕他的靠近。
我在回自己院子還是在楚明元院子門口等待之間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選擇了後者,畢竟楚明元怎麼都會回自己的院落。
我朝著楚明元的院落走去,沒想到雲綏依然跟在我身後。
我原以為他會問一問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裡,可是沒想到他唯一一次開口,還是想要幫我抱著玄鳥的蛋,被我拒絕了。
楚明元的院落離我的院落有段距離,院門沒關,他這人便是這樣,怕師門上下有人找他,他又不能及時回來,因此便選擇了他家大門常開啟,讓找他的人能得到休息。
我輕車熟路地推門進去,院落打掃得很乾淨,房門也開著,裡面乾淨整潔。
這踏進門檻的那一刻,雲綏終於再次開口,篤定地說道:「這是你師兄的房間。」
我還沒來得及問對方是怎麼看出來的,就聽雲綏的嗓音裡帶了幾分笑意:「畢竟你的房間一向有些亂。」
我:「……」
真、真的只是有些亂嗎?怎麼聽雲綏的意思,感覺可不是一點兒半點兒啊!
不過這肯定是雲綏想逼我開口,我不能上當!
沒等到我的回覆,雲綏果然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見到他的反應,我難掩得意——我看過幾個話本,雲綏又看過幾個話本,對方那點兒小伎倆怎麼可能瞞得過我?
我因為來過幾次,早就輕車熟路地坐下,雲綏卻似乎因為到了陌生的環境,並沒有坐下。
我也沒招呼他坐,而是想看他能堅持到幾時,只是我低估了一個仙人的耐力,更低估了楚明元的磨蹭程度。
直到晚上夜幕低沉,楚明元竟然還沒有回來的意思。
我和雲綏已經大眼瞪小眼互看了一個下午,我後悔沒把話本帶來,雲綏又不是個多話的性子,讓我唯一的娛樂活動就是摸玄鳥的蛋,真怕對方被我摸得油光鋥亮,最後一出來就是個禿頭,
還好就在我差點兒沉不住氣時,楚明元終於回來了。
他一踏進門,便似乎意識到房間裡多了兩人,瞬間警惕起來,不過在看到坐在門口的我之後,輕微鬆了口氣,神色流露出幾分驚喜:「瑤光,你怎麼坐這……」
只是他這口氣還沒出去,便看到了坐在門口的雲綏,神色頓時一凝:「你是?」
「師兄,你終於回來了!我等了你好久!」我「蹭」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著急想要迎上去,只是很快注意到楚明元看向雲綏的視線,解釋道:「他……他是仙界的太子殿下,正好找我有些事情。」
聽到我介紹雲綏的身份,楚明元的神色明顯輕鬆了幾分,他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堂堂太子殿下臉上還帶著傷,還是朝雲綏不卑不亢行了個禮。
雲綏微微頷首,當作回禮。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剛才冰冷態度還有所緩解的他,一見到楚明元又端起了架子。
而楚明元也像變了個人似的,他雖然對陌生人都是疏離的模樣,但我還是察覺到了他對雲綏態度細微的不同,似乎帶上了隱隱的敵意。
這讓我莫名想到了見到同類的孔雀,似乎非要花枝招展比個徹底。不過很快我又意識到我的想法很可笑——雲綏怎麼可能會是這種攀比的人?
而且就算雲綏幼稚,楚明元怎麼也會陪他一起幼稚?
我的注意力很快從這件事情上轉移,轉而開始思考起有關楚明元身上魔氣的事情。
楚明元像是與我心有靈犀一般,忽然開口問道:「瑤光,你是有事找我嗎?什麼事情?」
我看著他耐心等待傾聽的神色,一時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這怎麼開口?魔族讓您帶了什麼話?
好在雲綏還沒忘記這次來的目的,他直直盯著楚明元:「你的身上有魔氣。」
我倒是沒有想到雲綏竟然就這麼直白地說了出來,看來楚明元身上有魔氣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楚明元看了雲綏一眼,而後平靜地開口說道:「不愧是太子殿下,一眼就發現了師父也難以發現的異常。沒錯,我身上是有魔氣。」
他竟然就這麼大方地承認自己身上有魔氣,倒是令我一驚,整個人徹底呆住,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倒是雲綏很快反應過來,蹙眉問道:「你是魔族?」
聽到「魔族」這個稱呼,楚明元很是厭惡地皺起眉頭:「我不是。」
楚明元是個典型的正義派,自然會對魔族感覺到厭惡。
「他沒有說謊。」雲綏低下頭,湊到我耳邊輕聲說道,灼熱的呼吸盡數噴灑在脖頸,帶起一陣燙人的癢意。
楚明元看向了我和雲綏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黑線,神色也露出了幾分隱忍的痛苦,好似在與什麼較量著。
我悄悄與雲綏拉開了距離,他顯然也發現了我的抗拒,眼神黯淡。
不過這對我無效,不用雲綏說,我也能看出楚明元沒有說謊。
他那麼討厭魔族,又怎麼可能是魔族?
彷彿是察覺到了我的視線,楚明元的神色又恢復如常。
「師兄,我相信你,只是你身上的魔氣又是從何而來?」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忍不住開口問道。
楚明元的聲音依舊平靜:「只是不小心沾上了。」
不知為何,楚明元這鎮定自若的聲音莫名安撫了我——也是,看楚明元鎮靜的模樣,想必情況還沒有壞到我所害怕的那一步。
只是楚明元這句話仍舊無法解決我的疑惑。
與此同時,我的腦海裡也在飛速思考著楚明元究竟是在哪種可能的情況下沾上了魔氣。畢竟楚明元經常要殺魔族,因此實在難以判斷具體時間。
我的腦海裡咯噔一下,忽然冒出了一個想法:前幾天楚明元為了找我去了一趟魔域,現在想來,最有可能是那個時候……
「難道……難道是你去魔域找我的時候?」我的嗓音乾澀起來,愧疚似潮水般湧上心頭,滅頂般要把我淹沒。
要是真的因為我的原因,我、我……
我的眼眶已經開始泛紅。
雲綏見我這副模樣,朝我伸出了手,大概是想攬著我的肩膀安慰,只是被我拍開。
「不是。」楚明元的神色沒有什麼波動:「與你無關。」
見我還是要哭出來的模樣,他繼續說道:「而且我剛才也已經把這件事情告訴了師父,師父說即使是魔氣入體也不要緊,他有辦法解決。」
聽到這句話,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還好事情還沒有到最糟糕的一步,楚明元他還是有救的!
院落外忽然傳來一陣響聲,我心裡一驚,難道外面還有人偷聽?
只是待我從窗戶看向窗外時,外面卻空空如也,剛才的動靜彷彿只是我的錯覺。
「那就好!我快擔心死了!」我拍著胸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時間心情也輕鬆不少:「師父說了方法了嗎?需要我幫忙嗎?」
「不需要,師父說會幫我引出魔氣,只是這些天……」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說道:「可能需要你離我遠些。」
我:???
我愣了一下,腦袋有一瞬間的卡殼,不明白我的遠離和楚明元要引出魔氣之間有什麼必要的聯絡。
即使我連聲追問,楚明元也並沒有解釋的意思,反而神色愈發堅定,我甚至看到他額角出了一層薄汗。
我的心瞬間軟了,也放棄了追問,只想拉著雲綏趕緊離開。
我原以為楚明元這話是想趕緊送客的意思,沒想到見我和雲綏起身,他卻跟著走了出來,明明是對著我說,卻若有所指地看著雲綏:「我送你回去吧,畢竟這麼晚了,太子殿下也應該要回仙界了吧?」
雲綏也不甘示弱地回擊:「倒是多謝您這麼在乎我的妻子……」
他的話還沒說完,便被我粗暴打斷:「妻子的朋友,我是太子妃的好友,平日裡有時候也和太子殿下一起玩。」
雲綏看向我的視線裡帶了幾分委屈。
我裝作沒看到,仍舊看向楚明元:「師兄,您不用送我了,太子殿下一會兒就回去了。」
聽到我的話,楚明元緊蹙的眉頭才微微鬆開。
雖然不知道楚明元為什麼提出那個奇怪的要求,但是我還是下意識地遵守。
「晚安。」我向楚明元告別。
楚明元也回了句「晚安」。
我和雲綏走出院落之後,雲綏才忽然開口問道:「瑤光,你說你是我妻子的朋友,是……是怕你師兄誤會嗎?」
聽到楚明元的話,我覺得很是莫名其妙:「我只是不想和你搭上關係而已,關我師兄什麼事情?」
雲綏沒說話,從神色看不出是開心還是不開心。
我朝著自己的院落走去,雲綏依然沒有眼力見兒跟在身後,就在我準備叫他趕緊回仙界時,卻忽然聽到了一陣低低的抽泣聲。
我動了動耳尖,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直到看到雲綏也面色有異,才意識到原來他也聽到了聲響。
我順著哭聲的方向走去,發現正躲在樹後面抹眼淚的不是別人,竟然是紫凝師姐,也不知道她怎麼會在這裡。
紫凝師姐見到我,一下子撲到我的懷裡,哭著說道:「都、都是因為我師兄才受了傷,當時我們進入魔域,我太不仔細,差點兒被一個穿著黑袍的魔族傷到,是師兄擋在我面前……」
「要不是我,師兄肯定能輕易解決那個魔族!
後面的事情就很好猜了,楚明元被魔族抓傷,魔氣因此入體。
她剛才怕楚明元發現,因此故意壓著情緒,等楚明元走後才終於能夠放聲哭出來。
聽到紫凝師姐的話,我的腦袋也徹底蒙了,萬萬沒想到楚明元竟然真的是在進魔域時沾染了魔氣。
他竟然也學會了說謊。
我抱緊了紫凝師姐,連忙安慰道:「師姐,別哭了,你不是也聽到師兄說了,師父說還有辦法嗎?」
聽到我的安慰,紫凝師姐才終於止住了眼淚。
只是從紫凝師姐聽到抓傷楚明元的竟然是黑袍人,我的心底隱隱浮現出了不安。
畢竟我雖然和他們打交道不多,但聽墨珩說過這幾個人都是當年魔尊手下的人,比普通魔族更加厲害,那魔氣是否也……
這個猜測在心中盤旋了一圈,最終還是被我壓在了心底。
紫凝師姐抬手抹了抹眼淚,視線落到我身後的雲綏身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抱歉,讓你們看笑話了,剛才回去路上見你們都聚在這裡,我才一時好奇趴在門口偷聽。」
原來剛才院落外的動靜是紫凝師姐發出來的。
我剛想吐槽幾句,就見紫凝師姐的視線忽然落到了我身後的雲綏身上,神色難掩八卦:「對了,這位之前都沒有見過,他是——」
我這次學聰明瞭,趕在雲綏開口之前搶先說道:「這位是仙界的太子殿下,聽說魔族入侵來幫助我們的。」
紫凝師姐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緊張地看著雲綏:「雖然師兄身上有魔氣,但他絕對不是魔族!我可以用性命擔保!」
我連忙安撫住了激動的紫凝師姐:「師姐你放心,太子殿下已經知道師兄不是魔族了,也不會傷害師兄,對吧雲……太子殿下?」
大概我稱呼的轉折實在生硬,雲綏的神色有些冰冷,但接收到我的視線還是回了個「嗯」字。
紫凝師姐這才又高興起來,笑著說有什麼需要的儘管找她,而後便離開回去休息了。
我繼續朝著自己的院落走去,見雲綏還跟在身後,終於有些不耐煩:「你要是再跟著我,我就不回了,直接站在這裡和你互看算了,看咱們兩個誰能看得過誰。」
話剛出口我就後悔了,剛才的我已經見識到了雲綏的耐力,自然明白要是真的比起來,我並不是他的對手。
好在雲綏並沒有答應,而是嗓音低了幾度,聽起來有些可憐:「我沒有地方去。」
我:「……」
沉默半晌,我抬頭看了看天:「那這是什麼?這麼大的天不都是你家嗎?」
「我是私自溜下來的,再加上此時父皇肯定生氣,我……」或許是因為他身上的傷口,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雲綏的身上露出可憐兮兮的氣質,彷彿我一拒絕就要流浪街頭。
我打了個哈欠,察覺到雲綏的視線落到我身上之後,抱歉一笑:「我太困了,實在想睡覺。要是你真的沒有地方去,那就去我院落……」
雲綏的眼睛亮了起來。
「去我院落外面那棵樹上睡吧。」我說完後,便不再想和他一樣車軲轆話說個不停,轉頭不再看雲綏。
不一會兒,身後就傳來了腳步聲,看樣子是雲綏跟了上來。
到達院落之後,我給雲綏指了指樹頂,而後便推門走進院落,又關好房門,避免雲綏進來。
確認一切都做好之後,我又看了一眼門外的樹。
我其實並不相信雲綏這麼養尊處優的人會真的上樹,但沒想到最終還是被打了臉——一道白色的身影竟然真的飛到了樹頂,鑑於這個世界沒有塑膠袋,那肯定就是雲綏了。
見雲綏已經做出了選擇,我放下心,抱著玄鳥的蛋回房間睡覺。
我把玄鳥的蛋仍舊安置在床邊竹織的小筐裡,就當它仍舊在這裡陪伴著我。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五百年之後,但我會努力陪著它。
這麼想著,我漸漸閉上眼睛,陷入了深沉的夢境。
只是這次我沒能睡多久便被外面的聲音吵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豎起耳朵仔細辨別聲音,這才聽出原來是打鬥聲。
「玄鳥,快去看看外面發生了什麼……」我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命令道,只是等了一會兒,身邊仍然沒有什麼動靜。
我愣了一下,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對了,玄鳥它已經不在了。
意識到這點後,我的最後一絲睡意也徹底消失,心情低落起來。
對了,雲綏不是在樹上住著嗎?怎麼聽到打鬥聲都不阻止一下,難道是已經趁著夜色偷偷摸去旅館了?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堅持不了多久。
我一邊想一邊起身,推門走了出去。
剛到院落口,我便看到一白一藍兩道身影打得不可開交,眼皮一跳,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這才費力辨別出,天上打架的兩人竟然是雲綏和楚明元!
藍白色的兩光噼裡啪啦在空中碰撞,好似一場大型煙火會,不過現在卻只有我一個人欣賞。
我……我是不是還在做夢?楚明元和雲綏怎麼打在一起了?
我連忙推開院門朝著兩人跑去,這兩個人都是人中龍鳳般的人物,好似學神打架,要是我再遲發現一會兒,怕是已經有人要聽到動靜趕過來了。
「雲綏,楚明元,停手吧,外面都是睡覺的人!」我怕殃及池魚,也不敢靠太近,手做喇叭狀朝兩人喊道。
這個時候我更加懷念玄鳥了,畢竟它的聲音一出,好似十個喇叭齊齊作響,堪比聲音的生化武器。
也不知道是聽到了我的聲音,還是意識到我已經走了過來,這兩個人同時停手。
奇怪的是,楚明元卻在停手之後直接離開了,只有雲綏朝著我走過來。
我想要追上楚明元的背影,卻被雲綏擋住了去路。
就是這一時停頓,再看去時,已經看不到楚明元的身影。
我看向雲綏:「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師兄他怎麼了?你們又是怎麼打起來的?」
雲綏的身上又帶了些傷,看起來更加狼狽。
聽到我的話,他蹙眉沉思了一會兒,一邊回憶一邊說道:「當時我睡著了,忽然察覺到有人靠近院落,睜開眼睛便發現你師兄站在門口……」
「師兄有事情找我?」這是我的第一反應。
誰知雲綏卻搖了搖頭:「我覺得不是,不然他為什麼見到你之後轉身就走?」
我覺得很有道理,畢竟楚明元見到我之後也確實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樣。
再想到他那個所謂的請求,更加讓我覺得疑竇叢生。
或許是因為雲綏口中描述的是我熟悉的楚明元,所以即使從他的描述中聽到楚明元悄無聲息在院落門外站著,我也沒有毛骨悚然的感覺,反而在認真思考著,楚明元為什麼要站在門口的理由。
我神色茫然地看著楚明元離開的方向。
從那個方向判斷,楚明元並不是回到自己所在的院落,而是朝著師父所在的方向走去。
「明天我去問一問他,無論如何,你還是先休息吧。」雲綏突然開口,打斷了我的沉思。
我點了點頭,覺得自己在這裡瞎猜也得不出什麼結果,乾脆轉身回去了。
只是思考這件事情卻不會因為雲綏的阻止就中斷,躺在床上時我還在思考:「難道楚明元這麼做的原因是因為身上的魔氣?不過按理說,要真是因為魔氣,為什麼他只站在我院落門口啊?其他師兄師姐有碰到這樣的情況嗎?」
但楚明元入魔的事情目前只有幾個人知道,我要是貿然問其他師兄師姐,只怕會造成更大的恐慌。
過度用腦更是導致我第二天早早醒來,我看了一眼玄鳥的蛋,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先把它留在這裡比較安全。
為了防止玄鳥的蛋無聊,我從匣子裡翻出新買的話本擺在它面前,想著要是路上碰到賣糕點的就給玄鳥買些。
我走出院落才發現樹上的雲綏早就不見蹤影,昨晚的猜測又湧上心頭,難道雲綏終於忍不住逃走了?
不過我對雲綏的下落並不感興趣,推開門想著從師父那裡打聽一下楚明元究竟怎麼了。
誰知走在路上,我卻聽到幾個弟子聚在一起的討論聲。
「我去給掌門打掃房間時聽到了,仙界的太子殿下來了,難道天界和魔界真的要打起來了?」
「那人界肯定遭殃,不過聽說前戰神來,我們不會輸吧?」
「也不一定,你知道現任魔尊有多狠嗎?聽我師弟說,這次魔族屠了一座城池。」
他們沒壓著討論的聲音,因此我聽得清清楚楚,原本因為我爹要來的激動,都在聽到他們說墨珩屠了一座城池之後消失殆盡。
不知為何,此時我才真正認識到墨珩已經成了魔尊,不是過去那個直男到髮指的養兄了。
畢竟在魔域時,我還並沒有多接觸到墨珩的血腥,當時一門心思都放在逃跑上。
只是現在……
我不想再聽下去,朝著師父所在的山峰匆匆走去,沒想到竟然在門口碰到了楚明元。
楚明元見到我就想轉身,不過又想到什麼似的停下了腳步。
我以為這是對我的邀請,大著膽子湊了上去,圍在他身邊好奇地問道:「師兄,你怎麼了?昨天怎麼站在我院落門口?」
想到他那天說的話,我半開玩笑半試探地說道:「當時嚇我一跳,你不是說咱們兩個最好別碰面嗎?」
聽到我的話,楚明元身體一僵:「你生氣了?」
「沒有啊,師兄,我就是開個玩笑,你別在意。」我想起楚明元認真的性格,猜測他恐怕是把我的話當了真,連忙補充道。
但楚明元明顯是把我前面的話當了真,神色浮現出些許為難。
他垂眸,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思緒,認真地開口說道:「當時魔氣入體,讓我很想見你,所以並不想你離我那麼近……」
雖然「不知道魔氣入體和他想見我以及要我遠離」三者之間有什麼關係,但聽到魔氣之後,我的注意力很快偏移:「那現在魔氣還在你的體內嗎?」
楚明元抬眸看向我:「不在了,昨天我去找師父,師父已經幫我解決魔氣了。」
我長舒一口氣,朝楚明元露出了笑容:「那就好!」
楚明元對上我的笑容,很快又倉皇轉開了視線:「太子殿下在師父那裡。」
話題驟然一變,我有些反應不過來,但還是笑著說了句「我知道」。
聽到我的話,楚明元的語氣低落了幾分:「你是來找他的嗎?」
「啊?」楚明元的話令我一愣,下意識地回答:「不是啊,我是來找師父詢問一下你的情況。」
雲綏是我從路邊人那裡聽到的訊息,我又怎麼可能是專門來找他的?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聽到我的話之後,楚明元的情緒似乎輕鬆了一些。
不過現在知道楚明元沒事之後,我也要去見師父,畢竟聽到幾個弟子討論我爹可能也要來,我想問一問師父和雲綏究竟是不是真的。
我沒和楚明元說太久的話,幾個弟子過來拉走了他,似乎是說其他門派的代表來了,需要楚明元去開會。
作為將來的掌門,楚明元現在已經要擔負起很多責任。
聽到其他門派的代表也過來,我的心底生出幾分焦慮和緊張,朝著楚明元相反方向的路走去。
師父門口的僕童倒是沒有阻攔我,大約是師父打了招呼。我推門而入,發現除了師父和雲綏,還有幾個師叔也在。
見到我,雲綏眼睛一亮,解釋道:「瑤光,你來了。當時我想著你還在休息,便沒告訴你。」
我點了點頭,而後直截了當地開口問道:「我爹要來了嗎?」
聽到我的話,雲綏眼神一黯:「是的,因為父皇身體抱恙,所以便是我和霖真上神代表天界。」
我的心底升出幾分期待,只是一想到我爹來的目的,很大機率是要和魔族開戰,我的心就低落了幾分,不過並沒有表現出來,而是豎起耳朵聽起師父和雲綏的談話。
越聽我越覺得打起來的可能性很大,這還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經歷戰爭,想起以前聽說的上次天魔大戰,在接下來的幾天我都心絃緊繃。
楚明元和雲綏都忙了起來,這幾天也只能見到兩三面。
門派裡多了不少生面孔,聽說是其他門派的人,來找雲綏和楚明元他們商量對策。
在知道雲綏的存在之後,門派給他安排了一間院落,好在離我有些距離,聽說是楚明元的手筆。我不禁感嘆楚明元和我真是心有靈犀,雖然我沒有明顯表現出對雲綏的厭惡,但他肯定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才會如此安排。
過了幾天,我爹果然來了,和他來的還有一些天界的精兵。
雲綏和楚明元忙於其他事,我主動擔下了迎接我爹的責任。
「爹……」我叫了一聲,看著我爹身後天界的精兵,沒好意思像往常一樣撲進他的懷裡。
我爹的打扮已經和往日青衫的書生打扮完全不同,他套上了金色的盔甲,整個人都是一股肅殺的氣息,就像是一柄開了刃的利劍。
那些精兵們被其他人帶領著分配房間休息,我也終於有私人時間和我爹交談。
他問了我近日的情況,我們言語間不免談起了雲綏,我爹冷哼一聲:「要不是魔族進犯,天界還需要他來主持大局、安撫人心,我便不會給他下界的機會。」
他絕口沒提自己已經打過雲綏一頓的事情,我也裝作不知道,心裡思考著我爹這不讓雲綏有下界的機會,究竟是指幹掉對方還是其他。
爹爹的聲音還在繼續:「難怪這小子一年前過來,在所有人都認為你失蹤的時候,堅持要把自己身上的一根脊骨抽出來給你。」
脊骨?!
我心裡一驚,這我確實之前沒聽過!不過雲綏抽出來給我有什麼用?
「他的脊骨可以延年益壽,滋養靈力,只是沒想到他竟然捨得把這種東西交出來。我當時以為他是愧疚沒有照顧好你,沒有想到……」爹爹越說越生氣,俊秀的面容上浮現出明晃晃的怒氣:「現在我帶了過來,一會兒你別忘了吃掉。」
我連忙安慰了他幾句,只是腦袋依然嗡嗡作響。
按照我爹的話,我這妖身本來壽命比仙人短一截,雲綏算是用自己的脊骨分給了我壽命。
而相對的,他的壽命則會大大縮短,靈力也受限,難怪我覺得他比起之前靈力削弱了不少,身上傷口的恢復速度也比往日慢了不少。
我的心情一時間十分複雜,畢竟某些方面來說雲綏是活該的,但這並不影響我在聽到他的舉動之後大受震撼。
尤其是我爹無比認真地表示,他原本想著過段時間再給我,但現在馬上天魔大戰,他為了提高我的生存機率,準備現在就讓我吃掉時,我已經說不出話來。
我爹還帶來了另外一個訊息——清蓮死了,那個盒子裡已經沒有藥了。泊玉死了,她也沒有可以繼續維持生命的辦法。
聽到清蓮的死訊,我倒並沒有強烈的心緒波動,甚至隱隱還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畢竟要是清蓮還活著,知道我耍了她,肯定不會就這麼放過我。
我爹和師父他們都見了一面,感謝了他們這段時間對我的照顧,而後便讓我帶著他回到我居住的院落,掏出一個紙包,裡面是已經磨成粉的脊骨。
大約是看出了我的抗拒,我爹表示:「這脊骨又和普通的脊骨不一樣,鳳凰一族甚至還會抽出自己的脊骨當武器。」
我:「……」
媽的,大家都這麼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嗎?
我爹見我還在猶豫,視線落到了一旁的玄鳥蛋上,循循善誘道:「瑤光,你知道你是妖和仙的混血,爹一直擔心你的壽命,也一直在尋找辦法。現在好不容易找到了可以讓你延年益壽的辦法,你就不想以後陪著爹嗎?還有玄鳥,它的孵化要等五百年,你就不想再見一見他嗎?」
聽到我爹的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我瞬間猶豫起來,最終沉默半晌,還是伸手拿過紙包。
服下的那一刻,充盈的靈力立即充滿了我的身體。
我爹問我感覺怎麼樣,聽到我的感受,他這才放下心來。
大約是怕我心裡有負擔,我爹還安慰道:「不用愧疚,這是他應該付出的代價。」
我點了點頭,很快又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爹,墨珩當了魔尊,如果真的開戰,你會殺了他嗎?」
我緊張地看著我爹,畢竟我爹和墨珩也相處了那麼久,不知道能否下得去手。
「他已經犯下了那麼多罪行……」我爹雖然沒有明說,但我已經知道了他的意思。
他的嗓音有些低沉,可以聽得出情緒有些低落,畢竟他也確實和墨珩相處了那麼久,看著墨珩從小孩變成大人。
我見我爹的眼底流露出幾分難過,連忙轉移了話題,說要帶他去這附近的山頭轉一轉,好讓他看一看這一年我住的地方。
我們還在路上碰到了楚明元,他正要去聯絡其他門派的人,朝我打了個招呼,想跟我爹行禮卻被婉拒了。
我爹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詫異:「一個人類身上怎麼魔氣……」
我也猛地看向楚明元,他不是說掌門已經幫他解決掉身上的魔氣了嗎?
察覺到我和我爹的目光齊齊投在他的身上,他也絲毫不慌,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向我爹解釋了一番之後,又平靜地說道;「是這樣的,掌門幫我解決了身上的魔氣,只是或多或少還有一些殘餘,但沒什麼影響。」
聽到這些話,我才放下心來,暗道是自己多想了,楚明元這人怎麼會在這種大事上繼續騙人?
怕我爹因為討厭魔氣說出什麼,我連忙拉著我爹找了個藉口離開。
待我走出了一段距離之後扭頭,發現他還在看著我們的背影。
我的心底浮現出一絲奇怪的感覺,趁我爹不注意連忙朝他揮了揮手。
他的臉上似乎浮現出一點笑意,可待我想看個仔細時,那笑意又消失了。
我和我爹繼續逛著門派,門派裡的大家已經失去了往日的歡聲笑語,不安和惶恐像是遮天蓋地的烏雲,遮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我的心情也不免受了些影響,見我神色低落,我爹主動提出不想逛了,隨即我們便回去了。
開戰的日子最終還是到了,聽說墨珩要將魔族遷出魔域,讓整個人界和仙界成為魔族新的巢穴。之前魔族幾次突襲,已經搶得了不少天才地寶,要是真的等到魔族壓境,那就實在是太被動了,因此大家商討後的結果是主動出擊,把戰場設在魔族所在的魔域而不是人界,好避免人界的損失。
正巧雲綏他們也探測到了魔域的位置,大家便被通知整裝待發出行,前往魔域阻止魔族。
這次除了我爹和雲綏帶領的天界精兵,還有各門派派出的大能修士,我們門派帶隊的自然是楚明元和師父。
我是主動報名的,我的師父、爹爹和師兄師姐都在戰場上,我也不想在後方,只能透過一封封由青鳥帶來的書信知道他們的近況。
爹爹勸了我幾句,最後還是被我的理由勸服了。
開戰的前一天,雲綏來找過我一次。
這幾天他忙得像是陀螺,不知怎麼突然來找我。
見到他的那一刻,我的心情格外複雜,總是想看他的脊背。
他沒有進院落,只是遠遠看了我一眼:「你吃了那根脊骨了。」
就在我以為他是後悔給我脊骨,想告訴他這東西真的還不回去時,他忽然笑了笑:「那就好。」
驟然看到雲綏的笑容,倒是令我一愣,不過很快又反應過來,疑惑地看著他,不明白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雲綏笑著說道:「吃了我的脊骨,你的力量大增,活下去沒有問題。但明天也千萬要小心行事,注意安全。」
「一定要活下去。」
我眼皮一跳,總覺得他這種行為像是在立flag。
不過待我想開口提醒他時,雲綏卻已經轉身離開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自動醒了過來。
我沒有帶玄鳥的蛋走,畢竟戰場危險,現在的它又毫無自保能力。
我想了想,寫下了一張紙條貼在鳥蛋上,又把全身家當都留在了它身邊,希望如果我沒能回來,留守在門派的弟子能夠好好照顧玄鳥的蛋,而我的全部家當就是報酬。
寫完後,我便聽到了急促的敲門聲,我以為是爹爹,沒想到開啟門之後才發現是紫凝師姐,來催我快些集合,大家馬上就要出發了。
我和紫凝師姐去了集合地,那裡已經密密麻麻站滿了人。要是以前我還能調侃一句像運動會,然而現在……
爹爹和雲綏以及各派的掌門都在最前面部署,等安排完計劃之後,便由坐騎帶我們朝著魔域的方向進發。
我跟著的是楚明元所在的小隊,任務是解決分散的魔族小隊,很快我們便和其他門派的人分散開來。
一路上解決了不少魔族,在快要接近我記憶中魔族的堡壘時,我們碰到了由黑袍人領著的魔族小隊。
領頭的黑袍人雖然很強,但並不是楚明元的對手,這支小隊很快就被消滅,只剩黑袍人苦苦支撐。
領頭的黑袍人死到臨頭時,卻忽然看著楚明元的方向笑了起來,大聲說道:「你也活不了,你也……」
他的詛咒還沒說完,便被楚明元一劍入胸口,倒在地上化作飛煙。
我們都沒把他的話當真,畢竟誰能指望一個臨死前的敵人嘴裡說出什麼好話。
這支小隊的最後一個魔族也倒下了。
空氣中是濃郁的血腥味,我在這環境待久了忍不住頭腦發暈,紫凝師姐顯然也是同樣的感受,蹙眉催促道:「好了,我們趕緊離開和師父他們匯合吧。」
幾個師兄也連聲附和,顯然也是苦這個環境久矣。
正當我們興致勃勃準備繼續往前走時,身後忽然傳來「噹啷」一聲。
我和師姐扭頭看去,才發現不知何時楚明元手中的劍竟然掉在了地上,而他的坐騎不知何時已經現身,正焦急地在他身邊轉來轉去。
「師兄!」我們都不知發生了什麼,但還是連忙迎了上去,只是就在我們靠近的一剎那,楚明元卻忽然說了一聲「別過來」。
他的嗓音聽起來有幾分艱澀,像是在忍受著莫大的痛苦,額角還布著一層薄汗,不一會兒汗水便浸透了他的衣服,讓他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師兄,你怎麼了?」另一個師兄也走了過來,只是他還沒靠近楚明元,便像我們一樣被喝止住了,只能被迫停了下來,用眼神疑惑地詢問楚明元。
就連原本圍在他身邊的坐騎都被他粗暴地推開,一副想要靠近卻又不敢靠近的模樣,乾脆匍匐在地發出嗚咽。
其他人也察覺到了不對,朝著楚明元走過來,可是這卻像是激怒了對方一樣,惹得楚明元連連後退,彷彿我們是什麼洪水猛獸。
不知是誰先叫了一聲:「他的眼睛!師兄的眼睛怎麼……」
此時楚明元的眼瞳愈發深沉,眼神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兇狠異常,帶著強烈的攻擊欲,我毫不懷疑只要我們走進,他便會把我們撕成碎片。
不過讓我們更加心底發涼的是,楚明元的眼神像極了那些被我們斬於劍下的魔族。
「定住我。」楚明元抬眸看向我們,聲音努力維持著平靜,只是眼神卻透露出此時的他所經受的,並不像表現出的那麼風輕雲淡。
幾個師兄還不明白是什麼意思,我卻下意識地遵守了他的命令,朝他下了個定身咒。
楚明元果然不動了,我心下覺得奇怪,以楚明元的能力完全可以掙脫得開,現在怎麼……
其他師兄和師姐顯然也發現了這個問題,紫凝師姐已經心直口快地問道:「師兄,你怎麼連定身咒都不解了?」
「我身上的魔氣並沒有消失,它在和我搶奪身體的控制權。」彷彿是看穿了我們的疑問,又或者是覺得不必要再隱瞞,楚明元忽然開口說道:「現在我沒有辦法分神動用靈力,否則會被魔氣直接鑽空子,入侵腦海。」
他的話一出,在場的果然都神色震驚。
其他幾個師兄是完全不知道楚明元有魔氣這件事情,而我和紫凝師姐雖然早就知道楚明元身上有魔氣,但他明明說師父已經幫他解決掉了。
剛才那個黑袍人,難道也是意識到了楚明元身上的魔氣,才說出那些話?
一時之間,在場的人誰都沒有開口,我和紫凝師姐對視一眼,所受的震驚並不比當時我們第一次聽到時小。
楚明元的眼神也在兇狠與平靜之間切換,還在與魔氣搶奪著控制權。
只是這個時候我們依然抱著期待。
「我們這就去找師父!孫師弟,於師弟,你們快抬著師兄上坐騎。」紫凝師姐不假思索地說道,而被她點到的兩人,也再次朝著楚明元走去。
楚明元的坐騎也匍匐到他面前,想要讓主人像往常一樣上它的後背。
楚明元卻突然苦笑一聲:「沒用的。」
他聲音不大,但我們幾個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說:「師父說已經沒有用了,我被它侵蝕只是早晚的事情。而我心裡其實早就已經有了決斷。」
決斷?什麼決斷?
聽到楚明元的話,我的心沉了下去,腦海裡已經隱隱猜到了楚明元的意思,也……也猜到了他所謂的決斷是什麼。
我下意識地看向其他人,紫凝師姐已經紅了眼眶,身體微微顫抖著,我明白她也已經猜到楚明元口中這個決斷究竟是什麼了。
也是,以楚明元的性格,做出這個決斷並不奇怪。
他的身體不能動,只能站在原地,連想撿起掉落的劍都沒有辦法。
一想到原來楚明元一直在與自己體內的魔氣做抗爭,我就心如刀絞,完全不敢想象在過去的幾天裡他都經歷著什麼。
楚明元的眼睛已經像是浸染了濃墨一般,透出深沉的黑色,隨著時間的流逝,他身上的魔氣也會越來越重,直至把他的意識徹底吞噬。
幾個師兄已經眼眶泛紅,拿著劍的手都在顫抖著。
我聽他們說過,他們只比楚明元小一點兒,剛進門時皮得很,沒少給師門惹禍,是楚明元替他們出面擺平了事情。
他們之前還不服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楚明元,後來卻都對他產生了深深的敬佩。
在師門裡,楚明元在大家心中的地位和威望僅次於師父。
「師兄,還有師叔,還有仙界來的太子殿下,他們肯定有辦法……」一個師兄哽咽著朝楚明元開口。
「殺了我吧。」我聽見楚明元說。
他像是絲毫沒有被我們的態度所影響,仍然按照:「不然我過一會兒就要變成魔族的傀儡了。」
即使是現在這樣,楚明元的聲音仍舊像是一攤深泉,彷彿巨石投下也驚不起一點兒波瀾。
我有些恨他,恨他到了現在還這麼冷靜,好像他口中要結束的並不是自己的生命。
深深的無力感襲上心頭,我深吸了一口氣看向楚明元:「師兄,我們肯定還有別的辦法……」
「沒有了。」楚明元搖了搖頭,仍舊鎮定自若地說道:「這魔氣與普通魔氣不同,已經侵入到了我的腦海裡。我不想成為揮劍向同胞的魔族傀儡。」
紫凝師姐好似一瞬間被抽空了力氣,神色呆滯地看著楚明元。
我連忙上去攙扶她,讓她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我身上。
「不要……」我聽見她自言自語似的聲音。
幾個師兄沒一個上前,有人忽然把手中的劍一丟,聲淚俱下:「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
楚明元蹙起眉頭,像是往常見到我們不爭氣時那般訓斥道:「看看你們現在是什麼樣子,真是丟我們師門的臉,要是被其他門派或者魔族看到了,成何體統?」
但是幾個師兄都哭得毫無牌面,或許是也意識到了,這是最後一次聽楚明元的訓斥教導了。
見幾人哭得實在厲害,楚明元忽然嘆了一口氣:「以後師門就交給你們了,但看到你們這樣,我是真的難以放心啊。」
「那就不要走!」紫凝師姐忽然嘶吼一聲,她平日裡雖然是潑辣模樣,但在楚明元面前還勉強維持著幾分淑女的樣子,只是現在的她好似已經放下一切,眼睛直直地看著楚明元。
楚明元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平靜地說道:「你們殺了我吧,這是我的最後一個請求。」
「你們都知道,我這人平生最厭惡魔族,讓我成為魔族的走狗,還不如就讓我死在這裡。」
他的話好似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幾個師兄全跪在地上,手中的劍也紛紛落地,有人想要拾起劍,卻因為無力又從手中掉落。
我的眼淚撲簌簌往下流,但還是上前一步,咬牙說道:「師兄,我來幫你。」
我實在是不想見他為了一死卑微祈求,也明白他對魔族的厭惡,讓他真的淪為魔族傀儡,只怕會比死還難受。
楚明元的劍落在一邊,我低頭想要撿起來,他的坐騎卻先一步叼起了劍遞給了我。
我抬頭看去,才發現坐騎的眼裡也滿是哀傷。
它和楚明元相處的時間,不比我和玄鳥相處的時間短,只是它也明白,現在能為主人做的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
因為指尖顫抖得厲害,我試了幾次才將劍從劍鞘中抽出,對準了楚明元:「師兄,對不起。」
我的嗓子此時啞得厲害,視線已經被水氣佔據,一片模糊,但還是強撐著用袖子擦了擦。
楚明元沒說話,只是轉開了目光,沒再與我對視。
沒有那道沉沉的視線,我驟然少了很多壓力,只是拿劍的手依然抖個不停。
可是我不能閉上眼睛去逃避這一切。
劍尖輕而易舉地刺進了他的胸口,楚明元沒有反抗,所有精力都花在了與魔氣的對抗上,隨著劍尖貫穿了他的胸口,他只是悶哼了一聲,便抬起了頭。
他眼中的狂躁也如潮水般褪去,坐騎終於可以小心翼翼湊到他身邊,用鼻尖輕輕碰觸著他的手背。
而紫凝師姐和幾個師兄此時也像如夢初醒一般,跌跌撞撞地朝著楚明元跑了過來:「師兄!師兄!」
我鬆開了手,看著紅色的血浸染了沒入了腹中的劍尖,眼淚終於再也忍不住,噼裡啪啦往下掉:「對不起,對不起……」
「沒事的,你只是做了一件正確的事情。」楚明元艱難地開口。
現在他每一次說話,都像是在耗費最後一絲力氣,不時還要咳嗽幾聲,整個人面色蒼白。
紫凝師姐和師兄都站到了我身邊,我們想要上前擁抱他,卻又不敢。
楚明元定定地看著我們,眼底倒映著我們的模樣,像是要刻在虹膜裡永遠記住。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坐騎:「你自由了。」
坐騎愣愣地立在原地,似乎並不明白楚明元的意思。
它像往常撒嬌一樣蹭著楚明元的手,可是楚明元的手卻已經開始煙霧般消散。
楚明元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眼神透露出幾分無奈。
視線從坐騎身上收回之後,他的視線掃過人群,最終定格在我身上,忽然笑了起來。
他的口型明明像是在說「我愛你」,但話到嘴邊,脫口而出的卻是「謝謝」。
我還是第一次見楚明元笑得這麼開心,好像如釋重負,又好像充滿了不捨。
因為身上有魔氣的原因,楚明元就像是那個黑袍人一樣化作了飛煙,只留他的佩劍掉在地上。
最終還是我先回過神,想把劍收起來,沒想到坐騎卻突然仰天長嘯悲鳴一聲,叼起那還沾著血的劍跑走了。
我們看著它的背影,待想要上前阻攔時,它已經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不要攔了,畢竟它是師兄的坐騎,肯定也會對師兄的劍好。」紫凝師姐嗓音沙啞地開口。
時間容不得我們靜默,看著坐騎的身影從眼前離開,我們最終還是選擇了去找師父匯合。
來時大家都情緒高漲,懷抱著美好的期待,現在大家卻都情緒低落,一言不發。
等我們到達魔族堡壘前,便看到魔族近衛還有黑袍人已經和師父他們打了起來。
看到我們過來,師父很快解決了面前的敵人,朝我們走過來,視線也隨之落到了我們身上。
他看了一圈,沒發現自己那道熟悉的身影,嘆了一口氣;「他果然還是做了這個決定。」
紫凝師姐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師父,您早就知道……」
「在知道魔氣沒辦法從身上移除之後,他便做出了這個決定。」師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請求我不要告訴你們。」
他終於能夠說出這個真相,整個人瞬間像是蒼老了幾百歲。
但看到幾個師兄都紅著眼眶、嗓音哽咽,師父還是強撐著面色嚴肅地開口道:「現在你們這是什麼樣子?楚明元當初就是這麼教的你們?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我們都乖乖應聲。
談話聲很快便被頭頂的巨響打斷,我抬起頭,發現墨珩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身邊還跟著一個黑袍人,正沉沉與我爹和師父對峙。
因為距離太遠,聽不清他們究竟在談什麼內容。
我努力想要豎起耳朵聽個清楚,沒想到原本正和他們對峙的墨珩卻忽然低下頭,看向了我們這個方向。
後背一涼,就在我在心裡思考著他是否發現了我時,感覺身體一輕,只來得及聽身旁的人喊了一句「瑤光」,我的身體便不由自主地浮起,朝著墨珩的方向飛去。
只是墨珩這次並沒有成功,就在我驚慌失措地以為又要被他抓住時,爹爹和雲綏攔住了我,讓我避免了被他抓到的可能性。
「怎麼,怕我對你的女兒做什麼?」墨珩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我爹,眼底流露出明晃晃的諷刺。
爹爹蹙眉看向墨珩,神色帶著幾分錯愕和難以置信,像是一定要得出一個答案:「你怎麼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還站在魔族身邊?」
對了,我爹還不知道墨珩叛逃的真實原因!
想到這裡,我一個激靈,剛要開口,就聽墨珩冷笑一聲:「你在裝什麼傻?我之所以走到今天這一步,是因為我知道了真相!」
「你早知道我的父母是魔尊!還假惺惺把我抱回去撫養,不就是存著將來看我笑話的心思?!」
說到最後,他的眼底已經充滿了恨意,身旁的黑袍人也只是不痛不癢地說了幾句「魔尊息怒」,起不到任何安慰作用。
他甚至還添油加醋地說道:「大人,當時我便建議您殺了他的女兒,不讓他嚐到同等的失去親人的滋味,他根本不會理解您的感受!」
「沒錯,我早就知道你的父母是魔尊。」聽完墨珩的話,我爹終於明白了墨珩的意思,忽然開口說道。
我心裡咯噔一下,而墨珩則是滿臉嘲諷的笑意,一臉「我就說」的模樣。
他的身上已經開始縈繞起了黑氣,看樣子是要陷入狂化。
一想到初見對方狂化的模樣,我就下意識地攥緊了眼前爹爹的衣角。
不過現在更讓我震驚的,還是我爹這直白的回答。
「爹,你真的……」我顫巍巍開口,實在無法想象我爹竟然還有如此深沉的心機。
只是我爹卻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看向墨珩:「你確定要知道所有真相嗎?」
「我確定。」墨珩不耐煩地蹙起眉頭,他疑惑地看著我爹,像是好奇我爹究竟能夠說出什麼東西來。
「不過並不是我殺的你爹。」我爹平靜地說道:「當年我和你爹互不知曉對方身份,因此當過一段時間的知己好友。」
我爹的話好似一個重磅驚雷炸在地面上,讓幾人都回不過神來。
畢竟上任魔尊竟然和天界戰神是好友,實在令人驚愕。
墨珩也呆住了,全場唯一沒有多驚訝的便是站在他身邊的黑袍人頭子,他忽然尖叫一聲:「魔尊,不要聽這個人的花言巧語!他是在拖延時間騙你!」
墨珩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閉嘴!我只想要真相,我要先聽一聽他怎麼說。」
我爹並沒有理會大家震驚的神色,繼續說道:「後來偶然間互表身份,我們才知道原來立場不同——他是魔尊,只能為了魔族而戰;而我是戰神,肩上是天下蒼生。我們便約定如果到達戰場便忘記這段友情,只為了自己的種族而戰。」
「所以你就殺了他!」墨珩眯起眼睛,紅寶石裡的眼眸裡透露出毫不掩飾的殺意。
「我說過,我沒有殺他。」我爹並沒有因為墨珩焦躁的態度而生氣,仍舊慢條斯理地說道:「在戰場再見時,距離我們上一次見面已經過了幾十年,他有了妻子和孩子——也就是你,心態已經發生了重大變化。」
我爹長得像個教書先生,講述起來也像是在講課,只是內容可比枯燥的書上內容引人入勝多了。
我有些後悔沒把玄鳥的蛋帶過來,這鳥可最喜歡聽八卦了。
「魔尊……」那黑袍頭子再次試圖打斷我爹的談話,只是這次墨珩直接一抬手,黑袍人便像是斷了線的風箏般飛了出去,而墨珩神色冰冷:「這裡沒有你說話的地方。」
他轉頭看向我爹:「你繼續說。」
我爹直直看著墨珩:「他說他想安定下來,只想和你,還有你的母親過山水田園的日子,只是族裡的幾個長老不同意,甚至說他可以和妻子一起離開,條件是要把你這個繼承人留下來。」
魔族的長老自然就是黑袍人,墨珩的心底已經隱隱察覺到了不對勁,神色難看。
「你爹當然不忍心讓你一個孩子承受這麼多,只能留在魔族。他甚至想到了故意投降,畢竟當時只要魔族和天界投降,天界願意分割出一塊地方,讓魔族棲息繁衍,人魔仙和平相處。」我爹看著又走回來的黑袍人,眼神發冷:「只是那些長老不同意,他們察覺出了這個魔尊的不聽話,因此殺了他和他的妻子,想要把他們的孩子打造成一個傀儡。」
「你胡說!這些都是你挑撥我們魔族的藉口!」黑袍人生氣地喊道。
墨珩也看向我爹:「如果不是你殺的,你又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我趕到時,只剩了好不容易逃出來的他的妻子,只是對方為了保護懷裡的嬰兒,也已幾近奄奄一息。她從丈夫的嘴裡聽過我的事情,所以把孩子託付給我。」我爹絲毫沒有被影響,繼續說道:「其他魔族被長老洗腦,也以為魔尊是天界殺的,欲和天界勢不兩立。天帝震怒,他們在這場大戰中失敗,便逃去了魔域。而這個嬰兒則被我帶了回去。」
「如果你不信的話……」他掏出了一塊竹簡模樣的東西,在空氣中映射出一塊投屏一樣的東西,而上面是一個婦人抱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
那婦人面色蒼白,身體也搖搖欲墜,仍舊抱緊懷中的嬰兒,即使只看面相,也能依稀看出她就是墨珩的母親,仔細看就能發現,墨珩的長相其實很大程度上遺傳了他母親。
投屏上,墨珩母親所說的內容和我爹說的差不多,只是她當時錄製這段竹簡的內容卻不是為了證明什麼,而是對墨珩的祝福。
她說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希望墨珩能夠活下去。
她說,希望在墨珩成年之前不要告訴他真相,至於成年之後是否選擇知道真相,她交到了墨珩手裡。
她還說自己的丈夫已經被魔族所累,她希望墨珩能夠活得自由快樂。
最後的最後,這個婦人的眼眶已經滿是淚水,卻仍舊在笑,笑著朝墨珩說對不起,讓墨珩失去了父親之後又要失去母親。
墨珩看著投屏上的婦人,他們沉沉對視,彷彿相隔的不是幾百年的歲月。
墨珩的眼圈已經通紅,他已經明白為什麼我爹沒有一開始就告訴他這件事情,更何況天界當時本就對魔族有歧視,就連墨珩小時候不小心露出一些特徵都被當成妖族混血辱罵,要是讓他們知道墨珩是魔族,只怕活不到那個時候。
他沒有說話,站在原地陷入了沉默之中,原本囂張的氣焰也消失得一乾二淨,整個人都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投影無法偽造,在證據面前,黑袍人選擇了默不作聲。
只是大家卻不會因為他的默不作聲就這樣忽略他。
墨珩冷冷地看向黑袍人:「當初你找到我所說的那些話,是騙我的?」
原來墨珩叛逃天界和他有關。
雖然看不清黑袍人的表情,但我也能感覺到他此時的瘋狂:「這怎麼能算騙?我們魔族和天界本就勢不兩立,是誰殺的又有什麼關係?」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更何況我不說這個謊言,您又怎麼會認識自己的初心,知道自己是魔尊之子,還覺醒了原型呢?」
「上一任魔尊糊塗,您可不能糊塗啊!您是我們最後的希望!」
……真是好久沒有聽過這麼讓人拳頭髮硬的話了。
顯然黑袍人並不覺得自己的做法是錯的,反倒因為自己的做法而洋洋得意,甚至還疑惑地看向墨珩,彷彿並不明白墨珩反問他的意義。
「是你殺了我爹和我娘。」墨珩重複道。
他眼眶充血,原本就紅寶石般的眼眸現在顯出了另一種血紅色,眼裡倒映的則是面前的黑袍人。
察覺到墨珩的態度有變,黑袍人的神色有些驚訝:「魔尊,難道您真的要像上一任魔尊那樣?」
墨珩沒等他說完便直接衝了上去,黑袍人倉皇后退了幾步,還是被墨珩所傷,他弓著腰咳嗽幾聲,看起來形單影隻很是孤獨。
「我要殺了你。」墨珩看著黑袍人,冷聲說道。
黑袍人的黑袍同伴除了他已經被消滅了,而那些魔族又聽命於墨珩,現在沒有人能幫他。
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場下的所有人,魔族停下了手,抬頭疑惑地看著天上的魔尊和長老,絲毫不知道他們究竟是怎麼打了起來。
黑袍人咳嗽完後便直起了腰,忽然大笑起來:「我侍奉了魔族這麼多年,所求不過魔族能夠稱霸。既然你和你爹一樣冥頑不靈,就別怪我自己動手了!」
我還沒有理解他話語中這個自己動手是什麼意思時,就見黑袍人伸手摘下了自己的帽子,露出一張蒼老又遍佈著傷痕的臉,他忽然念出了一段奇怪的咒語。
爹爹和雲綏起身想阻攔,然而念出這段咒語後的黑袍人速度卻快了好幾倍,輕易便避開了攻擊。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地板忽然裂了幾道縫,滾燙的岩漿自魔域的地下噴出,像是要把一切覆滅一般噴湧而出,有來不及離開地面的魔族轉眼被熱浪吞噬,連一聲慘叫都發不出,便在這炙熱的溫度中化為了黑煙,連最後一絲存在的痕跡都被抹殺。
有像是魔族的親人哭著想要上前,卻被其他魔族拉了起來。
更多的魔族、修士和天兵都反應過來,該御劍飛行的御劍飛行,該長出翅膀的長出翅膀,託朋帶友的飛離地面。
在他們離開地面的一剎那,整個魔域的地面裂成了幾條縫,洶湧的岩漿爭先恐後地噴湧而出,似乎要把一切吞沒,岩漿浪潮更是一浪高過一浪。
黑袍人看著這副場面,卻滿意地笑了起來:「如果魔族無法復興,我寧願大家一起毀滅。」
即使我們身處高空之中,也能感覺到一股襲來的熱浪,而這些岩漿在吞噬掉地面上的東西之後,也有往上漲的趨勢。
我終於忍不住了:「……魔族究竟給了你多少好處,我瑤光給你雙倍!」
黑袍人狠狠瞪了我一眼:「閉嘴,這是我的信仰,你怎麼可能懂?」
把一切盡收眼底的墨珩狠狠地瞪了黑袍人一眼:「可那些魔族呢?他們總是我們的同伴吧?」
黑袍人欣賞著腳下的景象:「這些弱者又怎麼算我的同伴?」
這就給人開除魔籍了,我希望他的聲音再大些,那樣估計就有魔族過來打他了。
要是這下墨珩還不明白黑袍人就是腦子有病,那他就是真的傻了。
他的視線略過我,看向我爹和雲綏:「阻止他!」
「這岩漿……」雲綏低頭看了一眼滾燙的岩漿,這岩漿不止在魔域裡肆虐,已經湧進了與魔域相連的黑海。
只是這黑海也沒能遏制住岩漿囂張的氣焰,反倒被盡數吞沒。
而黑海之後便是人界,人界一毀,仙界便是下一個目標。
「我和雲綏阻止黑袍人,你和瑤光先想辦法阻止岩漿。」我爹命令道。
「可是……」墨珩不甘心地看了黑袍人一眼,我知道他想親手解決掉這個殺害自己父母的兇手。
「你熟悉這塊區域,或許可以利用地形優勢阻止岩漿。」我爹飛快地說道:「至於那個黑袍人,我會留下他的最後一口氣,交給你解決。」
墨珩這才點頭。
原本還劍拔弩張的三人瞬間變成了統一戰線,他們交換一個眼神,雲綏和我爹朝著黑袍人的方向襲去,而墨珩則朝著我飛了過來。
「我們應該快點兒想辦法了。」我看著沸騰的岩漿,有些焦急地開口。
大家的體力都是有限的,已經有不少魔族或者修士因為本就受傷,再加現在體力耗盡的原因,直直摔落。
我和墨珩連忙接住他們,再把他們送到較為安全的地方。
「那山……那座山有問題!」我的瞳孔猛地一縮,指著一座黑色的山朝墨珩喊道。
岩漿吞沒了房屋和樹木土地,萬物都化為了岩漿的燃料,但只有這座山依然巋然不動。
有翻滾的岩漿拍打著它的巖壁,但它的巖壁仍然沒有絲毫受損。
它旁邊的幾座山都因為侵蝕山基而倒塌,轉眼就被岩漿貪婪地吞沒,倒顯得它獨樹一幟,獨自傲立。
墨珩蹙眉:「這座山怎麼用?讓大家都到山上避難?」
此時我的腦海轉得飛快,飛到山頂,隨手撿起一塊小石頭扔進了岩漿。
我和墨珩同時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石子落入岩漿之中。
小石子頑強地飄在岩漿上,任憑紅色的岩漿翻湧。
我的眼眸驟然亮起:「這山上的石頭果然有問題!它不怕岩漿!」
墨珩瞬間明白了我的意思,立即開始給其他人傳音。
其他修士和魔族也聽到了我們的傳音,紛紛趕了過來,落在山頂上開始收集石子。
只是這些石子還是太小了,要是想徹底阻止岩漿,怕是要像精衛一樣再等幾百年。
可是我們哪裡有幾百年的時間可以等待和揮霍,就連紫凝師姐也抹著汗水湊到我的身邊:「我們的進度太慢了,這樣下去完全趕不上岩漿上漲的速度。」
我站在山崖邊,低頭看著山壁,腦海裡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連忙對身邊的墨珩說道:「我們可以把山壁打碎成石頭嗎?或者直接把山弄倒?」
墨珩道了句:「可以試一試。」
其他修士也聽到了我們的話,紛紛嘗試著攻擊山壁,還有人放出自己的坐騎,想要撞毀山壁,只是這山壁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堅固,在攻擊下仍然沒有半點兒碎裂的跡象。
「怎麼辦?」我焦慮地看著石壁,難道真的只能靠扔石子填滿岩漿?
我身邊的墨珩突然開口:「我試一試。」
墨珩化作原型,似龍似獸的黑色巨物一頭撞了上去。
只是這山堅固異常,即使是墨珩這樣的龐然大物撞上去,山峰依然紋絲不動,連道縫隙都沒有。
他沒有放棄,又再次蓄力撞了上去。
砰——砰——砰——
只聽聲音我就已經感覺到了疼痛,可是墨珩又是我們最後的希望。
好在墨珩的努力還是獲得了成效,高聳入雲的山峰終於崩裂,化作幾塊巨石滾落。
不過魔族和天兵們已經被我們疏散,因此滾石並沒有傷到他們,而是直接落在了岩漿前。
這巨石不知含著什麼成分,連黑海都能吞沒的岩漿在這巨石前終於止步。
「有用!」我眼前一亮,連忙向墨珩報告戰果。
墨珩又狠撞幾下,巨石接連滾落,那滾燙的岩漿被埋在下面,只能不甘地咕嘟咕嘟冒出幾個炎熱的氣泡。
「太好了,岩漿止住了,我們得救了!」我聽到不知是誰先歡呼起來,這好像掀起了一股浪潮,頓時響徹山谷。
我扭頭看去,才發現墨珩並不是毫髮無傷,大家都沉浸在躲過一劫的欣喜之中,因此並沒有多少人發現那條似麒麟又似龍的身體已經鮮血淋漓,帶血的鱗片搖搖欲墜,很快便從身上掉下,露出血肉模糊的傷口。
墨珩化作人形,傷口變得更加可怖,其中還隱隱能夠看到白森森的骨頭,僅僅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無法想象這傷口落到自己身上時該有多痛。
但墨珩仍然面不改色,好似受傷的並不是他一樣,只是蒼白的臉色還是出賣了他的身體狀況。
「墨珩!」我見墨珩的身體忽然劇烈地搖晃了一下,似乎是要暈倒,連忙上前想要攙扶住他。
墨珩卻徑直走向了我爹和雲綏。
爹爹和雲綏已經抓住了黑袍人,對方正看著被石頭壓住的岩漿大喊大叫,好似徹底陷入了瘋癲:「怎麼可能?!我的岩漿!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你們都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麼嗎?」
我們當然知道自己做的是什麼,在場唯一腦子不清楚的也只有這個黑袍人了。
他愈發瘋狂起來,要不是被人按著,怕是要直接衝上來。
只是他也只能囂張這麼一會兒了,不一會兒他的面前便多了一雙腳。
黑袍人抬起頭,看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墨珩。
墨珩的臉上和身上都帶著傷口,紅寶石般的眼眸裡迸發出強烈的恨意。他嘲諷一笑,他的手按在了黑袍人的腦袋上,黑氣自他的指尖流出,順著黑袍人的耳朵、鼻子流進了身體。
黑袍人的瞳孔猛地放大,他的神色開始變得痛苦猙獰,像是在忍受著莫大的痛苦。
爹爹向雲綏使了個眼色,兩人同時鬆開了黑袍人,黑袍人立即像個肉蟲似的在地上扭動著,涕淚橫流,眼神看向其他魔族:「救我……」
經歷過黑袍人的瘋狂之後,即使是他的同族也不敢上前,只是遠遠在一旁看著。
不一會兒,黑袍人的扭動便停止了,躺在地上漸漸沒了聲息。
「還打嗎?」我爹突然看向墨珩,神色嚴肅。
原本還沉浸在喜悅中的魔族和修士都同時噤聲,視線集中在了兩人身上。
解決掉岩漿這個意外後,他們又要面臨著是否打下去這個選擇。
墨珩沒說話,視線掃過徹底被破壞的魔域、受傷的同族和修士們,眼神一黯。
「我當初迴歸魔族的原因是出於對你的恨意。」墨珩直直地看著我爹:「但是經過和他們的相處,我的身上已經多了一份責任。」
我心絃緊繃,心道墨珩的意思是這場仗還要繼續打下去?
雲綏已經上前一步,警惕地看著墨珩,像是在提防對方突然出手。
「不打了。」墨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傷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好似放下了心中的鬱結:「現在最重要的是重建魔族。」
「如果你真的決定不再打下去,天界也可以提供幫助。」雲綏開口說道。
要是沒有意外,他便是下一個天帝,所說的話自然有效力。
墨珩沒有拒絕,而是說畢竟涉及對立了幾百年的種族建交,還是需要找個時間認真談一下。
我驚愕地問道:「你不迴天界了嗎?」
我還以為知道真相後的墨珩會回到天界,沒想到他還是留在了魔域。
「不回,瑤光,你乾脆也留在魔域吧。」墨珩笑著說道,反而因此牽動傷口,整個人笑容一僵。
雲綏冷聲表示:「得了吧,你是想留下瑤光當苦力?」
聽到雲綏的話,我的頭搖成了撥浪鼓,並不想體會基建。
他們倆本來就針鋒相對多,剛才和平的假象瞬間破滅。
因為臉上帶傷,墨珩已經不敢笑了,只能咬牙切齒地說道:「我問的是瑤光,你也叫瑤光啊?」
「別吵了別吵了,你們兩個年齡加起來都有三個我大了,能不能成熟點兒?!」我無語凝噎,「當時挖我心臟時,不是挺團結的嗎?」
我的話一出,剛才還爭吵不休的兩人瞬間銷聲。
墨珩轉過頭,像個小學生似的認認真真朝我鞠了一躬,道了聲:「對不起。」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清蓮曾經救過我,我因此誤會了自己的心思。她找到我後,又重提了這件事情。當時泊玉說你不會受到什麼實質性的傷害……」
我一時之間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好似心中一直有的一團鬱結之氣終於吐了出來。
墨珩神色懊悔,顯然還想說些什麼,只是很快就被一旁的雲綏打斷:「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你都沒有對瑤光有補償。」
墨珩第一次沒有和雲綏生氣,而是陷入了沉思之中,似乎是在想著怎麼補償我。
我一聽來自墨珩的補償便心裡咯噔一下,畢竟墨珩之前送的禮物簡直彰顯直男本色。
雲綏見他低頭沉思,忽然再次出聲道:「我有個辦法。」
墨珩轉頭看向雲綏,語氣帶了幾分示弱:「說。」
雲綏:「離瑤光遠些,這個禮物怎麼樣?」
墨珩臉色一變,顯然也意識到自己尋求雲綏這件事情實在是有些愚蠢。
他狠狠瞪了雲綏一眼,張口說道,「那你呢?」
我扭頭看了一眼,發現我爹在和師父他們交代後續結果,並沒有聽到這件事情。
見雲綏和墨珩又要吵起來的樣子,我偷偷溜走,朝著我爹的方向走去。
我跟著爹爹已經走出老遠,扭頭髮現這兩人還在吵架。
有那麼一瞬間,我還以為自己回到了從前的日子,不過嗅到空氣中還殘留的血腥味,我又瞬間清醒,明白日子怎麼可能完完全全回到過去。
不過日子總算是掀開了新的一頁。
番外1
泊玉對姻緣冊產生好奇純屬偶然。
當時他路過姻緣殿,見幾個仙子推推搡搡,自以為小聲地密謀:「哎呀,沒事,我們就只看一眼姻緣冊,肯定不會被發現!」
「是啊,聽說姻緣冊上寫的另一半的名字,大機率會在一起,仙子看了,要是不喜歡不還能提早下手換一個嘛!」
姻緣物件被她們說的像是挑瓜選菜,泊玉心中失笑,卻莫名心中一動。
他素來對每一個人都溫和有禮,進退有度,也曾有活潑大膽的仙子向他告白,只是都被他拒絕了。
在過去的幾百年裡,泊玉未曾經歷過心動,自然也不知道自己愛一個人會是什麼模樣。
其他人只知他性格溫潤平和,卻不知他最忌心神被另一個人佔據,這會讓他覺得自己失去了控制權。
他見慣了為愛痴狂的人,自然討厭淪落至此,恥於與這些人為伍。
按照這些仙子的說法,知道自己姻緣冊上另一半的名字,避開不就好了?
當然,這群仙子並沒有成功,即使沒有泊玉出手,她們也被憤怒的掌殿發現並趕走了。
掌殿很快也發現了站在不遠處的泊玉,連忙行禮,泊玉笑意吟吟地免禮,二人一來一去,掌殿絲毫不知泊玉心裡已經想著如何進入姻緣殿看姻緣冊。
泊玉的計劃很順利,即使有小童發現,但那小童也並未聲張,畢竟泊玉名聲好,地位高,是他平日裡攀附不到的角色。
現下他給泊玉開了這個後門,豈不是能讓泊玉記掛他的好處,日後也好多加提攜?
小童的計劃很好,卻不知泊玉白皮黑心,早就看透了他的計劃,表面假意感激,實則已經計劃著如何才能讓對方徹底封口。
夜色重重,姻緣殿裡也沒有掌燈,他漫不經心地點了盞小燈,翻看著屬於自己的那一頁姻緣冊。
只是很快他臉上的漫不經心就被驚愕取代,即使他想過千萬種情況,也斷然沒有想到屬於他的那一頁竟然是空白的!
怎麼回事,難道是上蒼也聽到了他的心聲,所以這才沒有安排他的姻緣?
泊玉合上姻緣冊,緊蹙的眉頭卻並未因此鬆開,畢竟世間萬物皆有情緣,就連渺小如池魚都成雙成對,卻只有他的名字形單影隻地掛在姻緣冊上,實在奇怪。
只是他心知不能在此逗留,也不能與姻緣殿的人探討這個問題,只能先懷揣著疑惑離開。
泊玉原以為自己會很快就忘記這件事情,可是他沒想到自己的一時好奇竟讓他記了如此之久,即使時間在流逝,這個問題也依然在他的心裡,難以忘記。
直到後來,泊玉終於按捺不住心裡的好奇,又找機會去看了一眼姻緣冊,只是這次姻緣冊上卻出現了一個名字。
「瑤——光——」他低聲重複了一遍,指腹摩挲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名字。
放回姻緣冊之後,泊玉便在仙界打聽起了這個名字。
但無論他怎麼打聽,都無法知道與這個名字有關的一星半點的資訊,直到霖真上神帶著他女兒回來的訊息像是一陣風般傳遍了仙界,他再次聽到了這個名字。
要是這個名字一開始就出現,泊玉或許不會這樣上心,但經過這一遭,他已經對這個名字徹底產生好奇。
因此在霖真上神帶著瑤光回來時,他幾步是不假思索便要去看。
這也是他第一次見到瑤光。
當年霖真上神為一狐妖欲跳誅仙台,現下卻只帶著一個女兒回來,早就惹得無數人出於好奇聞訊趕來,想要看一看這個曾經的風雲人物。
泊玉和霖真上神曾有幾句話的交情,到了前排,也見到了那個被許多人圍著卻惶恐不安的女孩。
瑤光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姑娘,長得像極了當年迷惑霖真上神攪動三界的狐妖,也像那個模仿狐妖的花妖清蓮,只是細看眼角是圓鈍的,令她平添了幾分呆萌。
她有些羞澀地躲在霖真上神身後,只一雙如星般的眼眸好奇地打量著四周,見泊玉過來,頓時眼前一亮,面色泛紅,視線落到了泊玉手中的糖葫蘆上。
沒錯,泊玉在第一次見面帶了串糖葫蘆,他實在是太懂怎麼哄小姑娘開心。
瑤光果然上當,從霖真上神身後溜了出來,一邊道謝一邊接過他的糖葫蘆。
「甜嗎?」泊玉見小姑娘吃得開心,故意開口問道,實則心裡已經有了定數:瑤光大抵沒有在人界待過,所以見到人界這些司空見慣的吃食才會如此珍重。
誰料瑤光羞答答低下頭:「沒有你甜。」
泊玉:「……」
饒是能言善辯如泊玉,也是第一次接觸到土味情話。
說完土味情話的瑤光便被霖真上神重新拎到了身後,自己則代瑤光道歉。
泊玉倒是並沒有被冒犯到的感覺,只是看著低頭惴惴不安的瑤光,覺得很有意思。
但這輕微的有意思還不足以讓泊玉改變自己的想法,畢竟他並不需要一個隨時可能支配他心境的人。
回去後,泊玉還是因為自己和瑤光的接觸懊惱,擔憂是否自己的接觸已經讓他和瑤光之間的姻緣朝著命定的方向走去。
好在泊玉很快就想到了一個一勞永逸的解決辦法,他故意和霖真上神拉近關係,很快讓霖真上神和天帝訂下了瑤光和雲綏的婚約。
如果外人知道,大抵會覺得他很瘋狂,不過泊玉卻深知自己的本性——他就是一個瘋子,所以無需一個可能拴住他的人。
泊玉想自己應是徹底改了他和瑤光的姻緣線,卻沒想到因為自己之前故意去霖真上神那裡套近乎,導致瑤光也和他熟識起來。
且因為他偽裝的溫柔,讓瑤光像條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後。
不過他想,他和瑤光的關係大概也就止步於此了,就算對瑤光再好也改變不了什麼,因此便放下心與瑤光接觸。
更何況他也很好奇,為什麼之前他的姻緣冊還是空白的,而之後瑤光的名字又忽然出現。
深入與瑤光接觸之後,泊玉意識到了她是個與眾不同的女孩。
瑤光很喜歡看話本,她說這是為了識字;她還喜歡欣賞話本上的插圖,自稱是為了培養自己的鑑賞能力;她有一個叫墨珩的養兄,對麒麟和龍的混血十分感興趣,奈何對方卻不願意顯露原形,而且送她的生日禮物都讓她無從下手;她還很不喜歡上學,還說班上有個叫如棋的老叫她混血雜妖,她覺得對方是在故意吸引她的注意力,所以絕不施捨一個眼神,常常把那個叫如棋的小姑娘氣得暴跳如雷。
她顯然已經把泊玉當成了親近的人,什麼都和他說。
也因為瑤光,泊玉第一次暗暗給比他小几百歲的女仙下絆子,這才讓如棋有所收斂。
不過當時泊玉還不明白做這件事情的意義,他只是想做便這麼做了。
和雲綏訂下婚約後,瑤光的話題裡也多了雲綏,說對方經常冷著一張臉,也不知道婚後她是否從此就要穿棉衣,還說在她們那個世界,雲綏這麼帥的是要抓去上節目展覽的。
泊玉不知道什麼是節目,只當一切都是瑤光的奇思妙想,畢竟就連經常揣測人心的他有時候都無法猜到瑤光的心思,對方的腦海裡充滿了奇思妙想。
他送了瑤光一隻罕見的珍奇異獸,就是玄鳥。
瑤光果然開心,只是看著瑤光日夜與玄鳥鬥嘴卻親密地生活在一起,他的心底泛起一絲古怪的酸澀。
這和瑤光提起雲綏時是不同的,泊玉能夠看得出,那時的瑤光對雲綏還是有幾分拘謹,但對玄鳥倒更像都在陌生環境裡的同病相憐,因此也更加親近。
泊玉意識到自己愛上瑤光是很偶然的一天,那天瑤光央求趁玄鳥不在時帶她去人界,那樣她就可以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泊玉答應了,即使那個時候他手頭有事。
不知為何,自從和瑤光認識之後,他就對出行這件事情充滿了期待,就連宮中不少仙僕都大著膽子說他比往日活潑了不少。
那天是當地的一個節日,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瑤光起初還緊攥著他的袖子,後來目光被一個泥人吸引,隨即鬆開他的袖子,兩人眨眼間就被人流衝散。
泊玉的腦海裡嗡嗡作響,視線掃過川流不息的人海,只是其中卻沒有熟悉的身影。
此時卻偏偏還有人紅著臉上來搭訕,更是阻擋了他的視線,也讓他原本還溫和的態度不禁焦躁起來,粗暴地拒絕了來人的詢問。
就在泊玉已經忍不住要動用仙術找人時,瑤光卻又突然冒了出來,舉著一個糖葫蘆興高采烈地走過來,像是絲毫不知泊玉剛才焦灼的內心。
好在瑤光也並非什麼都不懂,她意識到泊玉在生氣,連忙把糖葫蘆討好地遞到泊玉唇邊,漂亮的眼睛雖心虛,但還是強作鎮定地看著泊玉:「抱歉抱歉,我看那個泥人有點兒像你才看走神,這不給你買了個糖葫蘆賠罪嗎?」
她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像是被自己的謊言逗笑了:「好吧好吧,那個泥人不像你,像我最喜歡的奧特曼!」
那個時候瑤光已經熟練掌握了說謊技術,只是因為笑點太低常常露出破綻。
雖然不知道瑤光說的是什麼,但看著她的笑容,泊玉的心卻忽然開始砰砰作響,好似這心臟第一天才學會跳動。
他忽然意識到,原來自己早就在過去的點滴相處中愛上了對方,只是今天這愛意才最終發酵,最終充斥心扉,成長到他都承受不了的程度,這才終於引起主人的注意。
他恍惚間咬了一口唇邊的糖葫蘆,瑤光立即心痛地大叫一聲,喚回了他的心神。
原來瑤光見泊玉從不吃糖葫蘆,還以為自己的賠罪會被泊玉像往常一樣推拒,那樣她依然可以吃糖葫蘆。
沒有想到泊玉竟然還是張開了口。
瑤光愁眉苦臉地看著自己被咬了一口的糖葫蘆,絲毫沒有注意到泊玉看她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是滿懷慾念的佔有慾。
可是泊玉卻清楚地知道瑤光或許喜歡他,但遠遠夠不到愛。
她的心裡盛滿了太多,又懶得計較得失,愛情對她來說只是話本上的黑體字,是她所不理解的內容。
果然,瑤光並沒有接收到泊玉的暗示,甚至還以為泊玉的靠近只是哥哥般的照顧。
後來發生的事情便足以一言蔽之,即使雲綏自己都沒察覺到心思,但泊玉還是能夠感覺到,他也喜歡著瑤光。
唯一能讓瑤光和雲綏婚約失效的,只有讓瑤光徹底死心,又或者讓瑤光在眾人的視野中消失。
恰巧清蓮回來,知道對方回來的第一個人並不是雲綏,而是他。
他只是稍微詢問了一下,便得知了清蓮回來的目的,畢竟清蓮此時正六神無主,又對他毫無防備——她是花妖,壽命已經到了極限,但她不甘心就這樣消失。
在聽到清蓮的話之後,他的心開始怦怦跳了起來。
泊玉知道,他的機會來了,幾乎瞬間一個計劃便在他的腦海裡成形——他讓清蓮隱瞞了見過自己這件事情,溫聲安撫對方說會給清蓮想個辦法,實則換了另一個身份聯絡清蓮,告訴對方千年妖獸後代的心臟可以治病。
他只是稍稍一引導,清蓮便一腳踏入圈套,首先想到了雲綏,她按照他的計劃,故意與雲綏重逢,而後又故意讓雲綏知道了她的壽命所剩無幾。
藥仙那邊更好解決,他刻意給對方施壓,讓藥仙的心絃一直緊繃,而後又偷偷將這個秘方給了藥仙,他知道藥仙上有老下有小,會做出正確的抉擇。
在計劃中,泊玉也沒有忘記了墨珩——畢竟墨珩也是經常出現在瑤光話語裡的名字,總是引起他的嫉妒。
更何況墨珩那傢伙還因為清蓮那點兒小恩小惠所以心存感激,而他正好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與一個魔族長老做了交換——魔族長老給他提供仙界沒有的藥材,而他則幫忙讓魔族長老和墨珩見面,雖然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但泊玉發現墨珩看向瑤光的眼神變了。
而那藥材,則被用作製成了可以讓人暫時失去法力又昏迷過去的藥丸。
若不是玄鳥與瑤光同吃同住,黏得太緊,實在找不到下手的機會,玄鳥也會變成他計劃中的一環。
當然,泊玉並不是真的想要瑤光的心臟,他只是想要離間瑤光與墨珩和雲綏的關係。
他刺向瑤光的那一刀只是虛晃一槍,他已經準備好了假死藥,讓瑤光的身份在世俗意義上消失。
他已經想好了要把瑤光轉移在哪裡,到時候便如願以償的只有他們兩個人了。
泊玉也給過瑤光選擇機會的,只是對方並沒有珍惜。
他不喜歡清蓮,但還是裝作喜歡的模樣,甚至還抱著不切實際的希望——或許瑤光也會因此吃清蓮的醋,發現自己的心意。
要是那樣就好了……
可是這希望實在是太過渺茫,瑤光並沒有表現出半分吃醋的模樣,好似清蓮的出現就真的只是多了一個人,與她沒有絲毫關係。
她仍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按照自己的節奏過著日子。
計劃一點點推進著,唯一狀況之外的就是那天玄鳥的出現——它帶走了瑤光。
這一年泊玉過得渾渾噩噩,卻還要強撐著與霖真上神周旋。
他相信瑤光不會死,他肯定會再見到對方。
而在這一年的時間裡,他也並沒有放棄,仍舊在暗地裡尋找著瑤光的下落,也冷眼看著雲綏與墨珩的變化。
雲綏沒有和清蓮在一起,畢竟泊玉清清楚楚,他對清蓮只是年少的相識模糊了愛意,才讓他認錯了情感;而墨珩墮了魔,他不知道墨珩墮魔這件事情是否與瑤光有關,但知道墨珩也在尋找瑤光。
可惜泊玉卻並沒有什麼同病相憐的心情,他只想找到瑤光,並不是為了道歉,而是為了把對方關進自己的囚籠——他從不覺得自己做的是錯的,只是後悔當時忽略了玄鳥這個變數,才讓他的計劃徹底被打亂。
再次見到瑤光時,他想笑又想哭,原本還想著在瑤光失憶之後循序漸進,可是在知道墨珩要和瑤光結婚之後,他還是等不了了。
他已經不想再計較瑤光的失憶是否只是一個騙局,只要對方在自己身邊便好,除此之外他別無所求。
騙局終究有被揭露的那一刻,他看著雪白的刀尖,想到了他和瑤光的初遇。
初見時的瑤光還笑著朝他奔來,現在的瑤光卻在神色驚愕地躲閃。
泊玉其實心下也有幾分唏噓,他自認為聰明,卻也不知自己和瑤光是如何走到如今的局面的。
他終於抱住了瑤光,只是那刀尖也沒入他的胸口。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也不覺得自己是錯的。
唏噓只是唏噓,但他並不後悔。
番外2
它已經忘記了自己叫什麼,只知道自己有意識起便被封印在一個堅固的東西里,怎麼出都出不去,這裡面黑漆漆的,像是一個無形的囚籠。
好在它並不孤單,耳邊還有一道聒噪的女聲相伴。
對方似乎在和它說話,稱呼它為玄鳥。
它不記得那道女聲是誰,卻覺得莫名熟悉。
玄鳥第一次聽到這道女聲是在它第一次睜開眼睛之後,當意識到自己在一片全黑的環境裡時,它的內心很是驚慌失措。
不一會兒,外面便傳來了一道女聲。
「玄鳥啊玄鳥,一百年了,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一百年?它竟然已經在這裡面待了一百年?
玄鳥雖然心裡驚訝,但在聽到這道女聲之後,便莫名不害怕了。
而且它是如此篤定,這道女聲會一直陪著它。事實也確實如它所料,這道女聲在之後一直陪著它。
此時它想張口回答,卻發現自己說不了話,只能被迫當一個傾聽者——這讓玄鳥有些氣悶,雖然它對之前的事情毫無印象,卻也覺得自己上輩子應當是只愛說話的鳥,這輩子才會因為不能開口如此鬱悶。
好吧,它就勉為其難只聽這個女孩說好了,誰讓它不能發表意見呢?
那女聲說:「玄鳥,大師兄死了,師父退位了,師叔雲遊四海去了,我和紫凝師姐留在門派裡,我要好好學習,在這幾百年的時間裡振興門派。」
玄鳥對這些稱呼都有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它的心情莫名低落,就連那句「就你還好好學習?」都憋在了心裡。
那女聲說:「玄鳥,我買了你最喜歡的話本,我燒給你了,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
玄鳥當然看不到,它想氣急敗壞地告訴對方自己沒死,不過它覺得自己沒有這個機會了——它聞到了一股煳味,玄鳥懷疑這個女人是不是把它所在的這個固體也烤了。
果然,驚慌失措的女聲也印證了它的猜測:「哎呀!鳥蛋怎麼被烤了!呼呼呼,雲綏,墨珩,快澆水!」
清涼的水像是天降甘霖般淋在鳥蛋上,成功挽救了玄鳥的生命。
玄鳥聽到雲綏這個名字,莫名覺得不喜,不過鑑於對方救它於火之中,它決定勉為其難地少罵對方一次。
後來那女聲大約是也意識到就算燒給玄鳥,對方也看不到話本,便乾脆唸了起來。
玄鳥起初還覺得正經鳥誰看話本,這個女聲為什麼會覺得它對這種故事感興趣?
不過它就真香了,每天定時定點豎起耳朵傾聽,聽到情動處還要在蛋殼裡偷偷抹眼淚,為男女主角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黯然神傷,不知是否將來也會有這麼一隻鳥在等著它,讓它得以一生一世一雙鳥,永遠不再分離。
那女聲又說:「玄鳥,我買了你最愛的紅豆派,不過你現在吃不了,我就替你吃了。但是你放心,等你出來,我肯定每個都打包五十份,讓你吃個夠。」
玄鳥能夠聞得見香味,它的肚子不禁開始咕咕作響,口水也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只是這些外面的女聲都不知道,它只能貼著鳥殼聽到對方的咀嚼聲,似乎吃得很香。
它悄悄用翅膀摸了摸蛋殼,像是與外面的那道女聲拉鉤上吊,希望對方能夠說話算話——它要是出去,那女聲別忘了兌現自己的諾言。
外面的女人似乎有所察覺,竟然還心有靈犀地伸出了手,摸了摸玄鳥的蛋殼。
不知過了多久,那女聲又有喜報傳來:「玄鳥,我當掌門了,你知道掌門是什麼意思嗎?我有種努力學習終於當上課代表的感覺!」
玄鳥被當作文盲很不高興,但它還是由衷為這道女聲感到開心,完全忘了自己當初還想諷刺對方。
當然,玄鳥自然也不明白自己開心的點兒在哪裡,只覺得是因為找到了靠山。
那女聲還說:「我爹終於找到我娘了,狐妖果然不老,和我站在一起的時候,我感覺她像我的姐姐!」
雖然女聲口中說的父母和它沒有半毛錢關係,但玄鳥也莫名高興起來,只是很快那女聲便憂鬱地說父母在一起後,為了二人空間竟然丟下她去旅遊了。
暑去秋來,年年似流水般逝去——別誤會,玄鳥當然沒有這個概念,只是從那道女聲嘴裡聽說的,時間一晃已經是它覺醒意識的四百年後,而按照那道女聲的說法,這是它被封在這個蛋殼裡的第五百年。
那道女聲還說,從它被封印起,她便一直陪著它,讓它不要忘了這份恩情,好好吃胖當個儲備糧,以免以後有機會報答自己。
玄鳥那絲感動瞬間煙消雲散,蛋殼裡很黑,它也不知道自己的身材,只能祈禱自己的體型和這道女聲期待的截然相反,最好骨瘦如柴,清蒸紅燒都是浪費鍋的主。
女聲的聲音充滿了感慨:「沒想到我竟然真的活了五百年,放在我原來那個世界,可是要被抓去解剖的。」
在五百年的時間裡,女聲的聲音已經從原本的清澈悅耳變得成熟穩重,它就像是見證了一個女孩的長大蛻變。只是它和女孩一個在殼內,一個卻在殼外。
那女聲說的最多的話便是希望它趕緊出來,外面有填滿了話本的書鋪,有熱氣騰騰的糕點,有綿延無盡的藍天,還有它的故人。
玄鳥不知道自己的故人是誰,甚至到現在都沒搞清楚外面那道女聲和它是什麼關係,又為什麼那麼在意它的出現,不過這並不妨礙它根據女聲的話憧憬從蛋殼裡出去後的日子。
它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麼樣的,但那道女聲說外面的世界很好,它就覺得很好。
只是任憑它怎麼努力想要撞開蛋殼都不行,那蛋殼堅硬無比,即使它撞得肩膀生疼也紋絲不動。原來玄鳥是覺得這鳥殼在保護自己,現在卻覺得這鳥殼是在束縛自己。
隨著時間的流逝,那女聲的聲音也開始變得焦躁起來,玄鳥甚至還聽到了對方嘀嘀咕咕的聲音,即使對方努力壓低了嗓音,它依然聽得清清楚楚:「奇了怪了,爹爹不是說五百年後玄鳥就會重新孵化出來嗎?這都五百年零九天了。」
玄鳥表示自己也很納悶,只是令它懷念的是這女聲熟悉的語調,讓它恍惚間回到了幾百年前。
這女聲繼續自言自語道,就在玄鳥以為她會有什麼高見時,就聽到女聲恍然大悟的聲音:「難道是沒有孵化的過程?!」
玄鳥心猛地一跳,總覺得這女聲似乎又要出什麼餿主意。果然,它聽到女聲似乎在吩咐別人:「阿芽,去把那隻母雞抱過來。」
阿芽便是那女聲收的徒弟,聽說是紫凝師姐和一個散仙生的孩子,在第三百年時紫凝師姐便隨散仙離開了,而阿芽則被這女聲收留。
玄鳥:!!!
這人竟然要讓一隻母雞孵它!
別欺負它什麼都不記得,就讓一個它菜譜中的東西碰它!
或許是一時惱怒,玄鳥覺得自己渾身上下充滿了力氣,它連忙蓄力一撞,堅固的蛋殼也裂出了一條縫隙。
一絲微弱的光艱難地鑽入了縫隙之中,看著被撞開的口子,玄鳥的心情很是悲憤——果然,就連蛋殼都看不下去了,竟然都有所軟化。
只是很快玄鳥便想不了那麼多了,它聽到了一聲驚呼:「玄鳥!」
是那陪伴了它五百年的女聲,它剛要鑽出來,便被人一把抱進懷裡。
玄鳥掙扎著抬起頭,終於看清了抱著自己的人——那人倒是長得漂亮,只是此時淚眼矇矓,抽抽噎噎,好像這不是它的新生,而是它掛了。
雖然它覺得這女人很是面熟,不過最終還是歸咎於了對方長相精緻,但可能長著一張大眾臉。
「玄鳥,你終於出來了!只是你為什麼還是那麼醜!」直到抱著它的人開口,玄鳥才意識到原來是那個陪著它的熟悉的老朋友。
玄鳥氣得炸毛,它想要反駁,可是對上那個人的眼神之後瞬間又安靜下來。它在對方眼裡看到了自己的樣子——淦,是真的醜。
它一身黑羽,瘦了吧唧,倒真應了它的祈禱——拿去煲湯都覺得浪費了水。
不過玄鳥卻覺得這句「很醜」非常耳熟,像是在哪裡聽過,難道在這之前,它就已經被人說過醜了?
玄鳥覺得自己的心態要崩了。
他是個外貌協會,平心而論,要是它碰到這麼醜的,肯定要鳥不停爪地遠離。
可是那個女人卻很開心,雖然嘴上說著它醜,卻把它抱得更緊。
「是個好人。」玄鳥在心裡給對方發了一張好人卡,不過它並沒有被女人的糖衣炮彈打倒,還是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你是……」
玄鳥發現自己能說話了,只是聲音有些嘶啞,非要形容的話就是……嗯,聲如其貌。
抱著它的女人身體明顯一僵,而後像個詐騙分子似的驚愕追問:「你不認識我了?你真的不認識我了?我是瑤光啊。」
它對這個名字很熟,但對名字後代表的意義、以及這個名字與它牽扯的記憶,仍然是覺得大腦一片空白。
瑤光又說了幾個名字,像是在測試玄鳥是否還記得這些人。
玄鳥其實對這些人也全無印象,只有揮之不去的熟悉感,不過由於瑤光之前都提過,所以玄鳥還是說道:「我記得,這些人我在殼裡的時候都聽你說過。」
一個女孩走上前,想要遞給瑤光手帕。
瑤光謝絕了阿芽的手帕,擦了擦眼淚,像是在笑:「原來你能聽到我說的話啊。」
玄鳥點了點頭,而後想起什麼似的,補充道:「還有你要給我五十份糕點的事情,我也聽到了,所以你不能賴賬。」
瑤光笑了笑,道了句「好」。
她頓了一下,忽然問道:「玄鳥,你想不想找回自己的記憶?」
當時的瑤光並不知道這五百年來,蛋殼裡的玄鳥竟然能夠聽到她的話,所以說的也一直是最近發生的事情。
不過知道玄鳥能夠聽到自己的聲音後,她又覺得很是慶幸,畢竟這樣玄鳥在五百年的時間裡就不會孤單了。
原來她真的歪打正著讓玄鳥感覺到了陪伴。
玄鳥一愣,思緒從糕點的選擇中抽離出來,開始思考起瑤光所說的事情。
其實在蛋殼裡的時候,玄鳥就已經思考過這件事情。
它已經從瑤光所說的話中感覺到了熟悉感,自然也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一部分的記憶。
它也曾想過是否要恢復記憶,不過卻一直沒有下定決心。
可是現在不知為何,看著瑤光的神色,玄鳥忽然想要恢復記憶。他忽然很想知道自己和瑤光的相識相知。
「我想。」玄鳥聽到自己的聲音如此說道。
瑤光笑了笑,她的唇角上挑,眼角眉梢都帶著輕鬆的笑意,這笑容令玄鳥覺得十分熟悉,熟悉到它的眼眶一酸,幾欲落淚。
五百年的時間實在太長,很多玄鳥熟悉的人都已經不在,所以這讓它找回記憶的路十分波折。
不過玄鳥和瑤光都並不著急,畢竟無論玄鳥的記憶是否恢復,瑤光都說會陪著它,就像五百年前玄鳥陪著它一樣。
瑤光也確實按照承諾,帶玄鳥去了人界,給它買了五十份糕點,又買了話本,玄鳥趴在她的肩頭,她帶著對方穿過熙攘的人海。
有兩個調皮的小童打打鬧鬧地穿過人群,大點兒大約是跑累了,氣喘吁吁地對緊跟不捨的小點兒孩童喊道:「都到了飯點你還追著我,不知道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嗎?」
那小點兒的孩童沒回答,玄鳥卻是點了點頭,認真地說道:「沒錯,他說得對,乾飯最大!」
不過很快玄鳥便愣住了,那個孩童可壓根沒說「乾飯」這個新鮮詞彙,它又是如何脫口而出的?
倒是瑤光聽到「乾飯」二字,忍不住撲哧一笑,在對上玄鳥疑惑的目光後又收起笑容,漫不經心地轉開話題:「還想吃些什麼?」
玄鳥嘰嘰喳喳地報起了菜名,它抬頭看了一眼藍天,發現果然如瑤光所說,這天廣闊無垠,似乎任它馳騁。
翱翔大概是每一隻鳥的天性,玄鳥也想飛,可是它捨不得瑤光的肩頭。
它終於知道瑤光所說的故人是誰了,難怪瑤光要放在最後說,原來是最吸引它的一點。
瑤光和玄鳥相視一笑,亦如往日年少。
玄鳥的腦海裡隱隱想到了什麼,可是它還沒來得及抓住,這絲想法便很快溜走了。
頭頂是漂亮精緻的花燈,街道車水馬龍很是熱鬧,一人一鳥穿過馬車軋過的棧道,朝著最近的點心鋪走去。
如果您覺得《心悅卿:有甜有虐的仙俠言情故事》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11762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