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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親手把我推下了誅仙台,僅僅因為我想殺一頭鹿。
清雋白衣的仙人鐵青著臉問我可有悔意,我拖著沉重的鐐銬抬眼,粲然一笑,
「不悔,他日若有命歸來,弟子定當將師父寢殿裡的那隻畜生宰了來,烹肉煮血做下酒菜。」
許是被這話刺到了,下一刻,鋪天蓋地的威壓降下,直將我碾進地面。喉中的腥甜湧過幾個來回,最後還是自牙間口縫溢位,身體骨骼嘎吱作響,碎得清脆。
他急了他急了。
我嗬嗬發出兩聲不成調的古怪笑聲,用裂開的膝蓋骨強撐起歪扭傾斜的身體,顫巍著伸手,朝那位道貌岸然的師父,倔強豎出了一箇中指。
我是迢渡仙尊最疼愛的弟子,也是六界四海最受寵的公主。
我曾經用司命的開芸鏡看過自己的命格。
開芸鏡是上古神物,司命寶貝得緊,從不給外人看。
而我作為司命的老鐵,哪裡算什麼外人,於是十分友好地借來看看是怎樣個稀罕物,他也十分友好地借了。
我捧著鏡子研究,繁紋銀邊鑲身,觸手升溫,靈力激盪下,鏡波漣漪迭起,朦朧鏡面逐漸清晰。
催動開芸境的間隙,司命掙了定身術想來奪我手裡的鏡子,當目及鏡中景物時訝然一怔,隨後捏指掐算,臉色凝重地對我深深一吟。
「落泱公主往後恐有大劫。」
我雖然看不太懂鏡子裡金紅交織的線團是怎麼個預意,但線團周圍惡煞的雲霧,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有問題,也隱隱意識到自己這一生恐怕並非順遂。
但也不以為然,想著哪怕天塌下來,也會有父君和師父替我頂著。
「本公主吉人天相,誰信你瞎扯。」我把鏡子扔還給司命,全當他在放屁。
可如今,替我頂天的兩個人,一個抽了我的神脈,一個將我渾身的骨頭碾碎扔下誅仙台。
全都是為了一個開了靈智的畜生。
我的父君和我的師父,愛上了同一個女人,針不戳,天界大型倫理劇針不戳。
明明只是頭鹿妖卻有著狐狸誘惑人心的本事,被師父從下界帶回來升做了離漣上仙。
父君和師父爭一個女人,荒唐到司命的話本簿上都不敢這麼寫。
天宮仙宴的後花園中,離漣趁著四下無人,衝我挑釁。
「落泱公主,你我一家不說兩家話,若不嫌棄,你便喚我一聲母妃吧。啊呀,不妥,這樣豈不是搶了天妃娘娘的名頭,這天妃娘娘難產公主殿下而死,無甚功勞也有苦勞。那不如,你還是叫我師孃吧。」
離漣掛著滿角的珠寶香穗,鮫紗羽衣下的纖肢細腰扭動,影影綽綽透著曼妙,說話時指尖捏著絲帕嬌俏遮臉,似乎對說出口的話有些不好意思。
對這種不要臉的自信發言,我險些擼起袖子準備幹她,好在公主的良好自我修養救了她,我深呼吸了幾口氣,諷聲笑道:
「還當真大言不慚,一個下界來的妖,憑什麼也敢肖想這麼多?」
離漣微微頷首,纖指碰了碰自己的臉:「自然是憑這身皮囊了。」
「不過漣今日來,是有事想同公主商議一二。漣自小有身虛體寒之症,現雖有仙尊替我溫養,但若要根治,世上最好的法子,便是公主體內的那條火靈神脈。公主不如識相些,自己奉上。」
可以,很有想法,不但想當我後媽,還想要我的神脈。上天入海蠻橫了三千年,還是頭一次有人敢這麼騎在我的頭上撒野。
我繞著離漣打量了幾圈,「你這皮囊的確很不錯,尤其是這對角。」
撫上她頭頂那對精緻的鹿角,我道:「不如割來,掛在我殿府內做對飾品吧。」
我祭出師父送我的法器,頂著離漣驚恐的眼神將她打回原形。
不給點顏色瞧瞧,是不是真以為本公主是麵糰捏的?
於是我親手割了離漣的角,還剝了她那身自以得意的鹿皮。
「離漣上仙真的渾身都是寶啊嘖嘖,你那絨皮油光水滑,手感極佳,與本公主做絨毯可是再合適不過了。禮尚往來,我也送離漣上仙一點東西吧,來看看你喜歡哪件?」
我慢慢摸著地牢裡泛著寒光的刀器,走走停停,不時拿起一件詢問離漣的意見,卻只換來她的一陣戰慄搖頭。
「落泱公主,求求你放過我吧,是離漣不自量力想攀上帝君和仙尊,離漣知錯了。」離漣的四條鹿腳被吊束著,涕泗混著血橫流過無皮的鹿肉,最後滴在地上落成團血汙。
我在心裡已經盤算好鹿肉的幾種吃法後甚是滿意,剛準備動手實踐,師父卻帶人掀了我的殿府。
師父看到離漣的時候,眼眶微微發紅,一巴掌將我扇在了牆上,摳都摳不下來,是真的摳不下來的那種。
我看著他給離漣施法療傷,蓋上衣服,抱著她身體的手背青筋暴跳,動作卻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圈在懷裡的小鹿,命人將我嚴看死守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其實大可不必讓人守著,將我嵌進牆裡,力度他用了十成十,五臟六腑移了位,心神激盪,生生噴出幾口帶金絲的心頭精血,哪還有逃跑的力氣。
自拜師以來,還是師父第一次打我。他除了扇我時瞄準過我外,從始至終再沒看過我一眼。
我掛在牆頭咯了半天血,想用靈力止止,腦子裡來來回回播放著那張為離漣動容的臉,抬了抬手指,又停住,不自覺低低笑出了聲。
原來溫潤如他,也會有雷霆震怒的時候啊。
事實證明,幹壞事的人果然都是死於話多,剛才就不應該挨個刑具介紹那麼久,雖然恐嚇離漣很有意思,但失了要她命的機會,深感錯億。
如果早點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興許還能嚐嚐那鹿血鮮不鮮。
父君知道這件事後勃然大怒,向來和顏悅色的臉有幾分扭曲,更是恨不得當場將我拍個魂形具滅。
三千年的感情,竟還抵不過一個剛上天的女人。
最後還是師父攔了下來,他冷冰冰地盯了我一會,對父君恭身道:
「望帝君念在我與落泱公主師徒的份上,饒公主一命,只需懲戒便可,還請帝君抽出公主神脈,將她貶下誅仙台思過。」
我覺得好笑極了,這哪是為了師徒情份求情,分明是為了在我死之前,替離漣求去我的神脈。
自母妃死後,我成了世間唯一的神,也是世間唯一的一條神脈。
可我不但連她最後留給我的東西都沒保住,等會兒還要去找她抱團,娘倆痛哭了。
將連著血肉魂靈的神脈抽去,無異於開膛破肚、剝皮抽筋,魂形俱滅與之相比算輕的了。
師父不愧是師父,既為自己人報了仇,還得了個師慈的好名聲。
只是這次我不是他的自己人。
一夕之間,尊貴的身份連同所有的寵愛,化作兩具縛神鎖釦在我腕上。
抽神脈的實施地點在天門臺上,公開處刑。
那天整個天界的人都來了,臺下站了不少熟人的身影。
我隱隱還能聽到人群裡嗡嗡的議論聲。他們說離漣上仙柔弱良善,遭我迫害,幸而天君和迢渡仙尊公正大義,現落得如此下場,實屬罪有應得。
更有甚者,似還覺不夠,若不是有天兵鎮守,想要上臺來親自揍我為離漣仙子出氣。
不知不覺間,整個天界早已倒戈。
最後是父君親手行的刑,他的靈力猶刀,細細切開我的皮肉肌理,抽絲剝繭般剜出我火紅的神脈。
曾經最受寵的落泱公主,此時像條油鍋裡的肉團,翻來覆去,悲鳴嘶嚎,將整個天門臺染得鮮血淋漓。
抽脈的工程精密,過程持續了四十九天,我也痛了四十九天。
就在神脈剝離身體的瞬間,我心頭竟生出了萬般快意,滿頭凌亂烏髮裹上了層厚厚的霜雪,青絲覆白,膚脂枯槁,形銷骨立地伏地在地上,氣若游絲。
針不戳,這辣雞公主當得針不戳。
我隨手將手裡的書扔在桌上,熟練開啟某TiMi遊戲,選了最可愛的瑤瑤公主開始上分,打完兩局後我感嘆,鹿可真好玩,無論是前世還是現在。
桌上那本書上記錄的其實就是我前世的故事。
當初我被師父推下誅仙台後身消神隕,魂魄逸散,本以為會湮歸天地,結果在這個世界醒來,二十多年過去了,我成了一位新時代的有志青年。
剛開始我還沉浸在往事中,常常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為父君和師父的背叛,為我逝去的青春而流淚。
我真傻,真的。單知道父君和師父會為了離漣罰我,不知道他們會這麼絕,不但抽脈剝經,還把我碎成了渣。
直到偶然間路過一個賣二十塊錢一斤書的地攤,一本邊緣泛黃、封面皺巴巴寫著《離漣傳》三個字的狗血言情小說出現在了我面前,那時我才知道,原來曾經的我,只是別人故事裡的惡毒女配,存在的意義就是給主角送經驗。
怪不得離漣那麼吸引人,怪不得怎樣都幹不死離漣,原來是主角光環。
離漣是那個世界的天之驕女,六界中所有的男人傾慕她,女人嫉妒她,其中也不乏有像我這樣的女配同離漣作對,下場也都十分悽慘。
而從我身體裡剝離出來的神脈,也還是歸了離漣。
擁有我神脈的離漣像是加持了無敵uff,神速崛起,開啟了打臉開後宮之路。
什麼邪魅魔尊,溫柔仙師,清冷天君,小說中但凡出現過的雄性,她就沒有放過的,最後還成了六界四海的女帝,每天不是吃喝玩樂,就是醬醬釀釀寵幸哪個男人,完全就是本狗血肉文。
看得我簡直想摔書。
好在現已不是書裡的世界,現代科技的遊戲撫慰了我的傷痛,紙片人填補了我內心的空缺,作為王者峽谷的優秀召喚師,生在現代,我很快樂。
但我的快樂持續了沒幾年,某天,在我擼狗上分的時候,我好像,又穿了。
當看到身上那套霧緲山的衣服和鏡子裡那張熟悉的臉時,我的腦子宕機了幾分鐘,隨後痛苦地滾在床上。
爺怎麼又回來了啊啊啊啊啊,讓我回去,我只想在空調房裡做快樂的召喚師嗚嗚嗚。
無數遍確認這具身體的真實性後,我不得不接受了這樣一個事實——我重生到了霧緲山。
好傢伙,這是看我上輩子死得不夠慘,現在給我讀檔重開一次?
我握了握手,感應體內久違的靈力充盈感,重理思路。
我的神脈還在,霧緲山也還在,那麼距離小說裡離漣上天的劇情,還有很長時間。
離漣是這個世界的位面之子,天道寵兒。如果我搶奪先機,將她直接誅殺,勝算會有多少?
按照劇情套路,離漣勢必會化險為夷,然後帶領她的後宮團再一次把我這個惡毒女配幹掉。老老實實走劇情會死,提前乾女主也會死,只要我還是落泱公主,橫豎都是繞不開最後的結局。
想到這一層,我收拾細軟準備拎包跑路了,這女配誰愛噹噹,反正我落泱是撂挑子不幹了。
就算心裡有千萬個想報仇的想法,面對主角光環,我還是選擇先苟住小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找個沒人的地方隱遁,當自己的逍遙小神仙,劇情的火再怎麼燒也燒不到我身上。
然而還沒等我收拾完,忽感腰間有東西隱隱發燙,我掏出閃爍的玉牌,裡面傳來一道清潤嗓音。
「阿泱,來雲絮山,見一見你的師弟。」
一切都陌生又熟悉。
意識有半刻的恍惚,喉嚨梗了,字眼不上不下,玉牌那頭得不到回應的人又叫了幾聲阿泱,我才回神,聲音艱澀:「是,師父。」
「阿泱怎麼了?可是身體有何大礙?」
隔著溫瑩玉牌,彷彿能看見那人皺眉擔憂的模樣,我心絃微動,腦海裡又騰昇出那天他將我打下誅仙台的冷漠神情,頓時遍體生寒,清醒過來。
下意識應答:「無甚大礙,多謝師父關心,弟子這就過去。」
接著,我迅速掐斷訊息,玉牌的光亮漸漸暗淡下去。
我原以為能不在意了,感情也早就該被沖淡,但聽到熟悉的聲音,懷念的溫情翻覆而出,還是一瞬慌亂。
憶及那四十九日的抽筋剝脈,那刻在靈魂裡的疼痛,每每想起猶仍置身其中,痛得我臉色慘白。
我掂了掂手裡的玉牌,上面鐫著一個迢字,是師父贈的拜師禮,曾經最珍愛的東西,此刻卻覺得扎眼得很。
於是我徒手將它掰斷了,同過往點滴一起,一塊一塊碎進桌屜裡,這一世,我不會再傻到將自己的真情寄託到他們身上了。
我把他們當親人,他們居然為了外人把我當韭菜嘎,最後還甘當離漣的舔狗,氣死我了氣死我了。要不是打不過他們,我真想掀開他們的天靈蓋,看看裝的都是些什麼。
好在調整完心態,現在哪怕去見迢渡,我心下也再無波動。
不愧是我,畢竟我是個打遊戲就算被推到家門口也不慌,一打五逆風翻盤的王者召喚師,小場面穩得住。
雲絮山頂立著一座巍峨殿宇,高臺上坐著幾位仙君尊者,朝他們行禮後,我同其他山頭的幾個親傳弟子們站在了一起。
高臺上許久未見的那張臉還是記憶裡溫潤俊朗的模樣,迢渡一襲白衣出塵,君子沐風,亦如枝頭凌霜。
他對我不站在他身後有些意外,但並未說什麼,目光又放在了跪著的少年身上。
今天是幾個山頭尊者的收徒大會,迢渡作為六界的楷模仙尊,想投身他門下的人可謂搶破頭皮。
但迢渡收徒只憑仙緣,以至於霧緲山上撐死才有我跟大師兄兩個親傳弟子。
如今迢渡又要收徒了,人人爭相以窺是怎樣的英才俊傑能再入迢渡仙尊的法眼,任誰都沒想到,竟是個瘦瘦巴巴的人族小孩兒。
能進這幾座山頭的,哪怕只是普通弟子,在外面的身份也是十分高貴。各族名門子弟中,這麼一個毫無亮點的人族小孩兒,的確很讓人失望。
「誒、誒誒,那個就是迢渡仙尊的新弟子啊,看起來還不如我們,仙尊居然為了他婉拒了龍族二皇子?」
「哼,憑他這麼一個又醜又髒的小東西,怎麼配當迢渡仙尊的弟子。」
「就是就是,也不知道這臭小子撞了什麼大運了。」
後方竊竊私語的聲音傳來,語氣酸得我後槽牙發疼。
「尊者們都在上頭,你們好大的膽子敢在這嚼舌根!我師父做什麼也輪得到你們來置喙?」我擺出前世公主的氣勢,冷冷一嘲,瞟過幾個噤聲不敢再言的弟子。
「阿泱。」迢渡喚我。
我聞聲上前,眼觀鼻鼻觀心,恭敬上前喊了聲師父。
「以後凜池就是你的師弟了,渝風尚未回來,你且先多照看些他。」
下方傳來兩聲幸災樂禍的唏噓笑聲。
深知我性情的人,都知我落泱公主眼裡揉不得別的沙子,這樣寒酸氣的人族師弟,我斷然是不肯認的。
「弟子定當悉心照顧新入門的小師弟。」沒想到,我竟老實應下了,全程規規矩矩,舉止疏離有禮得恰到好處。
心道人民群眾還真瞭解我,看來我以前惡毒人設很深入人心啊。
前世我的確不接受這個小師弟,看不起凜池,不但當面耍小性子甩臉離去,後面還無視其他弟子排擠欺負他。
可憐的小師弟過得像個菜地裡的小豆芽,要多悽慘有多悽慘。
深覺我上輩子真不是個人,啥惡事毒事全被我包攬了,妥妥的作死小能手,怪不得死得那麼慘,想來也是我的報應。
收徒大會結束後,迢渡帶我和凜池回了霧緲山,我正準備去安排小師弟住處的時候,被迢渡突然叫住。
「阿泱……你……」迢渡語氣欲言又止,眉頭微微一皺,「可有什麼話要說?」
我內心打滿了問號。
我說什麼?我說我要是多看你兩眼,我就忍不住想掀你頭蓋骨?
我低眉順眼:「弟子無話可說,只是往後還請師父稱呼弟子全名。」
這兩個親暱的字從他嘴裡吐出帶著些許溫柔,卻只讓我感到厭惡和噁心。
迢渡微愣,我也不管他的反應,只道了句弟子告退,便牽起凜池的手跨出殿門。
牽在我手裡的那隻手瘦瘦小小,一身不知道穿了多久的爛灰袍,明明已經十幾歲的年紀,身高卻還只長到我腰際,小臉青青白白,僅餘一雙眼亮的嚇人。
「小師弟,以後師姐罩著你。」蹲下身揉了揉凜池的發頂,又捏上了他沒多少肉的小臉,對他寵溺笑笑。
凜池抿了抿嘴不說話,垂下睫去也不搭理我,被我捏過的臉頰浮現出幾道紅印。
我也不覺得把人家小臉掐紅了有什麼罪惡感,開開心心地牽著小師弟繼續走。
小師弟啊,你知不知道師姐為了你,連跑路都推遲了。
其實,重生以來我最開心的事,大概就是能再見到小師弟了。
畢竟上輩子,他是我唯一對不起的人。
2
仙人都喜白,迢渡也不例外,所以霧緲山常年覆雪,清冷得緊。
如今只有我明泱閣的院裡褐枝綴蕊,四季如常,我喜這長煙暖燈、濁酒紅綢,自從去那紅塵滾過一遭來,也自帶著滿身紅塵氣。
我心裡想著,等把小師弟養大點,就帶他找個地方隱世。
屋子裡被我添了不少現世的東西,紙片人的海報和抱枕,大床也換成了軟軟的大床墊,除了不能用仙術變出來的,佈置得跟我在現代的房間相差無幾,這時候我才真真實實感受到了當神仙的好處。
關於海報,後來師弟曾問過我裡面畫著的是誰,那時候我負手凝望許久,才一臉很有故事地對他說,那是師姐最愛的一位故人。
師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以為我是受了什麼情傷,看著我的眼神也帶著幾分詭異,直到某天海報莫名起火,他才恢復了原來人畜無害的樣子。
想來大概是我裝X過頭了,讓他以為我是個留著別人畫像的痴情人,所以在我的抱枕海報莫名失蹤或者被燒掉的時候,我也不予追究,只是默默收起了紙片人的周邊。
心裡痛哭:以後再也不在師弟面前裝X了嗚嗚我的紙片人。
我將櫃子裡掛上各式顏色鮮豔的新衣服,常穿的白衣被我塞進了角落。
以前,迢渡穿白衣,我也跟著穿。迢渡喜歡在夜裡練劍,我也迎著滿天絨絨白雪,握著有我三分沉的劍,練的一招一式皆像他,無數個日日夜夜,哪裡都是我跟行的影子。
時間太久,久到我似乎忘了,自己原是最喜穠麗的。
迢渡閉關了,他給我交代山門事宜的時候,整張臉鬱陰著,唇色泛白,半個眼光也沒落在我身上,交代完後閉眼擺手,示意我自己退下。
那憔悴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交代自己的後事。
我倒是真希望這是他在交代後事。
上輩子本是迢渡親自教導小師弟的,現在他突然閉了關,大師兄也不在,照顧小師弟的事全權落在了我身上。
於是我開啟了師弟養成副本。
人族的身體很脆弱,況且他還只是個幼崽,各種神丹仙藥進行投餵,但凡是我有的,適合凜池的,通通一股腦地往他身上砸。
養了幾個月,好歹將他那身骨頭養的不那麼硌手了,穿上霧渺山的衣服一站,還有幾分樣子。
做神仙的第天,我懷念現代世界。
不止一次想過,我不在,誰來繼承我的國服榮耀。我的遊戲WiFi炸雞肥宅水,最重要的是,誰替我的狗鏟屎餵食,每每想起這些,不禁唉聲嘆氣,捶胸頓足。
曾經有份簡單的快樂擺在我面前,我沒有珍惜,直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會珍惜做現代人的每一天,如果非要給那份快樂加上期限的話,我希望是一萬年。
好在我是個很會給自己找樂子的人,捎了一堆司命的話本子來解悶,只是內容大多是些普通故事,不如現世的東西刺激,想著改天一定要教教司命怎麼寫才最吸引人。
我一邊翻著話本一邊花生就小酒,過得舒心又愜意,估摸著快到凜池回來的時間了,吩咐好仙侍備好飯菜熱水,操心得像個等孩子放學的老母親。
凜池回來了,不過是瘸著回來的,後面還跟著磬書堂的小書童。
頭髮凌亂,衣服又破又髒,胸口還有幾個明顯的腳印,嘴角微微有些破皮,看到我也不吱聲,一瘸一拐進了院子。
「誰幹的?」
我沉下臉來。
孩子第一天上學就被欺負,這不能忍!
小書童似乎被我嚇到了,身子一顫跪在地上,支支吾吾回話:「回落泱師姐,其他師兄說,是他們同小師兄戲耍的時候……不小心弄的。這小師兄也不肯讓我扶他……」
他們管這叫戲耍??
疼了這麼久的崽崽,生怕磕著碰著寶貝師弟,上學第一天就搞成這樣,我覺得有必要讓磬書堂的弟子們遭受一下社會的毒打了。
我用毛巾擦去凜池臉色的灰塵,將他指縫裡的汙垢一點點揩去,察覺落在我臉上的視線,抬頭果然對上一雙明亮的眼,凜池微怔,後又緩緩偏過頭去。
我也只當小孩兒彆扭,安撫道:「以後再有人欺負你,就報師姐的名號,師姐給你撐腰。」
也不期待他能給點什麼反應,低頭繼續替他擦手,視線再回到臉上也沒再管,忽略了他輕微的點頭。
凜池受了傷,我心疼地親自動手幫他洗手擦臉。
如今他早已沒了青黃不接的小豆芽樣,小臉精緻,長睫如蝶蓋著那對冷冷的寶石眼,氣質非凡。
聯想起凜池在來霧緲山之前,是皇家子弟,我心更揪了,原本按照他的人生軌跡,會出落成一個翩翩世公子,說不定還會是個能幹出番大事業的國君。可惜亡了國後,顛沛流離世間後被迢渡意外帶回,這才成了我的小師弟。
磬書堂中,一群人將中間的凜池團團圍住。
「昨天你不是還挺能耐的嘛,怎麼今天一下就不行了?」遊長奚耀武揚威般一腳踏在凜池身上,將搶來的玉佩在他面前晃了晃,宣揚著自己的勝利。
是迢渡仙尊的弟子怎麼樣,還不是照樣栽在他手裡,一個人族也敢跟他龍族二皇子搶東西,真是膽大包天,不出出這口惡氣,他簡直枉為東海一霸。
「這麼好的東西,定是這小啞巴自己偷的,就讓我來代仙尊們教訓教訓你。」說罷拋了拋玉佩,準備讓人把凜池架起來動手。
我去接凜池放學的時候,就看到了這副場景,凜池正被一群人壓著,我給他的護身法器正被另一個捏在手裡拋著玩。
「都住手。」我氣得將壓在凜池身上的人彈開。
凜池跪在地上,鼻血橫流,可憐兮兮的,像只沒人要的小狗,那雙亮亮的眼在觸到我那刻像是蒙了霧。
他遙遙望來,抿了抿嘴喊道:「師姐……我疼。」
小師弟有史以來,第一次開口說話,聲音糯糯,有些哽咽。
敲在了我心上,又軟又酸。
這群人看起來才多大,就開始拉幫結派欺負人了,以後大了還得了。
我心頭火起,決定要給崽崽出出氣。
秉著教育娃娃要從小抓起的想法,我抓起遊長奚,還不等他反應,手起掌落,教育的巴掌重重落在了他的小屁股上。
「你,你?!」怎麼敢打他屁股!
遊長奚嚇得臉紅脖子粗,掙扎著要跑。他堂堂龍族二皇子,被人當眾打屁股,臉面以後往哪擱?
我誰哪管他往哪擱,毫不心慈手軟,統統定了身,在場的一個都跑不了。
磬書堂裡都是些剛被送進山來學習的孩子,哪個受過打屁股的疼,都哭得直打嗝。年紀大點的以為能逃過,沒想到我也不顧忌,下手反而更重。
教育完小孩心情十分舒爽,我拍了拍凜池的腦袋,對他們道:「今天只是對你們小施懲戒,凜池是我霧渺山的人,要是還有人敢欺負他,可別怪我再讓你們吃些苦頭,聽明白了嗎?」
眾弟子們捂著屁股,老實地點頭,我滿意地帶著小師弟回家了。
經過那天后,我一打成名,無人敢找凜池麻煩,但也偶有不識相的。
遊長奚決定把這次的恥辱算在凜池的頭上,閃身攔住過路的凜池放狠話,「凜池你給我等著,遲早有一天我要收拾了你。」
「若有本事你儘可來試試。」凜池極具挑釁意味地衝他一笑,身上鋒芒畢露。
氣得遊長奚險些要來動手,卻在凜池一句「我告我師姐」的威脅中徹底歇了火。
暗恨咬牙。凜池不講武德!弟子打架,他居然叫家長!!
當初那個可憐的小啞巴分明就是裝的,難怪本來死犟著不肯低頭的人,第二天卻變得那麼不經打,原來是在做戲扮可憐博師姐同情!
想通了這一切的遊長奚縱是再憤怒也不敢輕舉妄動,生怕打屁股的事再發生在自己身上。
那一天的陰影,他恐怕要拿一生去治癒。
3
大師兄回來了。
我躺在搖椅上敷著面膜,擺手揮退仙侍嗯聲表示知道了。
面膜是我用潤膚養顏的妙靈丹研碎凝在蠶絲巾上的,必須敷滿十五分鐘,不能浪費。
我晃著椅子,腦子裡開始回想有關大師兄岑渝風的事情。
岑渝風是迢渡的大弟子,在我來霧緲山之前,迢渡事物也大都交由他來處理。大師兄沉穩明禮長得好看,除了跟我不對付外,樣樣都好。
我落泱公主,誰見了都寵著捧著,偏偏他從不畏我身份威壓,常氣得我去找師父告狀。
說起來,我這大師兄,跟上輩子的我相比,也好不到哪去,不過我是當反派作死的,而他是當舔狗作死的。
我在天門臺上痛得打滾那會兒,他也在場。
隔著人群,我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看到熟人,我下意識扯動嘴角想朝他笑笑,他卻轉身,像是對我厭惡至極辦,不願再看到我一眼。
後來我看了書才知道,大師兄原來也暗戀離漣,還是個愛而不得最後黑化的深情大舔狗。
離漣想與我的神脈融合,但火靈神脈跟離漣體質排斥太大,兩相抗衡的時間一長,神脈即碎可危,離漣也性命難保。
大師兄挺身而出英雄救美,竭力費心黏合住了我斷碎的神脈,還助離漣徹底融脈成神。
只要有師父和父君在,離漣的眼裡就不會有他,許是被嫉妒衝昏頭腦,大師兄居然想欺師滅祖,在祝賀離漣成神的盛宴上,既想公然行刺迢渡仙尊跟天帝。
正面剛,勇得不行。
結果也可想而知,大師兄直接被師父一劍戳在了牆上。他握著胸口的劍,恨聲齧齒,謔笑雎意。
「好師尊,對待自己的弟子,可還真能下得去手啊,兩個弟子,皆死在你手裡,你問問自己,又可有愧意?」
迢渡像是想到了什麼,臉色難看至極,袖中的手微微一顫。
大師兄乘機而遁,搶了司命的開芸鏡,從迢渡仙尊的大弟子成了仙界首席通緝犯。
後來由書裡的仙子們描述,最後他是在凡間被發現的。
大師兄屠了十座城的凡人,以百萬人血為祭,引靈招魄入魂燈,還用他自己的半副仙骨,想為什麼人塑型成身。
有人猜測他是要召個魔頭為他所用,也有人說他是要自己聚怨成魔,真實的情況,只有趕到場阻止的迢渡清楚。
那是一段只有他們當事人才知道的事。
縱有心理準備,迢渡看到眼前場景的時候,還是一震。
凡間屍鴻遍野,血流漂杵,巨大的陣法中間,飄浮著半副仙骨和魂燈內金色的魂魄碎片,岑渝風掏出琉璃玉瓶,其中流動的半點火紅殘脈,一同吸入進攪動翻滾的血霧裡,慢慢化出個人形來。
血霧凝實成一張有些熟悉的臉,垂首閉眸好似酣睡。
迢渡心臟劇烈跳動,牽引出誅仙台上那幕,那個白衣脆弱的身子踉蹌站起,決然一笑,迢渡呼吸一窒,想替她拂去嘴角眼下的血跡,抬手動作卻是將她推下了誅仙台。
被束縛的某種感情這一刻好似沖斷了枷鎖,轉而又被一股力量抹去了,只餘下一股莫名的滔天怒火,燒的他眼熱心煩。
迢渡的怒火鉗挾了他的理智,身體自行先動,飛衝向警惕正薄弱的岑渝風,趁人未反應過來之前,一劍挑破了陣中的魂燈。
剎那間,血霧凝出的人化為金粉,紛紛揚揚湮進血海里。
迢渡又恢復成了清冷仙尊,剛才的情緒彷彿只是錯覺,抬劍指向了正亂攏著魂燈碎片的岑渝風。
罡風獵獵,兩人大打出手。
迢渡喝大師兄莫再執迷不悟。
大師兄刺他天煞命專克徒弟。
據說他們打了三天三夜,天地色變,僅剩半副仙骨的徒弟還是敵不過師父,最後被打了個魂飛魄散。
我嘖嘖感嘆,大師兄有一點說得的確說錯,迢渡門下的三個弟子全死了,皆屍骨無存灰飛煙滅,死的不能再死的那種。
迢渡果然孤寡天煞命克徒弟。
且我跟大師兄還是迢渡親手殺的,真就全書最慘的倆師兄妹了。
4
明泱閣桃英翻飛,樹下人練劍,枝上人醉臥。
紅綢羅裙綴枝,我拎酒臥樹,引頸豪飲,酒漬泛染過紅唇,餘股沿著下頜滑落,泅溼了領口豔色,闔眼任光影斑駁灑落在臉上,暖意融融。
察覺樹下凜池的身形頓住,遲遲不肯揮劍下招,我隨手摘葉,飛花擊出,引來痛呼兩聲。
「好好練,走什麼神呢。」
「是,師姐,我這就練。」
偷看樹上的行徑被發現的凜池慌亂一陣,忙穩住手中長劍揮,練我剛才教的式術。
十幾歲的少年癯身頎立,個子竄的飛快,骨肉勻稱,只是脊背還有些單薄,白白嫩嫩的小師弟變成青蔥少年郎,這種養崽崽的自豪感充斥在心底。
我一邊滿意躺回樹幹上繼續喝我的酒,一邊想著迢渡閉關日子已經好有幾年,他有沒有可能已經死在裡面?
他要是死了劇情就推動不了了,而我豈不是不用躲,直接當我的快樂仙女?
我越想越美滋滋,直到酒意渲染瞌睡爬上眼皮,意識漸漸模糊,風盈花香,醉得舒心安逸。
中途鼻尖花香味轉變成了股清爽氣息,我彷彿落進了個溫暖懷抱,摟得穩穩當當,想睜開眼看看是誰,卻覺得眼千斤重般抬不開半絲縫,氣息籠罩著睡意更濃了,身體不自覺埋了埋,縮在那人懷裡睡得舒適。
再醒來時,我依舊躺在了軟床上,外頭日影橫斜,殘陽映著山間白雪,爍著金光,凜池還在院子裡練劍。
我揉揉腦袋施了個清光咒,渾身瞬間清爽,問他:「小師弟,是你抱我回來的嗎?」
剛想誇誇他力氣真大居然抱得動我,凜池卻搖了搖頭。
「那午間可曾有來過什麼人?」
凜池將掌中的劍柄緊攥著,垂眸抿唇道:「方才雲絮山的仙尊尋我,我見師姐睡得熟便未吵醒你,再回來時師姐已經進了屋。」
我擰了擰眉。
不是凜池,那是誰來過我這裡?
還不等我腦子裡一個個猜測的時候,仙侍來傳話,迢渡出關了。
霧渺山的大殿中,瑞獸消香,霧籠雲環,幔垂影綽,三個弟子齊身跪迎。
閉關這麼久按理說也應修為精進才對,迢渡非但沒漲反跌了,狀態比閉關前還要差。
一通師徒間的寒暄過後,迢渡打發走了大師兄跟小師弟,只留了我一個人下來。
「阿泱,玉牌喚你,為何未有回應?」
聽著他的稱呼,我微微蹙眉,但也無他法,只能應著。
「玉牌前些日子不小心丟了。」
迢渡看了我許久,久到以為我臉上是長了什麼東西,正準備摸臉看看的時候,他闔眼輕嘆,模樣疲憊極了。
「罷,丟了便丟了,晚些時候再贈你些別的。」
他起身來想摸摸我的頭,剛抬手,我抗拒地退後半步,幹瞪著他的一舉一動,努力剋制住想直接跑路的衝動。
迢渡看著空中的手,眼前人警惕的目光和夢裡的人反覆交織重疊,一時分不清自己是在夢裡還是夢外。
迢渡做了個夢,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場景有的變化飛速,有的卻慢如度年,卻都是她的身影——
粉嫩如團的花泱梳著花苞頭,拽著自己的衣襬跟著滿山跑,霜雪凍得鼻頭泛紅,呵出的熱氣燻紅了她的眶,怎麼哄她都不肯放手,奶聲奶氣說要跟著師尊,冷清慣了霧緲山,就這麼多了個活潑的小糰子。
「師尊,我想一輩子跟著你。」
桃李馥郁少女初長,白衣翩翩,動若脫兔,颯挽青劍踏雪,折來枝頭褐梅玉立,鈴音清脆,笑如朗月,傲首萬物皆俯,遠遠看來,眸眼明亮。
「師尊,這梅像你,徒兒特折來獻你。」
一片黃沙中,落泱團膝,淚涸泣血,見到我時慌亂奔來,腳步未穩摔得頭破血流也不管不顧,攀在我的袖子,悲愴央我,傲骨折盡。
「都是我害了小師弟,師尊求求你,救救他吧。」
誅仙台前,一身白裙連同她那具身子殘破不堪,折斷了雙翼的蝶般,靜靜地垂在地上,半晌才顫著站起,脆弱得恍若一觸就碎,低低笑來,倔強又決絕。
「不悔。他日若有命歸來,弟子定當將師父寢殿裡的那隻畜生宰了來,烹肉煮血做下酒菜。」
一幀一幕走馬燈,又如象犀群踏朝著迢渡湧來,悲情萬分,心間同刀絞針扎,痛徹心扉,似真似假的記憶動盪著,隱隱有著入魘之兆。
大殿中的氣氛凝固半晌,直到我開口叫他才反應過來,收了手讓我回去。
一切都太奇怪了。
我退到殿外,摸著下頜思索,絲毫沒注意到迎面撞來的人。
「這是許久未見,師妹想念師兄得緊,自己投懷送抱來了?」、
岑渝風挑挑眉,我冷不丁直直撞進他那雙瀲灩的桃花眼裡。
不著痕跡避開肩上的手,想到上輩子他跟我同樣悽慘的結局,出於同情心理,我全當沒聽到他的嘴欠,供禮喚聲。「師兄。」
岑渝風一身墨衣,腰間掛著玉簫,紫襟綴精緻攏扣,髮帶鬆鬆挽著將束為束,慵懶溫雅地拿著金紙摺扇,清淡香氣撲面而來,有些熟悉,還未來得及捕捉就轉瞬即逝。
岑渝風也算是小說裡的重要角色,我並不想跟這些劇情人物牽扯太多,剛想找藉口離開。卻被他攔住。
他掏出一團紅色的毛髮,說是後山的赤犬拆了他的屋子,讓我這個赤犬的主人給個公道。
他手裡的紅毛柔順光澤,的確是後山赤犬獨有的,可赤犬從不出後山,怎麼會平白無故拆了他的院子。
心下疑惑,但也不得不負起這個責任。
「師兄不如先去師父那裡住著,待師妹將你房間修葺好了,再帶赤犬給師兄賠罪?」這要是放在前世,我只會誇赤犬幹得漂亮,哪裡有這好脾氣。
重活兩世,我成了十分惜命的人了,劇情人物能不招惹就不招惹,苟住命養大小師弟就跑路才是最要緊的。
岑渝風搖扇,傾身靠來,目含幽怨:「師父那苦寒得很,我住不慣,師妹的明泱閣桃櫻翩然,不知能否收留師兄幾天。」
我滿臉寫著拒絕。
「如若師妹不答應,師兄也就只好找赤犬算賬了。」岑渝風一副十分惋惜的口吻,合扇敲了敲掌。「對了,不知師妹喜不喜歡加孜然?」
他在威脅我。
我頭痛地揉了揉額角,正準備答應,被一道清脆喚聲打斷。
「師姐,師尊留了你好久嗷。」凜池橫插進我跟岑渝風中間,擋住了岑渝風的視線,玄底長靴踏雪,高高的馬尾耷拉了下來,髮絲散落在肩頭胸前。
凜池薄唇輕抿,眼角微垂,拉著我袖子軟語道:「在附近等得都餓了,師姐我今天想吃糖醋排骨。」
玉面少年郎的撒嬌誰頂得住啊,聽得我整個人都輕飄飄的,也軟下了眉眼,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安撫。
隔著凜池我看不到岑渝風的表情,只聽到他陰陽怪氣的聲音,「師妹待小師弟真好呀。」
可不嘛,親師弟,我養大的心頭肉。
「我方才聽聞師兄無處可住,不如去我的凜居住吧。」凜池向岑渝風發出邀請。
「我住了師弟的住處,師弟住哪?」
我想也不想地接道:「師弟從小住在我那,最近才搬去的凜居,現在他住回來,你住他房間正好。」
岑渝風想說什麼,凜池先一步向他引位,完全不給他拒絕的機會:「師兄請,凜居的風景雖比不上明泱閣,但也算得上景色宜人。」
岑渝風眯了眯眼,最後還是去了師弟的凜居。
我看著師弟,感嘆地點頭,這孩子真是越來越懂事了,我甚感欣慰。
5
赤犬是後山的靈獸,在我來霧渺山之前就生活在那了。
幼時閒著沒事常去後山看它,不知什麼時候它在我身上結了契認我為主。
上輩子從沒見它出過後山,且岑渝風住處離得那麼遠,怎麼會去拆岑渝風的院子?
與其想那麼多,不如親自問問赤犬,我拎著滿袋子靈丹,開始找山間樹叢裡那道紅色身影。
後山的小路蜿蜒直上,山徑崎嶇,巉巖嶙峋,繁茂枝葉覆在雪下,越深入雪越小,從放眼皚皚到零星幾處雪堆,路面豁朗,草木蒼翠,隱聞溪澗蟲鳴,別是另一方洞天。
我慢慢悠悠轉了半天還沒找到,奇怪,平常赤犬常去的幾個地方都不在。
正感疑惑間,前方不遠處傳來慌亂驚呼聲響,隱隱還夾雜著獸類呼嚕低吼。
「歪歪,你別過來啊,再過來我可就不客氣了。」
我穿林拂葉便見赤犬齜牙咧嘴,前爪劃拉著地面,怒瞪著眼前的人,作勢要將其撲到。
黃衣少年握著劍,如臨大敵般吞了吞口水,一邊後退一邊警惕著面前的巨獸。
「小紅,回來。」拍了拍手吸引它的注意力,赤犬見到是我,改換目標,直面將我撲在地上,拿毛茸茸的腦袋供我的脖頸,嗚嗚咽咽的委屈又高興。
任由它在我身上蹭來蹭去,揉了揉小紅的毛,額頭相抵的安撫:「抱歉啊小紅,這麼久沒來看你。」小紅回應地舔了舔我的臉。
旁邊那人看呆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張口半天發不出聲。誰也沒想到,上一秒窮兇極惡的靈獸,下一秒竟乖得像是隻普通小狗般搖尾乞憐。
我這才注意到還有人在,拍拍紅毛示意它起來,小紅哼哼唧唧耷著飛機耳慢吞吞爬起。
霧緲山的後山是禁地,除了我鮮有人來,陌生人闖入動物的領地,都會下意識想要驅逐消滅。
小紅不滿地對著那人亮起了獠牙,喉嚨裡低吟著威脅。
「你是誰?來這裡做什麼?」我掏出靈丹投餵給小紅安撫情緒,詢問跌坐在地上的人。
少年顯然嚇得不輕,恍惚回神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回道:「我是雲絮仙尊門下弟子游長奚,俸師父之命來送東西給迢渡仙尊,下山時不察方向這才迷了路。」
遊長奚一襲雀金裘百子緙絲,邊角繡著繁複花紋,雪白滾邊沾了草屑灰泥,金冠玉頂,鎏瞳金眸,俊臉青青白白,狼狽卻也難掩貴氣。
遊長奚?我想起來了,這不就是當初欺負小師弟被我揍過的小孩兒嘛。
我出聲警告,「小傢伙,這可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這句話好像戳了他的痛點,瞬間像只踩了尾巴的炸毛橘貓,「我不過看起來比你矮半個頭,哪裡小了!」
「這小胳膊小細腿的,給小紅吃都嫌不夠塞牙縫的,哪裡不小了?」看到那張氣鼓鼓的包子臉,覺得有幾分意思,我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
遊長奚滿臉氣得通紅,想駁又拿不出話駁的吃癟樣,好玩極了。
我倚著小紅笑得花枝亂顫,緋紗紅衣,兩團似火的豔麗落在遊長奚眼底,濃郁了光彩,他看著我的眼神從呆滯慢慢到驚駭,最後一副像是吞了蒼蠅的樣子,指著我磕磕巴巴道,
「你你你你,你是落泱?!」
合著半天沒認出我來。
我挑了挑眉,大方承認。
遊長奚更害怕了,似是想到了什麼,不自然地別開臉,耳根紅得滴血,右手移到背後想護住屁股,又覺不妥,僵著姿勢不上不下。
我再次趴在小紅身上笑得前仰後合,惹來遊長奚的炸毛跳腳。
好半天我才止了笑,揉了揉臉,看著彆扭的人安慰:「別怕,這次不打你屁股。」
「誰怕了!」
「還有你不準提!不準提你打我屁股的事聽到沒有!」
……
遊長奚氣悶得抱著劍坐在地上,也不理人,背影倔強又可憐。
「好啦,不說你了,別生氣。」我笑也笑夠了,人也著實被氣著了。
我坐到他身邊,用胳膊碰了碰他的背,他往旁邊摞我也跟著摞,來回幾次。
於是我手指戳在他的後脊背上,輕聲細語哄著。遊長奚身子一僵,終於微微側過頭來,同我說話了。
「那你不準再提這件事。」
我點頭。
「也不準再說我小。」
我又點點頭。
最後,在我的百般誠懇下,遊長奚菱眼微紅,耳根也紅,聲音溫吞,弱如蚊蠅。
「那好吧,我就勉勉強強原諒你了。」
「好,謝謝你勉勉強強原諒我。」我笑嘻嘻揉了揉他的腦袋,故意將他額前的劉海揉得亂糟糟的,小模樣更惹人憐了。
鬧彆扭的小孩兒就得順著毛擼。
6
小紅身上的毛只給它覺得親近的人碰,外人摸起來炙熱滾燙。
我摸著手感舒適,抱著睡覺正好,它埋進我懷裡,滿意地伸舌頭舔了舔我下巴,一雙黑眸亮晶晶地看過來,水汪汪的。
上輩子,滿地的血跟赤犬身上的顏色一樣鮮紅,它也是這般埋進我懷裡,委屈嗚咽著不肯閉上眼,直至魂魄一點點散盡。
「是它自己撞上來的。」一旁的離漣無懼昂頭,「竟然抓爛我的手,那就別怪我狠心殺了它。」她手中那柄師父的靈霜劍淌過血,卒得凌寒熠熠。
師父居然將他的本命靈劍給了離漣。
我怒火中燒,胸口的火越燒越旺,白衣沾著還未乾透的血跡,挽劍逼近後退的離漣。
「是嗎?那這也是你撞上我的,今天我就拿你血祭小紅。」
我提劍猛刺,離漣慌忙來擋,卻被震倒在地。靈霜劍嗡鳴不止,我飛身凝氣想將劍直接送進她胸口,卻被股外力錚聲盪開,虎口震裂。
離漣一改之前凌傲氣勢,珠淚滾滾,柔弱搖頭,嘴裡申辯著,「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小心迷了路,這頭靈獸先撲上來,我是出於自保才……」
「住手!」迢渡及時趕到,召靈霜劍擋住了我奮力一擊。
岑渝風扶起地上的人擔心道:「離漣,你沒事吧。」
離漣白著小臉淚水漣漣,緊咬下唇輕輕搖頭,嬌弱得宛如被摧殘的白蓮,搖搖欲墜。
這幅畫面刺得我眼睛生疼,現在倒像是我成了真正的惡人。
我捏決化出灼骨裂焰,不管不顧直衝離漣而去,離漣嚇得縮排岑渝風懷裡,瑟瑟發抖。
「阿泱不可再胡鬧!」
迢渡蹙眉呵斥,桎住我的手腕,捏得我虎口的血肆流不止,「離漣並非有意的,莫要再傷她。」
我像未覺疼痛般想用力掙脫。
「不過區區一隻靈獸罷,師妹若實在捨不得,師兄再替你尋一隻來,何必為了只畜生要離漣的命?」
岑渝風的話激得我氣血翻湧,滔火沿著經脈在血液裡橫衝直撞,眶熱發紅幾欲斥血,身體抑不住地發顫。
我怒極反笑,昂首沉恨,劍指離漣。
「胡鬧?畜生?她離漣的命是命,小紅的命就不是命了?別忘了離漣也不過是隻畜生。」
眼見事態越發不可控起來,迢渡趁我不備抬掌劈下,後頸一痛,意識逐漸渙散,閉眼前還能看到眾人揹著的離漣對我挑釁一笑。
我和小紅是同契相系,它身死命隕,我也本該受魂神重創,出乎意料的是,醒來後我除了頭痛欲裂並無影響,後來才知小紅只是單方面與我結契,它能為我承受傷害,我卻不能替它分擔苦痛。
自那時起,我誓要離漣血債血償。
於是我就這麼開啟了女配作死之路,最後成了離漣通向高位的墊腳石,好不悽慘。
我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小紅,傷感完了,我得把遊長奚送出去,後山禁地不是他能久待的地。
「遊長奚,你是怎麼迷路到後山來的?」我騎著小紅帶路,兩手後撐,漫不經心問跟在後面的遊長奚。
遊長奚認真回憶了一會道:
「霧緲山的護山大陣,迷霧瀰漫,千變萬化,找不到下山的路。那個時候我好像看到了凜池,方想叫他帶路,結果轉瞬他就不見了蹤影。我跟著他消失的方向走,迷迷糊糊就走到了後山。」
護山崑崙陣虛緲無律,身餡其中便幻境迭出,或許遊長奚看到了凜池的幻影才意外闖進來的。
我摸著下巴思索,身下的小紅忽然面猙低嗚,好似感應到了什麼,猛地加速朝著另一個方向跑去。
突如其來這麼一下,把我跟遊長奚都整蒙了,他奮力追著小紅的腳步,從跑改為飛,才勉強追上。
我看他吃力,伸手把他撈在我身後,「抓緊了。」
遊長奚想攥著小紅的毛,奈何小紅的毛髮太滑有些抓不住,好幾次險些把他甩出去。
「抓不穩就抓我啊!笨!」被甩下去不摔死你個死孩子!
我抓著他的手放在我腰間。
「要是覺得冷就躲在我背後。」交代完後我再也顧不得他,緊攥著小紅的鬢毛避免跟他一起掉下去。
遊長奚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覺得小命更重要,兩隻手從按在我的腰側到雙臂環住腰,摟得生緊,臉也埋在紅衣背後,擋住了前面呼嘯如刀的勁風。
腰間的力道勒得我快斷氣了,但我也沒說什麼,只能任由他摟著。
周圍環境越來越陌生,小紅帶著我穿過幾個結界,到達一處黑山的山頂,山頂平臺上的一個巨大結界中黑霧暗湧,紫電交加。
遊長奚瞪大了雙眼,「這是什麼啊?」
我聯想到前世,臉色凝重道:「是魔氣。」
小紅躍上山頂,平臺中央有道深邃縫隙,黑霧從中源源不斷湧出,環繞盤旋。
我掐了個結界將我們護住,避免被魔氣侵蝕,走近了細細勘察。
小紅衝著四周警惕地齜牙,狂吠幾聲,像是在震懾什麼。
霧緲山內怎麼會有魔氣?
縫隙中咕湧著濃郁稠色,裡面如同藏了什麼東西,混濁邪魅,被隙口那道金色的繁紋禁錮著。
我隱隱覺得有什麼隱秘著的東西要被揭露了。
魔族的骨幹早就被上古的神誅滅了,只剩些殘黨餘孽藏在角落不敢出來興風作浪。
前世霧緲山一夜之間突然湧出了大批魔族,周圍幾座仙山聯合抗禦,卻難抵魔族數多強大。
霧緲山連同幾座仙山徹底覆滅,無人得知,這些魔族都是從哪來的。
現在我知道了,後山之所以被命為禁地,是因為這裡鎮壓著魔族,而小紅是看護這道魔隙結界的靈獸,感受到了結界異動,才帶著我們過來的。
外圍結界激盪,內圍魔氣也活躍得厲害,顯然是不久前有人企圖觸碰封印。
原來我生活了這麼久的地方下居然埋著顆定時炸彈,我淦!還好發現得及時,不然還沒跑路前,恐怕就得提前GG了。
我深知此事重大,讓遊長奚去稟告幾位仙尊,他也明白事情的嚴重性,鄭重點頭。
魔隙是早在幾位仙尊佔山為居之前就存在了的,得到這個訊息後眾人皆嚇了一跳,隨後加固了結界,命人嚴加看守禁地。
7
禁地裡的魔隙就是前世霧渺山覆滅的源頭,現在有了幾座仙山的扛把子們加固看守結界,暫時應該還算安全。
經過這幾件事後,我隱約覺得有些問題。
前世這個時候,迢渡應該在下凡歷劫,離漣也是在他歷劫之後被帶回來的。但如今他閉關後狀態太差,連霧渺山都沒出過。
而大師兄作為離漣的終極舔狗,女主角到現在都還沒出現,他不但不急,還淨往我那跑,蹭吃蹭喝就算了,還跟小師弟三天一大打,兩天一小打,美其名曰,培養仙界未來翹楚。
小師弟也倔,打不過還要硬剛,出招又猛又狠。
他倆倒是打爽了,我院子遭了殃,因此我嚴重懷疑,大師兄是為了報復小紅拆他院子的事。
況且,在我們到達魔隙之前,結界動盪,魔氣不安,明顯有人想開啟魔隙,那人是誰?
各種思緒紛雜,我心下煩悶,索性出去透透氣。
霧緲山山頂有座涼亭,是我以前最喜歡去的地方,沒事就在上面學著別人風雅一番,攀欄聽鶴,飲寒煮雪。
涼月如盤,風捲絨雪沾婕落頰,神思清明瞭不少。
朱壇揭封泥,濃郁酒香四溢,酒啊果然是個好東西,是失魂人的舟,是苦痛的良藥,前世在無數個被抽脈後遺症疼到死去活來的夜裡,只有泡在酒精裡才能勉強緩解。
甘釀醇厚,入喉勁辣,沒幾口就醺得我膚紅臉熱。
大抵是環境太過熟悉,大片過往湧現,醉意驅使,我召了劍,紅袖破清光。
凌劍疏盡颯意,摶霜折刻,一招一式,都是印在記憶裡的東西,當初我仿著那人的身影,練了好久只為得一句讚許。
我手裡的劍越舞越煞,直至氣喘方肯收勢。
劍停風止,削雪斬松,大群仙鶴嚇得撲稜飛遠,紅衣獵紗,眉眼間滿是壓不住的豔。
煩悶被一劍絞了徹底,整個人舒爽了不少,我仰倚欄杆,欄後是萬丈懸崖,望不見底。
我扔劍拽了拽前襟散熱,目光飄落在了瓦角簷邊那串長鈴,眼中透著迷離。
玉聲叮噹,回想起那人替我掛上鈴鐺時的笑意。
「待阿泱再長大些,能自己取到長鈴了,師父便應你……」
應什麼來著?
我伸出手,朝著長鈴的方向,一抓,光滑金鈴瞬間裂成碎片,從高空墜落,一起滑落的,還有我的身體。
歲月悠悠,這句話撐起我年少的所有歡喜。
——「應你一生長伴。」
霎時間,神脈的疼痛襲來,周身力氣抽離,亦如被扔下誅仙台那天。
眼光隨著上方墜來的金玲望去,我張了張嘴想笑,風呼呼灌進肺裡,喉口錯覺泛起腥甜。
少不更事,滿腔真情錯付。
現鈴斷言碎,往事已成空。
待身上的疼痛緩解過來,我卻並沒施法停下,而是任由著身體下落,想要就這麼結束,不用再生生糾纏,但是這個念頭出來瞬間我就後悔了,這個高度,摔下去不死也得斷個手腳!好不容易活下來了,怎麼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真是腦子抽了!
我方想捏訣降速,眼前白衣一閃,下落速度變緩,緊接著,我便跌落進了一個溫暖的懷裡。
閉眼睜眸的功夫,我又被帶著回到了霧緲山山頂,月下眼底倒映出迢渡蒼白的臉色。
這是我重生以來,第一次直面自己曾經的感情,也是第一次直面他。
「阿泱……」迢渡聲音喑啞,泠眸微紅,抱著我的手甚至有些微微發顫。
我一掌拍在他胸口掙脫出身,斂神側首,心下無波無瀾。
「多謝師父搭救。」
「阿泱……我……」
迢渡欲來拉我,還不等他碰到我的手臂,我便錯步避開。
「師父,弟子有一事要同師父告之。」我急匆匆打斷他,雖然不知道他想說什麼,但預感絕對不是我想要聽的。
「待小師弟下山歷練過後,弟子也想下山歷練。」
迢渡頓身,不再開口,闔眸澀聲。
「好。」
我必須要離開霧緲山。
不管劇情多亂,我都要避免一切會導致死亡結局的故事發展。
我下定決心,等小師弟歷練回來,我就帶他走。
結果沒想到,我等來的不只有小師弟,還有離漣。
8
五大仙山新秀弟子下山歷練。
本意是想磨鍊弟子,卻不想魔族餘黨現世,匿跡萬年捲土重來,仙門翹楚折損過半。
霧緲山迢渡仙尊三弟子凜池為護同門,力挑敵首,奮戰重傷跌落懸崖,為崖底醫女所救,身受劇毒,被送回霧緲山時危在旦夕。
遠遠看見離漣的那一刻我愣了愣,哪怕迢渡沒有下凡,該來的還是來了。
重生以來,我還是第一次見女主角,果然還是小白花的樣子,白裙猶憐,鹿角精緻。我竭盡全力想避開她,卻還是撞上了。
一旁床上的少年烏唇蒼頰,雙眼緊閉,黑氣縈繞,再無往日靈動模樣。
我心疼得無暇再管其他,想要上前察看他的狀況,卻被一道人牆攔住。
我越過突然側身擋在面前的岑渝風,沒走幾步,就又被他拉住。
「不要去。」
他手指節骨分明,力道卻不容置疑,臉上有絲緊張,望向我的眼神也複雜到難以言喻。
我掙扎道:「大師兄你抓疼我了。」
這時候他不去看看小師弟,抓著我幹嗎?
岑渝風這才察覺自己的失態,放鬆了不少。
「讓師尊先替小師弟療傷,現在進去也幫不上什麼忙,不如留在外面。」
「就算幫不上什麼忙,看看也好,還請師兄鬆手。」拽出手,我不顧後方古怪的岑渝風,跨進屋子。
片刻後岑渝風才跟了上來。
小師弟中了魔族至毒,只有跟魔氣相剋的秋絳果才能救他。
秋絳果隨著上一代神滅後再無出現過,聽說在黃金之地沙淵有秋絳果的訊息。
小師弟性命岌岌可危,迢渡閉關後境界大跌,帶小師弟找解藥的擔子落在了我跟大師兄肩上,同行的還有離漣。
她是小師弟的救命恩人,還是秋絳果的訊息提供者,縱然我再不願意,為了小師弟我也只能忍了,大不了避女主鋒芒,不主動與她為敵。
敲定好後,不敢耽擱半分,我們一行人帶著小師弟出發去了沙淵。
「岑師兄,神舟雖快,路途遙遠,距離到目的地還要飛些時日,不如先吃點東西休息一下,都是我親手做的,你來嚐嚐。」
小師弟在船艙休息,方出來坐上船頭透氣,便聽到後面的動靜,女聲輕柔悅耳。
「不了。我同離姑娘並不相熟,你不需要叫我師兄。」
「好……岑大哥。」
離漣明顯噎了噎,捏著嗓子又叫了聲,聽得我膈應得慌,側頭看舟下劃過的風景來轉移注意力。
「落姑娘,你要不要吃點東西?」
不知何時,離漣出現在了我背後,我回過頭,正對上她那張強掛起的笑容,手上端著碗冒著熱氣的粥。
「我也不了,還是留給你自己吧。」
不想同她多待一秒,我起身準備回房,離漣也不讓路就這麼杵著。
我路過她的時候,只聽哎呀一聲,白裙美人就那麼歪倒在地,那碗熱粥全數潑灑在了她的身上,手背上白皙的皮膚被燙得通紅。
在岑渝風過來的空檔,她眼裡已經蓄了滿池秋水。
???我明明沒碰到她啊?!
我在一旁看著她的操作目瞪狗呆。
「落姑娘,你要是不想吃就算了,何必……何必這般……」
這我從頭到尾都沒針對過她,她居然還要來婊我?!硬了,拳頭硬了。我深吸口氣,心底默唸:她是女主,她是女主,她是女主,不要衝動。
「這是怎麼了?」岑渝風人一到,美人就撲簌簌落了淚,貝齒咬唇,滿腹委屈,一副自咽的模樣。
自從離漣來了後,岑渝風經常魂不守舍,總是一副神遊天外的樣子。不用說,岑渝風作為離漣的舔狗,勢必會站在她那邊的。
屎盆子都扣來了,怎麼反駁都是沒用的,回想起上一世岑渝風無腦護離漣的事,我就頓感心寒。他曾經為了給離漣出氣,打傷我,並勒令我不許再動離漣一根汗毛。
心頭冷笑,無名的憤怒騰昇而起。這樁離漣自導自演的戲,我半點都不想跟他們繼續糾纏。
「離姑娘說我故意推了她,師兄可是要為她責罰我?」我衝岑渝風挑眉嘲諷。
「師妹在說什麼呀?」沒有預想中的斥責和疼惜,岑渝風反倒嘴角勾起,靠近時,他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香氣襲來,隱約覺得哪裡聞到過。
「這離姑娘是自己不小心跌倒的,怎麼會是你乾的。」
「離姑娘你說是不是?」岑渝風彎著腰去詢問離漣,語音末尾微挑,頭偏落時肩上的長髮滑落,遮住了我看他的半邊臉。
離漣梗著身子,眶裡的水花不知道該不該再落下來,迎著岑渝風的話,她臉色鐵青地點點頭。
岑渝風滿意地將她拉起,動作語氣溫柔,「我這師妹呀,總愛把事往自己身上攬,離姑娘莫見怪。」
「平時路上見到個死的阿貓阿狗都會難過,還好離姑娘沒事,不然師妹又要自責了。」
這情節不對啊,岑渝風確定他沒拿錯劇本嗎?
離漣臉色難看至極,一時說不出什麼話了,只能含淚咬唇,一副受盡委屈不敢言的樣子。
接下來的幾天裡,離漣都十分安分,不找我麻煩也不給自己加戲了,相安無事到了沙淵。
飛舟緩緩下降,連片的鎏金廣漠,表面看起來平靜,實則內裡潛藏著深淵巨口,等待著把我們吞沒。
我靠在船舷上,心底越發沉重。我知道這片金沙裡有什麼,也知道秋絳果在哪裡。
因為這裡就是我害死小師弟的地方。
9
沙淵曾是神魔戰役的遺址,一戰過後,眾神隕跡,誅魔殘滅,焦土穢息,成了幾百萬年無人踏足的孤漠。
聽一些外門弟子說沙淵裡有件神器,剛好恰逢迢渡生賀,我便不自量力想尋來給迢渡作賀禮,結果沒想神器沒找到,自己反倒被困死在沙淵的一片秘境之中。
秘境中隔絕萬世,無論神魔妖仙,只要身在其中,法力就會逐漸流失到僅剩肉體凡胎。裡面還有魍魎妖獸無數,霧煞毒瘴氤氳,屍骸遍佈,不知葬了多少士人能者的骨。
我廝殺妖獸力竭後,藏身在一處山洞中,腰間玉牌明明滅滅,訊號微弱但好歹能發通求救訊息,接下來只需蓄存體力等待迢渡的救援。
等了不知道多久,設在洞口的結界日漸微弱,就在我以為自己就要死在裡面的時候,有人來了。
來的不是迢渡,是我曾經百般嫌棄厭惡的小師弟。
他說,迢渡受龍君所邀去了南海下棋,是他發現我不見後,又探到我魂燈微弱,用秘術才尋到了我。
在秘境待久了同凡人無異,也自然會有身疲腹餓,幸好裡面靈草仙果也多,被我用作充飢果腹的食物裡,秋漿果就是其一。
我跟小師弟兩人合力尋找秘境出口,終於探到處細小縫口,在出口即將開啟之際,卻被突然出現的魔獸打了個措手不及。
最後小師弟為了救我,以身相換,將我推出秘境,自己則擋住了魔獸的攻擊。穿透他身體的巨大血口,和那句師姐快走,成了我一生脫不開的自責。
我以為只要我不來沙淵,小師弟的結局就不會同上一世一樣,但我發現,關鍵劇情終究還是會不可控地發展。
神舟落地,黃沙彌漫,大風捲碩,不到片刻就吃了滿嘴的沙,我捏了個結界,把攙著的人牢牢護住,小師弟順勢靠進我懷裡,有氣無力地叫了聲師姐,聲音輕軟無力,低聲咳喘都像是用去了半身力氣。
我揉了揉他的後腦,示意他安心,「放心吧師弟,無論如何師姐都會救你的。」
沙漠裡跋涉了很久,風沙漸大,噼裡啪啦打在結界上又被彈開。
離漣走在最前面,黃沙將她的白裙染成舊黃,她法力低微,結出來的結界也越來越薄,直至被徹底削碎,整個人撲通半栽在地上。
岑渝風只好重新替她捏了結界,讓她能夠繼續帶路。
上輩子我是不慎捲進了沙塵暴,再睜眼時就已經發現進了秘境,所以這路還是得由離漣來帶,具體她是怎麼知道的,據說她也是在一本遺世醫書上偶然得見的。
又艱難行進了半天,突然腳下整片沙地轟隆抖動,自前方的沙下鑽出了一隻巨大的蠍獸。
沙子順著面前龐然大物移動滑落,埋在沙下的半截身子露出。通體甲殼漆黑烏亮,鉗螯鋒銳,亮條後尾緩緩抽出,懸在頭頂朝著我們的方方向晃動,尖端寒芒熠熠。
眾人具是大驚,迅速後退,岑渝風一甩長袖,手中金扇劈出道道刀風打在蠍獸的甲殼上,鏘聲將它擊退幾步,飛起大片塵沙。
「是龜蠍。」
岑渝風又甩了幾發刀風,龜蠍這次有了防備,揚鉗抵擋,明顯怒火中燒,長腿抬摞躑躅,尾刺揮得虎虎生風。
「這早已絕跡的魔獸,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先別管那麼多,走。」
秘境中奇窮萬險,在進去之前,儘量避免沒必要的戰鬥。
來不及揹人了,我直接將小師弟打橫抱起,開始一路狂奔。
小師弟摟著我的脖子,臉色愈發難看,我以為他是被顛得難受,穿膝而過的手緊了緊,儘量保持動作穩當,底盤挨著沙面快速掠過。
踩上這片沙地後,我彷彿受到了降級打擊,體內力量被壓制,哪怕能飛也飛不了多高,況且我還帶著個小師弟,只能在沙漠裡用最低階也最快效的逃跑方式。
龜蠍緊追不捨,爬行時天震地動,發出滋滋嘶叫,偶爾從尾刺射來幾發毒針,險險紮在我們身側。
沙地越跑越軟,原本腳下的金礫變成了金粉,身後傳來半聲驚呼,離漣摔在地上,龜蠍漸近,離漣腿軟駭極,不敢再動。
「岑大哥!救我!」
岑渝風折身,在龜蠍抵到,提尾即刺時,飛扇如凌刀,呼風裂空劃破龜蠍黑甲,成功將它從離漣身邊引開,一人一蠍激鬥得不可開交。
我將小師弟放下,準備去幫岑渝風。
小師弟卻抓住了我的手,張口想說什麼,轉而又垂眸放開,只道了句,「師姐小心。」
我以為他只是擔心我,朝他微微一笑。
受地形所制,全身法力使不出,好在只有一頭魔獸,我和岑渝風兩人合力擊殺只是時間問題。
龜蠍自知打不過,轉身朝著一塊石頭後調息的小師弟和離漣而去,無論我們如何阻擋拉扯,依舊目標明確地對著他們的藏身處發起攻擊。
龜蠍尾巴甩動,重重砸在石頭上,石塊轟然碎裂,離漣攙著的小師弟就這麼暴露在它面前。
眼見龜蠍第二擊就要落在小師弟他們身上了,我見勢不妙,催身運法,趕至他們身前。蠍尾力度全數砸在我的靈劍上,劍聲嗡鳴,震得虎口發麻。
龜蠍的尖利毒刺緩緩下壓,我咬牙竭力抗衡。
龜蠍另一條尾巴跟岑渝風牽制住了,剛想叫離漣帶小師弟離開,後腰處猛地一痛。
回過頭,我正對上離漣的臉,她帶著得逞後的諷笑,緊接著又是一掌拍在我的背後。
早就察覺離漣有問題的,明裡暗裡堤防,萬沒到會在這個關鍵節骨眼上出問題。
待會兒解決了龜蠍,就吃鹿肉BBQ!
我強嚥下嘴裡的血,一腳將離漣蹬飛,龜蠍越發用力,咫尺的尖刺壓得我單膝跪地,手中靈劍也不堪重負,咔嚓一聲,應聲斷裂。
撲哧——
銳利的尖刺扎進胸口,血色紅衣更為濃郁,耳邊傳來岑渝風的急切呼聲。
身下華光大盛,亮得我有些眼眶發澀,仍舊偏過頭去找小師弟。
他捂著胸口站在一旁,頭髮的陰影遮蓋住了他的眼睛,我的意識漸漸模糊,直至陷入一片黑暗。
10
蒼茫靉靆,霜凜風嘯。
霧渺山的雪,是從北辰極地引上來的,連三昧真火都能削去其三分熾氣。當鼻青臉腫的小人匍匐在雪地裡,氣息微弱,身後仙侍詢聲問我可要插手時,我冷冷一瞥,腳步未頓:「瑕身劣命,死便死了。」
夜間將歇,翻覆難眠,最後還是難抵心中不安,出門將被大雪掩蓋、渾身僵硬的人撈起,扔進了靈泉。
靈池對神仙只能除穢淨體,對於普通凡人來說,反倒有易筋伐髓的效果。
待凜池意識迴轉,雙頰被燻得泛潮,我才收了輸送靈力的手,鬆了口氣,發現池子裡的視線投來,我又端起了架子,哼聲睨目道:「霧渺山不養閒人,今日起,明泱閣的靈泉由你清掃。」
……
過往零碎畫面一點點碎裂,最後只剩下茫茫的一片白雪,天地寂靜無聲,我不知道要去哪,漫無目的走了不知道多久,地面陡然下陷,強烈的失重感襲來,墜入一張巨網中,眼皮沉重無比,恍惚間被誰抱在懷裡。
那人吐息冰涼,聲音酥麻,指尖沿著我的耳邊頸間滑過。
「好久不見,師姐……」
瞬間我頭皮炸開。
我從夢中掙脫出,猛地睜眼,心跳如擂,悸汗淋漓,還未緩過勁來,轉頭又正對上青蛇的一對瑩瑩豎瞳,水靈又可怖。
我不動聲色地閉上眼,心底乾笑兩聲。
哈哈一定是夢中夢。
「醒了就別裝了。」
感受到身上盤踞的那條蛇已經下來了,我這才睜開眼,看向翹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大青蛇遊動攀上座椅,將頭擱在扶手上,溫順得像是等待主人撫摸的寵物。
蛇尾仍舊卷著我的腳腕不肯撒開,冰冷的鱗甲貼著肌膚的感覺叫人難以忽視,尾巴尖像只蠕動的小蟲在空中晃動。
「荼看起來很喜歡你。」
「承蒙錯愛,我不太喜歡,能不能麻煩你的蛇放開我?」
「荼,沒聽見公主殿下說的話嗎。」
蛇尾慢吞吞地縮回,水汪汪的綠眸盯著我,裡面帶著幾分委屈,男人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它的頭安撫。
「放心,公主殿下只是暫時不喜歡你,等回了魔宮,她一定會喜歡的。」
地上火堆嗶啵作響,火光映在他的臉上,橘影綽曳融融。
男人一身金絲玄衣,絳錦絨氅,腰間繫著鎏色幾何紋腰帶,細眸瞼下有顆淡粉小痣,長腿交疊翹坐,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王八之氣。
從他的話裡我捕捉到了重要資訊,沒猜錯的話,他就是傳說中的魔尊,原著裡那個趕超離漣魚塘裡的其他魚,後宮最受寵的男人——鬱潭懸。
我摸了摸胸口,發現身上傷口完全癒合,紅衣上留下了大片辨識不清的幹褐血跡,體內的法力少得可憐,應該是進入了秘境。
我眺望四周漆黑一片,墨色濃稠得像是隨時能將人吞沒,只有眼前這簇火焰照出的一小方區域,才是暫且安全的,但眼前這個穿得跟夜色一樣黑的人,同樣危險。
「公主就沒有什麼想問的嗎?」
「說得我好像問了,魔尊大人就會什麼都告訴我一樣。」以他的身份,怎麼看都不像這麼好心的人。
鬱璮懸不置可否,「不試試怎麼知道。」
「那你到底是誰?」
「……」
鬱璮懸沉默了一瞬,聲音才幽幽響起,「公主不是已經知道我是魔尊了嗎?」
「公主難道不問問,你的師兄弟怎麼樣了,或者說我有什麼目?」
明明是一張從未見過的臉,總感覺他身上有種熟悉的感覺。
我還沒說話,旁邊草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主上……」
一個人影從暗處走出,潮溼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身上還隱隱冒著寒氣。
頭上一對標誌性鹿角,一看就知道是誰了。
離漣見我醒了,欲言又止,多有避諱,鬱潭懸抬手示意她說下去。
「漣無能,讓他逃進了障林。」
「無礙,此事交由荼處理。」
青蛇心領神會,爬下椅子,嘶聲遊走了。
「神器的具體位置找到了嗎?」
「找到了,就在秘境深處的冰湖裡,明日只需以神體為鑰,便能拿到神器。」
鬱潭懸手上把玩著一根不知從哪拔出來的鋒利鐵刺,用尖端挑起離漣的下巴,長眸微斂,語氣輕輕悠悠,恍自雲端飄進離漣的耳中。
「只要替我拿到神器,開啟魔隙封印,本尊應允過你的東西,一件都不會少。」
離漣仰著臉,俏顏含羞,欣然應謝道:「謝主上,漣什麼都不要,只求能侍奉主上左右。」
我這算是看明白自己的處境了。
原來離漣是魔尊的人,早在她上天之前,他倆就有一腿,怪不得鬱潭懸能成為離漣後宮最具代表性人物之一啊,敢情是老情人。
而魔頭讓離漣把我們騙來,是為了利用我,拿到神器開啟魔隙。在上一世的秘境中,我跟小師弟的確也去過什麼冰湖,卻並沒有見到所謂的神器。
不過竟然目標只有我一個,幹嗎要把其他人捲進來。
「僅是為了抓我,魔尊大人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待離漣走後,我撥弄了一下火堆裡的柴火,問出心中不解。
鬱潭懸單手支頤趣味盎然,長刺繞著他的指尖靈活旋轉,翹起上下晃動的那隻腳,讓我莫名想起了剛才那條蛇的尾巴。
「把人玩弄在股掌之間,不覺得這樣很有意思嗎。」
當事人並不覺得有意思,並且想打爆你的頭謝謝。
心裡想著,我也準備這麼幹了。
體內法力稀少,但總好過沒有,幾個簡單的小法術還是能施展出來的。
我運氣將鬱潭懸手裡的棘鐵擊飛在地,又拍熄了唯一的光源,動作迅速地扼住他頸間,握著被震裂的半截靈劍,深抵進他的皮膚。
「大師兄跟小師弟在哪?」
黑暗中,鬱潭懸輕笑了一聲。
「看來公主還是很在意他們的。」
「說。」
斷刃壓近半分。
「死了。」鬱潭懸故意拖長了尾調。「被龜蠍一點點撕碎了吞食腹中。」
我橫刀發力想直接結果了他,卻被鬱潭懸反手抓住,猝然一捏,手骨傳來陣陣劇痛,靈劍叮噹墜地。
我張嘴痛呼,一隻手伸來,將什麼東西送進了我的嘴裡,入口即化,液體順著喉嚨下滑,肚腹灼熱。
鬱潭懸的手掌掐住了我的下巴,不給我有合上嘴咬他的機會,兩根手指在裡面來回攪動,舌頭上異物觸感滑膩。
鬱潭懸湊近耳郭,盈盈呵聲,邪魅至極。
「不老實話的話,可是會吃些苦頭的哦。」
11
下巴被鬱潭懸捏得發酸,我跪坐在地上乾嘔了半天。
「你給我吃了什麼?」
「不過是些讓你乖乖聽話的藥。」
鬱潭懸重新點燃火堆,垂眸欣賞了一會我的狼狽,隨後蹲下身來,摸著我的後頸,邃眼幽深。
「別生氣,等明天拿到神器,我們就回家。」
鬱潭懸溫聲軟語的樣子,就好像只是在商討晚上吃什麼,對話平淡又日常。
我喘著粗氣揮開他的手,縮在火堆邊上,也不管那道黏在我身上的視線,索性背過身調息,眼不見為淨。
腦子裡整理得到的資訊,分析現下該怎麼辦。
看得出來鬱潭懸暫時不準備也還不想殺我,拿到神器後他還要帶我回魔宮。
剛才離漣所說追擊的人,極有可能是大師兄他們,明天只能隨機應變,先想辦法逃出去。
經過一夜的調息,身體上感覺好多了,鬱潭懸為了防止我突然發難或者逃跑,特地找了根繩子束住了我的雙手。
白天的秘境也霧暗陰沉,天邊鉛雲翻湧,雷聲轟鳴陣陣。巨大冰湖平滑如鏡,光鑑照人,冰層下隱隱金光閃爍,映得冰面也鎏華溢彩。
冰湖看起來平靜,但只要靠近就會被寒氣削殺。
昨天的離漣一身潮寒之氣,顯然是不自量力想要破冰,反被削傷了根本,所以上輩子她才那麼迫切想要我的火靈神脈。
鬱潭懸去融鑿冰面了,離漣看守著我。
她披著鬱潭懸留給她的大氅,像是在炫耀什麼勝利般傲然睨我一眼,手指撫上衣領的絨毛。
「主上馬上就要同我成親了。」
我不明白她突然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也不答話,看她自顧自地說下去。
「主上應允的,只要拿到神器,魔後的位置就歸我,說起來我還是真要謝謝你呢,落泱公主。」
離漣緩慢踱步到我面前,臉上盡是得意的笑容。
「若沒有你這六界唯一的神體血脈,我們也進不來秘境。作為感謝,我與主上的婚宴上,就用你的火靈神血祭我族昌盛。」
哪怕離漣現在只是站在湖邊外圍,她體內殘留的寒氣還是被激發了出來,站在我身邊,即使剋制,我也依舊能聽到牙齒輕微磕碰在一起的聲響。
一番耀武揚威的發言,再配上她這副強忍著顫抖的樣子,我只覺得滑稽又好笑。
我抬眼嘲諷地衝她揚了揚眉。
「你說魔尊娶你圖什麼?是圖你連個完整人形都化不出?還是圖你長得不行外加上帕金森綜合徵?」
她怕是不知道,我上輩子可是嘴炮修煉十級選手,吵架上從來就沒輸過,人稱嘴強王者。這都插著縫來挑釁我了,不履行一下惡毒人設的職責,是不是有些太對不起原劇本了。
「你!」離漣果然生氣了,雖然不知道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但合該總不是什麼好話。
怒火中燒的她衝著我的臉上就來了一巴掌,我頓時耳鳴目眩,力度重得讓我偏著頭半天沒緩過勁來,醒目的巴掌印裡還有道被離漣指甲刮出的血痕。
別說,小鹿蹄子颳得我還挺疼。
離漣在看到我被束縛著無法反抗後,嘴角笑容逐漸放大,惡向膽邊生,更是直接把我踹翻在地,以報在沙淵裡我對她的一腳之仇。
我感覺膝蓋痛得要命,抽氣還沒撥出,半個嘶聲就被頭上的腳碾進了土裡。
此時我深刻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受制於人就不該打嘴炮!
「落泱公主不是挺能說的嗎?這會兒怎麼不出聲了?」
頭頂上傳來離漣的洋洋笑聲,鞋底研磨著我的後腦,嘴裡滿是鹹腥味。
好痛,回頭不把她做成鹿肉火鍋,這事就沒完了。
「公主不說,那就我來說了。傳聞中刁蠻任性不可一世的落泱公主,霧緲山迢渡仙尊的二弟子,對誰都不待見,唯獨對親手養大的小師弟偶表溫情,可不知,你真心實意待的人,已經——」
離漣話還沒說完,我就聽到她慘叫驚呼一聲,頭上一輕,接著又是重物翻滾摩擦地面的聲音。
我從灰裡抬起頭,就見到了不遠處冰眸冷目的鬱潭懸,身上的痛牽引著神經,生理淚水上湧幾欲奪眶,下意識地扯了扯嘴角,一笑將淚水逼回,免得讓人看見自己被打哭這麼丟人的畫面。
鬱潭懸一步一步踏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可怕。
「本尊是不是說過,我的東西除了我,誰都不準碰?」
離漣吐出半口血,渾身顫抖地趴在地上,眼神驚恐地看著走來的人。
「主……主上……」
鬱潭懸抬起手,黑霧凝繞在他指尖,卻就在要打上離漣身上時,倏然潰散。
他又再次嘗試了幾次,黑霧都在將要落在離漣身上時消失,鬱潭懸僵著姿勢半天才收了手,只是扔給她句警告。
「本尊可是隻喜歡聽話的東西啊離漣……再有下次,哪隻手動的就砍哪隻手,哪隻腳動的就剁哪隻腳,聽清楚了嗎?」
離漣急忙點頭,嗚咽著嗓子說知道了,似為表忠心,馴良順從地伏在鬱潭懸腳邊。
鬱潭懸滿意地眯了眯眼,薄唇微微勾起,宛如一朵詭異糜爛的黑花。
我嫌厭地撇開眼,不願再看這麼噁心的一幕。
鬱潭懸拿著剛才打飛離漣時掉在地上的大氅將我抱起,溫暖氣流包裹住全身,傷勢被一點點治癒。
我被迫窩在了他懷裡,鬱潭懸緩緩低下頭來靠近,我一驚抗拒地別開臉,他也不介意,將腦袋埋在我頸間,冰涼的呼吸撒在我的皮膚上,不准我動也不准我說話,就這麼靜靜抱著我。
此刻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也猜不透他的想法。
我覺得他可能不但圖我神體,還圖我身體。
鬱潭懸果然厲害。
連靠近就會被寒氣削傷的冰湖,都被他直接砸出個大洞來。
厚實的冰面下是清澈不見底的湖水,粼粼碧波中輝光閃爍。
寒氣一道道劈在結界上,鬱潭懸攥著我的手腕,水裡的金光也在他眼底流轉,最後投落在我身上。
他難得露出一抹笑來,不是那種扯著嘴角的陰鬱假笑,而是明明帶著抹明媚卻又顯得病態的笑。
眼角的紅痣鬱著豔色。
「公主殿下,我們走了哦。」
鬱潭懸猛力一拽,帶著我墜進了冰涼刺骨的湖水裡。
障林中霧煞縈繞,還好岑渝風隨身帶著靈丹,才不至於被毒死在林子裡。
他幾個閃轉騰挪,避開攀附在樹上帶著腐蝕性的植物,飛身掠影在樹枝間到處橫跳,躲避著那個追在身後的東西。
枯枝敗葉的潮溼地面,青蛇在泥窪水面遊沿而過,身體壓斷一小節斷落的樹幹,嘶聲吐出信子探了探空氣裡的味道,準備無誤地朝著剛才岑渝風經過的方向爬去。
極速移動中,岑渝風想著,這麼躲下去不是個辦法,魔物緊追不捨,在找到落泱之前,必須先殺掉它。
岑渝風躍上障林裡最高的樹上,準備直接等魔物追來正面較量。
突然,障林北面方向的位置,發出轟然一陣巨響,金光大亮,連烏雲的邊角都被染上了碎金的顏色。
整個結界開始動盪,隆隆震顫。
能搞出這麼大動靜的,只有鬱潭懸了,他在那裡,落泱肯定也在。
林葉漱漱婆娑作響,自茂密的叢枝裡竄出一條碩大的青蛇,飛來的速度極快,肉眼只能捕捉青色的幻影。
荼張開嘴,露出好幾排鋒利的獠牙,叉開的蛇信也分裂出利刺,噦聲朝著另一棵樹頂上的人撲去。
岑渝風不再馭使風扇,而是將扇柄牢牢握在手裡,手指巧妙一撥,扇面中延伸出一柄雪亮長劍。
岑渝風挽劍凌空劃出幾道白影,單手負立,眸沉泠然,看著漸近的青蛇,點枝疾身,與空中的影子對撞而去。
所有阻礙他通向落泱身邊的東西,他都會毫不留情的,一一斬殺。
12
結界被水壓擠得扭曲變形,最終我們在臨近破裂之前終於抵達到了湖底。
湖底有一塊巨大的青石臺,我們穿過蒙罩在石臺上的透明薄膜,穩穩當當地落在地上。
石臺正中央的位置,有著一柄長六尺,月牙狀巨大的金色鐮型刀刃,鐮刃一半插在地面裡,正是散發出金光的主體。
這個就是鬱潭懸想盡辦法想得到的神器了。
鬱潭懸想要將金鐮拔出,在手觸上長柄時被突然燃起的烈焰灼傷,手掌瞬間焦黑一片,鬱潭懸連眉都沒皺半分,不覺痛般隨意甩了甩手將餘燼熄滅。
折身將我帶到神器面前,雙手自然而然自後方按住我的肩膀,施了個定身術,徹底動彈不得。
他手心裡血肉焦糊的血腥氣味傳到鼻尖。
我知道他要什麼,但是反抗不了分毫,於是準備跟他商量商量用個折中的方法。
「我覺得拿神器不一定得用我的心頭精血,你說是不是?」
鬱潭懸像是安撫般輕聲道:「這已經是最快的法子了,放心,我會輕一點的。」
話畢還不等我再說些什麼,長長的鐵棘自後方扎進身體,已經髒汙不堪的褐紅色衣襟又泅出殷紅血跡。
疼痛一點點穿透心臟,就像是被緩慢撕裂,甚至能聽到身體裡的摩擦聲響。
都造的什麼孽,這每天不是在捱打就是在捱打的路上,炮灰女配就這麼不被當人看待?
看著尖端從我體內帶出的金絲靈血,我痛得五官擠在了一起,心裡大罵,鬱潭懸傻X,這叫輕?這他媽痛得我恨不得當場去世了。
血液順著鐵刺源源流出,滴落在金鐮上,被全數吸收進了赤紅的火焰裡,跳躍搖曳的火焰從越燒越旺到漸漸小去,最後露出一節金光熠熠的長柄。
鬱潭懸一手摟著我,一手去拔已經解除禁忌的神器。
鬱潭懸用力得手臂青筋暴突,握住長杆猛地提起,只聽嗡—的一聲,覆雪凜然的鐮刃破出青石,刃鳴盪開,震得耳膜鼓脹發疼。
神器上瞬間爆發出一陣強烈刺目的光團,將我跟鬱潭懸融入其中。
我在一片幻境中回籠意識,身體動彈不得,身後傳來說話的聲響。
「明日珉耀神君就要成婚了,這些都是天君賜的賀禮,小心留意著點。」
「曉得的,穠衣姐姐。」
玉瓊池的九曲迂欄裡,一群青衣仙娥們捧著木案身影嫋嫋。
「還以為詔姝仙子會入主天宮來的呢,沒想到還是去了梧棲山。」墜在隊伍最後的小仙娥感慨。
她身前的仙娥接過話:「誰叫太子殿下無意詔姝仙子,且人人都道仙子與神君站在一起如璧佳成,要不然天君也不會解了太子殿下的婚約,讓珉耀神君求了去。」
「可惜了詔姝仙子以前那片赤忱,偏生捂不熱太子這塊硬石頭……」
「慎言!」領路的穠衣嚴聲打斷。「私下勿要妄論天家家事。」
小仙娥自知逾了規矩,惶惶垂首老實跟在後頭不說話了,匆匆穿過站在遊欄中間的我,疾步而去。
我看了看自己透明的手,意識到這大概是進到神器中上個主人留下的意念幻境裡了。
風漾滿池幽香芙蕖,赤尾白錦擺清水漣漪,碧荷簇葉間,白紗飄縵翹簷亭軒中,朗聲調笑夾雜著瓷盞磕碰聲傳來。
「你好小子!這回可算是得償所願,抱得美人歸了!」
「你們當時是沒看見,宴會上珉耀問天帝求親那樣子,玉冠臨風,頭一次斂了疏狂,拱禮良聲,說什麼願以八荒十三州以聘詔姝仙子,除了他自己那座山頭,把該給的不該給的全都給出去了,真就千金換美人了。」
那個被眾人調笑的人,憑欄搭膝踏在美人靠上,轉了轉杯子,嘴角勾起抹淺淡笑意,語氣溫柔似水。
「她合該配得上最好的。」
紗幔中我依稀能見到那人的頎削背影,還有被風漫卷起紗簾時,那道精緻的下顎線。
「哈哈哈,珉耀不愧是你啊珉耀!」
亭軒裡的眾人聞言又是一陣嬉笑讚語。
幾巡後,珉耀辭身道:「時辰不早了,幾位明日可都要記得到場。」
「一定一定,若不把你梧棲山埋的好酒都喝光,就算我白去。」
「明日見啊新郎官,好好休息,別到時候忙壞了身子,苦了人家詔姝仙子。」
珉耀被友人調侃著送出,他繞著九曲迂繞的回欄,一步步向我走來。
這時我才真正看清他的臉。
珉耀白衣謫仙,墨髮隨意挽束簪定,落下的幾縷垂在肩上,金銅護腕扎袖,腳步起落間迭擺輕揚,俊容邃眼,額間落了一塊璀璨金菱,一身瀟灑疏意。
我靜靜立在原地,本以為他也會從我身上穿過,沒承想剛走到我面前,珉耀頓了步子,像是對視著站了一會。
當我以為他能看見我時,他突然彎下腰,在我身邊折下一朵馥郁芬芳的蓮花,隨後若無其事地穿身而過,步履漸遠。
原來他剛才只是想摘朵蓮花。
珉耀走後,我的身體又能動了。
回到熟悉的天界,我巡著玉瓊池走去,發現天宮還是記憶裡的天宮,唯一不同的,就是我的父君,還只是天界的瞿影太子。
太子寢殿中的燭火還燃著,顯然是昨晚點了一宿,大半蠟油融進器皿中,散出淡淡的香氣,大批的文書擺在文案上。
年輕俊逸的太子揉捏著眉心,仙侍跪在外間,說他昨日從宴上回來便將自己關在房中,不眠不休工作到現在,這樣下去身體遲早會垮的。
瞿影沉默不語半晌,終抬了抬疲憊的眼皮,像是在說給別人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隱忍又無奈:「蒼生需要我。」
他後又問了什麼時辰,在得知回答後又默了聲,正當仙侍以為他不再說話準備退下時,裡面傳出了讓她準備一份大禮送去梧棲山的吩咐。
仙侍應諾退下後,瞿影再執書,卻是半個字都看不進,躁鬱地將書重重摔在桌上,摔翻了硯臺裡的濃墨,遂起身推窗,想驅一驅房裡的悶氣。
花林繁綠的梧棲山上,金殿紅綢遍掛,酒筵高朋滿座,賓客賀喜稱樂。
紅服齊身的新人站在一起,就真如眾人所說——如璧佳成。
我在最熱鬧的人群中看只屬於別人的熱鬧。
無數人影在我身上穿來穿去,我也不介意,坐在門檻上看著他們結拜,珉耀神君握著詔姝仙子的手,柔情繾綣。
珉耀神君被眾人推搡著挨個敬酒,似乎不輪一圈把他灌醉誓不罷休。新娘子被仙侍扶著進了房間,一直鬧到後半夜,人群才漸漸散去。
被灌了不知道多少酒的珉耀神君依舊步履穩健,氣息平順,只是那雙金色的眼染上了些許朦朧的白霧。
我跟著他進了房間,準備看一看一整天都蓋在蓋頭下,那個被稱為天界第一美人的詔姝仙子是什麼樣子。
昏暗的房間裡,紅燭搖曳,他們像是普通戀人般坐在一起說了幾句日常的話。
珉耀神君似乎有些緊張,即使他表現得泰然自若,我仍舊能看得出來他眼裡的緊張,和他嘴角的歡喜。
看起來,他是真的很喜歡眼前這個人。
他節骨分明的手握在如意稱上,輕輕勾著喜蓋的邊緣,緩緩上挑,我瞪大著眼睛,等待著這張面紗的揭露。
光影緩緩上移,從詔姝仙子白皙的下頜到殷紅的朱唇,到挺翹的鼻樑,再到蘊星含情的眉眼,美豔絕俗,又讓我震驚。
因為那是一張,同我一模一樣的臉。
13
細看之下,這張臉跟我其實並不是完全一樣,卻也像了七八分。
這個詔姝仙子,一定跟我有著某種關係。
或許是母妃一族的親戚,我腦子裡回憶著有關於母妃的事,發現對她的事瞭解的少之又少。
上輩子父君未立天后,到我被打下誅仙台前都只有母妃一個女人。
母妃生下我時難產歿世,僅留下條神脈,連一面都沒見過,而我也只知道父君叫她,舒舒。
聽照顧我的仙娥說,天君和舒天妃伉儷情深、松蘿共倚,母妃去世天君悲痛欲絕,將自己與母妃的屍身一起關在寢殿中百年未出,後來更是怕見到我傷情,把我送去了霧緲山。
從未聽說過母妃那族還有什麼旁支,除了宮裡的仙娥,也甚少有外人見過母妃。
蓋頭掀開,新人交杯,兩人臉上洋溢著幸福。
我不準備再看下去,懷著滿肚子疑問穿牆而出。
幻境的畫面大多數都是圍繞珉耀神君,很明顯,冰湖下神器的主人應該就是他。可為什麼我的神血會是這個秘境的鑰匙?是因為同為神體的原因嗎?
不過既然我進到這裡,那麼鬱潭懸應該也在,只是他也跟我一樣,看不見摸不著,只能等著這場幻境結束才能出去。
閒來無事繞著梧棲山走一圈,正好聽見前廳收拾喜宴殘局的仙侍們聊天。
我從她們的口中得知,詔姝仙子之前原是太子的未婚妻,太子一心撲在蒼生社稷上無暇兒女私情,更是不喜詔姝仙子活潑的性子,在珉耀神君求娶詔姝仙子的宴上,天君詢問他的意見時,太子未同意也未有異議,但聽太子宮裡伺候的仙娥,太子一夜未眠,紛嘆天家心思難測。
我若有所思地繞過前廳,在剛出院子不遠的地方,卻發現簷廊旁的樹下有個身影。
一身黑衣連同氣息也籠在樹蔭裡,跟整個夜色融為了一體。
還不等我靠近,卻見那人轉瞬消失在原地,褐色的樹幹上留下一道輕淺的痕跡,像是隱忍又剋制。
幻境裡時間不是固定的,梧棲山四季輪換,珉耀神君同詔姝仙子舉案齊眉、鴻案相莊,感情越篤。
我坐在樹杈上晃著腿看下面的兩人。
明豔動人的美人小心翼翼地將酒罈埋在土裡,身邊丰神俊朗的神君將飄落在她發頂的桃瓣摘下,動作眼神中滿是溫柔。
詔姝仙子不像其他仙子,生性活潑爛漫,即使為嫁為人妻,也常常在梧棲山下的那條小溪裡踏水玩,光著腳漫山遍野地跑,偏偏珉耀神君樣樣都縱著她。
詔姝摸魚抓了個空,撲了滿臉水花,珉耀笑得前仰後合,被微惱的詔姝直接拉進水裡,兩人溼了個透,還互相潑水。
詔姝光著腳的時候,珉耀總是在她腳底悄悄設下一道保護結界,避免樹枝石子劃傷。詔姝玩累了,一直跟著她的珉耀就會把她抱回去。
而縮在珉耀懷裡的人就會攬著珉耀的脖子,仰著頭在他的下巴上落下一吻,眉眼盡是笑意。
這是他們最快樂的日子。
幻境待得越久,越覺得這一切越熟悉,就在我想一輩子留在梧棲山看他們生活的時候,天界傳來訊息——天君崩了。
魔族乘機來犯,已壓天魔兩境。珉耀神君作為千萬年來唯一一個飛昇上神的神君,臨危授命,領兵剿滅魔族。
白衣雪甲的神君,六尺燦月金鐮,即刻斬滅一片,魔族中無人能敵。
揮師三月,勝捷連連。
詔姝仙子有孕數月。
珉耀同詔姝偶通靈珠傳音,後來戰況緊急,通訊漸少,詔姝捧著珠子,日夜盼其凱旋。
新晉為天帝的瞿影,將詔姝仙子接入了天宮。
珉耀神君誅殺魔尊,又耗盡法力將魔界入口徹底封印,卻在沙淵追擊剩餘殘黨時誤入圈套,無人支援,瀕死重傷,通靈珠碎裂,生死未卜。
通靈珠世上僅有一對,一隻碎裂,另一隻也不會完整。
似乎就在這一瞬間,詔姝仙子的心也跟著晶瑩剔透的珠子一起碎了。
「讓開!」詔姝推開門,被兩個仙娥攔住。
粉衣仙娥攔道:「仙子您不能出去!陛下吩咐過的,仙子只需安心等待便可。」
「若我硬要出去呢。」
另一個青衣仙娥態度強硬,「仙子若有要事,還等奴婢去稟報天君,硬闖的話對仙子你沒有好處。」
別無他法,詔姝只好耐心等在房裡,她倒要親自問一問瞿影,為什麼要阻攔她出去。
玄袍玉錦的瞿影一進屋,就被迎面砸開的東西打了個正著,故意不偏不躲,任由茶水從衣襟上滑落,杯盞咕嚕滾落。
「姝姝怎麼了,可是何人惹你生氣?」瞿影不火也不惱,融了平常冰山的臉,對詔姝溫聲。
詔姝指著桌上的碎片:「通靈珠碎了,珉耀有危險。」
瞿影垂著眸,接過仙娥的帕子隨意擦了擦水漬:「我知道。」
「那你為何不派遣增援,反倒攔我?」詔姝怒不可遏,她想不明白瞿影到底在想什麼。
他將她強行帶來天宮,又限制她的自由,這會兒更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魔族十不存一,無甚威脅,更無須趕盡殺絕。」瞿影捻起半片碎琉璃,說得雲淡風輕,卻讓聽的人如墜寒窟,「斷援的令是我下的,珉耀神君這次,勢必有去無回。」
「為什麼?」詔姝難以置信。
「你說為什麼?」詔姝的質問激起瞿影隱忍多年埋藏在心底的惡,此刻像是得到釋放般,汩汩湧出,將他淹沒到窒息,「明明跟你有婚約的人是我,他憑什麼?」
「你不過是恨他搶了你的東西。當初我為你做了那麼多,你未曾看過我一眼。」詔姝諷笑,「現在又何必後悔,裝作情深?」
瞿影心中一痛,他後悔了,當他把從小就愛慕他的姑娘弄丟的時候,他就後悔了。
「姝姝我知是我對不起你,但現在珉耀神隕,你回來吧,他有的,我也可以給你。」
「你給不起。」詔姝憤怒打退門口的仙娥,想要強硬闖出去。
瞿影默然片刻,抬眼陰鷙喃聲:「姝姝,你怎麼就不明白呢。八荒十三州我要,你,我也要。」
瞿影扼住了詔姝的兩隻手,將她重新拖回房間,重重關上了門。
嫉妒紅了眼,瞿穎不顧詔姝反抗強行用發力禁錮住她,扔在床上。
詔姝之前就是他的,若不是珉耀出現,若不是為了八荒十三州,他也不會聽從天君的話,把他的姝姝讓出去。
「瞿影你做什麼?」
詔姝驚恐地躲避,瞿影用動作回應了她。
帛裂皙重,帳影鸞搖。
詔姝雙手被壓過頭頂,怎麼掙扎也沒用,一邊顫抖一邊哭,瞿影低頭去吻她眼角的淚,卻被側臉避開。
他捏著她的下巴重新掰了回來,動作更加粗暴用力。
詔姝羞惱憤恨,咬牙切齒說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
瞿影細細碎碎地吻她,哪怕她恨,也甘願,至少她的眼裡有他了。
詔姝被禁錮在了天宮,瞿影夜夜宿在她身邊,把她強制摟在懷裡,吻著她頸間的青紫。
「瞿影,你放我走吧。」
詔姝背對著他,聲息裡盡是憔悴。
瞿影不說話,他怎麼敢放開這個他好不容易抓在手裡的人。
天界眾人皆惋,珉耀神君身殞沙淵,詔姝仙子聽聞,自戕追隨珉耀神君而去。
而天帝新納了個舒天妃,聽說酷肖死去的詔姝,甚少有人見到她的面。
14
神是仙道所求之極,人人相往,卻少有人能夠真正飛昇成神。
有不甘天限的大能試圖飛昇,最後也皆隕於天道的八十一道雷劫下,千萬年來僅有珉耀一人飛昇成功。
封印魔隙耗費了珉耀半數法力,陷入沙淵的困境時孤立無援。
珉耀用僅剩的神力,捏創出了一方領域結界,將結界中的魔族絞殺後,自己也隕在這場神魔戰役之中。領域結界成了秘境,神器也沉進了秘境的湖底,冰封萬年,直到鬱潭懸用我的神血喚醒。
整個幻境漫長又虛幻,我置身其中卻什麼都做不了。
我生來就是神,因我體內有母妃留給我的火靈神脈。
聽說我出生時鳳鳥齊縈,漫天祥瑞,普光福澤,更是天生神體,西天的弗提老祖親自為我取字落泱,是天帝一眾子嗣中最受寵的公主。
可幻境中,親眼見到的事情告訴我,我的身份並非那麼簡單。早在珉耀出征前,詔姝仙子已有身孕,而那張與我相似的臉,還有跟珉耀一樣的火靈神脈……
我默然沉思了一會,最後得出一個結論——我是珉耀神君跟昭姝仙子的女兒。
天帝瞿影原本與昭姝仙子有婚約。他不喜昭姝仙子,在昭姝仙子跟珉耀神君兩情相悅後,又橫刀奪愛將昭姝仙子囚禁天宮,故意在珉耀神君封印魔界,法力不支時斷援,最終導致珉耀隕落。
殺父奪母,剝筋抽脈。
天帝……
我掩面低低嗤笑兩聲,回想起那天被壓上天門臺的細節。
天門臺上天帝冷漠地看著我,淡色的靈力凝成靈刀在他指尖來回纏繞,我跪在地上昂首倔強地回看著他,我不相信,父君會為了別的女人狠心到要剝開我的皮肉。
但當那些鋒銳的靈刀落在我的身上,皮開肉綻、鮮血直流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我真的已經被拋棄了。
白裙滾過瑩玉臺面留下滿攤血印,我終還是沒繃住,開口求他。
父君,求求你住手好不好,阿泱好痛,父君阿泱真的疼……
天帝依舊高高在上,一句罪該如此輕飄飄吐出,卻是鑽心剜骨。
那些深植在皮膚肌理的神經疼痛被徹底喚醒,腦子裡也響起了水壺燒沸的尖嘯聲,此刻到達了極點,疼得我渾身顫抖,再也穩不住腳,摔進黑暗裡,緊緊咬住的下唇泛出血腥味,我將身體蜷縮成一團,想要制止自己再回憶。
停下來,停下!
我的視線有些模糊,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一片黑暗中,我看到點點金光閃爍的星星,那些星星漸漸攏聚,化成一個虛幻的影子,影子的輪廓逐漸清晰,最後變成了一條狗落在我的面前。
等等,狗?而且這狗看起來有些眼熟,狗的額頭上有三條紅紋,在它黃色的毛髮中格外顯眼,有點像是我上輩子我穿越前咬我的那隻金毛……
在我疑惑的注視下,金毛湊近我的臉,在我的唇上,輕輕舔了舔。
我身上發出溶溶暖光,唇上的傷口完全癒合,體內的疼痛也如潮水般褪去,額間的位置隱隱發燙。我摸了摸,像是一塊菱形的靈紋。
金毛口吐人言:「吾剛才已與你結契,以後你神脈破損的舊傷不會再疼了。」
我從地上坐起問:「你是神器的器靈?」
「是啊,你穿越回來後,是不是覺得身體好多了?」
它的話對我來說資訊量有點大啊。
我眯了眯眼不確定道:「聽你的意思,你知道我是穿越回來的?」
金毛端坐在我面前搖著尾巴,一副邀功的樣子:「那當然了,你能回來,那還都是多虧了吾呢。」
「哦?展開說說。還有我覺得,咱們看起來有些面熟。」
金毛進一步證實了我的猜想。
「吾是神器的器靈,原名叫金斬。咱們何止面熟,上輩子可是住對門,怎麼樣,帶你回來開不開心?」
我想起來了,前世鄰居家養了一隻金毛,每次我從他家門口路過,它就會賊兮兮地盯著我,好在從沒咬過我,我也就漸漸地對它放下了戒心,有時候閒著沒事也會去擼狗玩。
某天鄰居出差就把金毛寄養在我家,剛開始還相安無事,但就在我開了一局遊戲排位的時候,這隻狗上來就往我腿上咬了一口,接著眼睛一閉一睜,我就穿回來了。
破案了,原來罪魁禍首就是它。
「呵呵,開心,我可真是謝謝你。」我皮笑肉不笑地靠近,「不過你知不知道,你帶我過來的時候,爺在榮耀晉級賽啊。」最後的幾個字我幾乎是咬牙切齒,反手就將毫無防備的金毛掀翻,摁住了它的狗脖子。
這時金毛終於回想起來了,那些被我強擼到掉毛的日子,和那條打擾我上分就帶它去絕育的威脅,瞬間驚悚瞪大圓眼,狗毛炸開。
我陰森森地掐著它質問道:「什麼仇什麼怨,我在現代活得好好的,又把我拉回來做什麼?」
「你聽吾解釋!咳咳、吾也是迫不得已,你並非屬於那個世界的人,之前你身體不好的原因,就是命數跟世界不符,強行留在那遲早會魂魄消散而死的。況且你師兄好不容易攏回你的魂魄,吾也不能看著你再死一次。」
我一驚,放開了手:「怎麼回事,說清楚。」
「當初你掉下誅仙台魂飛魄散,你師兄用魂燈一點點把你的碎魂收集回來,又從離漣那偷出了你的殘脈和開芸鏡,求吾救你。」說到這,它沒好氣哼了兩聲,「這臭小子真是好沒禮貌,竟然敢威脅不救你救就把吾的本體給撅了,要不是看在他把吾偷出來且一心為你的份上,吾早就……」
「再多說一句廢話,我現在就把你撅了。」
金斬噎了噎,只好繼續道:「你師兄用了十成血肉加他半副仙骨,吾也只有三分把握,好在成功了,但緊要關頭被你師父打斷。吾本藉著開芸鏡的力量逆轉時間,不想意外掉到了另一個世界,吾意外投身到了狗身上,積攢了整整二十幾年的法力,終於又把你送回來了。」
聽完我只覺得身如雷擊。
大師兄會救我,的確是萬萬沒想到的。
我跟他從小到大,日常不是唇槍舌劍,就是肉搏鬥法,連正常說句話都困難,逮著機會就會給對方使絆子,明明互看不順眼,最後他竟會為我做到如此。
「天道是維持世界秩序、擁護天命之子的存在。你應該也知道了,離漣就是這個天命之子,上一世無論是你還是別人,都有不可自控的情況,那都是天道強制而行的原因。」
曾經細枝末節的事情放大,細思極恐。
前世囂張任性,肆意妄為,靠著身份地位欺壓他人,明明很多都不是出於本意,特別是在對上離漣時,時常精神恍惚怒恨交加,等回過神來,事情都已經向著我所想的反方向去了,就像是刻意坐實刁蠻這一人設。
我知道有劇情不可抗力,不想整個世界早就是天道手裡的棋子。
既然天道不容,我也終究逃不過魂飛魄散的下場,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反天伐道,讓所謂天道看看,被他當作螻蟻戲耍的人,如何將他的棋盤攪得天翻地覆。
金斬告訴我,要想擺脫天道,就必須從離漣身上下手。
天命的傀儡沒了,天道自然就無法再借天道之子之手控制世界,不用它說,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放過離漣的。
我還從金斬那裡得知了另一個震驚的訊息。
它給了我那面開芸鏡。
這次開芸鏡再呈現給我的畫面,不再是什麼隱晦的預示了,而是浮現了一張熟悉的臉。那張臉曾在霧渺山的月夜裡,趁醉勾過我的手指,低眉順眼的啜吻,一遍遍喚我師姐。
轉而鏡中那張臉在漫天黃沙中,突然變得憔悴可怖,凜池消瘦的身形一抖,原本平寬的背部高高隆起聳動著,就像塊遮蒙真相的布,此刻被撕裂開來,露出了鬱潭懸的臉。
鬱潭懸抱起昏迷中的我,帶著離漣跳入金色的陣法當中,而遺棄在地上的破碎身軀,被龜蠍一點點拆吞入腹。
小師弟就是鬱潭懸,一切都是假的。
珉耀神君誅殺魔尊後將魔隙封印了,魔族餘黨一半將珉耀引去了沙淵,一半帶著魔族的少主潛逃。
天帝與魔族協議,只要他們永遠留住珉耀神君,剩下的魔族天帝可以網開一面,留他們半條命。
天帝絕料不到,千年後魔族少主鬱潭懸繼任魔尊,利用手下媚骨鹿妖釋放魔族,攪弄仙界。
鬱潭懸分魂搶佔凜池的身體,進入霧緲山,兩魂一體爭奪身體,完全碾碎融合凜池的意識後,才掌握身體的所有權,直到進秘境前,將凜池的身體徹底拋棄。
奪體融魂,潛伏多年,無人識破。
黑暗的空間逸進亮光,又回到了湖底的玉臺,地上灑落著的血液告訴我,胸口被洞穿的疼痛是真實發生過的。
沒了神器的神光,湖底淡了不少,所有的光線都只能透過湖水射進來,波光的水影透過玉臺上的結界,映在鬱潭懸稜角分明又晦暗的臉上。
我坐在橫懸於空中的金鐮上,掌間火紅的焰光跳動著,看著正捂住傷口的鬱潭懸,歪歪頭帶著幾分戲謔。
「魔尊大人真是演技非凡,竟被你欺矇至今,看我兩世為你深愧內疚,可還得意?」
15
我追著鬱潭懸出了冰湖,破水而出,正好迎面對上了岸邊離漣。
「先解決天命之子。」金斬急切道。
「不用你提醒。」我提著金鐮,掉轉方向衝離漣而去。
離漣萬沒想到會發生這種變故,面對我勢如破竹的攻勢,駭然想提劍來擋,劍身卻已經被我的威壓碾碎成齏粉。
神器被拔出,秘境在逐步坍塌,天地混沌,秘境中殘存的魔物也蠢蠢欲動。
風戾鳴嘯,金鐮裹挾雷霆烈火之勢,力影裂破虛空,紅衣獵獵,我殺向驚恐萬分的離漣。
離漣顫著身子,畏懼地摔在地上。
鐮刀在距離離漣腦袋幾分的位置停了下來,像是有道透明的屏障抵擋在離漣面前,無形的力量抵抗著我的攻擊,我知道,又是天道對天道之子的庇護,這層東西遇上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狗天道,我要你親眼看著,我是怎麼一點點碾碎你的傀儡。
我心中冷笑,一下比一下重地劈砍結界。
金鐮跟天道的結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響,火花四濺開。終於,天道的結界漸漸出現了裂紋,直至噼裡啪啦,碎得徹底。
在離漣的驚呼聲中,我一刀削斷了離漣頭上的那對鹿角。
兩個精緻小巧的鹿角咕嚕滾在地上,離漣滿頭鮮血地尖叫,害怕極了,伸出手想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主上救我!」
身後突然襲來股強力勁風,我錯身一避,巨大的力量砸在我原來的位置上,回頭對上鬱潭懸幽沉的臉,那根黑色的鐵棘又從離漣身前飛回到他的手裡。
「離漣現在還不能死。」
「別說離漣,你也跑不了。」
到現在還有能耐護著離漣,真是小看他了,既然這樣,那就先收拾他。
我跟鬱潭懸從地上打到天上,整片秘境被我們炸了一半。
誅殺魔獸青蛇的岑渝風趕到冰湖時,就看到冰面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消融,離漣滿臉痛色地捧著一對鹿角,凌亂頭髮中的傷口還在汩汩流血。
見到岑渝風來了,離漣顧不得頭上的疼,警惕地後退想要逃跑。
幾個刀風甩在離漣身後,再後退半步就會被割斷後腳跟。
雪亮的扇劍上蜿蜒著暗紅泛紫的蛇血,那是魔獸身上的毒血,一觸即亡,此刻這柄毒劍正對著離漣的脖子,只稍微動,片刻致命。
岑渝風的臉上如凝了層厚霜:「殺了你,天道便無可奈何了。」
他曾受天道所桎,做過許多違背本心傷害落泱的事,這次重生,他以為能補救,結果還是逃不掉天道的暗線牽引。
岑渝風也應該早就猜到的,凜池就是鬱潭懸,是指使離漣接近仙界,覆滅霧渺山的幕後黑手。
天道利用離漣做傀儡操控世界,那他就斬斷天道這隻手,挖了天道的眼,將所有會威脅到落泱的東西剷除。
天道接觸世界的能力有限,所有他才需要一個「命運之子」做傀儡操縱世界,現在離漣身上的保護結界沒了,殺她輕而易舉。
岑渝風未給離漣半分喘息的機會,乾脆利落地劃過離漣的脖子,毒血觸碰肌膚瞬間灼燒起來,離漣捂著脖子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表情因痛苦猙獰扭曲成一團,胸口劇烈起伏卻吸不進半口空氣,縱使如此,依舊倔強地苟延殘喘著。
生命力意外頑強。
岑渝風皺著眉將離漣踹進冰湖裡,冰湖中的寒氣鑽進離漣骨髓中,絞碎了她渾身的經脈。
直至冰冷的湖水沒過離漣的頭頂,岑渝風才朝著爆炸騷動的方向飛去。
師妹一定就在那裡。
鬱潭懸明顯不是我的對手,打了那麼久已經顯見頹勢。金鐮破風劃過,險些剜掉鬱潭懸整顆腦袋,被他靈巧一避,堪堪躲過,刀鋒只劃在他胸前。
「師姐既已知我的身份,又何必對師弟下如此重手?」
我居高臨下道:「霧緲山的三弟子只有凜池,叫我師姐,你也配?」
「我不配那誰配,為護離漣傷你的岑渝風?還是將你抽筋剝脈的迢渡?」鬱潭懸語調上揚下轉,陰陽怪氣道:「如若不是在幻境中看到了師姐的記憶,我竟不知,上輩子師姐和師父還有如此豐富的故事——雪亭定情,到最後還念念不忘,真是好生精彩。」
我也同他嗆聲道:「你有什麼資格說這些。將我騙得團團轉,還指使離漣迷惑眾人,設計抽了我的神脈,不正是你嗎?」
字字句句,鐵釘般將鬱潭懸釘死在十字架上。
鬱潭懸眼光暗了暗,抿唇道:「我不是。」
不是他。就算是上輩子,他也只是想利用離漣復興魔族而已,從未想過要殺了他的師姐,也從未設計取她的神脈。
但這話說出來,無人會信。
秘境快塌了,天地像是一棟快要散架的高樓般,搖搖欲墜。
我懶得再跟鬱潭懸廢話,引渡出體內所有至純至熱的火靈烈焰附著在金鐮上。
金紅交映間在空中掠出道道虛影,我朝著分神的鬱潭懸斬去,鬱潭懸被釋放出的烈焰灼傷,最後被氣壓碾進幾百米外的障林中。
茂盛的樹林瞬間被劈出一大道月牙形的巨大溝壑,月牙溝壑的最低端,鬱潭懸抵擋著鐵棘斷裂,吐出一大口鮮血。
遙遙望來,目光偏執。
嘴唇開合,口型像是在說:「師姐,跟我回魔宮,我會補償你的。」
我漠然地又劈下幾刀,將鬱潭懸徹底掩埋進樟林地底。
瞳孔出現重影,一股漆黑的火焰似要從乾涸的心底噴出,腦子裡金斬的說話聲嗡嗡響,在說些什麼,但我聽不真切。
直到大師兄趕來,握住了我機械式揮動的手,我的眼裡才恢復了幾許清光。
「大……師兄?」
自從知道大師兄為我殉身滅道後,說不感動是假的,曾經被天道控制是非他所願,也確確實實傷害過我,但如果沒有他,我大概真的就領了炮灰女配的便當了,還是有那麼點小感謝的。
「離漣死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先出去。」大師兄凝重道。
我身形不穩,飛得差點摔下去,大師兄直接拉過我的手,拽著我飛向了秘境出口。
這時候我也終於聽清了金斬的聲音:「呼——好險,還好你師兄即時趕到,讓你停下來了。不然你再那麼打下去,我們還沒出去秘境就被你打塌了,到時候我們都得死在這裡。」
我問金斬:「我怎麼了?」
我剛剛明明只是給鬱潭懸補個刀,防止他再從坑裡爬出來,腦子有點恍惚,回過神來,就看到了大師兄在我面前。
金斬氣急敗壞地吼道:「你方才入魔怔了,吾怎麼叫都叫不醒你。你這才剛剛徹底激醒神脈,還一次性透支了自己的火靈烈焰。」
「透支火靈烈焰很嚴重嗎?」
「火靈烈焰是當初珉耀神君用從玄冥之地帶回來的獄火煉化而成的,只有神才能吸收駕馭,如果透支過度,就會被烈焰侵蝕到只剩殺意,最後走向自我毀滅。」
我蹙眉深思,自我毀滅這的確是挺恐怖的,光想著要幹掉鬱潭懸,一衝動就用了十成十的戰鬥力,看來還是需要謹慎些。
飛出秘境後,我跟大師兄也並未停歇,秘境外的沙淵也有魔獸出沒,我的身體又太過虛弱。安全起見,我們到了沙淵外的綠洲城才歇下腳。
調息溫養了幾月後,火靈烈焰總算讓我給養回來了,這期間大師兄都寸步不離守著我。
自從徹底激發神脈後,我身上的煙火氣少了,人也越發冷心冷情,連口腹之慾也捨棄了,反倒是大師兄,跟變了個人似的。
幽雅的紫黑常服換成了一襲白衣,性子變得溫文爾雅,也不罵我了,經常做各種凡間的補藥甜品,還會給我捎上一堆我以前愛看的話本子。
儘管我明確表示過不喜歡這些東西了,但他每次都笑著應下,第二天又照樣準備這些東西,任勞任怨又溫柔得沒脾氣。
我知道大師兄想補償我,也知道他在模仿師父。
其實大可不必如此,他救過我,也從沒對我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傷害,不需要折斷自己的刺跟翅膀強撐起別人的樣子。
況且,我不需要,也不在意。
竟然他執意如此,我也不好勉強,他要是覺得這樣做了能讓他自己好受點,我也不強行干預他什麼。
執行完幾個小周天,神清氣爽地下床。
我靠在客棧的窗欞上,天色將暮,華燈初上,依稀能看到房門外那道身影,幾個月以來日日夜夜都只守在門口,想來也是隨他樂意,我不願再多看,瞥了眼樓下熱鬧的集市,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吆喝叫賣,最後視線落在了紅亮晶瑩的冰糖葫蘆上。
「師妹想吃嗎,需要的話,師兄去買。」
門外傳來大師兄的聲音。
「不了。」
未遲疑半秒,一口回絕。
我已經不喜歡吃冰糖葫蘆了。
隨後興致缺缺閉了窗扣。
翌日,我穿上大師兄買來的紅衣,退了客棧又飛了好一會兒,大師兄都是默默跟著我,不煩人也不問,最後是我兜不住了,回頭問他:「師兄知道我要去做什麼嗎?」
岑渝風那雙桃花眼盯著我,點點頭。
「那你跟著我去可會後悔?」
岑渝風:「下窮黃、上碧落,也無怨無悔。」
白衣翩然的人認真又深情地對我說出這番話,倏然,我笑了。
16
天界大亂時,迢渡仙尊門下三弟子凜池叛出師門,其真實身份,魔尊鬱潭懸。
鬱璮懸血祭氣運之女離漣破,除魔隙封印,魔族現世,攪動六界風雲。
霧渺山失守險遭滅門,迢渡仙尊重傷昏迷。
仙魔大戰一觸即發,魔尊鬱璮懸揚言,只要落泱公主。
新任天帝歸還八荒十三州,籲請梧棲山落泱神女擊退魔族。
苦戰二月,龍族大皇子領軍指揮,神女落泱為先鋒前役,勢無可敵,直擊魔族腹巢。
落泱斷鬱潭懸一臂,被其屬下帶走。
魔族以龍族二皇子游長奚與靈獸赤犬為籌,脅迫天界聯姻。
受人質掣肘,戰勢僵持對峙下,落泱與岑渝風潛入魔宮救人。
……
我是萬萬沒想到,鬱潭懸口味這麼獨特。
香軟聲甜的美人不喜歡,虯肌膀大的男人他倒是要多看兩眼。
於是原本計劃化成美人去偷地牢手令的大師兄被打發去了雜役房,而我一個外表糙皮黑膚的男人被鬱潭懸欽點成了貼身侍從。
直到鬱潭懸的腳尖和他打量的視線從我下頜離開,大師兄臨走前投來讓我放心的眼神時,我才回神。
怎會如此??好歹也是我帶過十幾年的人,什麼時候喜好變得這麼獨特了??
後來我從外殿幾個侍女口中才得知鬱潭懸喜歡選男人的緣由。
魔尊俊朗非凡,身邊又無一人,就有人動了不該有的心思。
魔尊的床哪是那麼好爬的,鬱潭懸殺美人眼都不眨一下,還有人爭先恐後去送死,最後索性將所有貼身伺候的侍女換成了模樣周正的侍從,不過我種類型的男人也會被選進內殿,還是第一次見。
我呵呵乾笑了幾聲,心道我也是第一次見。
經過多天的打探,大師兄藉著雜役的身份,摸清了地牢的位置跟撤退的路線,我卻連鬱潭懸面都沒見著。
鬱潭懸不在的日子裡,我也沒閒著,內殿裡裡外外連同魔宮所謂的禁地也被我摸了個透,手令沒找到,卻意外發現了幾件眼熟的東西,一眼就認出是我還在霧渺山時遺失的紙片人周邊。
還以為都被凜池扔乾淨了,沒想到他竟然完好無損地藏起來了。
我若有所思,正在考慮要不要把這些東西帶走,一個陰鬱的聲音冷不丁出現在身後。
「你在做什麼?」
我藉著龐大身軀的遮擋,不動聲色將東西原位放回,拿起一旁擦拭桌子的抹布,回身老實行禮,憨厚粗聲道:「主上,屋內多日未有人打掃,好些東西都落了灰,屬下便自作主張來清掃一番。」
鬱潭懸深深撇過我一眼,並未懷疑,招手讓我替他脫掉身上的大氅。
我眼觀鼻鼻觀心,手穩細心地將脫下的衣服撣了撣灰,掛上衣架。
鬱潭懸望著我的動作道:「你準備一下,我要去靈泉沐浴。」
魔宮這種滿是魔氣的地方是沒有靈泉的,在看到霧渺山一比一原版的明泱閣時我才明白,這小子在血洗霧渺山的時候,把整個明泱閣的東西都搬來了魔宮。
這得是多大的恨,居然直接掏了我老窩。
整個魔宮上下都沒有手令的影子,極有可能被鬱潭懸放在了身上,沐浴正好成了探查的機會。
靈泉中水汽氤氳,鬱潭懸合眸搭靠在池壁上,胸口掛著的就是我找了許久的手令玉牌。
我跪坐在簾外思索要如何靠近,鬱潭懸反倒先開了口:「過來,替我按肩。」
讓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做按肩這種細軟活兒,畫面的確有些違和,好在我也因此有了接近手令的機會。
靈泉清澈見底,即使池面漂浮著煙霧,還是能隱隱見到水下鬱潭懸紮實緊繃的肌肉和流暢線條。
不得不說,鬱潭懸身材還是有點東西。
我硬著頭皮,將粗糙的手指搭上鬱潭懸的肩膀。
眼睛掃過他的喉結胸口,最危險的位置毫無防備地暴露在眼前,就在我權衡著是直接殺人大膽取手令的好,還是偷偷救人撤離的好,目光掃到了煙霧中鬱潭懸的手臂。
池水下的手臂,蜿蜒凹凸著一條醜陋的傷疤,觸目驚心地橫亙著,破壞了觀賞性美感。
是我親手砍斷的。
明明手都接回來了,斷過的痕跡卻留著,我真有些猜不透他的心思。
我心不在焉地胡亂摁了幾下,手上力度的驟然加重,引得鬱潭懸微微蹙眉,卻未出聲阻止。
想起那時鬱潭懸喪心病狂想來抓我的眼神,我的心觸動了一下,眸光沉了沉,鬱潭懸果然不該留。
我揉捏肩膀的手緩緩向著鬱潭懸的胸口貼近。
在即將碰上手令的玉牌時,我被猛然拉入水中,接著,我寬厚的手掌摸到了一塊冰涼的玉質和滾燙的皮膚。
遊長奚不知道第幾次從黑暗裡醒來。
地牢中漆黑一團,不見星宿,陰冷潮溼,鼻尖縈繞一股著肉焦爛血腥的氣息。他感到有點反胃,赤犬身上傳來的溫度和氣味驅散了他的不適。
凜池就是魔尊鬱潭懸,這是遊長奚連做夢都沒想到事,更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成為階下囚,跟赤犬成為用來威脅天界跟落泱的籌碼。
他頭一次暗恨自己修為差勁,拖了整個六界的後腿。
落泱師姐會不會怪他沒用。
遊長奚趴在赤犬身上胡思亂想,赤犬像是察覺到了他懊惱的情緒,扭過頭安慰地舔了舔遊長奚的臉。
空蕩的地牢中,偶爾迴盪著鎖鏈冗沉拖動和嘶啞的咒罵聲。
那是對面那間囚牢裡發出來的。
遊長奚知道那裡關著一個女人,一個鬱潭懸恨之入骨的女人。
每每有人光顧那間地牢,動靜都會大得驚人。
淒厲的慘叫聲刺破耳膜,像是在被處以什麼酷刑。
時間長了,遊長奚也從他們的對話中聽出了難以理解的大概。
鬱潭懸叫她天命之女,是無論怎麼使用外力也殺不死的怪物,只有自盡才能結束自己的生命。知道這一點的鬱潭懸卻並不給她機會,身體被一遍遍折磨又復原,精神和肉體崩毀的痛苦讓女人癲狂又無比清醒。
遊長奚聽了都遍體生寒。
不知道過了過久,遊長奚迷迷糊糊又要睡著的時候,彷彿聽到有人在低聲叫著自己的名字。
是落泱師姐來救自己了嗎?
遊長奚驚喜地靠過去,摸到了一隻溫膩細滑的手,臉上泛起喜悅:「落泱師姐!」
「是我,岑渝風。」地牢外的女聲回應。
遊長奚失落地放開握著的手,抿了抿唇:「岑師兄。」
岑渝風的女聲清冽如松,從地牢的視窗遞去了什麼東西,「師妹去偷手令了,放心,很快就會救你們出去的。這是千里縮地符,你先拿著,在危急時刻可以自保。」
遊長奚滾動乾澀的喉口,他想問問,偷手令危險嗎,只是像這種廢話顯然沒有說出來的意義。
遊長奚接過符籙塞進懷中,背靠上牆壁,聽著外面窸窣的聲響,黯然注視著黑暗中的虛空,攥拳的手鬆了又握,吞吐了半天才道:「有勞師兄師姐費心了。」
只會等別人來救的傢伙,沒資格擔心。
18
溫熱的泉水湧入口鼻,我飛快地後撤,拉離水中的位置,躍上水池對面。
掌心手令的觸感轉瞬便被刻印在腦子了裡。
拿到了!
鬱潭懸還維持著剛才的動作,臉上未出現意料的暴怒,只是眼神冰冷地審視著我。
「髒了主上的靈泉,屬下有罪,這就找個地方自己死,免得再髒了主上的手。」
我面上誠惶自主認罪,說完準備跑路,沒走幾步,大門就被猛地關上。
「我說過讓你走了嗎?」
我身子一僵,老實轉身。
這時候鬱潭懸已經從水中起身,背對著我披上了裡衣。
「我要你什麼時候死就什麼時候死,誰允許你擅自決定的。」
鬱潭懸的聲音陰晴難辨,像是故意不遂人意,想死的他反倒要留人好好活著。
接下來幾天裡果然印證了這個想法。
鬱潭懸不但不殺我,還將我帶在身邊。
要不是事後領下的三十鞭戒,我甚至都以為他已經認出我了。
三十鞭戒不痛不癢,不知道是魔將沒吃飯還是我現在強到刀槍不入了。
伺候起鬱潭懸來麻煩又折騰,我一直沒機會把復刻出來的手令交給大師兄。
最後只能自己採取點特殊手段了。
魔宮守衛空虛,地牢位置顯眼,手令輕鬆得手,一切都太過順利了,我有些不安卻別無他法,只能按照原來的計劃走。
我傳音給大師兄今晚撤離,等照常替鬱潭懸點香時,換上了迷筋散,接著悄無聲息地靠近床邊。
原本該陷入昏迷的鬱潭懸卻抓住了我手裡的金鐮,「師姐,抓住你了哦。」
惑人心神的聲音在黑暗中像是被點燃的火,燒得我身體有些發燙。
原來在這等著我呢。
我心咯噔一下,再想後退已經來不及了,突然出現的欄杆擋住了去路,將我跟鬱潭懸圈在了床上那一小方區域。
身體搖搖欲墜,我跪在床上,硬撐著質問鬱潭懸對我做了什麼。
鬱潭懸挑起我的臉,輕聲哄我解開幻化術。
當我傻嗎,現在這具男人的身體是我最後的安全保證。
不知道鬱潭懸做了什麼手腳,此時我全身都動不了,要是變回原來的身體,豈不是很危險。
於是我就跟鬱潭懸僵持在床上。
兩個男人擠在一張床上,其中一個還虎背熊腰,其貌不揚。
「鬱潭懸,抱著男人你不嫌膈應得慌嗎?」我面無表情地看著搭在身上的那隻手。
鬱潭懸咧了咧嘴:「不嫌。」
「……」我嫌。
抓了靈犬跟遊長奚,放鬆魔宮的守衛,目的就是為了請我入甕,難為他在我身上這麼下功夫。
鬱潭懸其實有很多個分魂,只要本體還在,就還會復活。怪不得沙淵我全力擊殺都死不了,還真的是比王八命還硬。
跟鬱潭懸商量放開我無果,我索性不跟他廢話,閉上眼嘗試調動身體,試圖恢復行動。
見我不再搭理他,鬱璮懸也不惱,自顧自撥弄我鬢邊的頭髮。
「即使是這副樣子一直相處下去也挺好,為什麼師姐不肯再待久一點,偏偏要跟岑渝風去救別的男人。」
聽到岑渝風的名字,我刷地睜開眼道:「放他們走,我留下。」
這麼大費周章不就是圖我人,饞我神的身子嗎,行,那就滿足你。
「師姐先變回原來的樣子。」
「我動不了怎麼變,你先解開你的法術。」
鬱潭懸眯眼思考著,估計在想我這句話的可信度,在我再三保證不做多餘的事後,鬱潭懸終於還是放開了我。
即使鬱潭懸有心理準備我會反擊,但沒想到我會這麼快。
變回來的那一刻,我將金色的匕首扎進他腹中再抽出,他才反應過來。
鬱潭懸像是真的氣極了,一雙眼紅的煞人,揪著我的衣角,憤恨咬牙:「……騙子。」
連牙尖都是顫的。
這副倔強又憤怒的樣子跟凜池的臉重合了一瞬,鬼使神差地我沒有再繼續動手。
我冷漠看著鬱潭懸:「不是教過你,漂亮的女人最會騙人。」
地牢外的守衛先一步被大師兄解決了乾淨。
溼熱陰暗的甬道躺著橫七豎八的屍體,我舉著火把面無表情地跨過,打開了地牢最裡面那扇厚重的鐵門,對上了兩雙泛光的眼睛。
「落泱師姐!」
「嗷嗚嗷嗚!」
一段時間不見,遊長奚有些憔悴,但也長高了不少。
站在我面前,明顯比我高出了一點了。現在小孩長得真快。
我對他們道:「走吧,先出去,渝風師兄會在前面接應我們的。」
正在我準備帶著他們出去的時候,對面另一扇門後傳來幾聲怪異絕望的笑聲。
突兀的笑聲迴盪在地牢裡,我剛想上前卻被遊長奚抓住了手,我回頭奇怪地看著他,他臉色發白地對我搖搖頭,抓著我的手緊得發疼。
他告訴了我他這段日子裡鬱潭懸對對面那扇門後的人做過什麼,也告訴我了我她的身份。
我拍了拍他的頭示意安心,將火把給了遊長奚,讓他先帶小紅出去,我馬上就來。
推開冗重的牢門,焦爛的氣味夾雜著腐肉的氣息襲來。
火光再次亮起的時候,我看見了房間裡那個被懸吊在空中,渾身上下只剩軀幹和頭部的女人。
蓬頭垢面的女人那張曾經惑人無數的臉早已辨認不出,一隻殘損的耳朵血流如注,看樣子,顯然被什麼東西扯下的。手腳被砍去,只剩下光禿禿的身體,她的身下盤著一群毒蛇,吃著女人斷掉的四肢。
詭異的是,女人的身體總是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自我恢復,被砍掉的手腳再慢慢長出,有的長到一半就被下面的毒蛇生生絞下,血肉橫飛,逼仄的房間沒一處可以沾腳的乾淨地方。
火光充斥著整個房間,也引來了蛇群的注意,它們遊弋著身體想要靠近唯一的火源,卻被一把火燒了個精光。
見到熟悉的人,女人猙獰的臉看向我,聲音沙啞,像灌進了黃沙的破風箱,發出陳舊腐朽的聲音:「看我如今變成這樣,你滿意了?」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無聲的沉默落在離漣的眼裡,更像是在諷刺她。
離漣用盡所有的力氣,謾罵著我,字字像是滾過油尖煎炸,又浸染著砒霜毒藥般,怨毒又噁心。
我知道她想惹怒我,以死亡來得到解脫。
畢竟現在沒有什麼比活著,更讓她痛苦的了。
我最恨的人,以最悽慘的樣子呈現在我眼前,沒有想象中的開心,只是覺得悵然。
「我會給你獲得自由的機會。」我的話讓離漣愣住,她直勾勾看著我,停止了嘴裡的謾罵。
我彈指打斷了空中的鎖鏈,離漣掉落進一堆自己的碎肢殘骸中。
「前提是,你能在鬱潭懸趕來之前。」
我將一簇火靈烈焰留在了地牢。
離漣用僅有的身體和頭部扭動著,想要觸碰門口那團火焰,眼裡迸發出對擁抱死亡的興奮與熱烈。
從地牢出去的甬道又歸於溼熱,黑暗浸透了我身體的每一處,像有什麼拖拽著我,要將我拉進更深不見底的黑暗。
腦子昏昏沉沉,我意識到是鬱潭懸之前下的法術還沒散盡。
吃力地前行在漫長的甬道里,就在我以為自己再也走不出去時,一雙溫涼的手突然托住了我後仰的身體。
漆黑中,鼻尖傳來沁人心脾的熟悉香味,驅散了心底的陰霾,像是在霧渺山的那個午後,也像是前世無數個夜裡,將我抱回屋裡安睡的溫暖懷抱。
「師妹,小心。」
語氣溫柔且讓人安心。
19
「你怎麼來了?」清光咒的作用下,神識逐漸清明。
「遊長奚說你還在裡面,我擔心你就下來了。」岑渝風牽著我在黑暗中前進。
「我沒事。」我掙開他的手,掌中掐出靈焰照光,率先走在前面,「趁鬱潭懸過來之前走吧。」
跟等在門口的遊長奚會合後,我們沿著一條隱秘的小道順利出了魔宮,到了魔城的城門口。
魔域靈氣稀薄,還有隔絕靈陣的結界,但只要出了魔城,就可以將千里傳送符傳出魔域。
原本熙攘的城門口只有寥寥幾人出城,門口大隊排查的魔將。
我拉下兜帽遮著視線坐回馬車,聽車外岑渝風客套的聲音,收了岑渝風好處的魔將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就放行了,遊長奚鬆了口氣。
一切進行得過於順利,我蹙了蹙眉。
鬱潭懸既然一早就知道我們會來,竟然不做措施防禦,反倒放鬆守衛,像是一點都不在意人質會不會被救走。
直到看到城外的大片魔族時,我才瞭然。
寢殿中的是鬱潭懸的分魂,當時我想的是,殺了他他照樣可以換副身體,不如將他困在結界中,讓我有足夠救人的時間,所以當時設法困住了他。沒想到他居然殺了結界中的自己,逃出結界。
遊長奚靈力被封,憑他自己發動不了法陣。我讓岑渝風帶他們先走。
岑渝風點點頭,攥著我的手,眸光流轉,「我等你回來。」
遊長奚道了聲小心才爬上了小紅的背。
靈犬瞬間化成一道紅色的閃電馳騁而去,遊長奚抓緊小紅的鬃毛擔憂回頭。
我毫無顧忌釋放神力的威壓,攔截想要追擊岑渝風他們的魔將。
塵煙滾滾中,我感到一陣濃郁的殺意襲來,隔著人群,鬱潭懸正拉弓搭箭瞄準著我。
鬱潭懸凝視著我,箭尖緩緩移動,疾利流光攜著紫氣越過我,朝著我身後的岑渝風射去。
我召出金鐮截斷了羽箭。
鬱潭懸不甘地繼續拉箭,流矢飛來,他射多少我擋多少。岑渝風到了安全地開啟傳送陣,鬱潭懸緊攥著弓身,同我遙遙對立。
他流雲滾邊的黑袍在風中上下翻動,將箭對準了我,原本握弓穩健的手開始顫抖,抬著箭良久,最後用力閉了閉眼,憤恨地放下了手。
受殺分身的作用反噬,鬱潭懸忽地嘔出幾口血,踉蹌著跪倒在地。身邊的屬下想將他扶起,卻被他一把推開,自己強撐著手裡的弓站起身,眼神從始至終都落在我身上不肯移開,翕動開合的唇,像是在說些什麼。
我知道鬱潭懸為什麼執著我。不過這一切對我來說都是過眼雲煙了,就連那支箭中的深意,我都不願探究。
天界少了人質的牽制,局勢漸佔上風。魔族體質強悍,雙方征戰多年,最後簽訂兩族五項和平共處條約,才為此次仙魔大戰畫上了句號。
我帶著小紅重回梧棲山,過起來退休的小日子。
當初新天帝為了穩住我,主動歸還了八荒十三州,其實他大可不必如此,為了小紅我最後都會出手的。
現在這八荒十三州放在我手裡完全是個燙手山芋,各州、荒的瑣事都壓得我喘不過氣,還好有岑渝風接手,才得以悠閒。
岑渝風還真的是靠譜,既然他不願意走,我也不攔著他當工具人。
岑渝風心裡對我有愧,不惜模仿師父的樣子來討好我。
我每每跟他說我已經不喜歡迢渡了,可他只是低著眉淺笑著不說話。
他一襲白衣低眉的樣子跟迢渡學了個十成十,這種強迫自己活成別人的樣子,我看得尤為惱火,勒令他不準再穿。
金斬看在眼裡,替岑渝風說話,說岑渝風任勞任怨這麼久是不是該給個名分,就算他自己什麼都不圖,但也別被外人說我們梧棲山虧待人。
我點點頭,覺得很有道理。
於是我給了岑渝風一個管事仙君的職位,還每日發工資,決不讓他白乾。
仙魔簽訂協議後,雙方相安無事,更是慎待避免起任何衝突。
所以當鬱潭懸出現在仙界,仙界的人不能開罪,還要行禮喊上一句魔尊大人。
但鬱潭懸出現在我面前時,我直接把人捅了個對穿,連骨灰都揚咯。
鬱潭懸仗著可以分魂復生,隔三岔五在我這上躥下跳,次次都還頂著凜池的臉。
他怎麼敢以凜池的身份出現?!
巨大的憤怒吞噬了我的理智,我只想將鬱潭懸捏為齏粉,燒成灰燼。
在這樣殺過鬱潭懸幾百次後,煩到我都懶得再跟他糾纏。
鬱潭懸卻上癮般,不休不饒,像個極端的瘋子。
裝了十幾年凜池的鬱潭懸,現在恨不得變成真正的凜池。
不過,就算是分魂,那也是鬱潭懸身體的一部分,損失也會對他本體有削弱,因而最近幾個月鬱潭懸才消停下來。
迢渡仙尊自在霧渺山遭魔尊重創,至今才醒來,曾經整個仙界最有望飛昇的迢渡仙尊,境界下跌,終生進境無望,身體還孱弱畏寒,就連滿頭青絲都雪白一片。
迢渡醒後,第一時間來了我的梧棲山,還是岑渝風親自來稟報的。
岑渝風換回以前的衣服順眼了不少,就是神情舉止仍舊模仿著迢渡。
他為什麼會覺得我對迢渡念念不忘,還不惜要當迢渡的替身?
我真的不需要謝謝。
我頭疼得繞過岑渝風,準備去見迢渡。
這來都來了,即使不想見也得見見。
扶疏花亭,君身白衣,霜發鶴眉,單薄又蒼白。
迢渡白皙的掌間躺著一塊瑩綠的玉,正是當初我捏碎的那塊,沒想到被迢渡修復到完全看不出裂痕。
被修復瞭如何,彌補了又如何。
回不去的永遠回不去。
迢渡走了,我也難得去後山挖了壇酒。
透支烈焰被反噬造成性格冷淡後,我就已經不再喜這種紅塵之物了,這次不過是出於以酒解千愁的習慣,同時也想嚐嚐曾經仙界最著名的梧棲酒。
梧棲酒入口清甜,落喉卻炙灼酣暢。
半壇不到,我就看不清天上有幾個月亮了。
我沒用清光咒,任由醉酒麻痺了身體識感,輕飄飄如浮雲端。
我滿足地打了個酒嗝,聽看耳邊傳來了一聲輕微的嘆息,費力地睜開眼,才辨別出眼神的人臉。
肩頭覆上溫熱的衣服,衣服上的香味好聞得讓我埋在上面猛吸了兩口。
香味刺激下稍微清醒後,我抬頭問岑渝風:「那次是你在明泱閣的桃林裡抱我回房的?」
岑渝風挑眉:「師妹指哪次?」
「聽你的話,你偷偷抱過我很多回?」
「前世無天道所控時,師妹每每練功偷懶酣睡,都是我將你抱回房的。」
果然是他。
酒意的作用下,我身體發軟。
帶著調侃的笑意問他是不是暗戀我。
岑渝風沒有回答,只是站在我面前,微微低下頭來,眸中苦澀繾綣。
「渝風自知罪孽深重,入不得神女簾下,所以效顰學韻來博神女垂憐。」
我微微愣住,腦子裡的雨霧在岑渝風溫言細語的攪動下發暈。
臉頰覆上了一雙冰涼的手。月光下,他薄唇紅潤,好看地一開一合,看得我有些口乾舌燥。
察覺到氣氛旖旎的危險性,我剛想拉開點距離,就被岑渝風拉進了那片辰海浩瀚的星眸中。
「見過他後你整個人都變了。」他貼著我的額頭,低聲懇求道:「我會學他慈悲低眉,也能學他白衣溫雪,師妹你選我一次好不好?」
尾端咬字發顫,音節繞齒落在我的臉上,帶著蠱惑。
那些可憐巴巴的字眼更是重重砸落在了我心裡,酥軟得我一塌糊塗。
我搖了搖頭,「我不選你。」
我不要你做別人的替身。
喉頭髮澀,唇齒髮幹。
我不由自主攬上了岑渝風的脖子,輕輕舔了下他的唇,才道:「我只選我的大師兄。」
岑渝風眼眶微微發熱,他微微張口,原本想要說出口的話被我全數堵在舌尖。
前世半骨祭魂,今生傾命相護。
這次,我只選你。
從庭榭,再到軟榻,我像攀著水中浮木般,勾在岑渝風的身上。
一波接一波的浪花拍過,額髮盡溼,花嚶月啼。
等第二天醒來時,岑渝風已經去處理梧棲山政務去了,獨留我一個人在床上凌亂,回想起昨天岑渝風的模樣,我才後知後覺是被勾引了。
酒色害人啊酒色害人。
我看著身上多到令人髮指的紅痕,覺得很不妙。
應該先找個地方冷靜冷靜。
於是我扶著痠痛的腰,捲鋪蓋跑路了。
金斬在我識海中嘖嘖稱奇,發出「我竟然還有力氣逃跑岑渝風不行啊」的感嘆。
「嘖嘖你跑什麼,人家都守你兩世了,好不容易得償所願,你就這麼讓他白開心?」
我臉紅著呵他:「你懂個屁!」
安靜一會的金斬又突然跳出來八卦地問:「你到底喜不喜歡他啊?」
「閉嘴!」
我其實還是有點喜歡岑渝風的,但只是有點,並未想過跟他有點什麼,如今這樣,是岑渝風勾引在先,我色令智昏在後,大家都有責任。
等雙方冷靜冷靜再說,好歹我也是在紅旗下長大的有志青年,思想沒那麼封建。
我在隔壁山頭的芙蕖仙子家躲了幾個月,日日陪美人遊園心情平復了許多。
芙蕖仙子心儀桃花仙君許久,讓我陪她去桃花仙君舉辦的一年一度的緣結宴,我想著反正閒著沒事,就陪她去看看。
結果緣結宴上匯聚了幾個眼熟的男人,不但趕走了一堆來我面前送紅穗的人,還差點把人家的宴會給拆了。
感受到投來的大批視線,我都嫌丟人。
我想不通,為什麼一心只想苟命的我,最後會捲進這種修羅場?
20
左右兩邊的視線炙熱地落在我身上,彷彿要將我燙出個洞。
岑渝風也正坐在對面,金邊白宣的摺扇輕搖,一雙狐眼似笑非笑盯著我,直看得我心底發虛。
我硬著頭皮坐在中間,面上平淡無波,金斬在識海里吵得額心猛跳。
實在沒想到,曾經的師徒四個人,竟然會以這種形式坐在了一起,如果忽視他們互相展露的敵意的話,還真可以說上是和諧。
迢渡將用法術溫蒸過的茶茗端到我面前,我還未開口拒絕就被鬱潭懸一把搶過。
「師尊勞心了,竟知本尊為師姐而來半水未沾,特意溫了盞茶替本座解渴。」鬱潭懸對迢渡笑著歪歪頭,淺呷半口杯中的茶水後還嘆了聲好茶。
「的確是好茶。」面對挑釁的迢渡,原本低順溫潤的眉眼染上寒霜,刀刻的薄唇吐出略帶譏誚的字眼。「我稱不起這句師尊,你也更無資格再糾纏阿泱不放,還望魔尊大人有點自知之明。」
「哦?本尊無資格……那推師姐下誅仙台的仙尊就有資格了?」鬱潭懸好似聽了什麼笑話,把玩著手裡的茶杯。
迢渡霎時白了臉色,雪衣下的手捏緊,反擊道:「總比魔尊大人這個幕後主使要好,我們的賬還沒算呢,霧渺山一百三十條弟子的姓名,遲早要從魔尊手裡討回來。」
「本座隨時恭候。」
兩人對視的眼神中迸射出一連串火花,隔在中間的桌子似就要在下一刻被炸成粉末。
岑渝風一臉看好戲的戲謔:「仙尊與魔尊銖兩悉稱,不如一同消失,免得再給神女添堵?」
自那晚過後,岑渝風又變回了以前那副笑面狐的樣子,毒舌更是張口就來。
我看著他們互踩對方痛點的樣子,頭更疼了。
你們知不知道,這些事最大的受害者是我!是我!
不知道他們從哪裡得知了我在結緣宴的訊息,不但跑來趕走了想來搭訕的仙君,還理所應當地想把自己的紅穗繩綁在我的手上。
迢渡岑渝風就算了,鬱潭懸這種東西是怎麼混進來的,看到他就煩。
就在三人暗中較勁,真的把桌子掰碎,動靜整得宴上所有人都看過來後,我忍無可忍了,一把火將幾人手裡的紅繩燒了個乾淨,拂袖離開了宴會,徒然撇下快要從語言傷害進階到肢體攻擊的三個人。
我快步走出大門,想著找個時機再給桃花仙君賠不是。
桃花仙君的府邸外有大片桃林,緋紅一片煞是好看,我慢下步子欣賞的間隙,被一道聲音叫住,疑問回頭,才發現是熟人。
明黃的衣服修身端立,皮膚呈現的是健康的小麥色,一雙瓦藍的雙眼帶著緊張。
反應過來那人是遊長奚,我有些意外。
將他救出魔宮後就再未見過面,但也常能從別人的口中聽到他的名字。
龍族二皇子跟隨兄長征戰四方,立下汗馬功勞,斬殺妖獸,少年有成,躋身六界名望新秀。
整個人看起來身板結實,氣質沉穩,變得可靠了不少。
「有事?」我等遊長奚開口。
「這個。」遊長奚一臉豁出去的樣伸出手,露出了那根帶著穗子的紅繩。
「?」
我不大明白遊長奚的意思,直到他耳朵悄悄紅了個尖,我才後知後覺。
原來是要送給我的。
我剛想開口拒絕,遊長奚急忙解釋道:「別誤會。」
「我只是,感謝那時的救命之恩,要不是你……我也不會在這裡。」
我心道,感謝也不是這麼感謝的吧……這玩意兒不是在結緣宴上送給自己情趣相投之人的嗎。再說就算是感謝,送這個也太不實在了,還不如你兄長父皇送來的那些珍珠珊瑚有觀賞性。
「不用了,你兄長已經代你謝過我了。」
遊長奚見我不收,不容拒絕地直接將紅繩套在我手上,幹聲硬氣道:「你救的人是我,理應由我自己當面道謝,當下也找不到適合的謝禮,這個雖然不是什麼珍貴東西,不過以後你可以憑這個向我提任何要求。」
我摸著紅穗想了想。
提任何要求啊……這個好,現在他可是六界新秀,以後有的是讓人幫忙的事,這又是上趕著來做工具人的,我就不拒絕了。
見我接受,遊長奚鬆了口氣,也不等我有什麼回應,找了個藉口就走了。
我望著他大步流星離開的背影,滿意地點點頭,不錯,有好工具人的潛質。
自那晚已經過了一段時間,想必我跟岑渝風雙方已經足夠冷靜,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了,還有今天宴上的事,我也得好好問問他這是湊什麼熱鬧,不過睡了男人而已,梧棲山是我的地盤,我虛什麼。
這麼想著,我挺直腰板回了梧棲山自己的房間,並且囑咐仙侍讓岑渝風回來後到我那裡去一趟,我要,親自問罪。
岑渝風回來的比我想象中要晚,直到月上三更,我坐在桌案前昏昏欲睡,岑渝風才全身掛彩地進門。
一身紫黑的衣袍破破爛爛,外衣下露出腰腹間精悍的肌肉,臉上還有幾道血痕,看他的樣子就能猜到,戰況激烈。
我大發慈悲,讓他先去洗漱乾淨換身衣服,這副樣子讓外人看了,還以為是我把他怎麼了。
等岑渝風的時間,我又趴在桌上睡了會兒,朦朧中沐浴完回來的岑渝風靠近,看到我手裡的紅穗繩,眼眸微眯,掐著我的下頜柔聲問我手裡的東西誰送的。
這次岑渝風身上的味道帶著股特殊又誘人的香氣,絲絲縷縷鑽進我的鼻腔,將原本清明的意識又攪和成了一團。
「神女殿下當真無情,不但提上褲子不認人,轉眼還去招惹別的男人。」岑渝風的聲音委屈低婉,同他噴灑在我臉上的氣息一起,撩撥得我心間發癢。
意識告訴我岑渝風身上的香不對勁。
「那天是意外。」我拍開下巴上的手,試圖從他懷中詭異的香氣中起身,「我們就當都沒發生過吧。」
岑渝風眸光微暗,聲線漸啞:「可我不想當沒發生過,殿下,睡過,就得負責呀。」
眼見那張俊臉貼來,香氣濃郁,我整個人徹底被拽入他的懷裡。
他貼在我耳邊細語,說著含情帶欲的話,讓我心動了一下。
他道:「那年公主及笄,雪下驚鴻,我就心儀殿下了。」
思緒翻覆又頃刻瓦解,桌案上的紙筆墨硯覆了一地,紅綢紫衣交疊墜地,燭影曳動下,不自覺地,幾聲破碎的師兄從口中逸出,換來另一場風雨山崩。
直到第二天下午,我趴在床上痛罵岑渝風才想起,自己是怎麼從問罪到現在渾身動不了的。
這王八蛋居然用了欲魂香。
最後,我只能任由岑渝風把我腕間的紅繩震碎,繫上他自己的紅繩,還特地施了幾個解不開的法術。
我看著他憤恨咬牙,抬腳想把他從床上踹下去,卻碰到快折斷的腰,痛得齜牙咧嘴。
「很疼嗎?」
「廢話,換你一晚上卡桌案上試試。」
岑渝風心疼地幫我揉著腰,「這不是怕你到時候醒了又跑了。」
他抿了抿唇,認真思索了一會,最後笑道:「那我……下次輕點?」
我:「……」
這話直聽得我火冒三丈,不顧疼痛把他踹了下去。
岑渝風從地上爬起,抓住我踹他的那隻腳,在光潔的踝腕處落下輕輕一吻,動作虔誠溫柔。
「兜轉了這麼久,還好最後你回來了。」
從此他甘願俯身侍上,為師妹,自拘為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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