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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悅卿:有甜有虐的仙俠言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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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替身

與我有一夜露水姻緣的仙君此刻要殺了我。

其實早在他來到我洞府之前,我就已經沐浴焚香,就等著把脖子洗得乾乾淨淨,不好汙了他的上古寶劍。

「符淮仙君,你還猶豫什麼呢?」

難不成是我的脖子洗得還不夠乾淨嗎?

眉目清冷的仙君俯視著半躺於榻的我,眼神冷冽得讓我覺得前夜那人眼裡的熾熱只是我一番想象,一簾幽夢。

「妖孽。」他把劍抵在我眼前。

是,我是隻妖。

一隻染指了九重天無慾無求的符淮仙君的狐狸精。

「唔。」我迎著那劍氣,道:「仙君可還滿意我的技術?」

「不知廉恥。」他的劍又近了幾分。

「神君,我修煉千年化為人形,隱於這仙山之腳不過是一心向善。」

世人對狐妖多有偏見,我不喜歡這世上所有先入為主否定我的善意的人。

「善?」他自言自語,「你哪裡來的善?」

我目光一暗,愣了愣。

原來他也同世人一樣。

我繼續用著打趣調侃的語氣,道:「既然仙君如此想法,那我也不必和你多言。只是,你們這些個神仙未免太過小氣,不過是一夜纏綿,於你於我均有益,仙君何必如此計較。」

符淮只把眉一皺,下意識問:「於我何益?」

我輕笑,站了起來想湊近他,他的劍仍指向我。

「仙君,我的滋味可好?」

符淮臉沉了沉。

他一言不發,保持著持劍對峙的姿勢。

就在我好奇想問他的胳膊到底酸不酸時,符淮仙君把劍收了回去,冷淡地拋下一句話:「按正統,本君會對你負責,你且在此等一紅衣仙君。」

徒留我一頭霧水。

算起來,符淮算是我的夢中情人。

不然我也不會在那日的半推半就下和他一夜雲雨。

儘管他並非出自本意,只是中了妖法。

那妖法屬實厲害,連我這千年老妖……呸,千年嫩妖都破不了。

我認識符淮很多年,可他對我沒留下一點印象。

畢竟,誰會記得歷劫路上隨手解救的一隻灰不拉幾還禿毛的醜狐狸。

1

自符淮拎著他那把上古寶劍翩翩然消失於我洞府那日算起,足足過了半月有餘,我這洞府才來了位紅衣男孩。

哦,男仙。

紅衣男仙男生女相,眼角泛著妖豔的紅,額間一朵罌粟花狀胎記,這是遠古神鳥鳳凰獨有的標記。

美男打了個哈欠,目光慵懶地打量著我這洞府。

一時間,家徒四壁的我有些許尷尬:這等美人怎能委身於我這小破洞府!

「吾乃符淮仙君座下司凡仙使,穆河。」紅衣美男自報家門。

看來符淮總算是沒把山溝溝裡的貌美狐狸我給忘了,還是講那麼些誠信的。

「白山腳狐狸仙,白梧歡。」我啃著剛摘下來的杏果,示意他坐下。

「嘖嘖嘖。」穆河打量了我的臉蛋好一會,道:「怪不得怪不得。」

我不言語,伸長脖子往洞門處看了看。脖子探了又探。

「你在作甚?」穆河學著我一起伸脖子,疑惑問。

「花轎呢?」符淮仙君不是說好對我負責嗎?言下之意豈不是要娶我過門?

「什麼花轎?」穆河看起來比我還懵逼。

哎嘿?這年頭神仙娶親排面這麼隨便的嗎?

符淮仙君來頭不小,怎的如此寒酸。

要不逃婚算了吧。

我拿了自己的包袱。

別問,問就是我早就收拾好鋪蓋就等著天上來的花轎了。

如今,我只想一人浪跡天涯,轉換心情。

「符淮仙君吩咐小仙領白山腳下一千年狐妖上天庭受冊封禮,那老狐狸想必就是你吧?」穆河託著下巴,大大的眼睛裡倒映出我呆若木雞的臉。

老狐狸?千年老狐狸?

冊封禮?

我把你當相公,你卻把我當屬下。

呵了個呵。

「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你就這麼錯過?符淮仙君座下的仙使可都是九重天排得上號的人物,不再想想?」

想個頭。

我想讓符淮那廝娶我。

而不是想上天996。

「白梧歡,你不想弄清楚,」穆河在我身後慢悠悠地開口:「符淮仙君待你特別的原因嗎?」

我跨出洞門的一條腿收了回來。

「走吧。」

我回頭對穆河說。

「識相。」他懶洋洋地笑了笑。

「符淮仙君自開令前就登了三十三天掌司宮,是歷代以來最年輕的一宮之主。」穆河站在雲端,滔滔不絕地說著符淮的光輝事蹟。

說到最後,他不解的目光像要把我穿透:「所以,他到底圖你什麼?圖你年紀大?圖你不洗澡?」

「我每日都沐浴的好吧!」我環抱雙手,義憤填膺。

「……」

途徑一仙湖,是舊事所在。

「那是青湖,九尾狐族所在。」穆河隨我目光望過去,說道。

我自然知道那是何處。

九尾狐族……

「如此說來,你不過一隻普通狐狸,更不是這上古神獸,所以仙君到底看上了你什麼?」

蒼天吶,但凡我修為再多一千年,如今眼前這個紅衣仙男此刻便是我的刀下鬼。

三十三天南門金光揮灑,通天石梯隱入雲端深處,守門的兩頭大老虎看到來人精神抖擻好不威風。

在如此有壓迫性的氣氛下,我決定最後垂死掙扎一番:「花轎呢?」

「……」

我如願成了……符淮座下破例提拔的一隻妖。

我這才明白,所謂負責,不過是滿足你上九重天的願景,這大概是世上許多妖精怪魅之所趨。

「……」

「我何時能見見你們仙君?」

穆河留下一句話:「仙君無暇。」

2

我從來不是個被動的主,符淮不來找我,我自找他便是。

妖的矜持比起神仙,微不可見。

三十三天掌司宮被我翻了個底朝天,我才尋得符淮仙君。

他正與一女仙閒庭信步,好不愜意。

這就是穆河說的符淮仙君無暇。

符淮看到我,眉頭皺了皺,看來我的出現倒是有點不合時宜了。

「仙君真真貴人事忙。」我特意加重了貴人事忙四個字,符淮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年輕仙,多笑笑嘛!

「這位是?」符淮仙君旁邊的女仙開口。

我這才仔細看了看她。

不看不要緊。

一看吃一驚。

真真絕色。

「新近提拔的下界小妖。」符淮仙君語氣平淡得宛若他真的是我的上級一般。

「未曾飛昇?」

「尚未。」

「師兄,算我多言,怕是不合禮數……」

我識趣地捏了個隱身訣。

瞎子也看得出,符淮不承認我與他之間在我看來不一般的關係。

「作甚?」符淮開口。

「小妖打擾二位清雅了,無顏以對。」

我偷偷發笑,卻忘了我這修為的隱身訣一眼就可以被眼前的男人看穿,他隔空傳音:「倒是沒看出來。」

「……」

那女仙翩翩然離開,不留下一片雲彩。

符淮明知道身後有我的存在,卻故意不往後看,只留下一抹宛若在傷春悲秋的背影,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是不想理我,抑或只是對剛才女仙的離去而黯然神傷?

我坐在他後面的歪脖子樹上,百無聊賴。

「呼。」一片枯葉掉了下來,輕砸在我鼻尖,我下意識吹了吹,卻不想擾了仙君獨自傷感的清靜。

他終於回神,轉頭看向我,一言不發。

「你打算如何安置我?」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打破沉默。

「穆河沒解釋清楚?」他語氣不善,一句廢話也懶得掰扯:「破格飛昇,如你所願。」

「嚯——」

我原是個為了昇仙不擇手段的淫賊?

我氣得從歪脖子樹上摔下來,拍了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道:「仙君,那可真是謝謝你的提攜,不然我得再多修煉多少個滄海桑田才能上這三十三天……」

他眼裡對我的厭惡愈發明顯。

我臉上的笑意愈深。

走近他,貼近他。

仙君身軀不動安如山,眼神無波如古井。

原來我註定和他成為不了一路人。

「得仙君恩,無以為報。」我施禮於他,粲然一笑。

後來穆河告訴我,那來拜訪的女仙是青湖九尾狐族的秋絳帝姬。

3

秋絳帝姬施施然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正在符淮的府邸後院裡釣魚。

「帝姬可是來找符淮仙君的?」

她搖搖頭,說:「我來找你。」

我只好把小板凳給了她,自己坐在草地上。

雖然我還沒成為掌司宮的女主人,但是,我得預備著,萬一哪一天符淮就想不開了呢?

機會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

我默默在心裡為自己加油鼓勁。

但是秋絳帝姬卻好像沒有領會到我的待客之道,她仍站得筆直筆直的。

美人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都是極品啊。

只是——

「帝姬不妨坐下說話?」我脖子仰得怪累的。

秋絳帝姬注視了我旁邊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小板凳三秒,選擇了坐下。

真是個明智之舉。如此一來,我脖子不酸了,她也不用低著頭了,皆大歡喜。

「敢問帝姬找我何事?」

「我來是為了勸你。」

秋絳朝我一笑,笑眸如春生,這一刻我終於得知為什麼會覺得她長得讓我感到熟悉了——

我的眼睛和她太像了。

狐狸眼。

不是所有狐狸修成人身都會擁有這麼一雙和原型如此相像的狐狸眼。

千年以來,這樣單純放著就足以魅惑人心的狐狸眼,我只見過三雙。

我母上。

我。

還有秋絳帝姬。

「我想勸你迴歸正道,不要誤入殊途。」秋絳帝姬正色起來。

敢情不是來和我交朋友的,是教育我來了。

一千年的狐狸,正是個叛逆期的主。

「成仙不正是大道正統所在?」我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她。

「精怪修煉成仙走的是辛苦道,所謂踏實,腳下每一寸土地都是通往九重天的階梯。」

秋絳帝姬不緩不慢地開口。

我已經知道她接下來的說辭了,不過是諷刺我走了符淮的後門,讓我好自為之。

果然,她接著勸道:「符淮雖執掌掌司宮,但也不能太過偏袒。」

「秋絳帝姬可是和符淮熟得很,怎麼連他家務事都管?」

我嘴角勾起一抹笑,狐狸本就善於觀察人心,更何況秋絳帝姬差點就把她歡喜符淮這五個大字寫在腦門上了,就她那赤裸裸的眼神,我若是看不清其中的意味,以為她真的只是單純過來找我教育我如何走正道修仙,我才真是傻。

「你、你怎麼……口無遮攔?!」

「我、我怎麼…….口無遮攔?!」我學著她說話,惹得眼前這本就弱柳扶風的女仙更是顯得搖搖欲墜。

「師兄可是告訴我,」她重重地強調:「你於他有恩,才破例將你提拔上來。」

我嘴角的笑容漸漸變淡。

「所以,你別痴心妄想。」她臉上是嘲諷的笑。

我低下頭,看著湖裡那些修煉百年的鯉魚精,笑了笑。秋絳帝姬在一旁,開始有些生氣:「你怎的不好好聽我講話?」

我不僅不想聽你叨叨,還想施法把你嘴巴閉上。

誰說我要成仙?

誰說我有恩於他。

給他解了那媚毒,在他眼裡原來是恩情,而非其他。

哪怕他覺得我是出於為狐狸妖的慾望,和他一夜露水姻緣,也沒有這「恩情」二字來的壓抑。

前者是男女情慾,後者無關風月。

恩情?

成仙?

可笑。

我如今還是個妖,實實在在的。

也不知這些神仙到底是覺得我對成仙的執念有多重。

一個睡了我,說對我負責,以報恩的名義,把我帶到天上當個名不正言不順的神仙。

一個未了解全貌,說勸我回歸正道,卻連事情始末都不清楚。

「呵。」

「秋絳帝姬。」我托腮看她:「你知道符淮仙君為何非要我成仙不可?」

我低笑。

「因為啊……他和我睡了,得對我負責。」

眼前的青紗仙子一雙好看的狐狸眼瞬時瞪大,眼裡的慍怒逐漸轉變成我看不懂的情緒。

「那……」

「你最好離他遠一點。」她雙眼又重歸笑意,只是嘴角繃得很直,隱忍著許多情緒。

秋絳帝姬快步欲走。

我頭也不回地喊住她。

「帝姬。」

身後的人頓足。

「我其實知道這些鯉魚早已成精。」

身後的人問道:「又如何?」

「你看。」我把我的魚鉤拿起來。

上面空空如也。

「願者上鉤。」

4

穆河大清早地在殿外喊著我。

我捂著雲被當什麼也沒聽見,以至於這個狠毒的紅衣男孩最後竟然去二十二天的日行神那裡,借了他那打鳴的神雞。

神雞在門外打鳴,瞬間,滿殿震耳欲聾,一股無形的力量把我的瞌睡蟲盡數打退。

「......」我沉默地看著院子裡的一人一雞,還有不遠處的滿空星斗。

原來天還沒亮。

「白梧歡!花神設宴,仙君要帶一人出席,往年都是我陪他,如今便宜你了!」穆河抱著神雞打了個哈欠,「花神不喜人遲到,你趕緊拾掇拾掇去請仙君吧。」

我看著睡眼惺忪的穆河,完全不知道是何處便宜了我。

因著身份特殊,我出門前還戴了個面紗。

出門一看,豁。

「仙君是來接我的?」

符淮穿著月牙白長袍,配著不常用的玉靈簫,與他平日的氣質不太相同,顯得更平易近人了。

聽到我的聲音,符淮才看向我。

對上他的眼睛,我看到了他的些許失神。

符淮瞳孔裡,倒映的是一雙眼睛。

狐狸的眼睛。

和秋絳帝姬相似的眼睛。

彼時我只以為符淮把我誤認為另外一隻狐狸,我只顧著為此黯然神傷,耷拉著自己的狐狸頭一邊走路一邊數地上的螞蟻。

我完全忽略掉,在他許久的失神裡,眼睛裡更多的是無措。

就像是心底深處鎖著某些回憶的閘開始鬆動了一樣,回憶像洶湧的洪水,即將衝破閘門。

而我對此渾然不覺。

「白梧歡。」符淮與我保留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往前走,我在後頭跟著。

他忽然腳步一頓,沒頭沒腦地來了句:「這五百年來,你一直在白山?」

我不懂他緣何問起,印象中我這五百年來確實一直在白山腳的狐狸洞三天打漁兩天曬網地修煉,並沒有去往其他地方。

還未回答,他又開口:「本君一陣恍惚,覺得你甚眼熟。」

「我三天兩頭找你,仙君不眼熟也是不該。」

符淮再未答話。

我才知道花神原來不在九重天之上,我和符淮出發的時候日行神剛從雲端探出頭來,行至花神所在仙山已是夜間。

不知是花神釀的酒太好,還是我自己心裡的愁悶太多,我自斟自酌,酒是一盞接著一盞地往嘴裡送。

符淮終於忍不住開口:「你這輩子是不是沒喝過酒?」

我一笑,想起我在白山的時光,喃喃自語:「喝過很多。」

忽而心裡湧上一股酸澀,人們常說喝酒澆愁愁更愁,大抵就是這個道理。

酒喝得再多,我心裡的煩悶也難以壓下。

看著眼前人,更是難受——他怎麼好端端把我給忘了?

符淮說自己對救我一事完全無印象。

怎麼會沒有印象呢?我這樣固執地想著。

酒意上頭,我把自己內心所想和盤托出:「符淮,神仙的記憶應當很好罷?可是你怎麼偏偏忘了我?」

他不答話,我失落地低下頭,小聲自言自語:「我就永遠不會忘記你。」

酒過三巡,符淮撇下我撤了。

我捨不得這些佳釀,便留下來慢慢自酌。

到最後,我連自己身處何地都忘了。

只記得空氣變得越來越寒冷,思緒一片混亂,但最後一絲清明和理智告訴我這不是我可以亂來的狐狸洞,也不是可以撒潑的掌司宮。於是我只好按耐住變回狐狸身的念想,一邊嚷嚷著好冷一邊往有溫度的地方靠。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我想要變回原身之時,恍惚間有個人影朝我走來。

像無數個我在麋林喝醉的夜晚,總有我那個不打不相識的老友揹我回我的狐狸洞。

那人影朝我走來,湊近我,卻不把我背起來。

我有點氣惱,道:「你等什麼?再不把我揹回我的狐狸洞,我就要冷死了。」

那人影駐足了好一會才接近我,把我扛了起來。

「謝了啊,松林,明日再來。」

扛我的人身形一頓。

我尤自奇怪為何松林沒有回一句:「阿歡喜歡就好。」

而後,思緒斷片。

4

我醒來那一刻,發現自己並不是在白山腳的狐狸洞,也不是在掌司宮裡我的寢殿。

乖乖,我這是到哪去了。

試圖回憶一下昨晚的事情,除了一堆我說不出名字的花釀外,再無其他記憶。

哦,就是符淮中途把我丟下自己走了。

所以我現在是在哪?

吱——

符淮進來了,帶著一碗粥,面色不善。

「我昨日是怎麼回來的?」

聽言,不苟言笑的仙君額上青筋跳了跳,語氣聽不出情緒:「把粥喝了。」

我伸手接過他遞來的白粥,卻發現自己手裡還攥著不屬於自己的衣袖,一看,這不是昨日符淮穿的外袍嘛?!

於是,我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昨日可是仙君親自送我回來的?」我含笑看他,對方臉色平靜。

「嗯。」他不鹹不淡地回了句。

還未等我問及為何我不是在自己寢殿,符淮就已經把我連人帶粥趕了出去。

我剛想開口,門砰的一聲被關緊了。

我端著一碗粥,心裡竟然有一絲喜悅。

我大概是個受虐狂。

一點點甜頭就可以讓我高興很久很久。

我端著個空碗去了穆河的偏殿。

穆河一見我便似笑非笑,道:「我昨日算是長見識了。」

我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

「你撒起酒瘋來,真厲害。」他朝我豎起了大拇指。

我眨眨眼,內心瘋狂咆哮,不會吧不會吧。

我花了半個時辰才消化完我昨晚的光輝事蹟:

穆河昨日迎接符淮回宮時,見他懷裡半遮半掩地抱了個人,符淮沒想到大清早的穆河竟在宮門處等候,以至於穆河湊過來時他還沒來得及把我蓋住。

至於為什麼蓋住——

作為一隻千年的嫩狐狸,昨晚醉酒後,我竟然毫無顧忌地在符淮仙君懷裡露出了自己的耳朵和尾巴!蒼天哪,奇恥大辱!這件事被我白山腳下的小輩聽到,不得笑話死我!

穆河說我昨晚自踏進宮門那一刻就抱著符淮的胳膊不撒手,最後愣是把他的外袍給扯了下來,符淮試著把我帶回我自己的寢殿,我百般不願意,嘴裡叫著:「我就要和你一起睏覺!」

縱然符淮一直往我把我自己的寢殿帶,並且滿臉不情願地哄騙著那就是他睡覺的地方。

但精明如我。儘管已經喝醉了,還是察覺到那是回我自己寢殿的路。

一路上又哭又吐,弄得好不狼藉。

符淮最終只好把我帶到他的寢殿,折騰了一晚上的我才消停下來……

穆河說,昨晚的掌司宮,是符淮執掌以來最為雞飛狗跳的一晚。

他還說,自己是第一次見到符淮那麼好耐心。

我端著碗回了自己的寢殿,如行屍走肉。

太羞恥了!

穆河提著狼毫,看到我又踏進了他的偏殿,嘖嘖嘆氣,不知是要表達讚賞還是無奈。

「你又來作甚?」穆河放下筆,靠在椅背上,半眯著眼睛看我。

「八卦。」誠然,這掌司宮唯一待見我的地方就只有穆河辦公的地方了。

他手腳利落得完全不似剛剛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瓜子蜜餞小板凳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從何處掏了出來。

「你要是嘮這個,我可就來勁了啊。」

「看得出來。」

他尷尬一笑:「誠然,你我都不是那些愛私下說人閒話的多嘴仙,但本君看梧歡你一隻不過千歲就登九重天的幼小狐狸,想來是對這陌生的環境充滿了好奇和害怕,所以,本君盡前輩職責,好好把你的困惑給你說一通,也算是幫你適應適應環境。」

穆河一番說辭言之昭昭,以至於讓我恍惚:前些日在雲端罵我老狐狸的紅衣男孩去哪裡了?

見我不語,穆河挺挺眉引誘道:「是吧?」

我點頭如搗蒜,順勢從他手裡搜刮來大半葵花籽。

「我此番來,是為了秋絳帝姬。」

穆河瞬間面露難色。

「呵。天上的百事通原不過如此——」

紅衣男孩差點氣到跳腳。

「說可以,不過你得保密。」

我做了個封住嘴巴的手勢,而後兩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秋絳帝姬和我們仙君是同門。」

「同門?」

「他們二人曾拜入上一任天帝門下,有著至高的出身不談,還師出名門,可見是羨煞旁人。」

我嗑著瓜子,等著下文。

「不過,後來發生了些事情。」

手裡的瓜子突然不香了,我豎起耳朵。

「總之,秋絳帝姬是不能得罪的,咱們仙君如今就是她的靠山。你記住這點就夠了。」

啊?

這說了跟沒說一樣!

號稱九重天百事通的傢伙怎的就這種程度!

他把重點省略得就像那些不入流的本子描述男女之事時:「只言只見那燭火撲滅,床帳撲落,一夜傳來糾纏之聲,到天邊魚肚白微現時才略停歇,可謂好不激烈。」

怎的個激烈法你倒是好好給我描述啊喂!

我無語地耷拉下耳朵。

「老鳳凰,你到底說不說?」我捏著一顆瓜子,認真地看著他。

「給我一個理由。」穆河勾了勾唇。

我一頭霧水:「這還需要理由?」

三十三天上八卦一下還得編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可見這天上約束到底是多得不能再多。

我只好敷衍道:「為了早日把符淮拿到手,我總得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吧。」

穆河仍是笑著,並沒有開口的意思。

我便開始友情牌與苦情牌兩計同施:「你看啊,我在這三十三天上,唯一的朋友就是你啦。」

他打斷:「你把我們仙君放在哪裡了?他是你的誰?」

我嫩臉一紅,沒想到作為一隻狐狸精,我竟這麼開不起玩笑,僅僅是旁人將他名字稍微提一提,我便本能地臉紅心跳不能止。

「自然……不是朋友。」我特意強調。

彼時我只顧著摸自己發燙的臉,感受左邊胸腔傳來的擂鼓震感,完全沒留意到殿門前有一片月牙白色的衣角閃過。穆河輕笑,下一瞬,他的手便摸上了我的頭。

哦不,我的耳朵。

「道行不夠啊,狐狸。怎的還露出耳朵了,手感倒是不錯......」

我瞪了瞪他,準備離開。

「仙君?」穆河突然開口。

彼時他的手還停在我毛茸茸的耳朵上,我往後看去,發現殿門外一抹白色身影,不知在那處站了多久。

他眼裡諱莫如深。

是我除了討厭以外,看不出的情緒。

5

「白梧歡。」

我嗷嗚一聲,憤恨地看著拎著我象徵著命運的後脖頸的男人。

這傢伙一句話不說居然把我變回原型了。

噢,這該死的力量懸殊。

我想回我的白山腳洞府了。

至少在那裡我還是一林之主。

符淮大概是嫌棄我太重,把我拎到我的寢殿門前就解了法術。

「仙君是否此處有疾?」我戳了戳自己的頭。

我內心咆哮著,好端端毫無緣由就將我變回原型。

我可是千年的嫩狐狸啊!修為不說精進好歹也能自保,怎的說被他輕輕一念訣就變回了原身。

我顏面何存?

「既然知道狐狸尾巴露出來不好就把它們給收回去。」他譏諷地說著。

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你誆我?」

符淮冷笑一聲:「白梧歡,是不是但凡對你好一點,你都會賣乖弄巧?」

我一頭霧水,不解自己為何要在這裡聽他無來由的訓斥。

符淮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崇拜傾慕的一代天神。

直到此刻我才懂,為什麼他們總會可望而不可即。

所謂鏡花水月,接觸到,才發現一切皆為虛妄。

那些戀慕和傾心的物件,不過是自己的一番想象。

我快步經過他,再也不看他,徑直把門關上,大聲道:「仙君才看清楚我嗎?」

殿門外再無回應。

甫一進門,第一眼所及之處,便是早晨那人遞過來盛著冒白氣的粥的青瓷碗。

已被我細細清洗,又用錦緞擦乾,置於房內最顯眼的地方了。

我想符淮雖然脾氣冷了點,我卻不該這樣對他發脾氣的。

不知不覺間便溜達到了他批閱奏章的月陵殿。

殿內一仙一燭,一案一筆。

符淮手裡拿著書簡,聽見聲響,卻連眼皮子都不願意抬一下。

「咳咳。」我輕咳一聲,試圖引起他的注意。

但眼前的男人不為所動。

夠冷漠,我喜歡。

就讓本狐狸來化了你這座大冰山吧!

我一把奪過他手裡的書簡,不料卻被眼疾手快的符淮輕輕往後一扯,一時間沒站穩,整個人往桌案上倒去,臉朝下的那種。

與桌案親密接觸前,符淮一臉平靜地往後挪了挪。

我:「……」

尷尬至極,此刻我只好就地當個鴕鳥,再也不願抬起頭來。

「起來。」符淮嗓音清清冷冷,不帶任何情緒。

「我不。」我的聲音從桌案上悶悶地傳來。

「起來。」

「我不!」

一仙一狐無聊的拉鋸戰就這麼展開了。

「起。」

「不。」

符淮的忍耐大概到了極限,他起身繞到我身側,毫不費力地把我從桌上拉了起來。

而後是極其輕的一聲笑。

輕得像風一樣,幾乎抓不住。

如果不是看到他微微上揚的嘴角,我幾乎以為我在幻聽。

若沒記錯,這是符淮第一次在我眼前笑。

察覺到我直勾勾的眼神,符淮立刻收斂了笑容。

他笑起來,真好看啊。

鋒利的眉眼,也因此迎來冰雪消融。

我也就跟著他,笑了起來,可當我瞥到殿裡一方銅鏡時,我忽然笑不出來了——

我臉上何時多了這麼多黑墨?

反應過來符淮到底在笑什麼之後,我咬牙切齒道:「仙君真小氣,竟然連我成了一隻大花貓也不提醒一下!」

符淮道:「是你硬要往桌上撲,本君攔也攔不住。」

好一個攔也攔不住。

我氣得不行,正待出殿門,身後那人突然問道:「松林是誰?」

記憶裡,我並沒有在他面前提過鬆林,於是便下意識問道:「仙君怎麼知道松林?」

卻不知自己那話,到了他耳朵裡,卻有了些遮遮掩掩的意思。

「松林,是我白山腳的朋友。」

6

掌司宮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因著我整日無聊,不是去找穆河嘮嗑,就是去找符淮作樂。

當然,自前些日子從花神地界回來後,符淮那對我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態度,讓我受寵若驚,所以最近我往月陵殿跑的次數越來越多。

單是今天,我便已來回跑了兩三趟。

不為別的,只因下午不知怎麼把他惹怒了。

正準備敲門,身後卻有一隻手猛地先我一步推開了殿門。

是穆河。

他神色匆匆,完全失了以往優哉遊哉的辦事態度。

看來我來得並不是時候,想來符淮要有要緊事忙,正打算打道回府,穆河卻頓下腳步,考量地看了我幾秒,說:「你也一併進來罷。」

「仙君。」穆河眉頭緊鎖。

與穆河如面對滅頂之災的緊張態度不同,符淮只簡單打量了一下面前的我和穆河,開口:「第幾番了?」

「三。」穆河有些不解。

「怎的還像未經歷過的新手?」符淮說道。

「……」

「打理交代事宜後,便出發吧。」符淮擺擺手,示意穆河退下。

我轉身打算跟著穆河出去,眼下並不是我可以胡鬧撩撥的場合。

「白梧歡。」符淮把我叫住,「你留下。」

我內心一咯噔,可見我只是一個嘴上不饒人的嫩狐狸,內心其實慫得一批。

我害怕在符淮的地盤被他揍。

以我今天下午對他的態度。

嗯。極有可能。

一個年紀輕輕的千年嫩狐狸,竟然膽敢對上古神族譜系的神君符淮不敬。

「怎、怎麼……」

他從桌案前起身向我走來,面對著他,我不自覺地一步一步往後退。

符淮不斷逼近我,我退啊退,噹的一聲,頭和後面的柱子來了個親密接觸。

符淮卻第一次對我笑了:「本君是會吃了你不成?」

我捂著頭,小聲抗議:「又不是沒吃過……」

還連帶吃幹抹淨不負責的!

渣神!

符淮挺挺眉,俯身看我:「你說什麼?」

我連忙搖搖頭,岔開話題道:「今天的粥,挺好喝的。」

符淮卻收斂了笑意,嘴角一沉:「那是穆河熬的。」

看來我這馬屁拍得也不對頭。

他直起腰來走了出去,不忘落下一句:「收拾好隨身武器,要往下界處理禍患。」

我不太明白他和穆河打架為什麼要帶上我一個修為連一個五百年的狐狸都比不上的嫩狐狸。

或許,是當啦啦隊吧。

符淮果真是看中了我的姿色嗎?

果然我還是有吸引他的地方的。

我在寢殿邊找自己的法器邊設想。

事實證明人真的不能太得意,不一會兒,掌司宮傳來了我的哀號。

「我的翡玉劍呢?!」

作為一隻修為不高的狐狸,我平生最愛的事情是爭強好勝。

作為一隻修為如此不能說出口的狐狸,我爭強好勝的唯一方式就是,與人吵架。

畢竟,幹架……是比不過的。

於是,我才發現,我的雙刃翡玉劍……我用來幹架的武器,早被我遺忘在狐狸洞的某個角落了。

7

雲端上,站著兩位仙氣飄飄的仙人。

和一隻弱小無助,正在受訓斥的嫩狐狸。

「白梧歡,你這隻老狐狸是不是故意的?」紅衣仙男撇了撇嘴唇,十分嫌棄。

借行雲飛向的地方正是我的狐狸洞所在的白山腳。

「誰讓我是一隻與世無爭的小狐狸呢?」

「小?你個千年老狐狸還好意思自稱小狐狸?」

「千年老狐狸與你們這些老不死的比起來還只是青蔥一般的年歲吧,鳳凰大爺!」

「你!」

符淮額角微跳,低聲道:「聒噪。」

我這才不情不願地和麵前的老鳳凰休了戰。

還沒從雲端下來,我就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呼喚。

「白梧歡!」那人甚至帶了點哭腔。

講真,我有點害怕,我還沒見過鬆林這個樣子。

多日不見,松林的改變讓我歎為觀止。

大概唯一不變的就是他仍長著一張不輸於紅衣男孩的臉,真真妖孽至極,不過,我喜歡。

「你卻是跑去哪了?」松林未及我回應他那吼一吼大地抖三抖的呼喚,就衝上來一把把我抱住,一時間,我有點喘不過氣來。

剛想罵人,卻發覺抱著我的人身體有些微微發抖,他在我耳邊帶著點鼻音,說:「你不是說好再也不把我丟下的嗎?」

一時間,我那些還沒來得及衝上來的怒氣就被一種叫憐愛的東西包裹住。

這麼可憐的松林,我拉不下臉來兇他。

我的聲音軟下來,輕拍著松林的肩:「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松林的存在感刷得如此厲害,以至於我忘了我身後還站著兩男人。

自然,我也看不到符淮臉沉得不能再沉。

最後是穆河一聲尷尬的咳嗽,才將我從安撫松林的情緒中帶出。

松林放開我後,目光警惕,不太友好地開口:「他們是誰?」

我自然不能把我飛昇的真相告訴他,只好隨意編了個理由,道:「符淮仙君見我資質上佳,破例提拔罷了。仙君,是吧?」

穆河聽後沒忍住捂嘴笑了笑。

我對符淮使了個眼色,對方卻看也不帶看我一眼,徑直走進我的狐狸洞。

我察覺到他情緒的不對,連忙湊上去,本想抓住他的胳膊,奈何符淮走得飛快,他的衣角在我手心滑走。

一瞬間我感受到一種叫悵然若失的感覺。

「你怎麼了?」

我腆著臉上去問他,符淮這兩天好不容易與我親近些,我可不敢輕易得罪他。

他答非所問,只催促我:「把要帶的東西收拾好。」

我只好從我的床榻旁把我積灰的雙刃翡玉劍拿了出來,吹了吹。

不遠處的穆河打了個噴嚏。

「如何?」我問著符淮,後者微微點了點頭。

雖然我修為不精進,但我的貼身法器卻是極好的,這一點毋庸置疑。

「阿歡的翡玉劍自然上好。只是,你不是一向把它當成擺設嗎?」松林像條小尾巴一樣在後面稱讚道。

我本打算與松林先道個別,等日後把事情解決完再回來找他,松林卻不肯,得知我要去幹架後執意要跟我一同前往。

符淮的臉沉了又沉,眉皺了又皺。

我只好悄悄拉了拉松林的手,讓他不要太執拗,不然得罪了眼前兩位仙君,可不是我二妖可抵擋得過的。

特別是,松林的修為比我還弱。

符淮眼神停留在我的手上,暗了暗,道:「隨便。」

於是,此番變成了兩仙兩妖行。

我想起我第一次見到松林的場景。

約是兩百年前,我遷居白山腳不久,便得知白山腳一處有片森林喚麋林,靈氣四溢,是最適合增進修為的風水寶地。

於是,在一個天色黑黑濃濃一看就有不好的事情發生的夜,我走進了麋林。

話本子裡對這些天氣下所發生故事的描寫,都是極其兩極化的:

要麼是主角遭遇極大不測:另一半被自己抓姦在床、全家被滅口、自己被綁架……

又或者是一切美好事物的開端:英雄救美人,美人即自己、隨地挖坑卻挖出黃金萬兩……

本著賭一賭的心態,我不怕死地踏進了麋林。

還真發生了些故事。

還真是一切美好事物的開端。

還真是英雄救美。

只不過方向有點稍微跑偏了。

英雄是我。

至於美人……

彼時麋林深處,螢光飄搖,一個頭頂著一雙鹿角的少年正躺在地上,嘴邊淌著些許血跡,雙目微圓,眼角略垂,唇紅齒白。

一時間,我忘了少年的虛弱,只沉浸在他的無邊美貌之中,不可自拔。

這就是我和松林的初遇。

後來我才得知,松林那日被仇家追至麋林深處,已是九死一生,萬幸有一隻道行不錯的狐狸在附近追螢火蟲撒歡,才把他那些仇家給嚇走了……

我問他:「你那些仇家,可都是食草的?」

松林點了點頭,抱住我說:「若不是阿歡,松林早就被一隻兔子精給綁回去當壓寨相公了!」

松林極其後怕。

我極其慶幸,得虧我是個食肉的品種。

萬幸。

8

我已好久沒有入夢了。

「小梧……」印象中沒有人這麼叫過我。

除了……

符淮。

那一晚的符淮。

清冷至極,平素只連名帶姓喚我大名的符淮,在情動的時候,竟也肯軟下聲來喚我一聲小梧。

可我卻下意識不喜歡這稱呼。

我似乎又回到了那天晚上,在我的狐狸洞裡。

燭光搖曳,他欺身而來,眼瞳一抹妖異的紅彰顯著此符淮非正常的符淮,我毫不猶豫地將他推開。

「仙君還望自重。」我的語氣何其冷淡。

可是他身上的燥熱卻欺騙不了人,他中了媚毒,極其深的媚毒。

以我千年當狐狸的經歷來看,這大概是一隻修為極其高深的狐狸才能施的法。

況且能在符淮身上下這種媚毒,我只好敬這個同種一條好漢。

只不過,這條好漢為什麼連喂到嘴邊的肉都吃不了。

不就只差這最後一步便可得逞?

我不想在不清不楚的情況下以身為符淮解毒。

可我腦海裡卻想起很多年前符淮救我的場景。

符淮本剋制著,死死地盯著我的反方向。

我湊近他,問:「仙君,你可認得我?」

他有一些恍惚。

他薄唇微啟:「……白梧歡。」

這才是我認識的符淮啊。

我笑了笑,雙手勾住他的脖子。

我一睜開眼,就看到昨晚夢裡夢到的人,一瞬間,臉頰熱得厲害。

迷迷糊糊的以至於我都不知道為什麼符淮竟出現在我的房裡。

對上他的眼睛,心不由漏了一拍,好在他只與我對視了一秒便移開了目光。

好端端的,竟然在夢裡回憶這些不堪入目的事情。

我實在無顏以對符淮。

穆河在一旁說:「果然是魘住了。」

正疑惑間,松林的聲音響起:「阿歡可還好?」

我一時間有點懵逼,為何一睜眼就這麼多人在觀察我?

穆河給我遞來一碗黑不見底的濃郁湯汁,道:「仙舟昨晚深夜行至青湖邊界,你便開始病懨懨的,我早該察覺到不對。」

「無妨,先把藥喝了。」符淮開了他的尊口。

我才皺眉把這藥悶口喝下,藥固然苦,可符淮的注視卻不是假的。

松林口氣鬱鬱:「阿歡還是頭一回這麼聽別人的話,你不是最怕苦了嗎?」

此時我才察覺,我對符淮的喜歡卑微到連他一個不經意的注意哪怕毫無意義也覺得萬分難得,我不想讓他不開心,在所有事情上。

「此處是青湖地界?」我下意識皺眉,喝了一碗藥,倒是讓我清醒了。

若知道此次下行會到青湖地界,我大概不會那麼果決地答應同行。

「怎麼,來到九尾狐族的領地讓你相形見絀了?」穆河並沒有因為我此刻身體不適而嘴上讓著我。

我並不想搭理他,只問符淮:「此處真的是青湖?」

他點了點頭,不說話。

「仙君真是為我著想。」我諷刺地說著,在場大概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青湖對我來說是個什麼地方的存在。

哦。

可能他忘了,我就是在青湖被他救下的。

畢竟他對我本人都沒有印象,又怎麼會對青湖裡救過一隻狐狸有印象。

我還是太看得起自己。

符淮皺眉,問:「有何不妥?」

沒有不妥,當然沒有。

只是來到了差點要了我的小命的仙狐地界。

怪不得自昨晚起我就一直暈暈乎乎,起初我還以為自己暈船,到如今算是想明白了,青湖本身就是個克我的所在。

特別是——

當船停泊在一處靈山腳下,岸邊出現了一個娉婷身姿時。

「秋絳帝姬,多日未見你竟是回老家了。」我跳下船,對面前身穿月黃色紗裙的仙子說。

我的熱情,被她冷漠的神情給澆滅了。

符淮一出來,看到秋絳帝姬後,眉頭不由微皺。

穆河在一旁湊上去從善如流地扶著秋絳帝姬的手,道:「帝姬怎麼親自出來迎了?」

秋絳看到符淮才笑顏一綻,面上卻病懨懨的,聲音裡帶著點虛弱:「師兄難得來一趟,不能不好好招待。」

看看,這前後的對比,如果不是我知道自己現在腳下踏的是青湖的草,我都懷疑自己是在人間蜀地看變臉的戲法了。

「這位仙子真沒禮貌。」松林在我旁邊咬耳朵,又道:「病懨懨的還打扮得花枝招展,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力氣。」

我忍俊不禁,正偷笑著卻看見符淮輕瞥了我一眼。

秋絳也因為符淮而朝我看了過來。

看著秋絳的背影,我總覺得自那日釣魚時和她一番談話之後,再見卻不是此前見過的那個秋絳帝姬了。

我一頓飯吃得很不專心。

因為秋絳帝姬一直給她旁邊的符淮夾菜。

大概是我磨牙的聲音太明顯,在秋絳帝姬又一次抬起筷子準備往符淮的碗裡添菜時,符淮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仙君的手怕不是廢了。」我小聲抗議道。

然後,我的碗裡多了一隻雞翅膀。

順著那拿筷子的手看去,正是符淮。

他看著我,說:「怎麼吃個飯也不專心?」

我的氣一瞬間消了下去。

秋絳帝姬臉色剎那變了,只勉強說:「聽聞小歡來到青湖地界第一天夜裡就被魘住了,可是這地方水土與小歡不太合?」

聽聽!這氣魄。

難為秋絳帝姬套近乎喊我一句小歡了,這大夏日裡,愣是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怎的不記得何時與秋絳帝姬到了互取暱稱的關係了,真讓我好生惶恐。」沒辦法,大家不要學我,我這隻狐狸,沒別的,就是氣量小。

秋絳帝姬的臉眼看是掛不住了。

我甚至還看到她眼眶裡都蓄起水霧了。

「吃吧,吃還堵不住你的嘴!」穆河見狀又給我夾了個雞腿,好傢伙,一隻雞最好的部位在我碗裡齊活兒了。

松林不甘落後,往我碗裡夾了他最愛的涼拌蓮藕。

「秋絳帝姬大概不知。」松林突然開口,「這青湖地界對阿歡到底意味著什麼。」

我按住他的手,示意他別再繼續往下說。

最後松林只是冷哼一聲,接著又道:「阿歡不喜歡吃雞翅膀,我便把它吃了吧。」

我眼睜睜看著一隻麋鹿精從我碗裡搶了符淮給我夾的雞翅膀。

符淮平靜地把筷子放在桌上,走了出去。

我看不到我毫不猶豫跟著走出門時,松林臉色如墨。

更聽不到,松林在我出門後,聲音冷沉如冰:「這渾水,休濺阿歡一滴。」

我扯住符淮的衣袖,那人平靜看向我:「何事?」

「仙君莫生松林的氣,他是小孩子。」我越為松林解釋,符淮的臉色越發不見好。

「你與他感情倒好得很。」符淮把衣袖從我手裡抽出,道:「看來那松林在你心中分量不輕。」

符淮臉上浮現出一些……委屈?

我心裡有了個不敢置信的想法。

「你……莫不是醋了?」

符淮聽後,冷哼一聲別開臉道:「怎會!」

我嘿嘿一笑,用手輕觸他的耳尖,道:「那你拘謹什麼?耳朵都紅了。」

符淮大概沒想到我的舉止大膽如斯,一向冷言寡語卻句句逼人的神官一時語塞,「大抵是天氣熱得慌。」

我輕笑,試探地拉住他的手,這人難得地沒有表露不滿,於是我便抓得更緊了。

仙君的手骨節分明,指尖有薄繭,掌心溫涼。

在我觸上他的唇時,他眼裡閃過一些無措,不過我不在乎,反正我就是要——拿下他。

符淮,一生下來就是神。無慾無求。

我偏要把他拉下這紅塵萬丈。

「仙君,阿歡只中意於你。」

在他還沒做出反應前,我便已經跑了。

不為別的,我真的害怕,因著我這輕薄之舉,符淮會一劍致我魂飛魄散。

我自然不知道,那不可為凡塵染指的神,呆愣在原地,耳尖鮮紅如血。

9

青湖地界的狐狸們,慣會過日子的。

自符淮帶著我們來到這,本地狐狸秋絳帝姬展現了空前的導遊能力。

這興致勃勃的樣子,讓我覺得昨日病懨懨的她有點不真實。

「若是不適,便不必帶著他們到處走動。」符淮對一旁的秋絳說道。

我在後頭跟著,聽後有些惱火,什麼叫不必帶著我們到處走動?

合著我們幾個是來搗亂你倆一起快樂雙排的唄!

憤然想著,腳邊出現了塊礙眼的小石子,我用力往前一踢,那石子噗一聲飛了出去,正好打在符淮衣袍上。

「……」符淮回頭看我一眼,問:「怎麼了?」

我臉上帶著笑,嘴裡卻是咬牙切齒:「沒什麼,不過是因為前面礙眼的小東西太多了。」

話音剛落,秋絳帝姬的小臉便青了。

她那小嘴動了動,正待說些什麼,我不想再跟著他們倆,眼不見心不煩,於是趕在她前頭連忙說:「秋絳帝姬既然身體不大好,我們也便不好繼續纏著你們一起了,省的帝姬身體不好還得分神為我們勞累。」

符淮皺皺眉:「你們?」

我指了指松林,點點頭:「我和松林啊,他不太認路,我們狐狸嗅覺一向靈敏,我認得仙君身上的味道,不論逛到哪裡,總能尋到路回來的。」

符淮越聽臉越沉。

松林倒是眼神一亮,興沖沖在我耳旁說道:「如此甚好!我正想去青湖的市集逛一逛,感受些煙火氣,這山水實在是看膩了!姐姐快帶我去!」說罷,這麋鹿精順勢拽住我的袖子,彷彿只要符淮說一句不行,我就會繼續跟著他們在湖邊散步一般。

正當我準備離開時,符淮卻道:「如此,便一同往市集去吧。」

我:「……」

我是想去市集,但我並不是很想和你們一起去。

想必我欲言又止的模樣被符淮看見,他問了句:「有何不妥的地方?」

「倒是沒有。」我嘆了嘆氣,繼續垂頭喪氣地在原地站著等著他們走上前帶路。

符淮走過我身旁時,疑惑地看我一眼:「怎麼不動?」

我心道:我這不是迴歸隊形嗎?

還沒待開口,他便輕輕拉過我的衣袖,又在寬大的袖子下,自然地抓住我的狐狸爪……哦,是我的手。

然後拋下一句話:「穆河,送帝姬回去休息。」

身後的穆河幽怨地應了聲:「是。」

秋絳帝姬忙道:「師兄……」

不料卻被符淮淡淡打斷:「秋絳,你該清楚自己如今應當做什麼。」

秋絳帝姬還是步步跟緊,聲音楚楚可憐:「可是師兄,前兩次都很好地完成了,我們不必擔心的……」

符淮走得更快了。

「帝姬,先回去吧。別惹仙君不快。」身後的穆河拉住秋絳帝姬,如是勸道。

秋絳帝姬的聲音越來越小,但還是被我聽到了隻言片語。

「師兄鬼迷心竅……」

「怎麼把無關人等也帶來……」

我想了想,我不是鬼,是狐狸仙,但確實像個無關人等。

「符淮。」我問道:「此番下界,任務很難嗎?」

「有點。」符淮一臉雲淡風輕。

彼時我並不知道,上神的雲淡風輕,是我等小輩眼裡的腥風血雨。

我對此番下界的事情實在過於好奇,於是帶著穆河慣愛喝的桂花釀過去找他。

「何事?」穆河開啟門,一臉疲憊。

「你做賊去了?」我盯著他眼下的兩團烏青,問道。

「你才偷雞摸狗!」

「大晚上的,幹嘛?!」

穆河嘴上語氣不善,但還是看在桂花釀的面子上把我放了進去。

……

「下界目的?」

他喝了口酒,煞有其事地搖搖頭:「不可說,不可說。」

見我面露不快,他又道:「誠然,我們鳳凰都很正直,吃人嘴軟,下界目的你過段時間便會知道,不過,我可以先提醒你——」

「別太期望是什麼正義的好事。」

仍是穆河傳八卦的那一套熟悉的配方。

沒頭沒腦,讓人猜不透。

我心道以後再不找他聊任何事,正準備離開,穆河開口:「如今倒是……」

「可以將秋絳帝姬的事情,告訴你一二。」

我道:「算你有良心。」

「你可還記得,仙君此前,咳咳,就是那個,找你那個,然後那個那個……」

我一臉迷惑。不知道穆河為什麼突然語言紊亂。

穆河見我不解,咬牙切齒:「真是頭笨狐!」

「就是找你睏覺!」

我悟了,終於知道他為什麼扭扭捏捏,含糊其辭。

穆河臉僵了僵,繼續說:「仙君中了媚毒,你可還記得?」

我點點頭。

廢話,能不記得嗎?

話說這廝怎麼遮遮掩掩地,趕緊給我說重點啊!

重點來了,穆河嘆氣道:「那毒,是秋絳帝姬下的。」

我震驚了。

「你想問什麼,便問吧。」

「這,這,這……」我愣是重複了這個字半天,都沒能反應過來。

想問什麼,卻發現自己無從問起。

穆河笑了笑,繼續道:「帝姬一向因身份尊貴,驕縱非常。自帝姬一同拜入前天帝門下後,便越發行事荒唐。雖在仙君眼前有所收斂,但背後行事卻截然不同。」

「仙君自然知道同門師妹的另一幅面孔,只是他不想管。」穆河又苦笑一聲:「仙君就是這麼一個冷心的人,白狐狸,你怎麼好端端地又看上他了呢?」

我只顧著聽八卦,卻沒有抓到穆河無奈地說了那句——我又看上他了。

他見我沒有什麼反應,只好繼續道:「帝姬喜歡仙君的事,仙君一向沒什麼表示。」

我頓時拉下臉:「我不信。」

穆河卻懶得再解釋,只連連打呵欠:「事情太複雜,一時半會難以說清,往後你便會懂的。」

思索良久,我忽而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那此次下凡,也是與秋絳有關,對麼?」

穆河看著我,點了點頭。

我一笑,果然只有秋絳才值得他如此費心啊。

這樣悽然想著,我問道:「那我便沒什麼可失望的了,穆河,沒什麼可讓我失望的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

「白梧歡。」

「此刻我無法與你多說,你唯一要做的,便是收斂鋒芒,秋絳帝姬是左右你人生的一大變數,稍有不慎,便萬劫不復。」

我不明就裡地離開,雖對秋絳是我人生一大變數這一說法持懷疑態度,但今晚卻讓我知道,秋絳帝姬著實有那麼一點可怕。

我決定離她遠遠的。

她連自己愛得死去活來的符淮都能下不解便只剩半條命的猸毒,很難想象若我成了她眼中釘,我會是什麼下場,總歸是不怎麼好的下場。

我打了個寒噤,決定離她遠遠的。

生命第一,生命第一。

10

青湖地界靠近凡世,青湖子民更是與凡人親近。

故青湖地界許多習俗,都與人界別無二致。

「這位仙君,給身旁的仙子買塊面紗否?」

符淮腳步一頓,疑惑地看了看我。

我望向那擺攤子的攤主,問:「為何要買你這面紗?」

攤主一笑:「二位看來是外來客?」

我點點頭。

「仙君可借一步說話。」攤主神秘地向符淮一笑。

符淮還未作出任何表示,那熱心的攤主已經一把將他拉到一旁。

攤主一邊說,一邊指了指我的臉。

離得不近,我什麼都聽不見,只能看到符淮那微微皺著的眉,大概他這輩子都沒這麼霧無語過——畢竟在三十三天,沒有哪個仙這麼大膽地在符淮耳旁說悄悄話。

不知攤主又說了什麼,我只看見符淮耳根子紅了紅,再接著是臉。

那攤主眼神忽然朝我狡黠一笑。

「仙子,成了!」攤主大聲朝我邀功似地喊。

符淮再次走向攤子,只不過臉上多了兩抹可疑的紅暈,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剛剛是被誰調戲了。

他尷尬地輕咳一聲,指了指上面琳琅滿目的面紗,問:「你喜歡哪一塊?」

我頓感受寵若驚,不知這攤主和他說了什麼!

攤主在一旁呵呵笑:「不是我自賣自誇,每年年節前凡是在我攤子上買過面紗的年輕男女,無一例外不成了的。」

我自然不知道這面紗意味著什麼,只當是尋常的配飾挑選。

挑好後,攤主一邊誇我眼光好,一邊誇我運氣好,我一頭霧水。

符淮連忙放下一片金葉子,惟恐攤主再說些什麼,連忙把我拉走了。

「要戴上。」

他看了看我,突然道。

「戴什麼?」

符淮指了指我係在手上的面紗。

此刻的符淮實在不像平時的他,像這青湖地界的煙火氣太濃,連帶著三十三天高不可攀的符淮,也被沾染了幾絲人情味。

我順著這親切感撩撥他:「仙君自己動手幫我啊。」

聽後,符淮眼神不敢往我身上放了,他轉過頭輕聲說:「你自己來。」

側臉上,耳尖的一抹紅妖豔得很。

可愛得緊了。

我撲哧一笑,繼續逗他:「那我便不戴。」

符淮終於認了命,指尖極其僵硬地捻著那面紗,笨手笨腳地比劃了好一會,這面紗才堪堪讓他繫好。

此刻,又只剩那一雙眼睛了。

我鬼迷心竅地問:「喜歡嗎?」

此刻市集人流漸少,各攤子前後紛紛掛起一個小燈籠,以迎來不一會兒便開始的晚市,符淮眼裡倒映著燈籠裡微弱的光,還有戴著面紗的我。

我覺得這一幕熟悉得緊。

只是我卻難以想起來,什麼時候他也為我戴過面紗,大抵是在我的夢裡。

符淮沒答話,他只是怔愣著,不知在想些什麼。

而後,兩行清淚便這麼悄無聲息地從他一雙眼睛裡流出。

他落荒而逃。

11

翌日。

符淮這廝一整天都在房內閉門不出,此刻眾人正在院子裡相顧無言。

穆河問:「仙君這是被誰惹了?」乖乖的,一整天都在夾著尾巴做人。

松林遞給我一張半臉惡鬼面具,道:「青湖過年節了,阿歡不妨與我一起去熱鬧一番?」

我點點頭,反正屋內那人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錯了,他不在,一眾人下界的任務也沒辦法繼續,與其坐在這乾等,倒不如出去透個風。

「怎的不是完整的面具?」我笑問。

「松林喜歡看阿歡的眼睛。」松林戴了個貓頭鷹面具,聲音從面具後透出來,說罷便牽住我的手準備往外走。

只聽那緊閉的門此刻卻突然開啟,房內走出臉色平靜的仙君,修長的手上隨意拿著一個青鬼面具。

當然,是在看到我和松林牽著手的畫面之前。

我訕訕地把手抽回,道:「松林大了,姐姐總該得避著閒。」

松林卻不依:「松林習慣牽著阿歡的手。」

正待與符淮說話,松林卻不知怎的,一股狠勁把我直接拖出秋絳帝姬的居所。

「阿歡可是心悅那臭臉仙君?」松林看我身在曹營心在漢,不滿發問。

「大人的事,小孩別插嘴。」下意識地回答後,手腕上傳來一些痛意,我不禁一愣:「你……」

那痛意只是一瞬,松林看我的目光滿懷歉意:「我……我看不慣阿歡和別的男人一起。」

我笑笑,摸了摸松林的頭,卻恍然發現,如今松林已比我高得多,身量長大了,心智卻還停留在以前:「松林,往後你也會遇到喜歡的女子,便會懂得何為男女之間的情誼。」

松林神色微斂,道:「若是再也遇不到呢?」

隔著人群,我忽而看到了帶著青鬼面具的符淮,不覺忽略此刻我正在開導松林,只隨口道:「終有一日。」

松林悶不作聲,捏訣離開了。

我對符淮招手,他朝我點點頭,向我走來。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朝我走來。

我熟稔地摸了摸他的手指尖,隔著面具,我看不到他的神色,正打算把手放開,不料下一刻卻被他反握。

那一剎,青湖的子民正對著他們的仙湖放燈祝願來年安康,秋絳帝姬在遠處的祭臺上行祝禮,人群中有人說:「年歲平安,喜樂如往!」

煙花綻放於仙湖上方。

「仙君此舉何意?」我笑問他。

符淮卻不答,對著我的打趣只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

湖對岸的秋絳帝姬望過來,符淮聲音微啞,低頭對我說:「再等等。」

青湖過年節,最開心的大抵不是那群神獸,而是我這隻雜毛狐狸。

我五百年的執念,終於成了真。

以至於在仙湖邊,乘著晚霜,我醉得一塌糊塗。

嘴角卻還是忍不住不時上揚,我抱著符淮不鬆手,哭聲道:「老孃可算把你搞到手了。」

符淮的面具早就不知到了何處,他勾唇,道:「小梧真真厲害。」

可不,我由衷感嘆自己這一路走來的不容易。

我喜歡他這樣叫我,這天上地下,只有他可以這樣叫我。

是夜。

我抱著一床被子,在符淮的床榻前,道:「我想和你睏覺。」

符淮自然不允,「快些回去休息,明日便得啟程。」

我自顧自把被子扔到他床上,符淮按住我,道:「小梧,你醉了。」

我搖搖頭,哼哼唧唧:「我清醒得很。」

符淮很是無奈,我卻開始不老實,到處撩撥點火,我承認,我饞他好久了。

他眼神逐漸升起我看不懂的情緒,我那借著酒意的肆意也被這深邃的目光嚇退了大半,手上的動作不由頓了頓。

頃刻間天旋地轉,本跨坐在他身上的我卻被反壓於床上,他開口,聲音微啞:「乖一點。」

本來,活了千年的嫩狐狸我自認為在魅惑他人這件事情上,沒人比我更有天分。

但事實證明,神之所以為神,總是有道理的。

比如,他們學東西都很快。

符淮俯身到我腰間,輕咬著我的腰帶,我那繁複的衣衫就這麼在他一咬一帶之間將褪未褪。

這這這……

我承認我開始慌了。

「慌什麼?」他低笑,笑眸裡滿是情動和慾望,像要把我吞噬。

我只記得我被翻過來折過去,這廝像是多年未開葷一樣,攻勢一波接著一波,我慢慢開始招架不住,好不容易得了空開口,發出來的嬌聲卻讓我一顫。

我羞得捂住了自己的臉。

慚愧,一隻狐狸妖,竟然在這床笫之間輸於他人。

符淮大抵良心大發,動作輕緩了不少,在我耳邊低聲哄著,順勢吻了吻我那不爭氣的淚水。

我攀著他的肩,輕聲叫了聲哥哥。

情動之處,不知所起。

天色迷濛間,我昏睡過去。

醒來時身上清爽了不少,衣物也換了新的。

我只知睡夢中有人為我清理身體,動作輕柔如待珍寶。

符淮躺於我身側,我盯著他,手指不自覺地把玩起他的頭髮。

「天色尚早,怎的就醒了?」他開口,手自然地抓著我那不安分的小手。

「不甚真實,嚇醒的。」

符淮把我帶入懷裡,親了親,道:「現在呢?」

「我大抵是還在夢中。」

他笑笑,睜眼看我,眉目是我未曾見過的疏朗。

良久,我被濃濃睡意包圍,迷糊間聽到他問:「倘若,你發現本君未曾施恩於你,你待如何?」

「……那便不會發生這一切。」

我睡前隨口答道。

如果不是五百多年前他施恩於我,我大抵不會知道這世上有這樣一位神君存在。

更不會一發不可收拾地喜歡上他。

也不會有今日。

沉沉睡去前,我聽到旁邊的人嘆了嘆氣。

因著昨夜實在太過放浪,我醒來之際只覺腰痠背痛,外頭陽光猛烈,我眼角眯了好一會才適應過來。

是以,我才看清院子裡眾人看著我的神情。

紅衣男孩嘴裡叼著個饅頭忘記了咀嚼,饅頭就這麼掉到桌上,嘴巴里能塞得下一個雞蛋。

秋絳看了看我,嗚咽一聲掩面哭泣。

松林神色不明,神情微怔。

我慕然驚醒,睡意全無。

正待解釋為何我會從符淮房裡走出,符淮卻從小廚房端了碗粥不緊不慢地走到石桌前,挑眉向我道:「過來吃飯。」

我往後退了退。

就秋絳帝姬那哭得彷彿我搶了她相公的架勢,我不敢過去。

「這……這……這……」穆河手裡拿著饅頭,在那這了半天,開口道:「狐狸你是不是又喝醉了才鬧著去咱們仙君房裡睡?」

秋絳帝姬聽聞抬頭,看著我。

符淮卻不開口,默默地攪了攪碗裡的粥,勾了勾唇,像是在等我的回答。

穆河問的真是個好問題。

我其實很想答我是和符淮一起睡的。

但對上秋絳帝姬那雙眼睛,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應了是。

「仙君無奈只好把房間讓給我了,真真喝酒誤事,喝酒誤事。」

我打著哈哈,在符淮旁邊坐下。

大夏日的,我卻打了個寒噤。

轉頭看了看符淮,他神色如往常疏離平靜。

只是那嘴角卻緊繃著。

周遭的氣壓冷到極致。

「青湖的天氣怎的說變就變。」穆河嚼著饅頭,緊了緊自己的衣袍。

「……」

這頓飯吃完,松林施施然給我傳來一句告別的密語後,便回了麋林。

再不見人影。

12

符淮終於帶著一行人到凡世了。

半日下來,一個眼神也沒給過我。

像是故意般,借行雲上,我和他坐得越來越遠。

穆河忽而坐到我旁邊,意味不明地說了句:「白梧歡,真有你的。」

我一臉迷惑,今天大家怎麼都分外奇怪?

只聽他繼續道:「你贏了。」

我正要說話,他又開口,帶著些無奈。

「你贏了天命。」

他神神叨叨地,正待繼續說,前頭雲端的符淮往後看了他一眼,穆河便住了口。

行至某處凡世,在客棧落了腳,趁著月黑風高,我偷摸著摸到符淮房裡。

符淮這廝渾然不像個年輕神仙,竟早早睡於榻上。

我輕車熟路地跨過他正欲往裡躺下,一隻手便把我攬住壓到身下,對上他的眼睛,我才知道這廝竟在裝睡。

「白梧歡。」他淡淡開口。

我一驚,不知何處把他得罪了,以至於他要喚我全名。

「嗯……?」

「你又喝醉了?」他譏諷道。

我恍然大悟。

原是為了早上我撒的那個謊。

「就這麼遮遮掩掩?」他繼續道。

四目相對,我發現符淮的睫毛真的好長。

沒辦法,美色在前,我頓時忘了他還在生悶氣。

見我不語,他輕掐了我的腰,低聲問:「還是,怕你那好弟弟誤會?」

見他想的方向越來越奇怪,我立馬道:「怎麼會!」

他呵呵冷笑,側身起來背對著我。

天可憐見,我何其委屈。

還不是怕因我和他的事露了餡給這一次下界徒增麻煩。

我委屈巴巴地扁著嘴,道:「我又不蠢,如若秋絳得知你我的事豈不麻煩!」

符淮這才肯回頭看我一眼,良久,俯下身親了親我嘴角,嘆了嘆氣,道:「好梧歡,暫且忍耐。」

「我的小梧……」他尤自把下巴抵在我肩膀處,甕聲甕氣道:「我活了幾十萬年,怎麼偏在你的事情上,分不清輕重緩急呢?」

聞言,我拍拍他頭上幾根呆毛,這樣的符淮實在可愛得緊。

雖然多少有點降智。

阿孃誠不欺我,戀愛中的男人都沒什麼智商。

我倒是無所謂,反正我與他已互通心意,只等此番下界回去,便可開始沒羞沒臊地過著我想要的小日子。

只盼這下界事情一切順利,趕緊結束。

我自知他們有太多秘密,符淮既然不主動說,我便也不會過問。

我只道:「有亮光我睡不著。」

符淮隨手捏訣,房內一瞬變得黑暗。

我哼哼唧唧地睡下了。

此後的好幾日,大抵都是我夜間偷溜進他房裡,到了破曉時分,再被符淮抱回自己房裡。

符淮帶著穆河整日外出不見人影,秋絳身體虛弱整日待在房內,只我一狐,整日在客棧抓貓逗狗。

饒是如此,我卻還是整日累得要命。

符淮夜裡每每哄著:「結界布好,外面是聽不到聲響的。」

我嫩臉一紅,後悔著為什麼不吸取教訓不再整天夜裡跑去找他。

到了第三日,我開始疑惑,符淮的體力到底有沒有限度,白日忙著外出不知幹些什麼勾當,晚上卻還能把我折騰得哭天喊地。

他聽後輕笑,再一次把我壓制於身下,語氣惑心:「不然你試試盡頭在哪?」

符淮總問我,心口旁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是如何留下的,我只搖搖頭,不答。

那天,我自被他抱回自己房內,一整天都沒出去過。

也是那晚,我破天荒地不再溜去他房裡。

這人卻自己走進我的房間,道:「小梧不來,我睡不著。」

我信了你的邪,我去找你,那我就不用睡了。

……

13

又是一個平靜的日子,我正在客棧門前和店家養的狗玩耍,忽而天色大變,烏雲沉沉,如墨翻湧。

周遭的氣氛變得詭異。

我下意識跑去秋絳房門前,她這幾日虛弱得很,如今天氣異變,大抵有妖物作祟。我雖然修為不精,好歹也是隻狐狸仙,還是能探查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魔氣。

此時距離符淮和穆河外出已經兩日有餘,往常符淮都會當天回來,這次卻一改常態,大抵是碰上些麻煩了。

或許……就與這魔氣有關。

我敲了敲秋絳的房門。

無人應答。

我心裡一沉。

施法把門開啟,迎面而來的,是一隻九尾狐。

它對我悚然一笑。一尾向我胸口刺來,手段狠絕。

那些我不願想起的前塵,再次血淋淋地在我腦海裡重現。

我想要躲避,卻發現遲了。

沒想到我才剛抱得符淮歸,就要英年早逝。

天妒紅顏。

有人將我輕輕一帶,替我擋下這一擊。

松林嘴角溢血,一如我第一次遇見他一樣,臉色蒼白如雪。

符淮終於趕回來了。

他徑直從我身旁走過。

好像,我不存在一樣。

待穆河把那魔化的秋絳給壓制住後,符淮才看了看我。

呵。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雖不知符淮對秋絳是什麼感情,但如今看來,儘管秋絳捅了天大的禍,眼前這人還是會為他扛下。

好一對師兄妹,當真同門情深。

符淮目光打量著我的外襟,我一襲白衣,此刻沾了很多松林的血。

他正想靠近我,穆河突然喊道:「仙君!等不及了!」

我看著他轉身施法將那渾身冒黑氣的九尾狐給緩緩壓制。

懷裡的松林氣若游絲:「姐姐,走吧。」

我捏訣離開,安撫道:「松林,別怕。」

我毫髮未傷,卻心如刀絞。

穆河曾說,符淮和秋絳不過是普通的同門師兄妹,可我卻萬分不敢信。

或者說,我一開始,便是認定了他們二人關係不一般。

如今看來,確實如此。

14

我帶松林回了麋林深處。

這裡是我和松林的秘密基地,十分難尋。

松林狀況很不好,奈何我修為低弱。

一隻千年狐狸仙,卻只有五百年的修為。

我堪堪費了三百年的修為暫且保住松林的靈識。

眼下能救松林的,只有那始作俑者了。

九尾狐的血。

「不行。秋絳如今太過虛弱。」符淮淡淡開口,眼皮子也不帶抬一下,宛若我只是在提一個不關緊要的事。

我消失了三日,看來他從沒想過我的去向吧。

秋絳的房門外有穆河那隻老鳳凰守著,我自然打不過。

「其他九尾狐,也是可以的。」我忍下所有亂七八糟的心緒。

符淮看向我,緩緩道:「難以聯絡。」

是了,我輕笑。

此次下界千瞞萬瞞,不就是怕走漏風聲嗎?

堂堂一族帝姬,前天帝座下徒,符淮仙君的師妹,竟要墮魔了。

可不得,細細瞞著。

「傷松林的是她,你如今卻是非不分胡亂護起短來了?」我厲聲質問。

「那不是秋絳。」他頓了頓,又道:「……不是本來的秋絳。」

我點點頭,低聲應好,眼裡是從未有過的失望透頂。此番他的態度不過擺明了不會救松林。

想起我那翡玉劍如今還擺在符淮房裡,輕聲道:「抱歉,我進去拿一下我那破劍。」

符淮大概是看我神色有異,問:「此刻要它作甚?」

要它作甚。

自然是取我的心口靈識凝成的血。

我只是頭普通狐狸。

靈識化作的血還不及那秋絳帝姬隨意劃破手指流的血有用。

但好歹能解了秋絳那一尾刺進去的毒。

雖然,大抵得多取幾次了……

我那破劍沒什麼好用處,就是異常鋒利,想必插進去的時候能減少一些疼痛。

畢竟拿一把破柴刀,估計我疼死也取不了一滴血。

我冷看他一眼。

白梧歡,你當真鬼迷心竅。

符淮眼神微滯,不待他繼續追問,我踏進那房裡,直取了翡玉劍。

他擋在門口,悶聲喊:「小梧。」

我抬眸對上他的視線:「仙君怕是忘了,我不過白山腳下狐狸仙,叫白梧歡。」

「多日以來打擾了。」我強忍下內心叫囂的難受,儘可能平靜道:「我一介妖物,比不了仙君深明大義看得開,松林不能死。」

「你待如何?」他拉住我的衣角,帶著些試探。

我抽開我的衣袖,踏出客棧的門。

我阿父曾與我說過,神與眾生的不同。

神的眼裡,沒有所謂善惡之分,他們眼裡是蒼生。

一人生滅,與神而言,無任何分別。

我原以為,符淮會是不一樣的。

他救了我。

如今,我發現是我想多了。

歸根結底,符淮本質和其他神,並無不同。

「倘若秋絳傷的是我,你會取她的血救我嗎?」

我眼眶微熱,快忍到極致了。

我懶得再與他掰扯道理。

神妖有別,鴻壑之間難以跨越。

「承蒙關照。」我對他說。

那天我才知道,當一個人心痛到極致的時候,也會平靜到極致。

15

我把最後一些靈識凝成的心頭血取出來時,松林終於恢復了神識。

彼時我一把劍還插在心口處,一時間四目相對,松林微微不敢置信。

「阿歡……」

我擺擺手,道:「無礙,你醒來就好。」

「我想喝桂花釀。」松林眼眶紅紅的,就衝這一點,我點頭欣然應允。

我還沒走出麋林,遠遠地就感受到我那狐狸洞裡有別人的氣息。

問就是我啥也不行,鼻子特靈。

哦。

熟悉得很,正是符淮。

多日未見,無語凝噎。

他卻問我:「你去哪兒了?我找不到你。」

廢話,麋林深處是那麼好找的嗎?

更何況,我修為都低到不能再低了,如今只能勉強維持人形,身上連妖氣都沒有了。

唏噓至極。

我一頭千年狐狸仙,此刻修為竟不足一百年。

我不答話,他卻自顧自地把我抱住。

然後帶著些試探地親了親我的唇。

啊。原是解決需求來了。

我自嘲般扯了下嘴角。

我掙脫他的手,笑道:「仙君怎的不早說,我自把衣裳褪去便是。」

符淮啞聲道:「我不……」

我平靜地看著他,機械地脫了外袍,只想著他趕緊完事離開,我好去挖那桂花釀。

他目光鈍痛,艱難地開口:「白梧歡,你這樣我真的會死。」

反正我也離死不遠了。

他死不死的,我倒是不知道。

畢竟他能把那魔化的秋絳壓制住,死在我這半吊子狐狸仙手裡,倒是不可能。

我只能讓他心死。

惡語傷人,我最擅長。

他要是願意和我一同赴黃泉,那也正好路上有個伴。

我仍把衣服逐件脫下。

符淮輕掐眉心,不知如何自處。

還有一層裡衣,我低頭一看,哦吼,還滲著血,來時太急,忘了止血。

而後,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心口處,像是想到了什麼,急忙伸手探我靈識。

不好意思,甚是尷尬,我早將靈識化作血拿去救松林了。

我朝他一笑,勾了勾他的胳膊,問:「怎麼?」

他兀地掀開我的裡衣,惹來我一陣嬌笑,笑得讓我自己都噁心。

「仙君,彆著急啊,慢慢來。」

「白梧歡!」

我微微點頭應了應。

「稍微注意一下別碰著,那事還是能幹的。」

我這麼想著,竟不自覺地把內心所想如盤脫出。

符淮頓時臉沉如墨。

「好!當真好!」他笑著:「為了別的男人,捨命相救。」

「我算什麼?」他問。

「既然仙君不打算繼續,那恕不奉陪了。」我答非所問。

我在他的注視下又開始緩慢地穿著衣服。

哀莫大於心死。

心死了,幹什麼都不覺得痛。

作為一隻普通狐狸,我活得真失敗。

以至於,我不想再活下去。

下巴處傳來一股痛感,符淮強迫我和他對視。

他眼裡有數不盡的情緒翻湧。

我眼底一片死灰。

半晌,他終是放開了我。

他走出了狐狸洞。

我癱坐在地上。

而後,松林走了進來。

腳步穩健得不像一個剛被救過來的人。

他在我耳邊低聲說:「姐姐,松林帶你走。」

世界歸於一片混沌。

16

痛。

好痛。

真他孃的痛。

我艱難地睜開眼。

那夢魘一般的場景在我眼前重現。

五百年前,我正途經青湖九尾狐地界。

青湖是九重天三神獸之一九尾狐的領地,靈氣四溢,吸引著附近許許多多小妖到此修煉。特別是,狐族。

彼時,我是一頭剛過半千的白狐,狐生第一道天劫就要來了,扛得過,就能繼續修煉,扛不過,就聽天由命。

阿父讓我收拾行囊前往青湖地界,那裡更適合我渡劫。

那日我剛到,正找了個小山頭準備入定,凝神間,一股越來越濃重的魔氣朝我湊近。

我暗自握緊拳頭,對方來頭不小,饒是我修為不精,也該知道那魔從法力上足以碾壓我。

睜眼,一頭魔狐,正死盯著我,是九尾……

竟是那出生便是神格的三大神獸之一?!

我來不及猜測一神狐如何能墮魔的原因,便下意識要逃,因為那頭瘋魔的九尾狐已經一尾朝我刺來了!

「你、逃、不、掉。」

我一邊捏訣來阻擋魔狐對我的追趕,一邊快步逃離。

奈何我那三腳貓功夫根本不能對後頭的九尾狐有實質上的傷害,它一條尾巴不經意間就把我好不容易捏的訣給破了。

情急之下,我變回原身,雖不能再迅速捏訣,但逃跑的速度卻快了很多。

那魔氣忽而變得更濃了,我心提到了嗓子眼,往後一看——空空如也!

與此同時,前胸正中一尾。

我一口老血噴了出來。

凡事講究因由,我不能就這麼不清不楚地死在別人的利爪下。

「敢問閣下與我是否有過糾葛?」

忍著嘴裡的腥甜,我開口。

魔狐冷笑:「你也配?」

好吧,我不配。但我這一螻蟻怎麼還勞煩您尊貴之軀來虐殺。

在被刺的第三下後,我扛不住了,大概我便要交待在此。

差異懸殊,弱者在這個時代,只有被隨意宰割的份。

明明……明明我只要熬過這次天劫,就可以朝一頭強大的狐狸發展了啊……

那樣就可以保護阿父阿孃還有新近認識不久的那頭麋鹿精了……

「要慢慢死。」那頭魔狐開口,我感受到一尾漸漸在我心臟旁摩擦而過,慢慢地。

在這樣難熬的時候,我還能想起以前在凡界看人宰豬的場景。那個老屠夫,人老刀也老,手上拿了把像未打磨的老柴刀的刀去宰豬,我想,那頭被宰的豬一定很痛罷。

我麻木了,起先我還會不自主地悶哼,到後來,我感覺到自己的思緒開始模糊,目光所及之處也不再清明,我發現我自己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偏生跟我的眼睛那麼像!那麼像!」那魔狐刺尾的速度越來越快,它近乎偏執地重複著這句話,彷彿是害怕我自己不知道自己因何得罪它,又因何罪致死。

因為我的眼睛,和她很像。

又荒誕。

又可笑。

我被來回刺了百遍,還沒完。

不是,這麼個仙境難道沒有位勇士出來救一下我這隻奄奄一息的可憐狐狸嗎?

而後,傳來一陣笛音,隨這笛音一同來的,是一個身穿雲月紋白袍的神,他持劍卻並不向那九尾狐揮去。

我大概是等來了救兵,昏去前我這樣想著。

我醒來的那一刻,有個穿月牙白袍的男子正端個碗剛開啟門。

原來青湖地界還是有那麼一兩個拔刀相助的好漢的。

只不過這好漢長得卻是太過斯文了些。

好漢給我端來一碗藥,我接過,正想鄭重道謝,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

「你的修為差不多散盡了。」好漢兄像是看懂了我的疑惑,「養傷要緊,這段時間你除了能聽能看,其他一貫知覺都是沒有的。」

我一怔。

五百年的修為……散盡了?

那瓷碗被我無意識地摔下,湯汁濺落一地。

「好好休息。」好漢兄撿起碎瓷片走了出去。

我花了整整一天,在太陽從不遠處的小山丘隱隱落下後,才堪堪接受了這個事實。

修為散盡,和我已死,有什麼區別?

阿父在我百歲時問我:「梧歡,我族如今修煉千年的狐狸仙,你知道有多少嗎?」

我把玩著阿孃耗費多年給我打磨的翡玉雙刃劍,道:「萬餘?」

阿父嘆了嘆氣,搖了搖頭:「僅百位罷了。」

我訝異:「可是靈狐妹妹它們族的狐狸仙有好幾萬位呢?」

阿父道:「白狐一族壽命不長,比起其他族類,我們白狐雖相貌清秀些,悟性和體力卻比他族差得多。修成狐狸仙,已然難得,但卻因為白狐狸仙數目甚少,而且普遍法力不及其他的千年半仙,一直都是被排擠的。」

阿孃咳了咳:「這日子裡跟娃扯這些作甚?她還小得很。」

阿父冷哼一聲:「你娃還小?都一百歲了,化個人形都得磨上兩個時辰!天天就知道上山抓松鼠!再荒廢修煉,日後不定怎麼受欺負!」

而後,阿父阿孃就我的教育問題爭論不休,以至於最後我都忘了我是過生辰的了。

那時我只從阿父口中知道白狐修煉不易妖生艱難,但也只是知道罷了。

有些時候,只是知道,是不可以的。

有人給我遞來一方帕子,順著那好看的手望去,正是救了我一命的男子。

我朝他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他嘆了嘆氣,把帕子攜過我眼角。

再遞給我看,上面濡溼一片。

沒有觸覺,我竟是連自己哭了都不知道。

我用力地用手背擦了擦我的眼睛。

「喝了罷。」他給我遞來一碗濃黑不見底的湯汁。

我接過,另一隻手拿了地上的樹枝。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我寫到。

男子看了看,沒說話。

我又寫:「白梧歡。」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

「無名。」他答道,又說:「待你恢復後,我再離開。」

說完,他便徑直走開,剛剛的話,卻不是和我商量的。

帶有些不可拒絕的冷。

養傷之際,我修為散盡,沒有法力傳音信給家中父母。

只盼著能快點恢復,離開青湖地界。

這些日子裡,我總愛跟著無名兄。

有一日,我終於能開口說話了。

「無名兄,你是哪裡人?」我問他。

無名兄在用研缽碾磨草藥,聞言一怔,皺眉想了想,道:「我忘了。」

好傢伙。比我還慘。

我原以為無名兄只是不想透露自己姓名,是個行俠仗義不求回報的大好人,沒想到卻是個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人。

「我只記得自己要往京都趕,大概是個趕考的考生罷。」

「你不是修道之人?!」我一驚。

這年頭妖怪活得這麼沒有尊嚴了嗎?無名兄救一隻妖怪不怕我醒來把他給囫圇吞了?

還有他是如何打退那頭瘋魔的九尾狐的?

又是怎麼知道我修為散盡,又是怎麼知道如何救妖的?

我不自覺地握緊了腰側的翡玉雙刃劍。

如果我此時是原身狀態,想必渾身毛髮全然盡豎。

他似乎看出來我的不信任,輕笑:「如若我有心加害你,你覺得你能醒來?」

我一愣,是啊。

「我的確是凡人,僅有的記憶便是路途中誤入一片山林。看到一頭九尾狐狸在虐殺一頭灰狐狸罷了……」

我咳咳打斷:「我是白狐。」

無名兄:「……」

「那九尾狐見我後便逃了,只留下地上的灰……白狐狸,也就是你,那之後的事情,你大概也知道了。」無名兄邊說邊研磨著消炎的草藥,手上的力度越來越大,大概是這輩子都沒這麼憋屈過。

救了別人命,還要被誤解,實慘,實慘。

我連忙給他道歉,按無名兄的說法,他輕輕一眼就能把魔狐嚇跑,看來定是個有能耐的角色。

「無名兄,我能不能喚你別的名字?」喚無名兄著實太奇怪。

「那便阿淮罷。」他替我上藥,聞言並未抬頭。

「草藥用完了,我再出去一趟。」他給我扎完繃帶,便背起了他的簍子,一看,還是個裝書的簍子。

果然是個考生啊……

「好好待著。」臨出門前,他轉過頭看我一眼,語氣裡帶著這些時日因我不聽話的無奈。

晨曦在他身後洋灑,他每一根髮絲都散發著光。

他就是光。

阿淮沒回來。

這很糟糕。

外面已經夜幕沉沉,抬眼入目的,是一覽不盡的黑。

今夜無星。

我心下一緊,不顧他的囑咐,抱了我的劍便往外奔。

他是凡人,氣味本就難尋。隱入山林間,與草木蟲獸之氣混合,我再難分辨他的行蹤。

但好歹我知道他大概是在這座山上了。

「阿淮,阿淮!」喉嚨有點發啞,我忍不住咳嗽起來。

那晚是我狐生以來最提心吊膽的一晚。

我在小山頭找了一個多時辰,才堪堪找到他。

也知道他為什麼回不來了。

——

少年手裡持著一燒著的火把,圍繞他的,是五六頭毛色參差不齊的狼。

按以往,我定是捏個訣把這些礙眼的大灰狗給趕走。

但現在,我只能抱著我的劍瑟瑟發抖。

那群狼雖然看起來醜,但定是有修為的。

我是頭狐狸,本來就打不過狼。

何況……

如今我還是頭普通的狐狸。

阿淮見狼群后出現了個我,嘴裡無聲道:「快走。」

他眼裡並沒有我想象中該有的驚慌失措。

一絲害怕也捕捉不到。

我突然想起我那日在魔狐爪下時,阿淮看我時,我有沒有想過讓他逃。

我屏氣凝神,體內深處的妖丹隱隱發力,阿父告訴我,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刻,不要輕易燃妖丹本體去發力。

彼時我問:「爹爹,什麼是萬不得已的時刻啊?」

阿父答曰:「在最後一刻保護自己要保護的東西的時候。」

……

那幾頭憨狼被我嚇跑了。

我還沒來得及朝阿淮笑,兀然一頓猛咳,阿淮跑來給我順背,用帕子給我擦了擦嘴。

我想把帕子接來卻被他藏於袖中,他道:「我來就好。」

我知道那大抵是我的血。

我朝他說:「咱下山吧。」

他把簍子側挎在肩上,彎了彎腰,道:「上來。」

果然,燃妖丹確實要命,我腿真的軟了。

「小梧。」下山路上,他問我:「你怎麼能把那幾頭狼嚇跑的?」

我唔了一聲,絞盡腦汁不知如何解釋,自然忽略了他是第一次喚我小梧。

阿淮又說:「那些東西不敢靠近我,我本打算天亮了便回去。」

我一聽,原來這廝並不需要我救。

「那你是不打算承認了?」我把臉湊近他,看著他的眼睛問。

「承認什麼?」他側過頭,我才發現這傢伙眼睫毛這麼長,幾乎要戳到我。

「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啦。」我搖頭擺尾道。

等等……尾巴?

我朝後一看,才發現我的尾巴已經不受我控制地搖著了。

羞恥至極!

這時,揹著我的阿淮補了句:「臉挪開,你耳朵癢到我了。」

「……」

我決定護送阿淮去他要去的京都,儘管妖物不敢靠近他,但凡事有個萬一。

好吧,其實我就是不想離開他了。

「我可以保護你啊。」我揹著他的書箱,對他笑道。

「小梧這麼長時間不回家,家人不擔心嗎?」他反問。

我一怔,因為阿淮實在不像個普通的凡人,以至於我都忽略了,他本身就是個凡人。

凡人的壽命比起妖的壽命。

就如同螻蟻的壽命比凡人的壽命。

儘管我陪他數十載,在我阿父阿孃眼裡屬實只是出了個不怎麼遠的門。

「不啊……」我笑道,「你就讓我幫幫你嘛。」

不知為何,一想起,阿淮壽命最長不過百載,我就心揪。

憋悶。

難受。

後來,阿淮曾問我:「小梧是狐狸仙,我的歲月在你漫長的人生中,能留下多少筆墨呢?」

後來的後來,我也問過一個人,彼時他已經忘記前塵,對我冷淡如霜,我問:「仙君是上古尊神,壽與天齊,我這不過萬年的時光,能讓你記清我長什麼樣子嗎?」

沒有法力,我只好跟著阿淮步行,靠著狐狸出色的嗅覺,我一路向人氣濃的地方走,十餘日後,終於成功離開了青湖地界。

我揹著阿淮的書箱,一路上蹦蹦躂躂,好不熱鬧。此前我隱於山林修煉,向來少接觸人世。

市集真熱鬧呵。

凡人也好熱情啊,經過我的凡人男女都會回頭再看我一眼。

有的男子甚至對我打了招呼,更有甚者在一旁吹著口哨。

起先,我原以為是這處凡世本就熱情如火的原因,但後來越來越感覺不對。

阿淮的臉色也越來越沉,拉著我進了一家裁縫店,從袖兜裡翻出一錠銀子,冷聲道:「把店裡的面紗都拿來。」

店家雙眼發光,招呼夥計:「去去!把新近南邊來的霧月紗的所有式樣都拿來給這位客人。」

店家從錢眼裡出來後,看了看阿淮,又看了看我,然後,目光就定在我臉上了。

「敢問……」店家不自覺問道:「小姐是哪個府上的,可……可曾婚配?」

我正待回答未曾婚配,阿淮卻把我徑直拉出了店鋪,手裡還拿著幾條式樣很好看的面紗。

然後悶聲給我戴在臉上。

看了看,不知道是哪裡不滿意,又把另一條面紗準備往我臉上戴,我擺擺手,這不得憋死。

多不透氣啊。

我瞪圓了眼睛,對他的舉動感到迷惑,問:「你這是為何?」

「凡間的規矩。」他回。

「什麼凡間的規矩?」我看著這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不乏有年輕女子,和我一樣臉上戴著面紗的卻是五五開。

看來沒有規定說女子出門要戴面紗嘛!

「咳。」他臉突然變得有點紅:「已經許配了人家的姑娘出門總是要戴面紗的。」

「我許配給誰了?」我怎麼不知道。

阿淮卻避開我的問題,對上我的眼睛,說:「小梧的眼睛真好看。」

我狐臉一紅,忘了糾結我究竟許配給誰了。

待到京都後,阿淮還有兩月餘便要應試了。

我只道阿淮有錢,自從從青湖地界出來後,這廝帶著我住最好的客棧裡最大的房,吃著各地最豪的餐館,甚至還包了馬車來護送我們一路到京都。

看著他每日往外掏銀子不帶一絲猶豫的模樣,我整日戰戰兢兢。

儘管我是隻妖,也是略微知道凡間銀子是不好賺的。

阿淮使銀子,簡直是揮金如土。

而後,最令我大吃一驚的是,他……

他竟然在京都最繁華的地段買了處府邸!

當晚飯桌上,我含蓄地勸諫:「阿淮吶,這個銀子吶,使出去就回不來了吖,要慢慢花才是啊……」

阿淮聽聞眉頭一挑,勾唇道:「小梧怎麼操起當家主母的心了?」

當家主……母?

阿淮是府邸的主人的話,那、那那……

當家主母豈不是!?

我連忙擺手,多次否決,堅決搖頭:「不不不,我沒有!」

阿淮笑意漸斂,輕聲道:「吃飯吧。」

我搞不懂這大冬天的還下著雪,凡人腦子抽了挑這會開考。

我撐著傘看雪,愣神間身上多了件披風,回頭一看正是該在書房備考的阿淮。

「你怎麼不看書!」我敦促他道:「明日便要考試了!」

阿淮接走我手裡的傘,理了理我額前的碎髮,他不說話,只徑直盯著我看。

我被他盯得發毛,問:「你幹嘛!」

他嘆了嘆氣,把頭埋在我頸間,悶聲道:「小梧,我害怕。」

哎。看來阿淮壓力著實不小啊,我拍了拍他的頭,像小時候阿孃鼓勵我一樣對他道:「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若上榜了我獎勵你啊!」

他喃喃道:「獎勵什麼?」

我思考片刻,發現我在凡世吃他的喝他的住他的,好像一時間沒什麼能獎勵他的東西了,便隨口道:「什麼都可以啊!」

他直起身子,看著我,笑著問道:「什麼都可以?」

我鄭重地點了點頭,我們狐狸,從不撒謊。

放榜那日,小廝快馬趕回滿府邸瘋跑賀道:「中狀元啦!」

我嘴裡叼著個雞翅膀,看著一旁雲淡風輕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的阿淮。

我問:「阿淮,你聽見了嗎?」

「嗯。」他往我碗裡夾了燉土豆,道:「聽到了。」

那你怎麼那麼淡定啊啊啊啊啊。

我從小學習就沒拿過第一名啊啊啊啊。

「你不高興嗎?」我又問他。

「小梧,獎勵是什麼?」

「啊?」我怔了怔,現在是關心這件事的時候嗎?

「你來定?」我回。

阿淮笑道:「好。」

又過了一年,阿淮在京都朝廷頗受重用,加之年輕俊美有才華,不時都會在我和他吃飯的時候來些打著來談公事實則暗自想牽紅線的人。

「尚書大人還未婚配吧……」看吧,又來了個牽紅線的。

阿淮每每在這種時刻望向我,起初我只是含笑不語。

但這次,我笑道:「兄長,人家可是在問你啊。」

他的臉忽而沉了沉。

「送客。」他悶聲道。

說完不看我一眼便走出偏廳。

我不能再耽誤他了。

儘管我再遲鈍,也知道阿淮遲遲未來向我討要的那個獎勵是什麼。

儘管我再不懂,我也知道他為何不像旁人來解釋我的身份,以至於如今京都傳著狀元郎金屋藏嬌的風言風語。

阿淮如今功成名就,我是時候離開他了。

他此後會有光明大好的前程,我也有我未竟的修煉大業。

人妖殊途。

我喜歡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起。

所以啊,我得離開他。

他值得一個正常的生活。

兩年來,靠著自己的耐心和阿淮的府上源源不斷送來的奇珍異品,我的修為慢慢地恢復了一些。

我試著隱去身跡。

阿淮那日發了火,全府上下浩浩蕩蕩地找我,每個角落都不放過。

找了一日,等了一日。

阿淮來到我房裡,我隱去身形看著他。

這傢伙竟然哭了。

眼淚就滴在此前我留在桌前的面紗上。

他大抵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於是哭得更兇了。

其實他哭了也很好看,眼淚一個勁地往下掉,也不嚎啕惹人煩。

但我看著他哭,自己也不自主地哭了起來。

煩人精!

阿淮此後接連三日不上朝。

第五日,皇帝微服來訪,準備催他趕緊上朝,我看著阿淮開啟府門,懷裡抱著個木牌牌,臉蒼白得彷彿下一刻就要撒手人間。

皇帝被嚇了一跳,說出一堆安撫的話便連人帶馬車趕回宮裡了。

那木牌牌寫的是亡妻白梧歡神位。

「……」

我觀察了阿淮整整一年,從他起初的難以接受到後來的平靜淡然,我想我的地位在他心裡不過如此!

哼,男人。

正準備徹底離開時,阿淮突然看向我所在的方向。

那日風明氣朗,他道:「小梧,我考慮了一年,想清楚了。」

我無聲地點點頭。

生活總是要繼續的,加油啊阿淮。

「我信輪迴,已找好往生的佛學大師了,待明日後便能投往妖道,大抵不過百年便可以成妖了。」

「不行!」我心一急,現了形。

阿淮瞳孔微張,有些不可思議。

嘖!

看來突然離開對他並不可行,我嘆了嘆氣。

17

我傳信給麋林的松林,讓他四條腿跑快點趕緊來幫我。

三日後,松林出現了。

彼時,阿淮正準備往我碗裡夾菜,看到松林,眼神一黯,道:「原是我多想了。」

「小梧既然有歡喜的人,便離開吧。」

「你我不過萍水相逢,本就不該相遇。」

「只是。」

「我想問一句。」

「小梧是狐狸仙,我的歲月在你漫長的人生中,能留下多少筆墨呢?」

……

很多年後,我又來到那處凡世,看了看那《京都名官錄》。

有載:「白淮,縉元十五年狀元,一生奉於朝廷與百姓,官至宰相,縉元五十年病逝,年五十三。家中曾有一妻,在其任官第二年便病亡,白淮思念亡妻不已,終生未娶。」

……

我此前一直不知道自己人生中還有過這樣一場事。

阿淮。

阿淮。

阿淮。

符淮。

18

「姐姐,別怪松林。」這是松林對我說這番話的第九十九次。

算來,我來這魔域,已經三個多月了。

我沒死,靈識也回來了,修為還平白無故多了千年。

我看著我曾經救的麋鹿精,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呸。什麼麋鹿精。

松林是那傳說中的魔域新主。

一言以蔽之,松林是個大魔頭中的大魔頭。

「姐姐,如今你已看清了那符淮的真面目,會怪松林以這種方式告訴你嗎……」

他小心翼翼地問。

不敢。

畢竟我只是隻白嫖修為的狐狸。

算來,我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

我不想說話,懶懶地擺擺手示意他出去。

他嘆了嘆氣,道:「姐姐還是不肯原諒松林。」

我一直知道自己眼力不濟,松林又刻意隱瞞,以至於我竟然真以為頭上有角就是鹿,卻忘了,也有可能是條蛟龍。

松林就是條白蛟龍,一條假扮麋鹿誆我的蛟龍!

「瞎子!」我憤恨地想。

想我千年以來,不是看錯了符淮,就是看岔了松林,無言以對,無話可說。

我沒有精力開口,也不知自己到底要做什麼。

哪怕這頭我看著長大的麋鹿……

哎,蛟龍。

對我表白心意道:「姐姐,我歡喜你很久了。」

我內心仍波瀾不驚。

松林眼神一暗,眼底是我看不到的偏執,他最終開口:「姐姐,你恨我也好。松林是不會再讓你見那些人一面的。」

我自然知道那些人指的是誰。

我不恨松林。

我誰都不恨。

心死之人,哪裡來的愛恨。儘管我想起那些不該有的前塵往事,又能如何。

那樣高高在上的符淮,是我的阿淮嗎?

眼下我除了乾飯,也沒什麼感興趣的事了。

松林一度想把我送回麋林,被我回絕。

「白山腳的白梧歡已經死了。」

松林低聲道:「姐姐要換個名號嗎?」

「念無歡吧。虛無的無。」某日我啃著個大雞腿,道。

某日風和日麗,我和松林回到白山腳的狐狸洞,大抵沒人打理過。

看著落灰的居所,不由一陣傷感。

「立個劍冢罷。」我把翡玉劍交給松林,想了想,這翡玉劍是阿孃為我辛辛苦苦打磨的,如今為了自家女兒一樁情事便要再不見天日,復搖搖頭,把此前在青湖過年節那日從符淮手裡搶來的惡鬼面具埋了進去。

於是,白山腳的狐狸洞旁,多了個冢,碑上刻著狐狸仙白梧歡之墓。

復傳信給阿父,說看破紅塵了,讓他和阿孃看到我的冢不要害怕。

阿父回我:「遊山玩水正開心,勿擾。」

19

我有時會跟著松林去別處的仙山。

就這樣過了很多年。

我好像放下了很多事情。

很多時候我都會聽到天上的奇聞軼事。

「聽聞那三十三天的符淮仙君和自己唯一的師妹斷了同門關係。」

「何止,那仙君本就性情孤僻,如今更是常年不踏出三十三天掌司宮一步,真就突然歸隱了。」

「那仙君不是一向與自己同門師妹有些道不清的曖昧麼?」有人開問。

有人立刻反駁:「什麼曖昧,不過是那帝姬仗著自己為前任天帝擋了一劍,那前天帝,也就是他們二人的師傅,羽化前囑咐自己的大弟子,往後無論如何,都要保下這救過自己一命的小弟子罷了。」

「這些你是從何處聽來的,可保真?」

「怎麼不保真,符淮仙君座下的大仙使,前不久與我曾一同共事過,是整日愁雲慘淡,如今三十三天,哪個殿哪個宮不省得掌司宮的事情,鬧得這麼大了…….」

那人又說:「掌司宮那位,這幾百年來,活得都不像一尊神了。倒像是個隨時隨地要人命的閻王,何時不高興了,底下做事的人性命可難保。司凡仙使整日隨侍左右,大抵也快被折磨瘋了。」

於是人們接連嘆氣,都在惋惜昔日風光無限的掌司宮,如今卻變成無人敢靠近的存在。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嗑著嘴裡的瓜子。

心一抽一抽極其緩慢地疼著。

原來我並不是想象中那麼灑脫。

又過了很多年,我回到了狐狸洞。

旁邊的冢卻被拆了。

我頓時怒了。

「小人敢爾!」多大的仇能把我墳給刨了?!

松林在一旁,臉色陰沉不定,道:「姐姐別急,我這就去查,定把那賊人剝皮抽筋。」

我想了想,還是算了。

場景實在太過於恐怖。

20

就這麼將養了五百年,某日,睡夢中我被一雷驚醒。

床榻旁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穿紅衣,額間一朵妖豔的罌粟花,正是那九重天上的司凡仙使。

——穆河。

「白梧歡,你飛昇了。」穆河垂眸看我。多年未見,這廝說話一如既往帶著些調侃的不明意味。

「……」

原來那道驚醒我的雷正是我飛昇歷劫打下來的,威力著實大得很……啊。

「仙君說笑了,我不叫白梧歡啊。」我掩面輕笑,並不想再與那三十三天的神有交集。

穆河輕嘆一口氣,道:「仙君找了你五百多年,你當真一面都不願見他?」

我擺擺手。「前塵往事,莫要再提。」

我自五百年前便從未修過道,平白無故哪裡來的渡劫飛昇,如今這一身修為不過是松林固執地傳於我。

「你把仙君拉往這混沌紅塵,便撒手不管了嗎?」他問我。

我卻不知道這你情我願的事情還要揹負上這許多責任。

「哪來管不管的,仙使莫要擾我清夢罷。」我側過身,看著牆。

「仙君是神。白梧歡。」穆河重複道:「生來為神,仙君無嗔無怒也無心。」

「如今他有那凡心了,你忍心摔碎嗎?」

我心裡突然很不是滋味。

「我從未對不起他。」

「如今那些前塵都與我無關,望仙使帶話,讓他不必再執著了。」

穆河苦笑一聲:「當真是段孽緣。」

他又繼續自言自語:「仙君心裡,至始至終都只有你,你當真不願意再見他?」

「他總問我,是不是當日對你與松林二人的關係存疑,將你惹生氣了,所以你心灰意冷……」

我不想再聽,打斷道:「穆河,我不信你不懂,我為何離開他?」

穆河愣了好一會,淡淡道:「是啊,我懂得。」

我和符淮之間,始終有著一根刺,那根刺叫秋絳。

「可是白梧歡啊,你知道仙君為什麼拼死也要護著秋絳帝姬嗎?」

我搖搖頭,事已至此,我知不知道,又有什麼關係呢?

「兩千年前的仙魔大戰,前天帝御駕親征,符淮仙君和秋絳帝姬隨駕同往,仙君打前鋒,秋絳帝姬隨侍前天帝左右。魔君一眼看自己的城池將破,便寧願自損三千,也要拉著符淮一起死,前天帝趕過來救人,亂了陣腳,腹背受敵間,前天帝替符淮擋下致命一擊,秋絳也為前天帝擋下後頭的暗箭,那箭頭上淬著毒。」

我靜靜地聽著這些我並不知道的前塵往事。

「他們三人,各自欠了各自一命。」

「秋絳帝姬,自在魔域受傷後,每隔百年,便要經歷一次墮魔之苦。」

我冷笑:「所以符淮便心甘情願地帶著她去屠城?去殺人?」

穆河不再說話,像是在預設。

「所以這就是我在青湖地界無人來救的原因?」

何其無辜!

她要緩墮魔的苦,我便要搭上性命!

穆河咬著牙,說:「仙君救了你!白梧歡!」

松林的聲音卻響起,帶著些慍怒:「上神救了她?」

「三十三天的仙使來魔域,好像未曾得到本君許可。」

「天道飛昇,任是在魔域,也得應召!」穆河冷聲道。

「姐姐真要上那九重天?」松林看著我,問。

我搖了搖頭,道:「道未修,如何來的飛昇之說,他既尋到我,這次我不應,便會有下次。不如這次一併……拒絕了罷。」

我對自己說道。

對的。上天了了這樁緣分,便徹底互不相干了。

符淮因我受數十載情苦,如今我落得這般境地,便也是公平的。

對……吧。

松林卻笑了起來:「姐姐,你真不會騙人啊……」

他發了狠,道:「這五百年來,但凡聽到與那人有關的事,你就會發愣出神,姐姐,你多久沒真正笑過了啊……白梧歡!你就放過自己罷!」

他找來一處水鏡,我認得此物,只要那人一滴血便得以窺過去之事。

松林道:「今日我便讓姐姐看清楚,那符淮真正的嘴臉!」

他化銀針扎進我手裡,我吃痛,道:「你要作甚!」

「那頭鳳凰說他救了你?」

「救了你?」

松林尤自冷笑。

只見一滴血滴入水鏡上,泛起陣陣漣漪。

水面平復後,一頭九尾狐出現在裡面。

我不自覺後退一步,松林扶住我,道:「姐姐別怕。看完這次,你就能知道真相了。」

我隱隱感覺接下來的事情會超出自己的預期。

我不想看。

我往後逃。

松林一把將我抓回,禁錮在他懷裡。

「松林,你放開我好不好。」我真的很害怕有什麼是我一直不知道的,卻又足夠摧毀我的東西出來。

松林說:「姐姐,放不開你的人是你自己啊。」

我哭得淚眼婆娑,松林細心把我的淚水擦走,道:「姐姐,看啊。」

魔狐刺向我的第一尾,鮮血隨尾巴抽出飛濺到空中,血飛散落下,露出了雲端上站著的,那再熟悉不過的身影,一身月牙長袍,如玉。

「姐姐快看啊,他一開始就在。」

我隔著衣物觸上我胸口處那些疤痕所在,突然想起有人問過我。

「小梧,這些傷痕……很痛罷?」

「此前如何受了這麼多的傷?」

我揪著衣料,不知如何反應。

耳邊是松林的話。

腦海裡是另外一個人的聲音。

交相混雜。

「姐姐,他一直都在呢。」

「小梧,這些傷痕是如何來的啊?」

「姐姐,他來救你了,哈哈。」

「過幾日我回去拿些玉肌膏,抹上就不會有傷痕了……」

沒用的啊,符淮。

傷痕能抹去。

記憶抹不掉。

發生過的事情也不會改變。

「如果你發現本君從未施恩與你,你待如何?」

……

所謂施恩與報恩,我花了千年,報了一個本就不存在的恩。

符淮於我,本就無恩。

救我,不過是被天道所罰,這大抵就是因果。

何其可笑。

「姐姐……你別這樣笑……」

我又哭又笑,活脫脫一個瘋子模樣,胸前那些疤痕明明恢復得很好,此刻卻像重新被撕裂一般,痛得我悶哼一聲,喉間湧上一股血氣。

我望向松林,卻發現怎麼也看不清他的面目,嘴角一片腥鹹。

腥的血,鹹的淚,交織在一起,成了對我此刻狀況最大的諷刺。

我拈來片雲,悠悠飛往三十三天。

掌司宮門前已有人在候著。

「白梧歡。」穆河笑了笑:「終於來了啊。」

我淡然問好。

穆河見我神色平靜,並未多想,徑直把我往月陵殿帶。

掌司宮安靜得出奇。

比我在的時候顯得更冷清了些。

我推開殿門,案首旁,有人站著看我。

那張臉在五百年前是我極力想要趕出夢境的釘子戶,如今便真真切切地出現在我面前。

他說:「小梧,你來了啊。」

我答:「等很久了罷。」

他笑意漸深。

我向他靠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咫尺之間。

我將劍刺入符淮胸前。

他吃痛悶哼。

我笑道:「你也和我有同一個地方的傷痕了啊。」

「符淮。」

番外合集

l見雪煮酒等你

京都又下雪了啊,小梧。

你曾說,雪煮花釀是酒中極品,我便學來了,冬日裡你玩雪時,總愛往我旁邊蹭,你把手放火爐前暖著,眼睛只管盯著壺裡的酒。

你把手往我臉上貼,道:「讓你暖和暖和。」

我心亂如麻,差點把爐子踢翻,你卻狐疑:「阿淮,你耳朵怎麼這麼紅,是太冷了嗎?」

小梧啊,我看的書裡,書生旁的狐狸妖可不像你這般不識事。

她們會挑逗那書生,用盡渾身解數。

可是啊,小梧,你純真得不像一頭妖。

回想初見你那日,我憑空而來,把地上滿身血汙的你帶了回去。

你一直說我不像凡人。

但我確實是個凡人啊……

也許吧。

就算我無父無母無兄弟姐妹,就算我唯一知道的念頭就是將你救下,除此之外我無事可做。

救你是我在這世上唯一存在的道理。

救下你之後呢?我忘了我該幹什麼。

後來,這個道理變成了逗你笑。

你問我獎勵是什麼。

我想了很久,考慮了許多。

小梧,你不可能不喜歡我。

你看我的眼神,和我看你的一樣啊。

但,我深知與你在一起是一件對你何其不公的事情。

我一介凡人,數十載的人生不過是你漫長歲月裡的一小片段。

我怕在我逝去後,你要花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來消化這段經歷。

我一直拖著,一直拖著。

直到你在外人前喊我兄長。

小梧,我一定很奇怪罷。

一邊說服自己放你走,一邊卻又逼你就範。

看到房裡你留下的面紗,我一時間百感交集,竟無聲落淚,我從不知哭泣是何感覺。

抑或者,我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喜悅,什麼是悲傷。

我不知人們傷春悲秋的原因。

也不懂夕陽落下增憂愁的緣故。

因為夕陽落下,就會有月亮升起。

月亮隱沒,太陽就會悠然而上。

太陽會變成夕陽,後者也會變成前者。

所以啊,有什麼可悲傷的呢。

小梧,這大概是我此生最後一次煮酒等你了。

隱於黑暗前,我神識歸位。

有人對我道:「仙君,受苦了。」

外頭有亮光刺進。

關於你的記憶碎成片聚集到光照不到的地方。

有人張開雙眼。

l有仙夜叩門

我生來便是輔助上古尊神符淮仙君的。

仙君是混沌時期父神的第三個孩子,生而為神。

父神囑託我好生照料仙君,仙君不像其他神應天道而生、應運勢而生、應萬物而生。

父神說:「符淮,就是天意本身。」

我聽不懂,只好兢兢業業地待在仙君身邊。

仙君和其他神的區別其實很大。

其他神有所為,符淮仙君卻沒有。

他甚至感知不了所有情感,也沒有所謂的善惡觀。

在神眼裡,萬物生才是生。

一花一草一木一人的死,在他眼裡,是生也是死。

秋絳帝姬自神魔之戰時替符淮仙君擋下一擊後便被魔血侵入神識,每五百年便要大開殺戒。

每五百年,符淮都會秘密地把秋絳帶離到某一處凡世,讓她墮魔,讓她屠城,讓她造殺孽。

儘管我深知,秋絳帝姬那一檔,不過是藉著這個理由把仙君綁在自己身邊。

但她怎麼不懂,仙君無心。

神做有違天道的事,本就是錯上加錯。

仙君也因此要下凡歷劫。

歷劫回來那一日,我終於看到符淮身上曾缺失的情感。

我按照仙君歷劫前的吩咐,將他下凡時的經歷全然抹去。

我輕嘆一聲,其實留著也沒什麼不好,我希望符淮仙君能多感受悲歡喜樂。

我以為記憶抹去,符淮便會一直做他無慾無求的尊神。

我以為記憶抹去,白梧歡便不會再想起「救」過她的阿淮。

白梧歡確實想不起阿淮,可是她的記憶變成了被符淮本尊救下,怎麼也抹不去。

她糾纏了符淮五百多年,本來都要放棄了。

作天作地的秋絳竟然膽大到給仙君施了媚術,九尾狐著實厲害,不過最後怎的反倒促成了仙君和白梧歡的好事……我本以為,仙君會把白梧歡解決掉。

但仙君卻把白梧歡接上天了,美其名曰負責任。

仙君就是那會開始變的

,更甚者,是以神的身份。

無嗔、無怒、無喜、無悲。

從此變成了喜怒哀樂,應有盡有。

白梧歡將仙君再一次拉下了那滾滾紅塵。

屬實厲害。

但我一直都很擔心,篡改白梧歡的記憶本就出了紕漏,他們二人之後會如何我都不得而知。

仙君雖然動了心,卻始終擺脫不了作為神時受的影響。

他喜,是因為白梧歡高興。

他悲,是白梧歡不怎麼開心。

所以,當白梧歡討厭他的時候,他突然找不到理由了。

我知道最後一切都會變得很糟糕。

他們二人的結緣便已經是一個不好的開始。

當一切事實擺在白梧歡面前時,她選擇了將她的劍刺入符淮胸前。

那日,她帶著劍離開,劍尖凝著血,她笑著說:「我不成仙了。」

孰對孰錯,我已無從分辨。

只是再無一隻狐狸仙拿著桂花釀來討好我,問我符淮的喜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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