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做天妃200年了,我的情敵,是條公龍。
我倆只有一個能轉正做天后。
具體誰能,取決於天帝是公是母。
沒錯,天帝還是顆蛋,看不出公母的蛋。
其實也不是所有人都看不出,比如我就看得出,天帝是隻母雞蛋。
可並沒人信。
畢竟他爹是隻鳳凰,他娘是隻龍,怎麼生,也不該生只雞蛋。
為了搞明白天帝的性別,托塔天王的照妖鏡,鎮元仙君的天地寶鑑,崑崙顛的開天鏡通通被請了出來。
諸方神鏡四面環繞,上下開工。神光掩映間如九曲繁星入天河。
但,那顆蛋穩如老狗。
無論哪個角度看起來,依舊是一顆平平無奇的,雞蛋。
北海龍王家的八太子,立刻垮起個小喵喵臉,跟我交頭接耳,
「曦光,你說咱倆不會再當三萬年天妃,天帝還沒孵出來吧。」
我拍拍他,「看開點老弟,反正包吃包住,一個月還發300顆珍珠呢。」
敖追朝我翻了個巨大的白眼,「財迷」。
倒是紫微星君先沉不住氣了,畢竟他主管三界帝星,自己頂頭上司卻出了這麼大么蛾子,這讓他寢食難安。
紫微星君暗中挪到我和敖追中間,小喇叭狀,
「三公主,八太子,小仙聽說,冥界有一眼萬源泉,天地生靈萬宗歸元,都要經它而去,能照出神魔本相,二位不若前去試上一試。」
我和敖追面面相覷,這冥界與天界向來是塑膠關係,明面歸順,但只是掛名。
冥王手下又有十二府君,八十一閻羅,兵強馬壯。
就我倆這三腳貓功夫,別說萬源泉了,直接就下黃泉了吧。
我剛想開口拒絕,可敖追先我一步,「好,我去。」
我捅了捅敖追,「你瘋了!咱倆初級仙法證都沒考下來呢,去闖冥府?!」
敖追白我一眼,炸毛便走,「你少龍眼看人低,區區冥府,勞資說炸就給它炸了。」
紫微震驚臉,「三公主,你竟不知?!八太子他成天妃前就考過高等仙法證了。」
「什麼?!」
成天跟自己上課睡覺,下課鬥地主的學渣朋友,居然是個隱形學霸?!
呵,小丑竟是我自己。
想起這廝仙法隨堂小測時,不僅不給我抄答案,還把卷子蓋了起來,我便惡從膽邊生。
於是我抄起天帝便跑,一邊跑一邊喊,「敖追狗賊,你把天帝放下!」
以防天帝的迷弟迷妹們,朝我丟拖鞋闆闆。
沒錯,天帝,一顆雞蛋,居然有粉絲。
不僅有粉絲,粉絲數量還極其龐大。
此事我也大為迷惑,思來想去,大概是仙君們塌房太多,才想選個跨次元偶像吧!
於是,這樣一顆蛋,便從一眾狂拽酷炫,深沉婉轉,俊美無儔的仙君中——一騎絕塵,脫穎而出。
拉票宣言是,「薛定諤的蛋,永遠不背叛。」
……
行吧,快樂是她們的,我什麼都沒有,只有該死的娃娃親。
2
我,敖追,天帝,是個複雜的三角娃娃親。
一切罪惡的起源,還要從三千年前說起。
我爹東海龍王,和蛋他爹前任天帝,在訂娃娃親。
敖追他爹北海龍王,本是見證人。
可他們仨偷喝了桃花塢主三十壇仙人醉,暈得集體找不著北。
觥籌交錯間,小手拉小手的立契,硬是誰也沒發現,北海龍王籤錯了地,簽名從見證人,漂移到了締約人。
等到發現時,黃花菜都涼了,明晃晃三尊帝君寶印,蓋得整整齊齊。
君主之印,自帶天道加持,立誓為盟,若想毀約,便會受天道懲戒,受八十一道天雷。
喝酒不蓋章,蓋章不喝酒。蓋章又喝酒,親人淚兩行。
八十一道天雷,升上神才挨,十仙挨來九仙沒,我和敖追,堪堪三百年的小仙,自是遭不住的。
於是,我和八太子,都成了天妃。
只等天帝孵出來,我倆競品上崗。是隻公的我上,是隻母的他上。
可偏偏這只不明公母的蛋,天賦異稟。
尋常龍蛋一百年就該破殼,可它足足兩百年了,一絲一毫破殼化形的痕跡都無。
因而,我和敖追每日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孵蛋。
敖追他娘是隻孔雀,因而他原身雖然是隻小金龍,但卻是隻毛茸茸,長著華麗尾羽的龍,孵起蛋來很是得心應手。
而我娘是條銀花白蛇,我繼承了孃親的體溫,是一隻,冷血霸王龍。
孵蛋?孵個屁,凍梨還差不多。
於是,我請出了諸方神鏡,想探出天帝究竟是公是母。
是母的,我便光明正大地甩給敖追孵。
誰知這招不靈,那便只好聽紫微的話,去黃泉探上一探了。
「敖追,你等等我啊,飛那麼快乾什麼!」
我揣著蛋,不敢飛太快,可敖追卻速度七十邁,心情是自由自在。
在後頭攆的我是百爪撓心。
好容易趕上了,我立時便跳到了敖追的雲團上,「呼,累死我了,你也不等等我。」
敖追氣得吹須瞪眼,「我不跑快點,天帝的粉絲得把我骨頭都拆了!」
「不至於不至於,我堂哥被哪吒抽筋扒皮了還能復活呢,區區骨頭,不足掛齒。」
敖追一張玉面登時浮上了森森笑意,「不足掛齒是吧……」
「你……你要幹嗎,冷靜啊姐妹,衝動是魔……啊!!!!」
3
天可憐見,敖追把我從雲頭扔下去了,三千多米啊!
我學藝不精,大驚之下雲都凝不起來,眼看著要摔成龍餅的時候。
一陣金光大盛,將我層層疊疊包裹起來,生生撐住了這驚天一摔。
「咚!」
一聲巨響,我和金光,把冥王的府邸,砸了個大坑。
這陣金光到底從何而來,已經來不及探究了。
我,東海龍王三公主,天帝首席側妃,摔進了冥王的澡盆裡。
還濺了冥王一臉水。
都說陰曹地府仙氣不正,難出美人,可偏生了冥王這天上地下第一美人。
冰肌玉骨,面冠如玉,如瀑墨髮被水潑溼,貼在臉側,更趁出幾分妖嬈美感出來。
只是,美人的眼神太冷,冷如冰刀。
「看夠了嗎?看夠了就從我身上下來。」
啊這,龍本好色,我這龍蛇混血就更不用說了,看見美人便想動手動腳。
這驚天一砸下來,大腦還沒恢復工作,手腳倒是先知先覺的,八爪魚一般纏上了美人。
下來之前,還意猶未盡地抓了兩把。
嗯……冰肌玉骨,膚如凝脂,不錯不錯。
但是……怎麼……沒有胸呢?
我和美人大眼瞪小眼一陣,乖乖隆地洞,我終於想起來了,冥界剛剛換屆,現任冥主,是朵無憂花。
雌雄同體,性別隨心來著!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手忙腳亂地從浴桶裡跳出來,誰知忙中出亂,一腳踩中了美人的浴巾。
「撕拉!」
原本手疾眼快,在我掉下來之初,堪堪裹上了浴巾的美人,此刻,點播了一首涼涼。
美人墨玉般的眸子上下微顫,顯然氣得不輕,但到底是一界之主,很快便恢復了鎮靜。
乾脆也不用殘帛遮遮掩掩了,坦然大方地借浴桶蔽身,如玉長指,閒閒斜撐頸側,一雙美眸勾魂攝魄地流轉出點點星光,不緊不慢道,
「三公主若是當厭了天妃,想做冥後,大可以捱了八十一道天雷後,光明正大來下聘,倒也不必如此——投懷送抱。」
此話叫旁人聽了去,必然是個不軟不硬的閉門羹。
可我是誰,天上地下第一抓重點小能手。
「美人你說的可是真的?若我能捱過天雷,你便嫁給我?」
美人的臉抽了抽,欲言又止,「你是不是腦子……」
我猴急地打斷他,「別說了,我都懂,我的腦子裡眼裡心裡,也全都是你。」
美人打了個寒顫,沉默,是今晚的冥王。
我趕忙又往前湊了湊,將腦袋擱在浴桶邊緣,
「既然大家遲早是一家人,殿下,將萬源泉借我一用可好?」
美人盯著我,一瞬不瞬,彷彿能將人心頭看破,「原來,你是做足了功課才來的。」
????
什麼功課。
不待我問清,美人已經倏忽長臂一展,眼前一花,再看清時,已經身在一張雕花大床上了。
再看向美人時,她已經變成了一個美男。
五官還是那個五官,只是輪廓英朗了許多,一雙鳳眸依舊勾魂攝魄,只是眼底多了幾分清冷。
冥王裹了件南海鮫王十年才織一尺的素錦,流光熠熠下,淡雅出塵,明明是個冥君,卻襯得比諸天神佛,都更像謫仙幾分。
冥王的體溫,比我個冷血動物還要低,卻帶著剛沐浴完的蒸騰熱氣,一雙長指輕佻地挑起我的下巴,俯身向前傾來。
「啊!你幹什麼!」
作為一個理論知識豐富,但實踐為零的老色批,我大意了,我緊張了,我竟然在美人索吻的時候,拒絕了?!
冥王倒也不惱,側身躺在我身畔,挽起一縷墨髮,有一下沒一下在頸側挑擾,微冷的氣息被糾纏出幾分曖昧來。
冥王倏然貼近,如蘭氣息呵在耳畔,引人顫慄,
「既然已經做足了功課,就該知,萬源泉生於黃泉之底,尋常上神都近身不得。以你之仙力,只有一條路,便是元神烙上本王的帝印,黃泉諸鬼,才會對你避之不及。」
學渣的壞處,此時便體現出來了。
「咳咳,那個……烙印,要怎麼打?」
冥王展顏一笑,萬花齊放般奪人心魄,「當然是,陰陽相合,本元相交。」
不……不會吧,我身上還揣著個天帝呢。
想起天帝,我登時清醒過來,嗖地滾下床,拒絕三連,
「倒也不必,想必還有其他路子可走,只是艱難些,對嗎?」
不然,每個下萬源泉的人,都得冥王貼標,冥王的腰子,怕是也挺不住。
冥王聞言,朝我勾勾手,我立即小狗一樣跑了過去。
「方法自是有的,只是,需要一樣寶貝。」
「什麼寶貝?」
「你們東海的龍族至寶,東海龍珠。」
4
東海龍珠?!乖乖,我要是敢把手伸到龍珠身上,我爹能把我片成刺身好伐。
於是我一個鯉魚打挺,嗖地又躺了回去,伸手就去拉美人的脖頸,
「來吧,還是選第一條路吧!」
……世界安靜了,冥王震驚了。
「不是,你好歹也是名門望族的世家公主,怎麼這點子出息都沒有。」
美人凝眸,頗有幾分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意味。
我,「出息是什麼,能吃嗎,清蒸還是紅燒?」
下一秒,我被彈出了冥王府邸。
沒錯,是彈出來的,差點沒給我彈出腦震盪來。
冥王依舊是那身鮫王紗,白衣素裹,不染纖塵,只是變回了女身,單手叉腰立於殿前,居高臨下地睥睨於我。
「曦光,你若真想與我結緣,便先斬乾淨身上這團亂麻般的紅線。」
不待我回語,一道譏笑聲便大剌剌插了進來,「冥府如今還搶了月老廟的職分,兼職給人看姻緣了嗎?」
抬頭一看,好嘛,把我扔下來的罪魁禍首,敖追來了。
這廝平日與我嬉笑打鬧沒個正形,但到底是北海龍王之子,肩上擔著四海龍族的顏面,裝模作樣起來,倒是人模人樣的。
敖追一襲燙金龍紋白衣,右手執扇,翩翩公子當如是。
他一伸手,將我從地上拉起來,眉宇間少見地竟浮現幾絲怒氣,
「我同你修習術法三百年了,便是隻尋常貓妖也該學會騰雲之法了,怎的你這般沒用,一推就掉,連半刻雲都凝不住。」
我正想痛罵這狗賊,不講同僚情誼,下手忒狠,敖追卻委屈上了,一雙桃花眼泛起霧氣。
「你可知我尋你尋得多著急,就差沒把奈何橋拆了。」
因著與天帝這複雜的娃娃親,我與敖追自小便長在一道,也算是青梅竹馬,想必這擔心中,也有幾分真心。
可還沒感動三分鐘,我忽然發現,這廝袖口怎麼染了一抹詭異的紅漬。
再仔細嗅嗅,還帶著一絲腥甜,「好啊,你個狗賊,方才還說尋我,你是尋到糖葫蘆店去了吧!偷吃還不帶我!」
敖追摸摸鼻尖,「嘿嘿,或許,可能,也許,我就吃了那麼一串……哎哎哎你別掐我啊,我給你也買了一串的!」
「咳咳。」
不待我討來糖葫蘆,一直被忽略的冥王殿下,自大殿飄了下來,正擠在我與敖追之間。
「曦光殿下好興致,想來,有八太子作陪,尋萬源泉,便用不著本王了吧。」
「沒錯,不用!」
「不不不,要的要的。」
我和敖追一同開口,話頭卻各不相同。
冥王對敖追的拒絕充耳不聞,只轉身對我莞爾一笑,「三公主,那本王便與你一道。」
我被這美人一笑,迷得五迷三道,鼻血差點沒直接流出來,慌忙捉住美人柔夷,上下左右揉了幾把。
「好的好的,黃泉路遠,不若我們現下便出發吧。」
冥王卻拉住我,「曦光,不急,黃泉中盡是不入輪迴的厲鬼惡妖,兇險萬分,若無龍珠護身,即使是本王,也難保你與八太子二人無虞。」
我有些為難。
「美人,你有所不知。我四海龍族掌八方水域,靠的便是龍珠。龍珠在,則四海平;龍珠失,則四海生靈塗炭。我與小八雖終日沒個正形,可孰重孰輕還拎得清,左不會將這四海太平拿來玩鬧。」
冥王卻諱莫如深地輕笑道,「天帝闔該一百年前就出世了,卻至今了無動靜,你就沒懷疑過,這其中出了差錯?」
我與敖追對視一眼,「自然也有過懷疑,只是,紫微垣四平八穩,不像有什麼問題啊。」
冥王揮手,將天河映出,「你再仔細看看,這紫微垣雖穩,可週圍卻隱隱有股紫氣,紫氣東來是為祥瑞之氣,可這紫氣偏了半寸,便成了奪舍之氣。」
我和小八兩臉震驚,悄悄傳音,「冥王說的,好像有點道理啊,不然怎麼天帝死活就是孵不出來。」
小八道,「沒錯,聽說萬源泉能照出萬物本源,前世今生,萬般糾葛,我們若能一去,自然見分曉。」
我與小八一拍即合,只是眼前尚有個巨大難關。
龍珠啷個辦。
我捅捅小八,「其實此事,還有一條捷徑。」
「什麼捷徑?」
我嘿嘿一笑,「就是咱倆,都跟冥王,睡一覺。」
小八一下就把我推開了,「不行!這是另外的價錢!」
我,「……」
冥王,「……」
行吧,我妥協了,「冥王殿下,非得是東海龍珠才行嗎?其實我倆也有龍珠,你看我倆能行嗎。」
冥王搖搖頭,斬釘截鐵道,「不行,非東海龍王之珠不可。」
世人皆知龍珠寶貴,有起死回生,統御八方的能力。只有內行人知道,其實每條龍都有一顆龍珠,只是各般能力不盡相同。
比如小八的龍珠能鎮水,我二姐的龍珠能馭風。
只有我的龍珠比較廢,除了玲瓏剔透有點漂亮外,至今看不出一點能力。
至於四海龍王的龍珠具體能幹嘛,只有王位繼承人才能知曉。
所以就算是我,也不知道我爹的龍珠能幹嘛。
可冥王殿下,卻指名道姓地要我爹的龍珠……莫非……
他看上我爹了?!
我被這個福至心靈的想法震得差點沒站穩。
試探道,「或許,人界的東海龍珠,也能行嗎?」
冥王想了想,「也行。」
呼,還好還好,不然我看上的美人,就要成我小娘了。
5
三界格局,同生同源,其實大差不差,該有的都有。
只不過仙界居於三界之巔,仙界不平,則三界傾覆。
人界居於中,人界東海歸附天界,人界東海龍王的龍珠,主要作用是鎮水。
而小八的龍珠也能鎮水,拿他一個天界八太子的龍珠,鎮一方凡海,想必還是綽綽有餘。
「那不如我們,便去借人界東海龍王的龍珠?」
說幹就幹,一行三人,登即便啟程黃泉,偷渡去人界。
按正常流程來說,神仙去往凡間要跟司命備案,走南天門,去法力株珈,以防擾人界輪迴,遭天道反噬。
嚴謹是嚴謹,就是忒慢,沒有十天半個月的拿不下批文來。
因此,我們本想走冥王的捷徑,直接由鬼門通往人界。
只是正經走鬼門也需要批公文,我和小八又是天界之人,跨界辦公文,時間加倍。
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從黃泉變艘小船,偷渡過去。
我與小八尚且年幼,頭一回來冥界,冥王雖是冥界之主,平日也沒走過這等不尋常路。
是以,當我們仨千辛萬苦,劃出黃泉的時候,出了點差錯。
準確來說,是著陸地點出了點差錯。
本該直達東海,卻,到了秦淮河岸。
浮光掠影,燈紅酒綠,一片鶯歌燕舞間,幾個環肥燕瘦各不同的美人,正在岸邊閣樓上,衝我招手。
我人都傻了。
這是人間?
這是西方極樂界吧。
「美人,我來了!」我激動地抬腳就準備飛上去。
小八一把按住了我,眼神有些幽怨,「曦光,你還記得,大明湖畔的天帝嗎。」
開玩笑,天帝。
「天帝是誰?和我很熟嗎?」我抬腳又欲飛。
卻又被冥王一把薅住,「曦光,這是人界。」
「所以呢?」
冥王深吸一口氣,抬袖一擋臉,再露出已又變成了那張俊郎分明的俏臉,「所以,女子不可進青樓。」
哦?還有這等事?
好在我娘是蛇仙,最善化形,是以我雖然仙法全廢,化形卻無師自通。
搖身一變,已是一個清俊小生模樣,迫不及待便朝最美的那位姐姐那闖。
彷彿一陣疾風,離弦無影。
只是隱隱約約,好像聽見小八在後頭喊什麼,「走錯了。」
呵,笑話,美人當前我還能走錯?
還真錯了。
這……是……男風館。
6
倒也無妨,畢竟,欣賞美麗,與性別無關。
都說天界最出美人,不似凡品,可要我看這天界的美人美則美矣,但美得太過標準化。
千篇一律的不食人間煙火,仙氣飄飄,五官精緻,眉目如畫。
可凡間的美人就不同,環肥燕瘦各不同,雖五官不如仙人標誌,卻就是這不標誌,看來格外不同,各有特色。
有的清秀可人,有的嬌俏任性,有的貴氣逼人,有的純真可愛。
去他的天妃,去他的神仙,我想留在人間。
「呦,這位瞧著有些眼生,可是自己來的。」
一位塗脂抹粉,尚有幾分姿色的館主,笑眼迷離地朝我靠來。
只是還沒捱到,便被一道月白身影啪地掀開。
小八和冥王來了。
館主看到倆人,眼睛都快直了,彷彿看見了,行走的搖錢樹。
喂不是吧,本殿下雖說不及他們二人高大挺拔,但好歹也是東海一枝花,居然就這麼被無視了?!
不過被無視也挺好,畢竟下一秒,忽而便有無數人間王孫貴胄圍了上來,七嘴八舌道:
「公子生得嬌嫩,今年幾歲啦?」
「逆風如解意,公子可否與在下春風一度啊?」
……
呵,這看臉的世界。
「公子,如若不嫌棄,讓清風來伺候您吧。」
驀然回首,竟然是我在河畔看到的那位美人。
清風之美與小八和冥王俱是不同,他二人是美豔不可方物的牡丹,清風便是潤物細無聲的幽蘭。
沁人心脾,回味悠長。
尤其是那一雙明眸善睞,我執扇挑起美人下巴,「甚好甚好。」
清風微微一笑,將我引至二樓包間,斟酒一杯,「請。」
酒裡有蒙汗藥,我喝完才知道。
「你……為何害我。」
清風微微一笑,「三公主,你不認得我了?」
許是蒙汗藥發作,我頭腦一陣烈痛,痛撥出聲,「啊!」
清風依然唇角帶笑,輕手輕腳地撫上我的眉角,「睡吧,一覺醒來,便什麼都好了。」
待我醒來時,我與小八,整整齊齊,被綁在了床上。
五花大綁大閘蟹那種。
「你怎麼也來了?!」
小八嘴裡堵著塊破布,口齒不清道。
「什麼玩意?!」
小八翻了個白眼,似乎被我氣暈了。
我努力朝他湊過去,一寸兩寸,終於挪到了小八嘴邊,小八卻雙目圓睜,「li要幹嗎!」
「幫你把布咬開啊。」
小八瘋狂搖頭,不知是急的還是憋的,兩頰酡紅。
「看你憋得臉都紅了,趕緊吧,別客氣了。」
我努力伸了伸脖子,可小八躲得更遠了,都快貼到牆上去了。
「幹什麼啊你,這麼不配合,趕緊的,把嘴撅過來。」
小八徹底紅了,從脖子到耳後根,紅得彷彿能滴血。
我嘆口氣,這孩子,怎麼一到關鍵時候就掉鏈子呢。
還得靠本殿下啊!
雖然手腳都被綁著,但我可以旋轉跳躍啊!
我一個鯉魚打挺,便翻到了小八身上,牢牢將他壓在身下,「頭別亂動,哎呀,咬不到啦!」
看著跟撥浪鼓一樣瘋狂掰頭的小八,我只覺得一陣眼暈,乾脆一口咬住他的耳朵,「怎麼樣,還敢不敢動了。」
小八與我不同,他是恆溫龍身,溫溫暖暖的,像個小太陽。
正如此刻,我貼著他的耳畔,原本冰涼的舌尖被他炙熱的體溫,一股股接受熱浪,烤得有些口乾舌燥。
但這招著實有效,小八果然不再動彈了,身板一動不動,我趕忙擺頭,想替他將破布扯出來。
但那清風塞得忒緊,咬得我牙都疼了也沒扯動幾分。
我深吸一口氣,「小八,我要使勁了啊,你別動。」
說完,我張開了此生最大的嘴巴,惡狠狠地向破布咬去。
該咬的倒是咬中了,不該咬的……
「哎呀對不住對不住,勁使大了沒收住。」
破布一扯開,小八紅潤的下唇上,赫然一排牙印。
可奇怪的是,往日小測都不願意給我抄的小八,竟然沒有罵我。
只是委委屈屈地將頭扭向一邊,活像個,被人輕薄了的小媳婦。
我拱拱他,「哎呀我錯了嘛,不要不理我啊,大不了,出去之後我讓你咬十回!」
小八悶悶地哼了一聲,好看的眸裡有幾分平日未曾看過的深沉,嗓音也喑啞了幾分,「誰要咬你……」
跟小八認識三百年了,我還是頭一次知道,他身上這樣好聞,是一股我從未聞到過的,奇特香味。
不對,這股香味我好像哪年春天也曾聞過,但是是在哪裡呢……
我忍不住多嗅了兩下,「小八,你好香。」
小八怔愣一瞬,似乎忽然想起了什麼,一直沒白過的俊臉,紅得如同烤熟的醬板鴨,猛一翻身便將我甩了下去,「臭流氓!」
7
清風絕非凡人。
因為他拿來捆我倆的繩,是浸在忘川水中萬年的捆仙繩,大羅金仙都掙不開。
「曦光,你不覺得哪裡不對嗎?」小八再一次掙繩失敗後,老神在在地說道。
是有些不對,比如,這捆仙繩清風哪弄來的。
再比如,我倆都被綁了這麼久了,冥王上哪去了?
「別猜了,本王在這。」
思索間,冥王竟看透了我的心思一般,推門而入,身後,跟著清風。
這就說得通了,清風是冥王的人。
可冥王把我倆綁架了,圖點啥呢?
天大地大,保命最大,我露出平生最為狗腿的笑容,「冥王殿下,有事好商量,能動嘴咱別動手啊。」
冥王換了一襲玄衣,襯得膚白如雪。
可他不是為了好看,而是怕,白衣濺上血了不好洗。
「別怕,方才那抹布上浸了麻沸散,不會疼的。」
聞言,刷的一下我臉就白了,很快啊。
「你……你要幹嗎?」
冥王伸手在我臉側摩挲一下,笑得如夢似幻,「我要你的心。」
如果我是隻狐狸,烏雞,大王八,或許我此刻會以為他在跟我講土味情話。
可我是條龍啊!!
龍的心,就是龍珠啊!!
我激動了,「不是大哥,我這龍珠,說它是顆玻璃珠子都抬舉它了,中看不中用啊,你要它幹啥?」
小八比我還激動,「曦光說得沒錯,她那顆龍珠,連夜明珠都不如,夜明珠起碼還能發光呢,你別挖她的,挖我的,我的能鎮水!」
冥王一挑眉,拒絕三連,「不行,不好,我不要。你的不好看,我就要她的。」
噗。
這王八蛋是個變態吧。
人家反派幹壞事,都是衝著毀天滅地去的,丫就是為了好看?!
這是24K純變態啊。
不行,我得自救,「來人啊,救命啊,有人強搶良家婦龍龍珠啦!」
冥王微微一笑,「你叫吧,你當我為何費盡心思將你二人誆到人間來?就是為了,死無對證。」
對啊,我們倆偷渡來的,連個簽證都沒有。
死了便死了,三千凡塵億億萬人息,待我父王找到我在哪,怕是我連灰都沒了。
「清風,動手吧。」
「是。」
眼看著清風手中的利刃將要刺進我的胸膛,一道金光再次大盛,牢牢將我包裹起來。
這次我終於看清楚了,這金光,原來是小八的護體元神。
小八週身靈力暴漲,已是拼盡全力。
可那清風手中,是斬龍刀啊。我太爺爺便是死在它的刀下。
斬龍一出,不飲飽龍血絕不歸鞘,是我們龍族的不二剋星。
捆仙繩大大束縛了小八的力量,是以那道金光雖抵住了清風,卻抵不住斬龍。
「曦光!」
我的龍珠碎了。
又或者說,我的心碎了。
被斬龍一刀斬成了兩半,連抵抗都沒抵抗一下。
呵,我就說吧,它就是顆玻璃珠子,沒有一點特殊。
也不知道冥王看上它什麼。
奇怪的是,此事冥王也沒有料到,雌雄難辨的臉上寫滿了驚愕,「不,這不可能,怎麼會這樣……」
仙身將隕,捆仙繩自然也英雄無用武之地,自行鬆了。
趁著這個空擋,我拼著最後一絲力氣,捏了個訣,將小八的捆仙繩散了。
到底是吃了三百年一鍋飯的兄弟,小八登時會意,立即化為原身,背起我就跑。
只是飛得忒不平穩,一邊跑還一邊哭,抽抽搭搭,跟過減速帶似的。
「小八。」
「怎麼了怎麼了?」
「我覺得你要是飛穩一點,興許我還能再搶救一下。」
小八沉默半晌,終於不哭了。
「曦光,從前仙法等級考,我不給你抄答案,就是盼望你能好好修習,在這等命懸一刻的時候,能活下來。」
「我知道。」
「那你不要死好不好?」
「……好」
我騙了小八,我的元神快散了。
或許感受到了我已近冰寒的體溫,小八慌慌張張地巡了片海,一個猛子紮了進去。
甫一入海,我便維持不住仙身了,化回了原形。
我知道自己傷得不輕,可沒想到,刀口竟然醜成這樣,沒有一點美感。
那一刀深可見骨,將我的後心都劈穿了。
看著那血肉模糊的傷口,我還沒哭,小八卻哭得慘絕人寰。
眼淚簌簌往下落,靈力像是不要錢一樣往我身上灌。
但,如泥牛入海,沒有一點屁用。
「小八,別費勁了,省點靈力吧,明年還要考上仙證呢。」
小八卻一言不發,仿若未聞,只拼了命地想要凝住我的元神。
小八真是個好兄弟,也是個仙界奇才,區區三百年就快修到上仙了。
但他救不了我,因為,我龍角上的熒光都開始暗了。
我握住他的手,「小八,別費勁了,下輩子,偷吃糖葫蘆,記得給我留一串。」
「曦光!」小八抱著我,撕心裂肺,不過如此。
8
我死了。
騙你的,我又活了。
你以為我投胎轉世了?
天真,神仙不是凡人,沒有來世的。
凡人死了,重入六道輪迴。
神仙死了,死了便是死了,元神俱滅,消散於天地間。
除了我,我可能是天道卡出的ug。
不才在下活了三百多年,一直以為自己是個仙法全廢的渣渣。
今日才發現,原來天道給我了復活甲。
我那平平無奇,只有一點漂亮的龍珠,竟然是個寶物。
寶就寶在,能將我碎成渣渣的元神重聚,捲土重來,還能記憶不滅!
但,它也有個缺點。
捲土卷得太徹底了,直接從頭再來了。
我,堂堂東海三公主,又變成了一顆龍蛋。
天可憐見,上次破殼,撞了我三十六年,頭都青了,居然還要再來一次?!
罷了罷了,好歹能再見到小八。
也不知道,他成天后了沒有。
若是成了,可得讓他給我加俸祿。每個月至少多加1串糖葫蘆!
可我現下,還只是一坨連手腳都沒分出來的龍形組織。
別說破殼了,破瓜子都做不到。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自己比上次,長得快了許多。
這玩意也一回生二回熟的嗎?
不過打個盹的功夫,我已經長出手腳了。
就是這龍角遲遲不往外冒。
罷了罷了,拿頭撞吧還是。
123,嘭。
頭還沒撞上去呢,嘴倒是先撞到了。
我揉揉自己,撞得生疼的嘴,呼,鼻血都撞出來了。
做龍果然不能操之過急。
可是本殿下好餓啊,再不破殼,我就要餓得吃手手了!
「再來一次,我還不信了。」
我使出吃奶的勁,猛地往蛋殼上一衝。
蛋殼紋絲未動。
物理攻擊不行,或許聲波能行呢?
「我是一條小青龍,啊呸,小白龍,小白龍……」
這招果然有效,還沒唱過三句。
「兄弟,自己人,別開腔!」
????
這聲音,竟然從我旁邊傳來,就在這顆蛋裡。
「啊!!!!救命啊,鬧鬼啦!!」
「大哥你冷靜點,我不是鬼。」
一雙小手從旁邊戳戳我。
我叫得更慘了。還是個色鬼?!
「啊啊啊啊!老子可是神仙,你離我遠點啊啊啊啊!!」
「我不是鬼!我是天帝!」
我可去你個喀秋莎吧,「你是天帝,那我還是你爸爸呢。」
……
沉默,是今晚的蛋殼。
「我真的是天帝,你現在在我的蛋裡。」
「你拿什麼證明?」
「你真的要聽?」
「要聽!」
「咳咳……你每次孵蛋都要唱小白龍,第二段高音跑調還破音。孵到一半必要睡著,邊睡還邊流口水,邊流口水還邊說夢話,說夢話就算了,你好歹做點正經夢吧,你倒好,夢話說的是想把太上老君和二郎神綁去跳脫衣舞……」
「停停停,別說了,我信了,你是天帝!」
「你是天帝也不能偷聽別人講夢話啊,非禮勿聽你不知道嗎?」
「……人在蛋殼,並不想聽。」
我踢踢他,慌忙轉移話題,「喂,既然你都已經有了靈智了,為什麼遲遲不破殼呢。」
「你唱歌太難聽了,一想到破殼之後要娶你,我就覺得還不如死了算了。」
???!!!
「說實話!」
「……嚶嚶嚶,這蛋殼太硬了,我撞不動,痛痛。」
你看吧?你看吧!
不是我太菜,這個蛋殼真的很硬!
連天帝都撞不動,那我撞得動才有鬼吧。
這可是天帝啊!三界之主啊!
天帝總不可能跟我一樣廢吧!
9
天帝真的跟我一樣廢。
不,他比我廢多了。
我才來了三天,已經是天帝兩倍胖了!
我不是故意的,可,事情就這麼發生了。
天帝虛弱地捂住胸口,可憐兮兮地蜷縮在角落,
「曦光,你再不把殼敲開,我就要被你擠死了。」
天帝說的是真的。
他不是不想破殼,而是真的,破不動殼。
他實在是太弱小了,跟個柴火雞似的,大腿闆闆還沒我龍角粗。
怪不得都兩百年了還出不了殼。
尤其從我進來後,不僅一點沒長大,甚至,還又瘦了點。
「陛下,我覺得照你這個長法,我都羽化了你還沒長全乎呢。」
「幹嘛,你這麼著急嫁給我啊。」
「那倒不是,就是聽說天后一年25天帶薪休假,還俸祿翻三番。」
「……呵,女人。」
其實我知道原因,但我不說。
算了還是說吧,本該滋養他的天靈寶氣,被我搶泰半。
我可能,大概,也許,就是冥王說的那股,奪舍之氣。
這也是為何,我晚三百年出現在天帝的蛋殼裡,卻長得比他還快的原因。
天帝,可可憐憐一隻小雞崽,已經被擠成一個小團,ia在了蛋殼上,可憐兮兮地瞅我。
「曦光,我該不會是開天闢地頭一隻,被擠死的天帝吧。」
我不好意思地向一旁挪了挪,「對不住啊,我這龍珠忒霸道,我也控制不住。」
不能再這麼下去了,因為我只長肥肉不長肌肉啊!我還是破不動蛋!
這蛋殼,厚就算了,還隔音。
蛋殼裡死一般的寂靜,除了天帝哼哼唧唧說被我壓的jiojio疼外,一點外界音訊都傳不進來。
「不對啊,我都來了三天了,一點聲沒聽到過,你之前怎麼聽見我唱歌的?」
天帝眨眨眼,「對哦!」
這蛋殼不對勁,這蛋殼有問題。
有人想弄死我們。
10
「曦光啊,你有沒有覺得,這蛋咋越來越熱了?」
天帝吐著舌頭,呼哧帶喘的問我。
我倒是沒什麼感覺,身為一隻冷血霸王龍,體溫調節能力自是一流,冬天不怕冷,夏天不怕熱,環保又節能。
可啾啾熱的,似乎隨時都要撅過去。
嗯,啾啾是我給天帝取的小名,因為他渾身上下的絨毛都短兮兮的,只有腦門頂上,一小撮長毛拱起,活像個——
蛋黃肉丸子。
「啾啾你別怕,本殿下這就救你出去!」
不能再坐以待斃了,得想辦法出去,不然,啾啾就要死了。
龍族沒有雙胞胎。
倒也不是真的沒有,雙黃蛋偶然也會誕生。
但一山不容二虎,一蛋也容不了二仙。
龍族生性霸道兇殘,強取豪奪是天性,入世之後,有天道律法束縛,自會壓抑天性。
可還是一坨龍形組織的時候,哪曉得什麼尊老愛幼,只會像饕餮一樣,拼命吸收一切可以吸收的力量。
所以,龍族沒有雙胞胎。
弱小的那一方,在蛋裡,就已經被幹掉。
可我不是坨龍形組織啊!!
作為一隻起碼罰抄過三千遍《中小神仙日常行為規範》的成年龍。
我決定跟天道,鬥上一鬥。
當龍族第一個,活著出生的雙胞胎!
「啾啾,你往我後頭躲一躲,我要放大招了。」
「什……什麼大招。」
「引天雷。」
「!!!!!你不要命了?!!!!」
「我就不信了,天雷還劈不開這破蛋。」
啾啾當場震驚一百年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抓著我的尾巴。
「曦光,我從前就曉得你憨,可我沒想到你這麼憨!你猜天雷會先把蛋劈穿,還是先把咱倆天靈蓋劈穿?」
啾啾身為一坨,沒有學過仙界基本法的文盲,不曉得此刻情況緊急很正常。
可我學過啊。
按照撞殼第一定律,上次我破殼撞了三十多年,這次巨無霸版的,不得撞個兩百多年?
但照現在這個勢頭下去,要不了七天,啾啾就要被我吸成肉乾了。
誠然我不是個多麼高風亮節,仙風道骨的神仙,但我也有起碼得良心。
更何況可你要我跟個乾屍啾啾共處兩百多年?
還是直接劈死我比較痛快。
管不了那麼多了,賭一把,不成功,便成雷烤雙黃蛋!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天雷,引!」
這老君令引來的天雷,自帶了九天玄火,練不老仙丹的那種,炙熱無比。
蛋是劈開了,可眼下有了一個更緊要的問題。
我和啾啾的尾巴被烤化了。
不幸中的萬幸,烤化的時候,蛋只裂了條縫,是以,沒有熟。
萬幸中的不幸,尾巴變回蛋液了,蛋液又相融了。
所以,我倆變成了連體嬰。
天不欺我,龍族果然生不出雙黃蛋。
正在我思考究竟是用刀砍,還是用劍割比較合適的時候,啾啾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敖曦光!你賠我蛋蛋!!」
11
雖然我星象學倒數第一,但我可能是個出色的預言家。
畢竟運氣也是一種實力。
就離譜。
天帝,堂堂三界第一帝君,被雷劈成了只母鳳凰。
這場全天庭天帝性別大樂透,可能只有我一個人,因為學藝不精猜中了。
我贏了,贏麻了。
一賠一萬八的勝率!!發財啦!!
我指著天帝,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哈哈哈哈哈,什麼樣的倒黴蛋,才能倒黴成你這樣。」
天帝惡狠狠地用眼刀扎我,然後忽然笑得滿地打滾,「哈哈哈,你還好意思笑我,你也不看看你自己。」
!
我忽然想起了,仙界基本法第一節第一條,仙界物質守恆定律。
愛不會消失,但會轉移。
物質也一樣。
我顫顫巍巍地往自己龍身後頭看去…
「天啊!天要亡我敖曦光!」
果然,天道的一切禮物,早就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我氣憤了,我絕望了!
如果這就是重生的代價……
我花了三分鐘,接受自己變成了一條公龍的現實。
湊合過唄,還能再讓雷劈一次咋的。
我連拉帶拽地,把一邊哭一邊笑的啾啾拖出了蛋殼。
不顧她一哭二鬧三上吊,活像個渣男。
好容易重見天日,還沒來得及多呼吸兩口新鮮空氣,一道月白身影閃電般撲了過來,一把將我攬了過去。
我快窒息了。
被小八勒的。
「曦光……曦光……」小八將我抱了個滿滿當當,卻只知道喊我的名字,聲線有些顫抖,卻帶著刻骨的驚喜與憂懼,彷彿停下來一刻,便又會煙消雲散一般。
才幾天沒見,他竟瘦得形銷骨立了,一向風流不羈的桃花眼下,一片重重的烏青。
這幾日,他竟一直守著我嗎?
怪感人的。
如果我此刻,還是條嬌嬌嫩嫩小仙女的話。
但現在。
就……有點子……怪異。
我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你……你再不撒手,我就真的死了……」
啾啾,「還……還有我……」
小八被啾啾嚇得抖了個激靈,刷地一下鬆開了手,「這什麼玩意?!」
啾啾清清嗓子,故作深沉道,「朕,乃三界之主,天帝。」
但她還不會化形,巴掌大的小毛團子,頭上頂著的黃色啾啾還一抖一抖,讓她這話聽上去,毫無氣勢。
小八悠長地看她一眼,「哦—原來不是個玩意。」
啾啾氣得跳起來就要打他膝蓋,可剛一飛起身——便地動山搖起來。
我這才發現,我們仨此刻正在人界的東海龍宮裡,剛剛被天雷劈開的蛋殼正上方,放著一顆光潔明澈的珠子。
被天雷一同給劈成了外焦裡嫩。
看著此刻天塌地陷般的搖晃,我一驚,忽然明白過來,「小八,你把人界東海龍珠搶來了?!」
「轟隆。」
還不待小八回答,龍宮塌了,鋪天蓋地的珊瑚岩礁照頭砸來。
我大喊一聲,「快跑!」
略一凝氣,龍身頃刻暴漲數倍,捲起小八便向外竄去。
約摸是搶了天帝大半天靈寶氣的原因,我逃起命來,簡直風馳電掣,迅如疾風,眨眼間就躥升至海面之上。
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便見東海中央已成一巨大漩渦,毫無顧忌地四散出稠黑妖氣,漩渦之上,烏雲密佈,電閃雷鳴,彷彿要吞天噬地一般,滅盡一切生靈。
無數海鳥魚蝦爭相逃命,唯有一青衣老者不要命地試圖結起一方結界,壓制妖氣。
但他不過一屆地仙,雖精神可嘉,但靈力有限,每每剛剛締起第一層法印,不消片刻便會被妖氣捲起的巨浪,擊打得化為齏粉。
小八一見那仙人便驚撥出聲,「不好,海龍王的龍珠壓在了海底,他不是這海妖的對手。」
糟糕,凡界東海底,鎖著一隻歸墟秘境逃出的饕餮,此刻竟趁海龍王將龍珠借於我等聚氣,靈力不濟之時,試圖衝破封印。
我們三人互相對視一下,登時齊齊飛去,以助這青衣仙人一臂之力。
啾啾雖是天帝至尊,但未曾修法,無甚戰力,卻又渾身充盈著饕餮最眼饞的天靈寶氣,饕餮立刻便被被饞得不行。
漩渦之中,隱隱冒出兩道猩紅血眼,嘶嘶地流著口水。
但,出口卻是標準的河南話,「噫……妹詳到,天帝小兒嫩也來了,今日俺有口福了啊!」
果然,凡間待久了,多少得帶點特產。
我將啾啾往身後藏了藏,變出一把斧頭就朝饕餮腦門上砸去,「嫩可快拜說了,臭癩蛤蟆精。」
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饕餮氣到打鳴。
可他還讓鏈子拴著,一時半刻衝不斷,只好拍起一捧巨浪,甩了我一臉,「拜學俺說話!」
嘁,不學就不學。
「中!」
「說了拜學俺說話!!!」
青衣龍王擦了把汗,「三公主,拜火上澆油了,幹他!」
啊這,我是打架氛圍組的啊。
就是邊上叫陣,扔拖鞋,薅頭髮那種。
真動手我沒幹過啊。
小八一臉瞭然地將我往後推了推,「奏知道嫩不中,站遠點,俺來。」
饕餮,「………」
小八幻出一把方天畫戟,脫手便直衝饕餮命門而去,抬手間颯颯風起,快如閃電,似能將東海劃穿,十分瀟灑。
饕餮躲閃不及,慘叫一聲,被釘回了封印底。方才還毀天滅地般囂張的漩渦,漸漸沒了動靜。
厲害厲害,沒想到這方天畫戟耍得好,還能當魚叉使。
饕餮創業未半,出門就讓釘回老家,氣得不輕,一陣口吐芬芳,「習咣,嫩休要得意,俺之今日,便是嫩之明日,哈哈哈哈!」
???
柿子盡挑軟的捏啊,明明敖追打的人,咋可著我罵呢?
我正要回嘴,方才還英勇無比的小八,被一團黑氣從後方正正擊中,從半空直落海底。
「小八!」
一團黑氣自小八方才掉落出聚成實體,「三公主,你果然沒死。」
我瀟灑地擺擺手,「您哪位,認錯人了吧,在下,是條公龍。」
冥王緩緩打出一個問號,繞著我還沒化形的龍身,上下左右打量一圈,嗤笑一聲。
「敖曦光,你覺得,我像個傻子嗎。」
糟糕,被識破了。
12
我是敖曦光,現在慌得一批。
我被冥王抓了,他不僅饞我的龍珠,他還饞我的龍身!
不要想太多,是具象意義的那種。
他想重造我的龍身,再用我的龍珠,溯回某位神尊。
呵汰,怎麼可著一隻羊毛使勁兒薅呢,感情我就是個行走的橡皮泥?!
冥王像看透了我的心,微微一笑,如同一朵妖冶又危險的曼陀羅花。
「三公主,別想跑,這天上地下,沒有第二個仙妖鬼怪,比你更適合迎回羲和了。」
我還沒有什麼反應,啾啾卻比我還激動,「羲和?你認識羲和?!」
冥王深深看啾啾一眼,慢慢踱步向前,一瞬不瞬地盯著啾啾,
「天帝陛下,本君並不想與你為敵。若你能少管些閒事,本君不僅能放了你,還能順便讓你,變回該有的樣子。」
啾啾心動了,她絕對心動了,就差沒把我願意三個字寫在臉上了。
但她死鳳凰嘴硬,小臉一別,「我怎麼相信你?」
冥王輕笑出聲,彷彿早就料到她會同意,「小小訂金,不成敬意。」
冥王大手一揮,一道銀光簌簌擊中我與啾啾尾巴相連處,彷彿一隻無形的大手,將我們的五臟六腑全都往一處拖。
我甚至感到體內的天帝之氣,一點點在往啾啾體內湧。
啾啾肉眼可見地發生了變化,從一隻瘦弱的小雞崽子,變成了一隻體貌高潔,翎冠飄逸的成體鳳凰。
吹氣球都沒這麼快。
頃刻間,啾啾已經能化形了,搖身一變,成了一位翩翩少年郎,算得上一派風流倜儻。
如果我倆不是屁墩兒貼屁墩兒的話。
是的,我倆還沒解體。
從前有尾巴的時候還好,如今化了仙身,觀感就不太美妙了。
此刻,啾啾這位芝蘭玉樹的少年郎,正以一種詭異的姿勢,展現自己的曲線。
性感仙官,線上發牌那種。
風在吼,馬在叫,敖曦光在號叫。
「冥王,你是變態吧!」
冥王表情一僵,拿了把明晃晃的大刀,氣勢洶洶地走來。
咵嚓。
裂開了,我和啾啾。
13
三界之中,天道總是以一種看似不公,而又微妙的平衡,安排著三界生靈。
比如最弱小的人類,肉體不堪一擊,靈魂卻最為強大,所以能夠洗去記憶,囫圇個地重回六道。
而肉體最強大的仙神,靈魂卻不堪一擊,活得雖久,一旦應劫,便會元神寂滅,消散於天地間。
隨著萬物更迭,漸漸匯于歸墟。
是以,神仙沒有來世,可我卻夢見了前塵,又或者說,我想起了羲和。
羲和與小八,長得一模一樣,除了神情。
小八總是玩世不恭的欠揍模樣,而羲和卻是,好寂寞一神仙。
一顰一笑,端的是一派清風朗月的溫雅神明,但不知為何,那笑容背後,墨玉眼底,卻總有著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寂寥。
而那時,我還不是個囫圇神仙。
只是遊蕩于歸墟中的,一粒元神碎片。
歸墟是三界的終結之地,河海湖泊,皆匯於此。
歸墟沒有生靈,卻又處處是生機。仙神靈魂寂滅於此,又在此拼拼湊湊的重構,跟人界的樂高一個原理。
重塑之後,便是一個天造地設的嶄新生命,與前塵往事,再無瓜葛。
畢竟,拼回原來那個太困難了,所以大家都隨便挑挑揀揀,撈到哪個碎片算哪個。
要想生活過得去,身上總得帶點別人的傢伙事。
除了羲和。
歸墟唯一的神,便是羲和,應天而生,囫圇無比。
羲和本是歸墟入口處的鎮墟靈石,掌握著歸墟的一切規則,天道往復,日月迴圈,不知道什麼時候,便煉化成了神。
作為歸墟之中唯一完整的元神,那可是提前出道的大前輩。
所以我們這些元神碎片,都喜歡圍繞著他,上躥下跳。
其中最為話癆的便是我,常常纏著羲和,「羲和羲和,你看我今日是不是,又魁梧了些?」
羲和不喜言辭,只是笑眯眯地看著我,偶爾回一句,「是呢。」
「太好啦,太好啦,那我很快便能入世啦!」
羲和看著我淺淡一笑,只是笑容中,總是隱隱透出幾分擔憂。
羲和總是愛笑的,我極少見他發過脾氣,除了那一次。
我為了比鄰而居的友好碎片,和羲和吵了一架。
歸墟不似仙界,沒有那麼多條條框框基本法,但弱肉強食卻也相似。
並非所有靈魂碎片,都能重構出一個嶄新的元神,天地間不需要那麼多神明。
只有先生出靈智,足夠強大的,才有機會入世。
別看我現在這個菜樣,還是個碎片的時候,卻是個懲惡除奸,扶貧助困的好碎片!
扶貧的主要物件就是我的鄰居,一顆弱弱唧唧,感覺風一吹就要二次寂滅的碎片。
結了百八十年了,我都快有它兩倍胖了,可它還是積貧累弱一個片。
而我,因為糊弄學領悟得相當精妙,因此拼起來那叫一個迅猛。
但我倆玩的很是要好,彷彿還是上一世為仙為神時便這麼要好,只是寂滅後,記憶不再,記不清彼此到底是什麼關係。
但本能還在,一見便覺得親近。
想必,曾經不是親戚,也是朋友。
按人間缺啥補啥的規矩,我給它取了個名,叫二壯。
至於大壯嘛,自然是我。
按歸墟的規矩,二壯本不該有機會入世。
可我不服,抓著羲和辯論,「這世上若都是強者,那便沒有強者了,弱者便不配活著嗎?為何不能給二壯一個機會?」
羲和收起了往日的溫和,神情肅穆,已然變回了那個無情無慾的歸墟鐵律,「天道如此。」
「那有什麼法子,能破了這爛天道。」
「無法。」
「呵,我不信。」
我將自己已快結成的元神,活生生掰碎了一大半,給了二壯。
就很叛逆,是個狠片。
「大壯,不要!」
羲和趕來時,黃花菜都涼了,二壯已然神功大成,飄然入世了。
而我,好慘一碎片,被羲和抓住,關了起來。
「放開我!」
記憶戛然而止,我驚叫一聲,醒了過來。
眼前是冥王那張,放大的俊臉。
我長舒一口氣,運氣壓住那瘋狂跳動不安的心,「冥王殿下,你不覺得自己,抓錯人了嗎?」
這不禿子腦袋上的蝨子,明擺著的事嗎。
小八才跟羲和長得一模一樣啊。
冥王一怔,美豔唇角僵了一瞬,「你,記起來了?」
我頭點得跟撥浪鼓似的,「對啊對啊,不就那點子事嗎,我懂我懂。」
雖然被抓以後得記憶,我暫時想不起來。
但以在下看過凡間三千本話本子的功力,我敢保證。
冥王他暗戀羲和!
但是迫於世俗的眼光和壓力,愛而不得,所以,才想造一個女版羲和!
是了,在我昏迷不醒期間,冥王給我重新變回了三公主。
就很突然,快樂他啪的一下,沒了。
我甚至還沒來得及感受一下,站著瞭嘹的快樂。
我伸出一隻龍爪,握住冥王修長潔白的手,「愛,不分性別,請支援正版,堅決抵制替身爛梗!」
冥王的嘴角抽搐一下,扶額長嘆一聲,「我覺得你不懂。」
「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
對不住了小八,我這是緩兵之計。
當然,也可能是死道友不死貧道之計。
可冥王他,不上套啊。
冥王抬手就把捆仙繩綁得更結實了,滿臉寫著: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
然後,抬手開始扒衣服。
我的。
「幹什麼你,天庭嚴打帶顏色行為啊,這位仙友請你自重!男女授受不親!」
冥王嘆口氣,揮手變回了女身,嬌豔的臉龐寫滿了暴躁。
冥王指了指她曼妙的曲線,「行了吧,這樣總行了吧,不男女授受不親了吧。」
我老臉一紅,扭過頭,「更不行了,仙電局不讓播。」
冥王嘆口氣,小聲嘟囔,「也不知道腦子不好,有沒有影響…」
說完抬手就開始接著扒。
就在她即將得手的一剎那,一道月白身影旋風般席捲而來。
小八來了。
小八一來,就跟冥王纏鬥在了一處。
一邊打一邊抽空把衣服給我攏攏好。
小八一手捂著眼睛,另一手忙腳亂地整理衣襟,為了儘可能少的有肌膚接觸,五根長指生生凹成了蘭花指,結結巴巴道,「我,我沒看啊。」
但閉眼操作,難免撞車。
啵唧。
紅了。小八的臉。
小八俊臉紅個底朝天,手足無措地原地打轉,「不……不是故意的。」
就,怪可愛的。
14
冥王倒吸一口冷氣,搓搓胳膊,「喂!打架就打架,別整精神攻擊啊。」
他提了把銀劍,衝上來便將小八挑開。
「小心!」
不知為何,小八近來靈力似乎下降了不少,差點沒躲開這一劍,雖然最後一刻堪堪側身躲開,右臂卻也傷的不輕。
月白長衫上,傷口觸目驚心。
眼看局勢一邊倒的坍塌,一道鳳鳴聲響徹天際,燃著熊熊烈火,飛速掠過冥王頭頂,「吃我一腳,冥王!」
幫手來了!啾啾竟然殺了個回馬槍。
青衣龍王和三千東海府兵,也後腳跟著趕到,「三公主八太子,屬下救駕來遲!」
打架這種事情,好漢架不住人多,就是三千隻皮皮蝦,冥王也得剝三天吧,局勢立刻便扭轉乾坤。
方才還氣勢洶洶的冥王見勢,收了劍氣,迅速後撤,「今日且先放過你,曦光,後會有期。」
說罷化作一團黑氣,消失得無影無蹤。
嘿,打不過就跑這一招,倒是學的比我還透徹。
「噗。」
冥王剛一撤退,小八便挺不住了,噴出一口鮮血,身形一晃,單膝跪在了地上。
青衣龍王替我解了捆仙繩,我慌忙去扶他,「小八你怎麼傷成這樣了?」
青衣龍王捋著鬍子,在旁邊絮絮叨叨,
「那可不得這麼重嗎,他能堅持到來救你都是奇蹟了。先是拿自己個兒的龍珠換我東海龍珠,又將元神寶光加八成靈力給龍蛋做屏障,偏生不知哪來道天雷,傷得他靈力反噬,饕餮便趁他龍珠勢弱偷襲,之後還捱了冥王一掌,能堅持到現在,沒香消玉殞您就偷笑吧……」
我的天,小八他竟,為我做到這般。
我抱住小八,眼圈有些發乾,「你這又是何苦呢。」
小八抬手替我擦了擦眼淚,「別哭,為你,萬般皆不苦。」
該死的,怎麼突然變言情劇了,我們不是喜劇頻道嗎?!
該死的,可我怎麼心跳得快要起飛了。
風未動,雲未動,日月也未動。
是我,心在動。
「嗚嗚嗚,太感人了。」啾啾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啾啾老大一隻鳳凰,坐在地上一邊抹眼淚一邊敲地板,「解約,現在就解婚約。馬上,八千道天雷也解!」
說完,一捏拳頭,仰起臉露出堅定的目光,「我可以BE,老子磕的CP不行!!!」
15
後悔,本人現在就是後悔。
現在有嚴重的天雷恐懼症。
當初幹什麼閒得沒事引天雷。
哦,對了,為了救啾啾。
天道彷彿一張隱秘織開的網,只等將我們一網打盡。
小八傷得不輕,我匆匆回了天界,管父王尋了龍族至寶九轉回魂丹,才堪堪將他元神穩住。
可父王號完脈,臉色卻更凝重了,用秘境傳音,悄悄對我說,「借一步說話。」
移步乾元宮外,父王開門見山道,「小追的元神遭天雷這一劈,已有崩裂之兆。」
崩裂……我倒一口冷氣。
神仙也並非仙福永享,仙壽總有盡時,可我龍族長壽,我爹都快活了萬年,小八才不過三百來歲,如何會已近崩裂?
我急了,一把抓住他,「爹,你沒跟我開玩笑吧?你這號脈學的準是不準?」
父王氣得鬍子一抖,「開玩笑,天上地下第一準,不準不要錢。」
我臉色一白,把父王胳膊都快抓脫臼了,「可有法子破解?」
父王長嘆一口氣,「命中有此一劫,天道難違。」
天道,又是這該死的天道。
天道打我一巴掌,難道我就生挨著?
我忽而福至心靈,想起從前還是元神碎片時,似乎鬥贏過天道。
只是二壯入世之後的事,我已記不起來。
我爹是天庭數一數二的老人了,至今仙壽已過九千歲。
且出了名的八卦。
或許,他會知道呢?
「爹,你可曉得羲和?」
父王嚇得探戈步後退,「曦光,可不敢打他的主意。」
有!情!況!
這老頭鐵定知道點什麼,我一把揪住他的袖子,陰險一笑,
「快說,不說我就告訴母后,你上個月又跟二叔溜出去鬥地主,還輸了半個月仙餉。」
父王臉色一僵,訕笑著摸摸鼻子,「你個小叛徒,行吧,你想知道點什麼,問吧。」
「羲和上神可仙去了?為什麼從沒在天界見過他?」
父王給了我一個看白痴的眼神,「羲和上神活得好好的,就在歸墟呢。至於為什麼你沒見過,別說你個三百歲的小龍崽子了,我一把老龍了都沒見過。」
什麼?羲和活得好好的?
「那為什麼冥王口口聲聲要搶我的龍珠,還說要迎回羲和上神?」
父王抬頭望天,認認真真地思索片刻,「可能,他有那個大病吧。」
又為什麼,小八和羲和長得一模一樣。
「不對啊老頭,那你剛才聽我提起羲和,幹嗎那麼緊張?」
「因為天上地下,能修補神仙元神的,就他一個。」
!!!
搞了半天能修啊。
父王后知後覺地一捂嘴,「壞了,原來你不知道。」
可我現在知道了。
我回到寢殿內就開始拾掇包裹,準備動身去歸墟。
父王卻如同橡皮糖,一步不離地跟著唸叨,
「乖女,那歸墟去不得啊,就沒聽說過有神仙能囫圇進去囫圇出來,都是寂滅了才去,你可莫要想不開啊。」
見我不理他,竟乾脆像只賴皮龍一樣,大剌剌往我包裹上一坐,「不行,反正不能去,要去的話,先把你爹我打死吧。」
我蹲下身來,難得正經地跟他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
「爹,小八是為我才變成這般的,我不能不救他。」
三千年前,仙冥之戰時,龍筋被砍斷都沒流過眼淚的父王,卻倏而紅了眼眶,
「曦光,當年你爹我為了保住天界,你大哥二姐……連根龍鬚都沒能找回來……」
父王垂下頭,一慣笑眯眯的面上,浮上難掩的痛楚,「父王不想再送一次黑髮人了,父王老了,遭不住了……」
我心口一慟,握住父王的手,神色卻是前所未有的堅定,「爹,你別怕,我也是才發現,我的龍珠是個寶貝,能重塑元神。」
父王一怔,面上有我看不懂的複雜與凝重。
半晌,才嘆口氣,起了身慢悠悠往外走,「罷了,想做什麼便去做吧,從小到大,你從不對什麼東西執著,難得你終於有了執念。」
行至門口時,卻忽然頓首,「吾兒,你須記住,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就強扭!」
雖然感覺哪裡不太對,但又很有道理的樣子。
出發之前,我先去看了看小八。
小八氣息雖不穩,好在精神還算不錯,見我進來便笑了,一雙桃花眼如同三月春泉,波光粼粼,隨著眼波流轉,忽明忽暗,在人心上一下下撓著。
我心裡咯噔一生,下意識摸摸鼻子。
小八長臂一伸,將我抱了個滿懷,深深淺淺的笑意在他懷裡綻開,隨著溫熱的體溫一道暈開,暖得人頭暈目眩。
小八俯下身,微有些溼熱的唇輕湊在耳邊,隨著呼吸一下一下貼近,撩撥得人心猿意馬,「曦光,你這好色的毛病,什麼時候能醫好?」
我翻身將他撲倒在金絲軟枕上,學著他的樣子,摩挲在鼻尖、唇畔,「醫不好了,一見你便病得厲害。」
「那便不醫。」小八微一用力,頃刻間反客為主,重新佔據了主動地位。
眼見那薄唇將要落下,我忽然間想起他是個病人,紅著臉抵住他,「你此刻元神不穩,我這算不算趁人之危?」
小八悶悶笑出聲,蜻蜓點水地在唇上啄了一下,「不算,先動心的是我,先動手的也是我。」
月色清淺,襯得小八俊美無儔,面冠如玉。
一切都很完美,假如此刻沒有天雷的話。
婚約未解,天雷跑得簡直比天庭的狗仔隊還快。
甫一親上,連味還沒砸吧過來呢,天雷便先行一步。
「咣——」一聲驚天巨響,嚇得我垂死病中驚坐起。
我和小八面面相觀,氣氛有些尷尬。
「再來?」
我紅著臉,偏頭又貼了上去。
貼,「咣——」
貼,「咣——」
貼,「咣——」
可惜現下不是新年,不然能省不少炮仗錢。
我玩得上癮,正想試試連環炮能不能行。
小八伸手按住我,「停,再咣耳鳴了。」
16
啾啾聽聞我要去歸墟,當即找織女討了塊兒雲錦,綁在胸前,上書四個雋秀飄逸的大字,
「狗頭軍師」
我看著啾啾,默了一默,欲言又止道,「這布……」
啾啾得意一笑,「怎麼樣帥不帥,紫微星君昨天給我惡補了一夜人間兵法,跟我說,我是個天才,只有聰明絕頂的軍師,才能獲得這個稱號。」
紫微可真是拍馬屁不嫌事大。
行吧,他開心就好。
臨出發前,父王風風火火一條龍,小旋風一樣前來送別,神神秘秘地一伸手,「拿好,別丟了,值錢。」
親友團送裝備來了。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是好像必須擁有的東海龍珠+1。
靚仔迷惑,「爹,你給我這幹啥,沒龍珠了咱東海咋鎮水啊?」
父王捋捋並不存在的鬍子,故作深沉道,「拿著,有用。反正我本來也不拿它鎮水。」
為了凸顯他自個兒的道行高深,他還偷摸給自己起了陣風,吹得衣袂飄飄。
「別整那些沒用的,快說,有啥用。」
「就……開歸墟的。」
嗯?
誰昨天跟我說,歸墟囫圇神仙進不去來著?
見我作勢要翻臉,父王一個神龍擺尾,跑出了殘影,還不忘送上關鍵情報,「歸墟在萬源泉底—底—底—」
萬事俱備,只欠,怎麼繞開冥王。
萬源泉在黃泉之底,百分百的冥王地頭。
想悄悄地進城,打槍的不要。
難,難於給前任冥王上墳。
見我愁眉不展,狗頭軍師湊上來,「我有一驚天地,泣鬼神的絕佳妙計。」
啾啾唰地將狗頭軍師大旗翻了過來,在背面又書四個大字,
「不去歸墟。」
他撐著腰,笑得雄赳赳氣昂昂,
「這叫疑兵之計,紫微說了,最高階的軍事家,往往以白痴的形象出現,敢於直接告訴對手,自己想幹啥。」
這真的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我捂著臉,在心底問候了紫微星君全家三百來遍。
沒有多問候幾遍是因為小八狀況不大好,有些撐不住了。
17
啾啾綁著錦旗,我綁著小八,直接走公務通道到了冥界。
沒錯,這次不偷渡了,走大路。
無他,純屬上頭有人。
啾啾一手拿著天帝寶印,邊走邊咔咔給公函蓋章。
官大一級就是好,有了啾啾,所有能走大門的地方,再也不用鑽狗洞。
但我們越是如此大張旗鼓,冥王反而不好下手。
畢竟大家明面上還是塑膠上下級,除非冥王揭竿造反,否則不能不給天帝三分薄面。
冥王果然給面子。
一入冥界,冥王派了八十一閻羅,整整齊齊排在天冥大道上,列隊歡迎。
閻羅們十分愛崗敬業,人手一面小紅旗,左搖右擺,「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但這面子,還不如不給。
閻羅們長得委實不太樂觀。
就很精彩,可以說是五花八門,精彩紛呈,煙熏火燎。
有的沒有腦袋,有的沒有手,有的是油炸狀,最過分的是七十九閻羅。
也不知道生前造了多大孽,這位簡直是塊,行走的臭豆腐。
燻得我和啾啾眼睛都睜不開。
這哪是天冥大道,這送命大道吧。
小八倒是逃過一劫,早早化成蜂鳥大小,藏在我的神墟之中。
我和啾啾就慘了,每一步走得都臊眉耷臉,如喪考妣。
冥王,算你狠。
這位狠人就在大道盡頭等我們,看見啾啾身上綁的「不去歸墟」錦旗。
美眸微微眯起,臉上似笑非笑,「哦—二位上神駕臨寒屆,原來是打算去歸墟。」
……
我就說啾啾這招不能行。
啾啾試圖狡辯,將胸脯挺了又挺,高高揚起不去二字,「認不認字,不寫了不去嗎。」
冥王嗤笑出聲,方才還站得數丈遠,卻倏而掠至身前,身形鬼魅至極。
我嚇得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卻發現,他志不在我,而在啾啾。
冥王長得美豔,身量卻很是頎長,比啾啾還高了半頭。
冥王俯下身,貼啾啾極近,
「天帝陛下,微臣總覺得,您的氣息有些熟悉,讓人,忍不住想……一親芳澤。」
硬了。
啾啾的拳頭。
眼看就要打起來,七十九閻羅趕來拉架,效果立竿見影。
都忙著吐了,打架自然不了了之。
冥王顯然也招架不住,這等傷敵一千自損九千九的招數,慌忙施了個訣。
頃刻間星移物換,已到了黃泉邊上。
18
冥王做個請的手勢,面向黃泉,「諸位別客氣了,請吧。」
請他個鬼,饒是我仙術不精,但起碼不瞎。
這黃泉下早就布好了陣法。
上次來時,黃泉處寸草不生,瘴氣遮天蔽日,黃泉之水更是暗潮洶湧。
此刻卻靜謐無比,靜得詭異。
顯然是有人佈下了精妙陣法,用古井無波般的假象,引我入局。
也不知這佈陣之人是誰,只是謀略水平……
簡直跟啾啾師出同門,難分伯仲。
見我不上套,冥王輕笑一聲盡是嘲諷,
「聽說你們龍族的九轉還魂丹都拿出來了,想必已是藥石無靈,才打歸墟主意。三公主此刻還猶豫什麼,不想救你的情郎嗎?」
九轉還魂丹?
我倒吸一口冷氣,靈臺一瞬清明過來。
天界有叛徒。
九轉還魂丹之事,所知之人一隻手就數得過來,我爹,啾啾,紫微星君。
紫微星君是啾啾說漏嘴知道的。
冥王是怎麼知道的?
首先排除掉我爹,大哥二姐皆因冥界喪命,他老人家跟冥界,可以說是不共戴天。
我看眼啾啾,啾啾瘋狂搖頭。
排除法便只剩下,紫微星君。
天冥兩界各有對方眼線,這並不新鮮。
新鮮的是,紫微星君竟會是他的人。
細細想來,當初放出風聲,讓我與小八知曉這萬源泉的,也正是他。
無怪紫微給啾啾盡出餿主意了。
掛那破錦旗的實用性,還不如掛張大餅。
我本以為是紫微故意為之,但從這陣法的掩耳盜鈴水平來看……
紫微可能只是,腦子不大好。
「冥王殿下,死都要死了,好歹讓我做個明白鬼,你是何時收服的紫微星君?」
算起來,紫微星君壽辰三千有餘,比冥王還長些,在天庭領的也是一等一的要職。
難道……從一開始,紫微就是冥界的人?
思索間,一道紫色香風平地而起,香風間透出一道熟悉的身影,紫微。
紫微被戳穿身份,有些煩躁地手上輕搖一把玉面扇,動作間陣陣羅蘭花香飄來,「誰跟你說本座是冥王的狗腿子,笑話。」
這香氣,這陰陽怪氣,瞬間勾起了我的記憶。
那日我和小八被綁時,小八身上,便是這股味道,只是更淡些。
想必是他被打暈時,不小心沾染上的。
而打暈他的,正是清風。
我冷笑,「不知到底該叫你紫微,清風,還是紫酆羅剎呢?」
紫酆羅剎,無軀無殼,最擅變幻,所幻靈體,便是大羅金仙也難辨真假。
所以他才能毫無破綻的,在天庭身居要職。
紫酆被看穿老底,大吃一驚,頗費了一番功夫才掩蓋住自己的驚詫,「咳咳……從前我倒是小瞧你了,沒想到,你竟然還有幾分聰明。」
見我認出他本體來,紫酆也不遮掩了,大大方方便認了。
我指指啾啾脖子上地帥旗,搖搖頭,「就您這軍事水平,還敢開一對一授課,真是倒數第二給倒數第一補習,一個敢教,一個敢聽……」
啾啾整個啾都不好了,痛苦地捂住臉,「小丑竟是我自己。」
紫酆有些心虛地轉過身,不敢面對得意弟子的靈魂拷問,
「本座這是,大智若愚,只有聰明人才能明白,你們不明白,只能說明不夠聰明!嗯對,就是這樣。」
紫酆羅剎不是神仙,嚴格來說,也不是鬼魅,而是生魂陣誕出的,一種魔物。
魔物嘛,大多腦子不太好。
但生魂陣誕出的魔物。
腦子尤其不太好。
在魔物界,也是傻得屈指可數。
不過——武力值頗高。
像是被我看白痴的眼神激怒,紫酆憤怒地叉腰,「既知道我是誰,便也該知道,就憑你們兩個,疊起來也打不過我。」
生魂陣需九萬生靈做引,被幽冥鬼火活活焚盡元神,兇殘無比,三界禁術排行榜第一名。
千百年來,只啟用過一次,便是三千年前的,仙冥之戰。
是以,紫酆沒有說謊,我倆確實打不過他。
一個冥王就夠難對付的了,如今還加上一個紫酆。
頭疼,一個腦袋兩個大那種。
我嘆口氣,「看來今日,這黃泉我是非跳不可了。」
啾啾也嘆口氣,「並不會游泳。」
20
「少廢話,不會遊也得跳。」
跟霞姿月韻的冥王比起來,紫酆簡直就是個暴躁老哥,以扇化劍,提劍便向我刺來。
冥王見紫酆動了手,不好再做壁上觀,也提劍直奔啾啾而去。
我和啾啾頓時讓攆得如喪家之犬。
可即使我倆跑出了哮天犬的速度,也只堅持了半柱香,便雙雙被逼到了岸邊。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想過河兮沒有救生圈。
實力差距過大,打是打不過了,玩賴吧。
我跟啾啾互一交換眼神,雙雙化回了原身。
眼一閉,心一橫,腿一蹬,「有種就把我們踹下去。」
開玩笑,我倆原身一龍一鳳,他倆原身一霧一花。
壓根就不是一個噸位的好吧,就不信他們踹得動。
但還是太年輕,吃了沒文化的虧。
冥王佈下的陣,會動。
冥王嗤笑一聲,「不跑了?那正好。」
他掐訣,手指翩飛間,雷聲大作,鋪天蓋地的威壓登頭蓋下,震得人五臟六腑都似要被活拆了般。
「啊!」
大意了啊,沒有閃。
這陣法極邪性,並不毀人仙身,卻直搗元神。
仙與人不同,除非自願,即使是散仙,也極難被生剝出元神。
何況我與啾啾這般,在籍的現役仙人。
而這惡毒的陣法,彷彿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地要將元神從肉體撕裂開來。
越拼力抵抗,越是痛入骨髓。
如同千軍萬馬朝四面八方撕扯一般,痛楚鋪天蓋地地湧來。
疼得淚眼迷離間,我看向啾啾,他的情況比我還糟,七竅往外流血。
可他卻衝我笑了,用口型說道,「曦光,活下去!」
沒等我來得及反應,一道金光從他鳳身中破竹而出,帶著不顧一切的決絕,直衝冥王而去。
冥王躲閃不及間,被啾啾卷著一道,墜入了黃泉。
「咚——」
冥王是此陣的陣眼,陣眼不在了,陣,自也破了。
但啾啾沒了。
「啾啾!」我痛撥出聲。
啾啾殞命這一幕太過熟悉,彷彿千年前便曾經歷過,勾起了我藏在靈魂深處的痛楚。
我痛苦得幾乎無法呼吸。
甚至比被抽魂更痛幾分。
這痛楚激發了我體內,一股暗藏的,毀天滅地的力量。
我祭出龍珠,將黃泉水高高引起,經由龍珠彙集,直衝紫酆攻去。
黃泉中盡是不入輪迴的厲鬼,最喜生魂,好容易有機會見血,還是魔頭的血,瞬間潮水般蜂擁而至。
紫酆提劍砍去,巨大的魔氣橫掃千軍,正中無數勾魂骷髏的命門,頃刻間化為齏粉。
「噗。」我被陣法反噬,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紫酆得意洋洋地看我,「小鬼,精神可嘉,但你打不過我,你老子疊你哥哥姐姐當初都打不過我,何況你個剛出生沒三百年的小蘿蔔頭。」
還敢提他們?!
我登時便怒從膽邊起,當年仙冥之戰,我父王便是敗於這生魂陣下。
大哥與二姐舍了性命不要,佈下了玉石俱焚的誅神陣,殺了冥王,才以毒攻毒才破了陣,此刻還敢跟我提他們?
我擦掉唇邊的鮮血,冷笑一聲,「紫酆,我們東海王族,沒有別的優點,就是不怕死,且有仇必報!」
紫酆發了狠,眯起眼眸,「既然如此,那就別怪本座不留情面了。反正本座本就是要三界盡歸魔域,你們這些悲天憫人的神仙,本座一個也不想留!」
「去死吧!」
新仇舊恨疊在一道,我抱了魚死網破的信念對戰。
乾脆直接提劍將手腕割破,以洶湧而出的龍血做引,引出比剛剛多數倍不止的惡鬼再次朝紫酆攻去。
饒是紫酆善戰,可惡鬼太多了,數以萬計的惡鬼,前赴後繼地纏住他的手腳四肢。
紫酆忙於纏鬥,無暇分身。
我趁機一劍朝紫酆的心口刺去。
就在快要得手時,紫酆驚覺,慌忙凝起層層瘴氣護體。
到底是千年魔頭,功力深厚。
每前進一寸,我的龍脈便斷一寸。
可我這一劍,凝了十成十的全部靈力,幾乎是靠著不死不休的決心,一往直前。
在經脈寸斷的最後一刻,直直刺進了紫酆的心頭。
「啊!」
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後,我贏了。
我終於贏了。
我傷得太重,已經無力再壓抑神墟中,一直想要衝出來幫忙的小八。
此戰太過兇險,我不想他也以身涉險。
贏了紫酆後,剛才還用之不竭的力氣瞬間被抽光,我身子一軟,直直從雲端掉了下去。
一道月白靈光從半空急追而下,堪堪接住了我。
小八的面上盡是焦急,「曦光,曦光,你醒醒。」
我蜷在小八懷裡,只感到無法言喻的疲倦,啞著嗓子撒嬌,「小八,我好累啊。」
甚至累到感覺不出痛了,只覺得睜不開眼,想要好好睡上一覺。
「曦光,別睡,我還有許多話沒有同你講。」
小八面色慘白地為我灌靈力。
但,我不僅靈力沒了,就連龍血也乾涸了。
方才的黃泉水,皆從我的龍珠穿心而過,得我龍血加持,所以兇悍無比。
可這是個玉石俱焚的法子。
我的血脈肉身,也被惡鬼們吞噬得七七八八。
我想,我此刻的樣子一定難看極了。
我抬手想要替小八拂掉眼淚,但經脈全斷了,竟是半點也抬不起來。
我苦笑一聲,「小八,我爹的龍珠,我放在了你的荷包裡,此番,我怕不能替你開啟歸墟了,你自己去,好嗎?」
小八的淚水彷彿不要錢一樣落下。
我嘆口氣,「也不知我這復活甲,能用幾次,若我這次回不來……你便替我求一求羲和上神,救救你,也救救啾啾好嗎?」
小八點點頭,將我抱在懷裡,「都這光景了,還惦記著救別人。」
我咳出一口血,「你不是旁人,你是我的,我的心……」
上人。
可後半句卻再也沒有了力氣說完。
好恨啊,我的元神又散了。
不知道這一次,還能不能回來。
21
我做了一個夢,一個奇怪的夢。
夢中,我看見了啾啾和冥王墜入黃泉後的事。
啾啾的元神,似乎並不渾然天成,而是生湊起來的。
一入黃泉,那兩半便生生裂開,屬於啾啾的那一半,弱小卻又熟悉。
我好像在哪見過。
冥王也好像見過。
冥王是冥界主君,黃泉惡妖大多不敢近身。
除了少數不要命的,剩下的惡鬼,只敢垂涎三尺地盯著他手心的,啾啾殘魂。
冥王將一個不怕死的饞鬼活生生劈成了兩半,眼都沒眨一下。
可他看見手上啾啾殘魂的時候,卻愣住了。
隨後,發瘋一樣朝萬源泉趕去。
萬源泉生於黃泉底,是三界與歸墟的出入口,澈如明鏡,能照出仙神妖鬼的前世今生,萬般糾葛。
啾啾的殘魂,在萬源泉中,映出了一個身姿曼妙的女子,頂著兩隻龍角,臉龐俏麗美豔,眼神卻堅毅無比。
冥王顯然也認識這個女子,在看見的一剎那,神色一震,脫口而出,「卿卿!」
我也脫口而出,「二壯!」
怪不得,我還是個元神碎片時,見她便萬般親切,原來,我們前世便是兄妹。
萬源泉,替我想起了一切。
我與啾啾,是東海龍王,於三千年前仙冥之戰中,雙雙犧牲的長子與二公主。
彼時,冥界用了生魂陣,將無數人界生靈盡焚,強行歸入冥界,實力大增。
我與父王,身為龍族儲君與四王之首,責無旁貸地率先應戰。
可冥界的生魂陣,源源不斷地從人界吸取生魂,為冥界補充兵力,我們父子二人與冥王激戰了三月,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可冥界還是兵強馬壯,兵源不絕。
父王重傷,龍筋都被砍斷。
我也受了重傷,身中奇毒,命不久矣。
「卿卿,不能這樣下去了,生魂陣不破,再多天界將士,也是枉死。」
「大哥,我有一法子,只是兇險萬分。」
「什麼法子?」
「生魂陣的陣眼,是冥王,只要我們把冥王殺了,自能破陣。」
我與卿卿,想了個破釜沉舟的法子,擒賊先擒王。
想萬軍之中,直取冥王首級,本是一件極難的事情。
偏偏卿卿與冥王,曾有一段情緣。
好巧不巧,懷了孕。
卿卿以有孕之事傳訊,將冥王誆騙到他們的定情之地——東籬相見。
而在那處,我與卿卿聯手結了個誅神陣,只等冥王入陣,便將他立刻誅殺。
一切都很順利。
如果卿卿沒有偷偷將陣眼換成她自己的話。
本該是我的,我可是她長兄,自該護佑於她,何況我本也快死了。
可冥王入陣時,卿卿一把將我推出陣眼,抱著冥王一道,被九天玄火,焚盡元神。
我不顧一切地想要救她,可卿卿在我身上加了禁制,我竟是絲毫動彈不得。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從小捧在手心長大的妹妹,身殞神消。
「卿卿,你不要衝動,想想你肚子裡的孩子!」
卿卿粲然一笑,卻笑得悽絕,「哥哥,孩子早就沒了,在人界時就沒了。」
冥王與我同樣震驚,「卿卿,你說什麼?」
卿卿閉上眼,留下兩行清淚,「一起死吧,冥王,為我們的孩子贖罪。」
卿卿替我死了,帶著冥王一道。
冥王一死,生魂陣陣破,天界終於緩過勁來,冥界群龍無首,節節敗退。
可我沒能看到天界勝利的那天,我傷得太重了,藥石無靈。
乾脆在一場絞殺冥界左右護法的決戰中,跟冥界最重要的兩員大將,極限一換二了。
嘿,真不虧。
再後來,我與卿卿,便在歸墟相見了。
卿卿的神魂在誅神陣中損毀得太厲害,本該入歸墟秘境,被常曦上神養的饕餮吞噬,沒有再入世的可能。
我雖記不得她,可憑著本能,想要保護她。
我的殘魂比卿卿損毀的輕得多,加上心底惦念二壯,拼起來那叫一個迅如疾風。
還有事沒事地廝混在羲和上神身邊,希望混個臉熟,將來能給二壯行個方便。
可這上神忒不近人情,我求他也給二壯個入世機會的時候,他一口就拒絕我了,很快啊。
還跟我說天道有命,無法可解。
去他孃的狗屁天道吧,老子就不認命。
我撕裂了大半元神,替二壯補齊,雖然黏得不是很牢固,但好歹是湊齊了。
二壯得以重新入世,成了天帝,便是啾啾。
而失去了元神的我,本該被吞噬,卻不知為何,也重新入了世,還又託生回了父王家。
只是這次,變成了三公主,敖曦光。
而我們三人與冥王的命盤,又攪在一起,亂成一團。
孽緣啊,真是孽緣。
三千年了,悲劇,竟又重演了一次。
我的神智,從記起的前世片段中,回到夢境中,正跪在萬源泉前痛哭的冥王身上。
冥王雌雄難辨的美豔面龐,痛苦地皺成一團,
「天道真是好算計,卿卿,我找了你三千年,辛辛苦苦想要在現世塑出羲和,就是為了找回你。」
冥王自嘲地仰天長笑,「沒想到,最後竟是我親手害了你。」
冥王鄭重而眷戀地,看了一眼啾啾的殘魂,「那便一起死吧,只願下一世,若天道有報應,全都衝著我來。」
夢到這裡,再次戛然而止,我醒了,醒在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
「你醒了,大壯?」
一道陌生的女聲,問得我猛的一愣。
眼前的女子,與我長得一模一樣,只是周身散發的光暈,乃上神之光。
而我此刻,嚴格意義來說,並不是曦光。
我又變成了一塊,元神碎片,為了方便稱呼,或許你可以叫我大壯。
見我迷茫,神女淺淺一笑,「你不認得我?」
我徹底糊塗了,「我們應當認識嗎?」
神女笑得更開心了,朝我擠擠眼,「當然,若不是你,我的神格怕是萬萬年,也補不健全。」
神女玉指輕提,在我這碎片上,解了記憶枷印,方才夢境中戛然而止的後半段,漸漸清晰起來。
我恍然大悟,「你是,常曦上神!」
世人皆以為,歸墟只有一個神明,羲和。
這可能是,倖存者偏差。
畢竟羲和主造神,常曦主毀滅。
是以,能入世的元神都見過羲和。
而見過常曦的……大都碎成了渣渣。
這世上不需要那麼多神明。
所以天道才造出了常曦,讓她大殺四方。
可常曦的神格並不健全。
或許是為了讓她專注於毀滅,常曦的元神只有貪嗔恨,沒有愛慾痴。
是以,常曦的路子走得越來越歪,筆直地朝魔頭奔去。
如此下去,常曦會變成下一隻饕餮,被鎖進歸墟秘境中。
上好幾任歸墟毀滅之神,都是按照這個職業規劃,筆直地把自己送進了歸墟秘境,成了只進不出,貪婪無比的,饕餮。
對此,羲和看得十分著急,為了挽救常曦,與她打了一個賭。
賭她入世一回,歷經人世的友情,親情,愛情後。
能補全神格,生出愛慾嗔。
恰好碰上仙冥之戰中,英勇就義的我與卿卿。
羲和被我纏了許多日子,雖冷言冷語地拒絕二壯入世,可要將她化為齏粉,到底也有些不忍。
羲和本就有意放水,但礙於不能一言堂,歸墟中,主毀滅的乃是常曦,她若不同意,羲和也無力阻止。
所以便做了此局。
羲和對常曦說,「天若有情天亦老,可天若無情,時光便成了牢籠。常曦,你我絆在這歸墟中千年,你不好奇嗎?人世間的情字,到底是為何物。」
常曦被他說的有些鬆動,但仍下意識抗拒,「可我修的是無情道。」
羲和笑了,「若不知情為何物,又怎能真的知道,何為無情?自也修不好無情道。」
羲和可真是個辯論奇才,三言兩語,就將沒有感情的殺手常曦,引出了幾分好奇。
常曦一挑眉,「那,我便與你賭這一局,若我贏了,便證明這天道本就該無情,從此歸墟聽我號令。若你贏了,便證明天道亦可以容情,我便放大壯二壯一馬。」
常曦到底動了心,想知道,情,究竟是個什麼滋味。
是以,自願將神格與我融合,為我補齊了元神,得以入世。
羲和則取了一半神格,與她一道入世,變成了小八。
經此一遭,常曦果然補全了神格。
補丁是我。
我與常曦的元神,短短三百年,幾經大悲大喜,碎了又重塑,已然,難分你我了。
我這才意識到,我這醒來的地方,不是別處,正是常曦的神識內。
此時正是元神融合的最後一關,同德同心,是以,我們才會相見。
常曦的主神識對我微微一笑,詢問道,「你可願,從此成為我另一半神格,一體同心?」
我瘋狂點頭,「只是,我還有一事記掛。」
常曦瞭然一笑,「放心,就算你不說,我也會去求羲和,救啾啾的。」
害,這還有啥可同不同意的了,我與常曦,儼然已是一體同心了。
曦光雖然沒了,但即將向大家走來的,是鈕鈷祿·升級lu版·曦光,生出愛慾嗔的常曦上神是也。
我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一陣白光過後,再次睜開眼——
正對上一雙笑眼盈盈的墨玉眼眸,長身玉立,只消一眼,便會讓人沉淪其中。
我大喜,撲上去抱住他,「小八,你也回來了!」
小八,又或者該叫他羲和上神,輕笑一聲,抱著我轉了一圈,俯身貼住我的額頭,「還叫小八?」
我一窘,「那該叫什麼?」
羲和低頭,俯身貼在耳畔,撥出的熱氣似有似無的摩挲著,循循善誘道,「你可記得,還在天界時,你最愛看的那出戏本子上,是如何叫的?」
我最愛看的?
我最愛看的不是霸道天神愛上我嗎?
天啦,羲和竟然知道!
我這心,突然便跳得十分不大穩當,大珠小珠落玉盤般突突。
我老臉一紅,面紅耳赤地鸚鵡學舌道,「夫……夫君?」
羲和氣息一瞬便不穩了,再不是記憶中那個一派寂寥清冷的造物神了,俯身在我唇上一吻,眼神中有化不開的深情,「你可叫我好等。」
「嗯?你等我很久嗎?」
羲和淺淺一笑,「也不久,區區天地初開至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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