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一頭千年妖精剛從派出所出來,就到處追著警官問:喝奶嗎?
身為一頭奶牛精,此刻我急需一個鏟奶官。
沒辦法,品種太優良了,新呼蘭純正灰白花,日產奶量 500 斤不在話下。
身為一頭奶牛精,這不是天經地義,妖道倫常?
可不知道為什麼,每個被我問到的警官都跟活見鬼了一樣,尤其是第三個,還說我是個騙子。
「小騙子,你倒是說說新呼蘭在哪?」這個清秀俊朗的警官一邊揪著我往他車裡帶,一邊嗖地鎖住了車門。
我被他帶得急,一個踉蹌正趴在他腿上,「就……新疆呼圖壁蘭州拉麵館旁啊。」
縮寫都不懂,現在人界的警官,業務水平這麼差嗎?
正當我想給他進一步科普新呼蘭奶牛的純正血統,超凡奶量時,「撲哧」一聲,我裂開了。
糟……糟了……剛這麼一摔,漏……漏了。
周警官把我帶回了家,非說放我在馬路上有礙市容市貌,影響今年文明城市評比。
文明城市不文明城市的不知道,我就知道,再不進行今天的產奶任務,我就要不文明瞭。
「你……你先去洗個澡,家裡沒別的衣服,先穿我的吧。」
周警官盯著我冒火的雙眼,紅著臉把我推進了浴室,還遞給我一件寬大的——老頭衫。
我低頭看看自己溼漉漉,水淋淋,奶香香的一身,覺得 duck 不必。
我猛地勾住青年勁瘦的腰身,貼近,十分期待地看著他,
「少年郎,我看你骨骼驚奇,天賦過人,不如,當我的御用鏟奶官吧!」
身為一隻奶牛精,我們奶牛精界也是有鄙視鏈的。
比如高產的瞧不起低產的,灰白花的瞧不起黑白花的,吃牧草的瞧不起吃飼料的,純天然自然無新增手工擠的瞧不起機械輪盤自動擠的。
但是全體奶牛界統統瞧不起——沒有鏟奶官的。
沒辦法,奶牛精跟狐狸精蛇精這些野生妖精不一樣,我們是依附於人類而生的家養型妖精。
和所有家養型妖精,比如金毛精布偶精一樣,和藹迷人體貼黏人,且需要一個鏟屎官。
我眨著一雙亮晶晶眼睛看向周警官。
這招一向好使,所向披靡,但不曉得為什麼,周明遠的呼吸又亂又快,一把就把我推開了,落荒而逃:
「我……我去給你找個桶。」
「找桶幹什麼?」
「接…接著。」
2
我覺得周警官瞧不起我。
我指著那個區區 2.5 升的酸奶桶,「瞧不起誰呢?就這點,還不夠接五分鐘的。」
周警官十分認真地託著下巴思考,突然福至心靈,指著全自動沖水馬桶道,「那這個怎麼樣?」
???
浪費牛奶是可恥的你不知道嗎。
看著我黑得能擰出水的臉色,周警官訕笑道,「開個玩笑。」
我緊急徵用了他家所有的盆,包括花盆和魚缸,擺滿了一整個浴室,這才滿意地拍拍手,「開始吧。」
周明遠嚇得花容失色,指著他自己的鼻子,「我來啊?」
不然呢?難道要我,一個堂堂修煉千年的奶牛精,自己來?
「對啊,搞快點。」我理所當然地看著他,作勢就準備掀衣服。
嘿,周明遠又跑了,我這個鏟奶官是不是選錯了?
3
我躺在周明遠特意讓出來的主臥大床上,如喪考妣,輾轉難眠,如芒在胸。
無他,實在是身為一隻奶牛精的高貴修養在作祟,一天不產奶,渾身不得勁。
半夜實在是睡不著,哼哼唧唧地蹭到周明遠床前,「我難受……」
周明遠著急忙慌地把我扶到他床上,一摸額頭,「你發燒了?怎麼這麼燙。」
我委屈地咬著被子,可憐兮兮、故作柔弱地將頭貼在他的胳膊上,
「你不知道嗎,我們奶牛精如果不按時擠奶,會得乳腺炎的。」
周明遠好像有些愧疚,又有些掙扎,閉著眼睛顫抖著小手,幾次欲掀開被子。
但最終還是一跺腳,轉身跑了出去,還留下一句,「你等等,我去給你找個大夫。」
4
還好還好,周明遠沒給我找個獸醫。
他給我找了個,通奶師。
聽說這個問題在人間也困擾頗深,所以才有了這個高尚而偉大而費錢的職業。
我一邊享受著這個時薪 1000 的高貴服務,一邊聽著莫扎特舒服地抖腳。
啊,美妙,奶牛生的最高境界不過如此。
直到第三個鐘頭,那位高薪阿姨累的面有菜色,
「姑娘,我從業這麼多年,從未見過像你這樣天賦異稟的,這起碼能奶 5 個娃。」
嘿嘿,身為一隻奶牛精,我覺得她在誇我。
但阿姨好像不這麼覺得,她甩甩痠痛的手臂,管周明遠要完錢就跑了。
留在可憐兮兮,尚還有大半洪荒之力沒使出來的我,和一臉蒙圈,手足無措的周警官。
我戳戳他,「周警官,你怎麼老是臉這麼紅,要不要喝點牛奶補一補?」
5
周警官拒絕了我的提議,並且買了個相當厲害的東西回來。
全自動真空吸奶器。
以解燃眉之急。
誠然我們奶牛界瞧不起這種玩意,但是,看看周明遠光是解釋怎麼用都紅得滴血的耳朵,我覺得此事要徐徐圖之。
先湊合用吧。
我發誓我很認真地學了,但,身為一隻千年大妖,emmm……電子裝置使得不是很好。
周明遠剛教完我出門去,機器就停了。
我滿頭霧水地拎著機器就跑出去找他,絲毫沒有覺得此刻羅衫半解有任何不妥。
「周明遠,你看看,怎麼不轉了啊。」
周明遠應聲轉頭,眸中映出一片雪白肌膚。
他一瞬就慌了,手忙腳亂,不知道該先捂眼睛還是先替我攏上衣服,「你……你先把衣服穿好。」
「哦……」我聽話地拉了一把衣服,可行動間不知道碰到了哪個按鈕,那機器忽然傳來一陣巨大而絞痛的吸力。
「啊!」我痛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怎麼了?」周明遠總算不講什麼男女大防了,慌慌張張地替我解困。
「下次記住,千萬不能按最高檔,知道了嗎?」周明遠輕手輕腳地替我將那機器取掉,一張俊臉像只熟透了的番茄。
「還有……雖然方才是情急之下沒有辦法,但,總歸對你名聲有辱,我會對你負責的。」
周明遠還真是個正人君子,饒是現下這等光景,他都急得一腦袋汗了,仍然能目不斜視,正襟危坐地講出這麼一大番道理。
這等禁慾系正直美男,我喜歡。
我嘿嘿一笑,抓住他的手往前帶,「那你替我揉揉可好?方才那機器好凶,好像青了。」
周明遠觸電般縮回手,「那,那你化回原身才行。」
我一時靚牛語塞,搞了半天,他在彆扭這個。
6
我的元身,是頭花色淺淡,雪白可愛,灰底偏粉的長毛迷你小奶牛,可愛得很。
凡人似乎都喜歡長得可愛的動物。
我就是憑著這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可愛模樣,所向披靡地修煉至今的。
我四腳朝天,舒服地躺在周明遠懷裡,享受他的揉肚肚服務。
周明遠的聲音很好聽,像夏日清泉,冬日溫酒,和和暖暖,清清涼涼的,
「那以後你需要擠……咳咳產牛奶的時候,就變成這個樣子好不好?」
這男人真是奇怪,原身人身不都是我嗎,為什麼人身就不行,小牛就不害臊了。
我起了壞心思,咧嘴一笑,「好啊。」
說完我就變回了人身。
誠然我的元身很好看,可我覺得我人身更好看。
但怎麼我一變成人形,周明遠就嚇得落荒而逃呢。
好在他跑多了,我已經摸出經驗。
這次他前腳剛跑,我後腳就尾隨他一個滑鏟,進了他的臥室,將他擠在門前,氣鼓鼓道,「周明遠,我很嚇人嗎?」
儘管我個頭不矮,但周明遠仍比我高出一個頭,是以,雖然我此刻穿著他的老頭衫,但從他這個角度俯瞰下來…
周明遠只看了一眼,就像掉進女兒國的唐僧一樣,閉上眼,緊貼在門上,喉結微動,
「不嚇人,只是……有些事,只有夫妻情侶才做得,你知道嗎?」
我當然不知道,我們奶牛界從不論這些。
但我曉得人的規矩可能不大一樣。
於是我環住他勁瘦而壁壘分明的腰,抬起頭,可憐巴巴地看他,「知道了,那我變回小牛,你抱著我睡好不好,我有些怕黑。」
周明遠看著我,無奈地笑笑,剛要答應,忽然電話響了,還是我的。
7
見鬼了,居然會有人給我打電話?
我狐疑地接起來,是個工作邀約,
「七七小姐,我們那天在警察局偶然見過,對您的條件驚為天人,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做一份胸衣模特的兼職呢?」
我:「有報酬嗎?哦哦,這麼多啊,那好呀。」
掛掉電話,周警官立刻職業病犯了,
「七七,我覺得這像個詐騙電話,有風險。你想,你們是在拘留所裡碰到的,那裡面能有什麼好人呢?」
說完周警官才想起來,我也進去過,又問,「七七,你是為什麼被抓進的警察局?」
周明遠將我圈在懷裡,纖長的指極有規律地在我粉粉嫩嫩的小牛肚上畫著圈,問出的問題卻直擊靈魂。
我能說我是因為聚眾賭奶,違反防疫條例被抓進去的嗎?我不能。
這有損我本就不怎麼高大的形象。
「咳咳咳……就是那個什麼,非……非法集資。」
周明遠的笑容一僵,連帶著手上也下意識地一用力。
「撲哧。」
哎呀,這有時候產奶量太高,好像也不是什麼好事。
周明遠的睡衣從胸襟到腰腹全溼了,像只可憐的,溼漉漉還泛著奶香氣的大狗。
我慌里慌張地變回人身,想替他擦乾淨,可我忘了剛剛為了方便按摩,變回小牛犢的時候,我把老頭衫脫了。
此刻,冷不丁剛還蓋著被子的小牛犢變成人身坐起來,立刻便將被子撐起個大包。
昏暗不明的月光斜照進窗,半遮半掩著間,一個粉白如玉的身軀暗香浮動。
周明遠噌地一下就捂住了眼睛,整個身子紅得發燙,聲音有些喑啞,「別動……」
周明遠的喉結上下湧動一下,彷彿有什麼晦暗不明的情緒,從他眼中湧過。
他轉過頭十分認真地對我說,「七七,男人很危險,所以……不可以對旁的人這樣,知道嗎?」
我偏過頭,盯著他,「那你呢?你危險嗎?」
周明遠忽地俯下身來,貼我極近,灼熱的氣息似要將無邊夜色點燃,「我自然也是。」
我直覺彷彿要發生點什麼,電視劇裡都是這麼演的。
可我閉上眼等了半天,只等到一聲輕微而隱忍的嘆氣,「睡吧,傻七七。」
8
雖然周警官明確表達了反對,但我還是赴約去了那個模特邀請。
無他,純粹是實力碾壓的自信。
雖然我看起來好像平平無奇一隻牛,但老孃好歹是隻千年大妖,我還不信,一個沒我零頭大的黃毛小子能把我怎麼樣。
「咦?奇怪,地點就是這啊。」我按照簡訊發的地址繞來繞去,發現竟然是片居民區,很破舊的那種。
我敲開房門,一個簡陋的攝影棚赫然出現,染著黃頭髮叼著煙的男人,衝我嘿嘿一笑,「來了?」
我伸手揮了揮,才把煙氣散掉,不知道為什麼,這人看上去,我很不喜歡。
「喝杯水吧。」黃毛遞了杯水來,六月正是悶熱天氣,一路走來,我確實也渴了,謝過後便一飲而盡。
「我們什麼時候開始拍攝?」
「不急,等等……」黃毛看著我,笑得很陰險,我沒由來的一陣噁心,「既然你們沒誠意,那我先回去了。」
我剛站起來,一陣劇烈的暈眩排山倒海而來,「你……你給我下藥?」
黃毛搓著手反鎖了房門,笑得很是猥瑣,「美人,這兩天沒見,可把爺想死了,來,快到爺懷裡來!」
我反手凝了個光球向他打去,可這不知是什麼藥,藥效奇猛,不僅頭暈,還渾身燥熱,光球剛一凝氣,便無力地滾落了下去。
「你……你是什麼人。」這黃毛只怕不是普通人,否則拿不出這樣狠毒而厲害的藥。
「嘿嘿……別說話了,省點力氣吧。」黃毛猛地將我扛起,直接扔到了臥室的大床上。
「你想幹什麼,我警告你,你若敢動我,我一定扒了你的皮!」
「呦呵,夠辣啊,爺喜歡。」黃毛猛地撲了上來,色眯眯地吸了一口氣,「好香啊……」
說完,猛地將我的外衣撕開,獰笑著撲了上來。
「救命啊!」
一般來說,電視劇裡這個時候,會有一個男主角從天而降。
可是,並沒有,真沒意思。
我翻了個身,一腳把黃毛踹倒,「喂小子,我說了吧,要剝了你的皮……」
黃毛害怕地發抖起來,「你剛剛是裝的?女……女俠饒命。」
呵,晚了。
我一把揪起他的頭髮,猛往地上撞了一下,「2018 年,你糟蹋了 6 個姑娘 年 12 個,今年才過了半年就 21 個了,我說得沒錯吧。」
黃毛抖如鵪鶉,「你……你怎麼知道。」
「我找你很久了,你以為,我們為什麼會這麼巧,在拘留所碰到?你居然敢動我妹妹,王八犢子。」
我本想吸乾了黃毛的陽氣拉倒,可是想了想周明遠,我把他吊起來打了三個小時,然後打了 110。
都 2021 年了,我們妖怪界也文明報仇了,這叫,與時俱進。
9
大仇得報,吾心甚悅。
順手給周警官買了個超級大的浴缸,足足能裝下兩個我那麼大!
我興奮地在裡頭打個滾,忽然有了一個偉大的夢想,「我想洗個牛奶浴!」
反正牛奶出在牛身上,不用白不用。
但是要完成這個夢想,首先,我們需要一缸牛奶。
其次,我們需要一個優秀的——鏟奶官。
我躍躍欲試地看向周明遠,「準備好了嗎?」
「準……準備什麼。」周警官剛下班,連警服還沒換,一身制服勾勒出他俊挺的輪廓,很是賞心悅目。
我可憐兮兮地趴在浴缸沿上,伸手搖晃他的褲腳,「胸口,痛痛。」
今天喝了那黃毛的藥,雖然我提前就吃了解藥,但好像有點副作用,比如現在,胸口漲得直痛,我懷疑再這樣下去,又要發燒了。
周警官蹲下身,很認真地檢查一下我的體溫,一張俊臉寫滿焦急,「呼,還好暫時沒發燒。」
隨即憂愁的美男凝眉,「要不,我再把上次那個通奶師請來?」
也行吧,我點點頭,都這會兒了也不挑了。
然後,周警官就發現,他被拉黑了。
不僅如此,他家有個奶量王者的事情,迅速傳遍了整個通奶行業,聲名遠播。
一聽是他,對方立馬拒絕三連,加錢也不幹。
周警官在被拒絕了第 21 次後,看著我可憐巴巴的眼神。
做個深呼吸,一擼袖子,彷彿荊軻刺秦一般眼一閉心一橫,「七七,你變一下身,我自己來。」
可我剛變回了原身,一個電話,周警官就被叫走加班了。
臨走前,看著我可憐巴巴望眼欲穿的眼神,周警官摸摸我的頭,「你乖乖在家,等我回來好不好?」
「哦。」我吐了個泡泡,悶悶不樂道。
周警官像變魔法一樣掏出了一包,青草味仙草餅,俊朗的面容浮過一絲紅雲,「我猜你可能喜歡吃這個,嚐嚐。」
!!!
我愛周明遠,周明遠萬歲。
我興奮地跳起來吧唧一口,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周警官果然落荒而逃,但是逃跑的速度,似乎較往常慢了一些。
嘿嘿,徐徐圖之進展+1。
10
周明遠剛出門,便來了個老熟人,不喜歡走門,專愛走窗戶那種。
我坐直身子,「別藏了,長老,出來吧。」
黃牛牛長老扭著腰就出來了,伸手拉開我的手臂,赫然硃紅一點守宮砂仍在。
長老立馬誇張地咋舌,「你怎麼還沒得手?我看你倆剛剛那表現,不是挺順利嗎。」
我一攤手,表示無奈,「沒辦法,周警官實在是個道德楷模,行走的行為規範,實在不好下手。」
黃牛牛長老朝我翻個白眼,丹紅的指甲一點我腦門,
「你啊,還是快些吧,大王給的時間不多了,現如今第一批派出來的,只剩下你沒成功了。」
我微微垂眸,「成功了之後,他會怎麼樣?」
長老漂亮的眸子一瞬警覺,「你操心這個幹什麼,你不會是,喜歡上他了吧。」
「沒有,只是他人不錯……」
「打住,記清楚你的使命,旁的事不要管,我還得去查別的崗,改天再來看你。」
長老一個閃身,從 22 樓直接跳了下去,「記住,若完不成使命,別說他,你的小命都保不住……哎他奶奶的,這是誰家空調滴水啊……」
11
青城六月的天就像黃長老的臉,說變就變,都臨近午夜了,突然下了好大一場雨。
而周警官,好像沒帶傘。
一直等到凌晨,我都睡了又醒第三次了,周警官終於回來了,帶著一身疲憊與水汽。
我光著腳去迎他,「呀,你怎麼渾身都溼透了呀。」
周警官的警官服溼漉漉地貼在身上,伸手扯掉了領結,脫掉外套後,襯衫下影影綽綽勾勒出一片勁瘦有力的倒三角腰身。
我忍不住悄悄吞了口口水,伸手戳了戳他的腹肌:
「可是會著涼的呀,著涼了就會感冒,感冒了就會生病,生病了就會被宰掉,我不想你死掉……」
我說著就有些傷感,不禁垂下兩滴淚來,在我們奶牛界,生病是很慘的,會被賣去屠宰場,做成牛肉乾。
周明遠見我哭了,有些慌亂無措地替我擦掉眼淚,捧著我的臉,鄭重而溫柔地說,
「七七,你別哭,我不會死的。」
「真的?」
「真的,警察從不騙人。」
我開心地一把抱住他,蹭了滿身水,「那就好。」
不知道為什麼,這次周明遠居然沒把我推開,也沒跑。
凡人都以為只有狐狸精才好色,其實,嘿嘿,奶牛精也不遑多讓。
周明遠長得很好看,即使從妖精界的審美來看,也很好看。
長長的睫毛,清朗的眉眼,一雙桃花眼看人時彷彿帶著漩渦,一不小心便落入陷阱。
是以,被他摟在懷裡的感覺……還挺好。
可抱著抱著,周警官忽然身形一僵,倒了下去。
「周明遠!」
12
周明遠受傷了,胸口好大一片烏青,加之淋了雨,此刻昏迷不醒。
秉持著傷哪補哪,以形補形的原則。
我覺得此刻適宜喝點牛奶。
可他此刻昏迷中,直接用杯子勺子怎麼都喂不進去,那不如——
我三下五除二扒開衣服準備往前湊,可剛俯下身,周明遠醒了。
以為我是什麼流氓歹徒,一個反擒拿壓在了身下。
周明遠病中下手沒有分寸,我痛得倒吸一口冷氣,「疼……」
他這才認出是我,趕忙鬆手,「對不起,我燒糊塗了,沒認出來。」
我幽怨地爬了起來,「既然你醒了,那喝點吧。」
說完遞過去一杯牛奶。
周警官有些驚訝,「你不是說,你們奶牛界有鄙視鏈,不肯用那些機器的嗎?」
我攤手,「沒辦法,誰讓你病得這麼嚴重,快喝吧,我在裡頭加了靈氣,很補的。」
周警官表示十分感動,一口悶。
然後就,拉肚子了。
慚愧慚愧,在下成精一千多年了,還是頭一次知道,有乳糖不耐症這種東西。
我認真地看著周警官,「啥是乳糖?」
周警官一愣,問我,「或許,你有上過學嗎?」
我吹了個口哨,「當然了我們奶牛精可是有嚴格的課程規劃的,大學一年級學本草綱目,二年級學牛體構造,三年級學如何跟鏟奶官撒嬌。」
「那四年級學什麼?」周警官微笑看我。
「四年級不學習,四年級實習,課題是:找到一個優秀的鏟奶官。」
周警官的笑容忽然僵住,神色不明地看我,「所以,我是你的第幾個實習物件?」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陽臺處忽然傳來一聲巨響,周警官立刻驚覺地衝了過去,「誰!」
13
我懷疑我得了老花眼。
要麼就是我看見黃毛了。
巨響後,我匆匆和周明遠趕到陽臺,恍惚間,只見一陣妖風颳過,烏漆嘛黑間,只有那一頭黃髮,乾燥分叉還發黃,格外晃眼。
我捅捅周明遠:「你們這兩天有沒有抓到一個連環下迷藥的強 x 犯。」
「接到了報警,但趕去的時候,遭到了激烈反抗,人已經跑了,正在全城通緝。」
我倒吸一口冷氣:「不會吧,我白天打他的時候比大雄還菜,怎麼一眨眼變迪迦奧特曼了,帶資進組了這是?」
周明遠臉色微變,「那個匿名報警電話是你打的?」
我略一抱拳,「客氣客氣,在下區區一屆熱心群眾,做好事不留名,如果警察局非要表彰的話——給點錢就行。」
周明遠撲哧笑出聲,搖搖頭,「你啊,別掉以輕心,那個罪犯很不尋常,赤手空拳打傷了好幾個警員逃跑,至今還沒有被抓到。」
???
我不禁有些懷疑,那個人真的是黃毛嗎。
之前我揍他的時候,跟朵嬌花一樣,那幾乎只有被蹂躪的份啊。
而且我起碼打斷了他三根肋骨,正常人這會兒早在醫院葛優癱了,哪能跟個竄天猴一樣,二十幾樓說蹦就蹦。
事出反常必有妖。
「周明遠,我懷疑有妖怪對他動了手腳,那人只怕已經不是人了。」
而是妖氣入體的,傀儡魔物。
這個手法很眼熟啊,黃長老的獨家絕技。
這種魔物智力低下,但攻擊力極強,而且因為傻得令人髮指,所以不知疼痛退縮,主人指哪咬哪,瘋起來連自個都咬。
號稱,魔物屆的哈士奇。
而他此番如此精準地找到了周明遠家陽臺,卻啥也沒幹,蹲完就跑。
要麼是他來發警告的,要麼就是——串錯門了。
「我懷疑,這是我們家長老來發警告信了。」
周明遠不明所以,「什麼警告信?」
「嘿嘿……」我諂笑著朝他逼近,一把將他逼至沙發前,伸手一推,一字一頓道,
「催,生,警,告,信。」
14
我懷疑周警官有點子隱疾。
此風此月,此情此景,我含情脈脈地問他,曉不曉得生崽子是怎麼個流程。
你猜怎麼著?你猜怎麼著?!
周警官義正詞嚴地告訴我,
「有問題,上百度。」
就離譜。
我,堂堂千年大妖,現在正在學習怎麼用百度。
艱苦卓絕地學習了三小時零一分鐘後。
電腦黑屏了。
整個學習生涯中,一分鐘用來瀏覽:「生奶牛的一千種方法。」
剩下三小時用來——
一秒一刀 999,裝備全爆 666!我是 x 小春,是兄弟就來砍我!
這不怪我,這真不怪我。
我好好地在學習,廣告它自己就跳出來了。
嗖的一下,很快啊。
等周警官發現的時候,我已經跟龍傲天打起來了。
周警官把我網掐了。
該死的,龍傲天該不會以為我認輸了吧。
周警官欲言又止地說,「你知道,剛剛那個龍傲天,是個引戰機器人 ot 嗎。」
???!!!
我恨,地球人太狡猾了,我想回奶牛星。
為了報復周警官拉我網線。加之他受傷,第二天請假。
我在他床頭蹦了大半夜的迪。
為什麼沒蹦整夜?
因為蹦到後半夜,床塌了。
周明遠可憐,無辜,且蒙圈地坐在一地殘垣斷壁中。
嘆口氣,伸手拉住我,硬是將我抓進了被子,一雙眸子霧氣蒸騰,「安分些。」
「不行,氣得睡不著。」
「那,我陪你看會兒電視?」
周明遠順手打開了臥室牆上的壁掛電視,好巧不巧,正在播一條兇案新聞。
「我市今日,發生多起離奇命案,受害者皆為 20 到 30 歲的青壯年男性,身體無明顯致命性傷口,暴斃而亡,懷疑為連環殺手作案。望廣大市民提高警惕,遇見可疑人員,及時撥打報警電話或聯絡青崖門…」
青崖門?
呵,沒想到一千年的臭道士門派,如今竟然還在,還做大做強,都能上新聞了。
而那些受害者,即使打了馬賽克也能看出來——臉色蠟黃,印堂發黑,身體乾癟。
比起兇殺,更像是……被妖怪吸乾了精氣而身亡。
而本應該在醫院躺著的黃毛,卻活蹦亂跳,妖氣入體,難道……
周明遠見我神色不對,關切道,「怎麼了七七,有哪裡不對嗎?」
我剛要回答,一陣急促的電話響起。
是周明遠上司的,語氣極為焦灼,「小周,出大事了,趕緊回局裡待命!」
15
「周明遠,我和你一塊兒去。」
周明遠開車剛到半路,局長就改了命令,讓他直奔兇案現場。
現場比新聞報道的還要慘烈,最新這次簡直算得上屠殺,死者都是一家大型快餐店的服務員,住在宿舍,足有 8 人。
甫一到現場,一股濃烈的腐臭味便撲面而來。
可兇案才發生不到兩個小時,常理來說,不可能腐化得如此劇烈。
更何況,這股腐臭味中,隱隱夾雜著妖氣,而那妖氣的味道,和黃毛身上的極像。
周明遠他們拉開了警戒線在忙,我進不去現場,便順著這股妖氣,暗暗追蹤。
妖氣極淡,顯然是被高手刻意掩蓋過。
現如今還在世的大妖精們並不多,黃長老便是其中一個。
我的心臟突然便劇烈跳起來,直覺黃長老似乎在揹著我們,謀劃些什麼。
正全神貫注地思索間,一道黑影快如閃電,猛地一把掐住我的脖子,眸子猩紅如血,咬牙切齒道,「莫!七!七!」
16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希望回到半個小時前,買根拴狗繩牢牢地把自己拴在陽臺上。
去哪不好,幹什麼非跟到現場來。
掐住我脖子的人,不是別人,乃是我的首任鏟奶官,齊堯。
什麼是火葬場現場,現在就是。
前任鏟奶官,與現任鏟奶官齊聚一堂,共襄盛舉。
這什麼陰間現場。
而他此刻連名帶姓地喊我大名,只能說明,齊堯很憤怒,後果很嚴重。
齊堯眯起眼看我,「你怎麼會在這,說,人是不是你殺的!」
這人,果然是看門狗嘴裡吐不出比巴布泡泡糖,忒臭。
我憋著一口氣,抬腿一腳踹在他肚子上,「齊堯,你怎麼總是這樣,就因為我是妖怪,所以所有壞事就都是我乾的對嗎?」
齊堯捂著肚子,冷冷看我,「你們妖怪,向來狡猾無情,信不得。」
「齊堯,我從前不曉得你是青崖門的,才會瞎了眼去招惹你……可是都他孃的五百多年了,你怎麼還見我一次冤枉一次,咋的,冤枉多了積分返現啊?!」
我越喊越有些委屈,想起當初死皮不要臉,纏著他時,他那師妹自己失手殺了同門,便栽贓到我頭上。
我本以為齊堯會信我,誰知道,他聽到後直接請了打妖鞭來,生生抽了我 17 鞭。
要不是大王來救我,再多挨一鞭,我就要魂飛魄散了。
「齊堯,我當年剛出道就差點讓你打死,修養了五百多年這才堪堪好利索,怎麼,你今天是打算再抽我 18 鞭嗎?」
我怒目看他,越看越不順眼,真不知道自己當初瞎了什麼牛眼,竟然看上他。
齊堯果然祭出了他青崖門的神器,打妖鞭,氣勢如虹,「也未嘗不可。」
我冷哼一聲,祭出了我的武器——天馬流星牛糞錘,預備打不死他我臭死他。
眼見要動手的時候,一道頎長的身影,驀然將我擋在身後,「齊同志,有什麼話好好說,七七身子骨弱,別喊打喊殺。」
「就是就是,都是吃皇糧的人了,注意形象!」我躲在周明遠身後,探個頭出來,挑釁地把手上的牛糞坨坨,甩得虎虎生風。
這齊堯一向小氣,當初差點打死我還不夠,還拿我當誘餌,差點把我們奶牛精一窩端了。
天可憐見,我們奶牛精身為家養型小妖精,本來開靈智的就少,大部分終其一生,便是不斷懷孕,生崽,產奶,又懷孕…
能修煉成精的更是鳳毛麟角,統共不過大王收養的這麼十來只。
這廝還想一網打盡。
這叫什麼?
這叫不講武德!
要不是打不過他,我非把他吊起來,頭髮一根一根薅光,讓他轉行去少林寺掃地!
齊堯冷冷看我一眼,抬手起符,轉眼間青崖門的修士便將我們團團圍住,「周同志,人妖殊途,勸你還是少管閒事,讓開!」
周明遠頎長的身子筆直如柏,沒有絲毫動搖,「想動七七,先從我屍體上跨過去!」
17
青崖門行事一貫狠辣,如今看來,很像遭了報應,現場的青崖門中人,大都是些金丹都沒凝出的入門修士,人才凋敝。
能看出我是妖精的,不過堪堪齊堯一人而已。
周明遠身為他的同事,他今日要是真動了手,事情可就大了。
周明遠看準這一點,毫不退讓,「這起兇案,案發時間是凌晨 2:30 分,那個時候,七七在我家,正在打遊戲,小區是封閉式管理,門前、樓內都有監視器無死角拍攝,所以,有絕對的不在場證據,不可能與她有關。」
「青崖門併入警局特偵部門也有些年月了,辦案要講證據這種基本功,還需要我教你嗎?」
周明遠負手而立,機關槍一樣瘋狂輸出,每一句都打在要害上,有準又狠。
齊堯一貫號稱什麼修仙奇才,師門內說一不二,自打他師傅飛昇後,整個宗門恨不得把他供起來,哪裡受過這種質疑,一時語塞,「你……你竟然!」
「我竟然什麼?一句話,想抓人就拿出證據來,就算是妖精,也是堂堂正正的生命,有自己的尊嚴,容不得汙衊輕賤。」
周警官一席話,振聾發聵,如雷貫耳。
一時間將在場的所有人,都震得說不出話來。
半晌,齊堯的臉都漲成了豬肝色,撂下一句,「莫七七,你給我等著,我還會回來的!」頭頂生煙地走了。
留下愣在原地,瞠目結舌,目瞪口呆,還有點想哭的我本牛。
周明遠說的那些話,我從前從未聽過,
我們妖精彷彿生來就是低賤的,殘忍的,不擇手段的,人間的名門正派,人人得而誅之。
哪怕,你從未傷天害理,只是正正經經的在修煉。
像今天這種情況,若是放在 500 年前,我必死無疑。
儘管人不是我殺的,但一隻妖而已,路過了現場,便有嫌疑。
寧可錯殺三千,不可放過一個。
生而為妖,便是原罪。
周明遠忽而低下頭,眼中暗潮洶湧:「七七,你與他……」
糟糕,該來的還是要來嗎。
我心裡咯噔一聲,有些心虛地拉起他的手,「周明遠,你聽我解釋……」
周明遠一把將我擁進懷裡,用力抱著:
「七七,對不起,我來得太晚了。」
「你從前,受了許多委屈吧。」
「不會了,再不會了,今後,你有我。」
原來,周明遠在意的是這個啊。
突突,突突。
什麼玩意跳得這麼快。
哦天哪,原來是我的心。
18
通常來說,我們奶牛的心率是每秒 30~60 次。
可是自打昨天被周明遠抱過之後。
我覺得我可能變成了一隻,牛中博爾特。
心率就沒從 120 下來過。
「我這是怎麼了。」我一頭扎進了周警官被蹦塌,還沒有修好的大床上。
頭蒙在被子裡,嘿嘿嘿笑得像個傻子。
離周警官下班還有一個半小時,想他。
甜甜的戀愛,終於輪到本牛牛了嗎!
「莫七七,看看你現在這個樣,真丟牛。」
一道譏誚聲,忽然從頭頂響起。
我抬頭一看,「牛王大人,你怎麼來了!」
隨即又防備地看著她,「不會吧,又要交公糧了嗎?不要吧,你知道的,我還沒成功呢,要不然……老規矩,你幫我造個假靈胎,糊弄糊弄?」
「哼,你就造假的時候能想起來你含辛茹苦,勞苦功高,風韻猶存,遠在牛牛星球的媽來。」
牛王大人,兼我養母、飼養員並頂頭上司,為什麼要給我們奶牛界的老窩起這麼個中二的名字我也不太清楚,就是隱約聽說,好像起名的時候她沉迷於一個電視劇,叫什麼快樂星球。
關於什麼是快樂星球,我本人不發表任何評價。
只是側面認為,得虧她那會兒沒喜歡看喜羊羊與灰太狼。
不然,我現在可能叫,花羊羊。
牛王大人清清喉嚨,
「達咩,這次不行,假靈胎糊弄不過去了。我從前心疼你讓齊堯那個鱉孫打得傷及根骨,不忍心你出去吸陽元結靈胎傷身才替你造假的。可黃長老如今發現了,你當她沒事幹給你點守宮砂點著好看的,這次非得來真的不行。」
我哀號一聲抱住她,「你那假胎造得楞個逼真,每次取了練寶珠,我都跟真生過崽一樣,都能泌乳了,黃長老到底怎麼發現的?!」
牛王大人一把推開我,「那不重要。」
然後神秘兮兮地掏出一個盒子,朝我擠眉弄眼,「反正要來真的了,為娘助你一臂之力唄?」
「這啥啊。」我接過小盒子,聞了聞,還挺香。
牛羊大人嘿嘿一笑,「吃了它,柳下惠也得悶頭黑,建議夜晚使用哦。」
我悟了。
這可能是——白加黑。
廣告我都會背了,白天一片不瞌睡,黑夜一片睡得香。
我飛快地接過來,「大王真是神機妙算,你咋知道我昨天凍感冒了,正想買感冒藥呢!」
牛王大人十分深沉,又十分認真地思索了足足半分鐘吧,「也……行吧,倒是沒說母牛不能吃。」
感冒藥還分公母的嗎?
我啪的一口就吃了,很快啊。
就在我嚥下去後的 秒,我忽然想起來這個有點眼熟的盒子,在哪裡見過。
青青農場裡,每到春天,萬物復甦的季節…
「牛大王,你為老不尊!!」
19
周警官回家的時候,現場可以說是非常混亂。
「周警官,我好熱……」
牛大王的「寶物」實在是功效猛烈,一波又一波的熱浪,狂風暴雨般席捲而來。
只有周警官,彷彿炎炎夏日裡的冰鎮氣泡水,清涼而又解渴。
我立刻八爪魚一般纏了上去,「周警官,要抱抱。」
周警官避無可避之下,只有硬生生地接住。
「七七,熱的話,其實你可以開空調。」
「空調不好使,你才好使。」
周警官的俊臉騰地一下紅了個底朝天,我尋機攀住他的脖子,無意識地呢喃道,「周明遠……我想……」
周警官的氣息有些亂,「七七,我不想委屈你。」
「我不委屈,和你……怎麼會委屈?」我伸手撫住他的頸側,曖昧遊走。
周明遠垂眸看我,一雙潤玉般的眸似乎已成山雨欲來之勢。
終於,俯身,吻了上來。
一吻纏綿,地老天荒。
卻在坦誠相待的最後一刻戛然而止。
周明遠修長而微透粉色的指尖,輕輕撫上我的後背、腰際直至腿側,那一條條蜿蜒可怖的傷痕,遍佈在白可透骨的皮膚上,甚是不和諧。
「七七,你身上,怎麼會有這麼多傷……」
我側過身,抓住他的手,一點點遊走過傷痕,「這一道,是齊堯用打妖鞭抽的,深可見骨,打妖鞭能抽的小妖精神魂離體,饒是我,也足足養了兩百年才長出新肉。」
我牽著他的手,逶迤向下,到腿側那道已有些灰褐的傷痕,
「至於這一道嘛,出生就有,我孃親生我時難產,小牛犢,比不上母牛值錢,為了保住母牛,農場主把我卡住的腿撕成了這樣……扔在路邊等死。後來,是牛大王撿了我,我才活到了這麼大。」
輕描淡寫地說完這一切,卻見周明遠眉頭緊鎖,似是鳳凰垂淚,輕輕在我唇間蓋上一吻,「七七,有我在,今後不會再讓你受這般委屈了。」
我反客為主,加深了這個吻,「周警官,我更喜歡用做的,而不是用說的。」
這一吻炙熱之極,氣息糾纏,直吻到難分彼此。
周明遠驀地抽開身,胸膛劇烈起伏几下,「七七,你有身份證嗎?」
我趴在他胸前,「你確定要在這種時候問這個?」
意亂情迷中,周警官卻格外堅持,「確定。」
「怎麼,怕我未成年啊?」
周明遠淺笑出聲,「七七,我們明天,去民政局可好?」
我抓住他的脖頸,略一用力,反身將他壓在身下,「好好好,只要你從了我,要了我的命都行。」
……是夜,月色無邊,美色無疇。
20
直到第二天清晨,周警官一邊穿襯衫,一邊催我快換衣服出門時。
我才意識到,自己昨天意亂情迷中。
許下了什麼海口。
天哪,色字頭上一把刀,刀刀都要催人命啊!
我倒在被子裡,將自己裹成只蠶蛹,「周明遠,我能不能……」
周明遠系紐扣的長指一頓,回過身,「怎麼,吃幹抹淨了,想不認賬是嗎?」
這口氣怎麼聽,怎麼幽怨。
說完,又鬆了紐扣,一點點將我從蠶繭裡滾了出來,那眼神……和昨晚我精疲力竭,這人還不依不饒時一模一樣。
我立刻舉手投降,「好好好,去去去。」
到了民政局門口,號都拿到了,預填資料的時候。
一道十分不和諧的聲音,生生插了進來。
「周警官,麻煩你跟我走一趟吧。」
一回身,齊堯帶著呼呼啦啦一票青崖門修士,將我們圍了個底朝天。
我懷疑他是故意的,恐怕我們剛出門就被盯上了。
否則怎麼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臨門一腳了來?
「齊堯,你不要欺人太甚!」我抬手凝了個光球就想跟齊堯幹架。
周警官卻攔住了我,「七七,這裡人多,不要傷及無辜。」
轉而對著齊堯道,「齊同志,跟你走沒問題,但總得有個理由吧。」
齊堯負手而立,一如既往地傲慢而欠揍,「周警官,昨晚又發生了一起兇案,而你,是嫌疑人……」
我忍不住立刻便口吐芬芳,「你放屁吧,昨晚周明遠跟我在一起,整整一晚上,怎麼可能嫌疑人是他。你們青崖門每天吃的是飼料吧,生產隊的驢都比你們能幹!」
齊堯登時臉便綠了,指著我你你你了半天,才憋出來了一句,「不知廉恥,庸俗不堪。」
周明遠倒很是鎮靜,「齊同志,你可有證據?」
說到證據,齊堯終於像只大尾巴狼似的,拽了起來。
伸手拿出一個平板,「自己看吧,監控錄影,清清楚楚。」
顯示的是個家用攝像頭畫面,黑白夜視畫面上,一個男子背對著監控,將受害人的精氣活活吸乾,得意揚揚地轉過身來,那張臉—赫然就是——周明遠。
21
齊堯帶走了周明遠後,我一顆心七上八下,總覺得這事詭異至極。
那怎麼可能是周明遠?他明明跟我待在一起。
如果不是的話,那便是……化形術。
難怪了,那晚傀儡魔物會出現在陽臺,魔物變成人的模樣,需得人的一絲精氣,感情是來薅周明遠羊毛的。
該死,我竟然沒發現。
我登時便坐不住了,匆匆趕回了牛牛星球。
牛大王正在聚精會神地練珠,那七星寶珠如今已到了最關鍵的時刻,是以我連叫了三聲,才將牛大王從入定中叫醒:
「大王,你知不知道人間最近那些兇殺案是怎麼回事?」
牛大王滿頭問號:「兇案,什麼兇案?」
那一臉老年痴呆的樣子,不像是裝的。
大王沒有那麼好的演技。
我將黃毛被我打得半死,結果轉頭就神功附體,上躥下跳的事告訴大王之後。
大王本來就長得不咋地的臉,更難看了,「你這麼說來,我忽然想起了一樁事。」
「什麼事?」
大王指指那顆已經練得鋥光發亮的七星寶珠,「最近這珠子忽然實力大增,就好像吃了豬飼料一樣。」
我倒吸一口冷氣,「不會吧,難道說……」
我們兩個動作整齊劃一地,看向了黃長老洞府的方向。
22
兩個人交頭接耳道,「大王你覺不覺得,黃長老一直對練珠有種超乎尋常的熱情。」
大王:「對啊對啊,這麼想來,當初最初提議練這個的,就是她。」
我:「啥?不是你要練的嗎?」
大王氣得原地跺腳,「哪個王八蛋傳出的謠言,開玩笑,你看不出來嗎,本大王牛生最大愛好就是混吃等死,誰閒著沒事幹練那玩意?」
傳聞中,這七星寶珠能夠煉化出世間至強妖力,甚至強到有扭轉乾坤、起死回生之力。
我一直以為,牛大王這麼辛苦練珠,是為了稱霸三界,一統江湖,好為我們奶牛爭取常任妖精席位的來著…
可她原來,想當一條鹹魚??
我:「那你幹啥每天練這麼起勁?」
大王嘆口氣:「那不是被道德綁架架到這了嗎,好嘛,黃長老天天張口閉口就是,看看我們可憐的千萬奶牛同胞們吧,剛生完小牛連見都見不到就又要掐著點懷孕,一輩子就是擠奶擠奶擠奶,擠不出來奶了就扔屠宰場做漢堡肉。你身為奶牛王,不覺得吃不下去飯嗎?!不想救救他們,為他們爭取地位嗎?!」
大王氣得鬃毛都要飛起來了:「你說我怎麼辦,你說我能怎麼辦?!」
牛大王,好可憐一女的。
原來也是被迫 996。
更可憐的是我的姐妹們,打從能化形起,就被逼著去人間吸陽氣。
後來黃長老發現靈胎比靈氣更管用,就開始逼著她們不斷去人間與男子歡好,懷了靈胎後,再將靈胎取出練七星寶珠……週而復始。
要不是我從小早產體弱,五百歲了才能化形,第一次去人間勾勾搭搭就碰到了齊堯,被他幾鞭子抽回原形,又養了三百多年才見好,牛大王看我可憐巴巴一隻牛,出手相助。
我便也是一樣的命運。
從前我從未覺得有什麼不對。
因為覺得自己不過卑微一隻小妖,僥倖被牛大王收養才沒有去了屠宰場。
能有機會報答牛大王,那必然萬死不辭。
可大王居然說,她不想練珠?!
我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還沒等我多愁善感三分鐘,一團黑影嗖地衝了出來,筆直衝向七星寶珠。
而倒黴的我本人,正站在寶珠正前方。
牛大王聲嘶力竭,「七七,快跑!」
23
那團黑色瘴氣,行動間兇狠殘戾,所到之處俱是焦黑一片,直衝寶珠而去。
避無可避,我眼一閉心一橫,周身暴起銳氣化刃,預備硬碰硬,生撞下這一擊。
「姐姐小心!」
一聲驚呼脆生生響起,一道嬌小的身影冷不丁從旁邊冒出來。
九妹!
她撲過來得太突然,怕傷到她,我趕忙收起一邊氣刃。
可就是這電光石火間,那黑色瘴氣竟然像生了靈智一般,抓住了這個破綻,略一變向,從氣刃空缺躥了過去。
「啊!」
九妹離得太近,痛呼一聲,手臂被瘴氣灼傷得黑紅一片。
「找死!」
我一向最疼九妹,登時氣得雙目充血,凌空化氣為無形壁障,牢牢護住寶珠。
「嘭!」
那瘴氣一擊不成,反被銳氣所傷,劇烈抖動之下,墜落地上,化回原形。
但他反應極快,四肢並用,飛奔逃走。
但僅那一剎那,就足夠我看清他的面容了……他竟果然跟周警官長得一模一樣。
只是相同的五官下,周身瀰漫著濃重魔氣,一雙眸子貪婪而空洞,還頂著一頭毛躁的頭髮,很是瘮人。
我飛起欲追,大王卻喚住我,「七七,別追了。」
「為什麼?」
「你抓住他了,那幕後之人還會再煉一個出來,倒不如放虎歸山,看看那人究竟謀劃些什麼?」牛大王冷哼一聲,看起來信心滿滿。
我說她剛剛怎麼一直在旁邊看熱鬧。
奶牛還是老的辣啊。
牛大王趁我與那魔物纏鬥時,在他身上種下了千里香。
只要他不死,便是上天遁地,牛大王也能找到他。
而且這香有個特點,能浸潤旁人,待得越久,香氣越濃。
「姐姐,我,我頭好暈。」思索間,本就身子孱弱的小九,忽然搖搖欲墜起來。
我趕忙扶住她,「你自上次遇險後,神思過重,這身子骨現下還沒恢復好,下次再有這麼危險的事,別往上湊了知道嗎?」
「可我擔心你……」小九生得柔弱,一雙眸黑葡萄似的汁水潤澤,這麼泫而欲泣地看著我…
看得我不禁心頭一軟。
「放心吧,姐姐怎麼也是隻千年的妖怪了,那魔物想傷我也沒那麼容易。」
小九點點頭,欲言又止道,「可我瞧著那魔物,總覺得眼熟,有些像當初那人……」
小九的話,正正合了我的懷疑。
我當初就覺得這魔氣,是那黃毛被高手練成了魔物。
這才短短几日,他的實力漲得跟吹氣球似的,而魔物漲修為最快的方式,就是吸取人的精氣……
一道嬌媚女聲,驟然響起,將我的思路打斷,「呦,今日這洞府怎麼這麼熱鬧?」
24
我繞著她上下打量了三圈,「黃長老,您門口打出這麼大動靜,這才出來啊?」
黃長老單手握拳,掩嘴輕咳兩聲,「啊,這個嘛,剛戴著耳機在進修,學得有些入迷了……」
說完還生怕我們不信似的,抬手揚了揚手上的平板電腦。
我搶過來一看。
好嘛……正在播放——結愛,千歲大人的初戀。
「咳咳咳,黃長老,您這學習材料,挺時髦啊。」
黃長老慌慌張張的搶回去,「你懂個屁,我這是學習一下如今人類喜歡的型別,這樣才好更好地開展陽氣業務。」
行吧,我就當我信了。
黃長老牛生信條:真理在大炮射程之內。
所以她苦心孤詣地,想給我們奶牛界整個核武器,七星寶珠,自然也削尖了腦袋研究吸取陽氣的練珠。
而狐狸精作為妖精一族中,勾引凡人,吸取陽氣的至尊王者,自然被奉為,學習寶典。
「嘿,我就奇了怪了,咱們妖精界長得好看的那麼多,怎麼人類就知道個狐狸精,咱奶牛精差哪了!」牛大王忽然冒出個腦袋,指著平板憤憤不平地聲討道。
「你說那破狐狸有什麼比得過我們奶牛的,是不是,我們奶牛精,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奶,實用觀賞寵物三棲妖精,怎麼沒有導演拍我們呢!」
我看看牛大王叉腰罵街潑婦狀,再看看螢幕裡高貴冷豔還忒有錢的狐狸精。
覺得或許問題出在,氣質不行。
但此刻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周明遠還關在青崖門裡。
我趕忙跟牛大王彙報了此事。
牛大王一聽就急眼了,「什麼玩意?反了他青崖門了,他們家掌門飛昇以後,就剩這麼幾個臭魚爛蝦的,還敢把老孃女婿扣了?!」
牛大王氣得連喝了三大缸水。
黃長老卻找到了華點,譏誚道,「咦?女婿?牛大王,你不天天罵凡人品味不行,配不上咱們奶牛精,怎麼,你這是磕著頭了還是突然轉性了?居然承認一個凡人當女婿了。」
小九的臉色也不大好,「是啊大王,當初我愛上凡人的時候,你還跟我說妖精和人相戀,必定沒有好結局。」
對此我深以為然。
這牛前兩天還說千萬不能動真心呢。
這難道就是,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順眼?
牛大王又連喝了三大缸水,「你們要用發展的眼光看待本大王,千年老牛精就不能進步了嗎?來吧,帶上傢伙事,隨本大王一起,把女婿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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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萬沒想到,牛大王救人的方法,也相當與時俱進。
不要劫獄,不要火拼。
只要——一哭二鬧三上吊。
節能環保,經濟實惠。
「沒有王法,沒有天理了啊,我家女婿門都沒出過門,生生被冤枉成了殺人犯!」
牛大王變幻出了五十歲婦女形象,躺在青崖門大門口,一邊嚎一邊洋洋灑灑出幾十張印好的冤情傳單。
引得走過路過的群眾,呼呼啦啦圍了一大圈。
黃長老和小九站得離我們相當之遠,佯裝路人,在其中帶頭引導輿論:
「就是啊,你們青崖門得給個說法!」
「影片還能 AI 換臉呢,你們青崖門得拿出真憑實據來,DNA 有嗎!」
……
一時間搞得門衛是手足無措,抓耳撓腮,沒多久就把齊堯叫出來坐鎮。
齊堯:「莫七七,你不嫌丟人嗎?還不快把她拉起來。」
我:「反正丟的是你們青崖門的人。」
我衝齊堯攤攤手,轉身就把傳單又甩出去一大把。
眼見周圍竊竊私語,眼刀眼風迅雷之勢颳起,齊堯頂不住了。
「好,我認輸,請幾位進去說話,行嗎?」
牛大王翻了個身,大字型躺平,「也行,但你得寫保證書,今天必須放人。」
「那不行,案情還沒查清……」
「草菅人命啊,可憐我那沒過門的女婿,案發當晚都沒出過門,就被屈打成招,冤枉栽贓……」牛大王提高了八度嗓門,喊得更大聲了。
齊堯倒吸一口冷氣,「別嚎了,我寫行了吧。」
可就在這一剎那,方才還日朗雲清的天空,忽然遮天蔽日,狂風大作,濃稠瘴氣鋪天蓋地而來。
一道嘶啞而尖銳的聲音,驀然響起:
「你們……一個……也別想逃……」
26
「啊!救命啊,有妖怪!」
一時間,方才還在圍觀的人群,奔走哭嚎,亂成一團。
可週遭被人布了結界,任憑凡人怎麼捶打,也破不開分毫。
而天空中的瘴氣,密密麻麻結成無數條蛛絲,長了觸角般抓住凡人頭頂,抽取靈氣,一條條精氣像輸血一般往瘴氣內湧。
齊堯揮劍將我們頭頂的蛛絲斬斷:「快,先凝結界!那魔物想把我們精氣全吸乾。」
此時此刻,數百條性命危在旦夕,也顧不上那些個人恩怨了,我與牛大王也分分結陣,斬斷蛛絲。
可那蛛絲斷了又長,堅韌無比。
我:「這樣不行,得找到背後施法人,否則我們遲早靈力枯竭被困死。」
牛大王聞言,閉眼念下追魂咒,先前種下的千里香影影綽綽凝出實體,一方連向魔物,而另一方……
竟然就在陣內。
我的身上。
「七七?!」
眾人俱是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怪不得,原來你和周明遠是一夥的,受死吧妖女!」
齊堯揮劍直直向我劈來,卻被牛大王擋了下來。
「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你就要草菅人命嗎?」
「還要什麼水落石出,千里香是你自己種的,如今顯影在她身上,鐵證如山,還有什麼可說的?」
兩人話不投機,當即打成一團。
怪不得齊堯這麼些年,飛昇總失敗,這腦子實在是不大靈光。
這麼明顯的圈套,他筆直往下掉,連個彎都不拐。
這魔物要是我做的,我會把魔物的臉整成周明遠?我肯定用他的好吧!
但此刻不是跟傻子爭辯的好時機。
我回身對小九與黃長老說,「我們先想辦法,把那傀儡魔砍了如何?」
「好,我們替你結陣護體,你去對付它。」黃長老衝我點點頭,囑咐道,「傀儡魔的要害在丹田之處。」
「好。」
這其實是個一石二鳥的計謀。
黃長老與小九,是我內心最大的懷疑物件。
能將千里香無聲無息,放在我身上的,掰著腳趾頭數,也不過這二位。
黃長老是制傀儡魔的高手,兇手是她,很符合人設。
而小九,與黃毛的深仇大恨,將他製成傀儡魔解恨大有可能。
更何況,那日她突然飛身出來撞向我,與其說是保護我,更像是聲東擊西,好讓傀儡魔脫身。
是以,不管主謀是誰,我此番要去砍殺傀儡魔,主謀要麼出手阻止,身份敗露。
要麼,就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魔物被殺。
我志得意滿地飛身凌空,凌劍出擊。
「去死吧!」
就在手中利劍即將刺中魔物丹田的最後一剎那。
他孃的。
護身陣碎了。
27
你以為我要狗帶了?
開玩笑,我有主角光環。
所以,凌空之前,在下非常機智地,用元神寶光結了二道屏障。
儘管護身陣碎了,但我還是英勇異常地,一劍刺進了傀儡魔丹田。
正當我準備回身欣賞二位嫌疑人表情,從而進一步推測幕後真兇時。
大意失荊州了。
傀儡魔身破後,它體內的瘴氣,源源不斷地,順著劍柄進了我的體內。
狡猾,大大的狡猾。
「噗。」
頃刻間被魔氣反噬,我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就是這露出破綻的一瞬間,再回身時,小九與黃長老的劍,已經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猜到了她們有人是兇手。
可我沒想到,他奶奶的居然全員惡人?!
「怎麼,很吃驚是嗎?吃驚我居然會和對我下藥,害我失身的黃長老沆瀣一氣?」
「我……」其實也不是很吃驚。
可小九迫不及待地打斷我,「比起黃長老,我更恨你和大王。大家同是養女,憑什麼你就那麼特殊,能受到優待,能和凡人相愛;我就要不停地勾引凡人,懷孕,再被活活把靈胎抽走?這不公平!」
黃長老:「行了,別跟她廢話了,等拿到了寶珠,隨便你怎麼處置她。」
黃長老用劍橫在我的脖子上,「牛美麗,別忙著打了,你最心愛的養女現在可在我手上,不想她死的話,就趕快把寶珠交出來。」
大王難以置信地看著她:「黃牛牛……你腦子沒坑吧,這寶珠本來就是你挑頭練的,你這是整哪出?」
黃長老忽然大笑出聲,面目有些像拆家癮上來時的哈士奇:
「哈哈哈哈哈,你不知道嗎,我們黃牛就是這麼善變,我又不想當聖母了,辛辛苦苦練出來的寶珠,只是拿來救所有奶牛,不再受懷孕產奶之苦,憑啥?!老孃要用它,吸光所有人類所有精氣,稱霸宇宙!」
我和大王目瞪牛呆地看著她。
果然,每一個大反派,都有毀滅世界的夢想,漫威誠不欺我。
大王:「黃牛牛,你瘋了……」
「少廢話,寶珠和你寶貝女兒二選一,我只給你三秒鐘考慮。」
「三……」
大王毫不猶豫道:「不用數了,我選寶珠。」
黃長老:「……沒聽見,重來,三,二,一……」
沒有人接茬,現場一度陷入尷尬。
就在此場綁架,將被列為史上最失敗綁票現場時,情況變得更加糟糕。
不知道什麼時候溜號,但成功錯過了整場討價還價的齊堯,將周明遠綁了出來。
還志得意滿地也不知道對著誰說,「交出寶珠,我就饒他一命。」
……
這人五百年了還沒飛昇成功,果然是因為腦子不太好,仙界不收傻老帽。
就很荒謬,作為一個三足鼎立的脅迫現場。
居然沒有任何一方,能實質性地威脅到其他任何一方。
威脅了個寂寞。
作為一對苦命鴛鴦,綁票工具人,我和周明遠遙相看了一眼。
隱約間,我彷彿看見他說,「別怕。」
其實我並不怎麼害怕,只是有些慌。
因為,我體內的魔氣快他孃的抑制不住了。
或許,不才在下才是全場最大反派。
我清楚地感覺到,魔氣在侵蝕我的五臟六腑,神魂感知,硬生生在我體內,拆出一個新的魔鬼。
一個我控制不了的魔鬼。
正如此刻,我無法控制地猩紅一雙眼,對黃長老說道:「你真覺得,我會任你擺佈?」
黃長老難得臉上露出一絲驚恐:「你想幹什麼?」
「我想,要你的命。」
頃刻間,一股黑紅魔氣破體而出,直接將我周身淡藍色的大妖之光吞噬為血紅魔光,鋪天蓋地的魔氣迅速發散出去。
離我最近的小九和黃長老,幾乎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就被魔氣鎖住七寸,吸光了精氣。
可不夠,這遠遠不夠。
彷彿有一隻貪婪饕餮在我體內,想要吞盡這世間萬物,包括,我的所有神智。
吸取精氣的範圍,已經不再僅限於區區青崖門附近,整個青城都化作了人間煉獄,魔氣蛛絲如綿綿細雨一樣傾盆而下,無數暗紅色的精氣自助餐一樣向我湧入。
我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在墜落。
從雲端,亦從人世。
直至無底深淵,修羅魔域,拉著世人一起。
無數畫面走馬燈一樣從眼前閃過。
扶著自己掛著吊瓶的外婆,出來走走的男孩。
年事已高,一隻腳跛著,還要撿廢品的老人。
連話都不會說,只會甜甜笑的小女孩。
……
此刻他們沒有喜怒哀樂,只剩一張,痛苦無比的臉。
可我救不了他們,最後一絲清明的神智也要被吞噬了。
腦海中只剩一片嘶啞的:「殺……殺……殺……」
就在徹底入魔前的一剎那。
彷彿有人抱住了我,似一陣清風,吹開層層疊疊,遮天蔽日的濃霧,來到我的靈臺,輕聲喚我:「七七,七七……」
這聲音,好熟悉,是誰呢?
潛意識裡,我朦朧覺得這人對我很重要。
我絞盡腦汁地想,可還是想不起來。
我想讓他快些走,離我越近,陽氣便流失得越快。
可我控制不了自己,開口就是,「死……都去死……」
「七七,記得我對你說過嗎,妖也是堂堂正正一條生命,你本性毫不嗜殺,別讓魔氣控制了你。」
妖也是,堂堂正正一條生命。
這句話,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我浮沉不明的靈臺。
啊,我想起來了。
他是,周明遠。
我輕輕衝他笑了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見。
是啊,一隻妖又如何?
妖,亦可以,捨身為蒼生。
我閉上眼,用盡此生全部念力,與魔氣做鬥爭,念出滅靈訣:「蕩蕩遊魂,何住留存,吾今差汝,著意搜尋,離魂毀體,七魄既絕,滅靈訣出,天蕩妖邪!」
無人願入地獄,便處處皆地獄。
那便讓我,替眾生入阿鼻吧。
滅靈訣盡,誅神光起。
我入地獄,世間,重回安寧。
只是……對不起了,周明遠,要留你一個人,獨自行於天地間了。
在靈魂將盡的一剎那,我用最後一絲靈力,護住了周明遠。
願你能替我,好好活下去。
28
我本以為我涼了,比冰粉還涼。
萬萬沒想到,嘿,我又活了。
睜開眼睛的一剎那,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呼,還好還好,有氣有氣,不是詐屍。
看著呼呼啦啦圍了一圈的人,我迷茫了,我驚歎了,「我怎麼又活了?」
牛大王紅著眼睛看我,「你個死丫頭,以後不能再這麼嚇我了,知道嗎?」
不過她懷疑可能不是為我,而且為了她的——七星寶珠。
「要命啊,練了一千多了,沒想到最後拿來救了你個小癟犢子。」
啥?
我下意識地一探靈力。
媽耶,這就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嗎?
怎麼死了一回,非但靈力沒降,還感覺實力扶搖直上九萬里。
我掃了一圈,連齊堯都看到了,卻獨獨沒有看到周明遠。
「周明遠呢?」
回應我的,是一片死寂。
還是齊堯彆彆扭扭地遞了杯水來,打破了沉默,「喝水。」
方才離得遠沒看清,如今站近了,才發現齊堯頂著一張豬頭似的臉,滿身狼狽,也不知道讓誰打的。
奇怪,他不是最講究儀表端莊的嗎,怎麼這會兒狼狽成這副尊容。
齊堯偏過頭,不敢看我,因為被打得臉腫,說話還有點漏風,乃至於十分不標準:「重前是我綽怪你了,偏見太生……師尊已經狠狠教訓了我,我以後,洞改前非。」
哦——怪不得看起來慘兮兮的,原來,是讓師傅揍了。
可他師尊不是已經飛昇幾百年了嗎?
齊堯清清喉嚨,神色有些怪異,「獅虎他老人家心繫場生,涮到人間有此一劫,所以下凡相助,不過……」
我不耐煩地揮揮手,「別整這些沒用的,我現在就想知道,周明遠呢,他沒事吧?去哪了?」
聽到周明遠,眾人又是死一般的寂靜,面露難色地看著我。
最終還是牛大王頂著壓力開口,「七七,你聽我說,先前那場浩劫,死了許多人,周明遠他……」
「別說了,我不要聽!」我猛地捂住耳朵,像是鴕鳥埋土一樣,試圖一葉障目。
我知道牛大王想說什麼。
先前那番劫難中,死了許多人……周明遠離我那麼近……
可我不想聽。
一想到周明遠可能死了,我便萬念俱灰,恨不得自己從未醒來過。
可半晌,我還是放下手來,「他在哪,起碼,讓我見他最後一面。」
活要見人,死也該見屍。
牛大王嘆口氣,「你隨我來吧。」
周明遠靜靜地躺在青崖門大獄裡,神色安然,只是和所有精氣被吸乾的人一樣,印堂灰暗。
我伸手探去,一片死寂,絲毫感覺不到他的元神。
我無力地跌坐在地上,心臟彷彿被撕裂了一般,痛到無法呼吸。
原來這就是生離死別,人間至苦嗎。
好苦啊,比吃了龍膽草還苦。
「有沒有辦法能救救他?既然我能活過來,他也能的,對吧!」
我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抓住牛大王,絕望而又抱著最後一絲希冀地看著她。
大王卻搖搖頭,「寶珠只有一顆,只能救你一人。」
「那我給他,我給他!」我抬手化刀,想直接從丹田剖出寶珠給他。
大王卻一把抓住我,「七七,夠了,這世上最輕鬆的就是死了,可你有沒有想過,活著的人才更痛苦,你想用自己的命換他,可你問沒問過周明遠願不願意?!」
我被大王的話震在當場,是啊,周明遠不會願意的。
話本子裡,痴情人總是動人無比的捨身救所愛之人。
可從來沒有人問過,接受的人,願或不願。
正如,牛大王用寶珠救了我,可我此刻,恨不得自己沒有醒過來。
「放心吧,大王,我不會再尋死覓活了。」我擦擦眼淚,抱住了周明遠,「凡人死後重入輪迴,不管五十年還是五百年,我等。」
我從未像此刻這般,感謝過自己是隻妖,壽命綿長,輪迴而已,我等的了。
只要他,還有輪迴。
29(大結局)
就在我下定決心,準備替周明遠斂好後事時,一道舒朗的聲線,驀然響起。
「七七,原來你這般想我。」
低頭,正撞進一雙月朗風清的眼眸。
熟悉的笑容,熟悉的目光,但氣質大不相同,一絲煙火氣都沒了,活像個畫像上供的神仙。
「周明遠,你,你沒有死!」
周明遠坐起身,周身泛起一陣金色光暈。
方才大悲之下,光顧著哭了,我這才發現,原來周明遠不是警服裝扮。
而是一襲白衣道袍,衣袂翩飛,仙風道骨。
想往上撲的心情都已經到了嗓子眼了,又生生給壓了下去。
「你怎麼穿得跟個道士一樣?什麼時候換的?」
周明遠淺淺一笑,張開手,襯得日月無光,
「其實,我一直都是,但你若是不喜,也可以不是。」
聞言,我雖然滿心疑惑,可到底抵不過那個溫暖懷抱的誘惑,轉身便飛撲了過去。
周明遠溫柔地接住我,輕盈而柔情似水地凌空旋轉。
很偶像劇,很夢幻。
如果不是一旁的齊堯和一眾青崖門弟子,一副目瞪口呆,難以置信,幾欲昏死的表情,就更夢幻了。
我伏在周明遠懷裡,探個腦袋出來,「他們為什麼這副表情?」
周明遠淺淺一笑,對著眾青崖門弟子,
「喊人。」
眾弟子:「恭迎師尊師母。」
???!!!
師尊?師母?
方才齊堯說什麼來著,說他那個飛昇了幾百年的師尊,又下凡來了……
難道說,周明遠就是那個師尊?!
這個念頭震得我頭皮發麻,彷彿小學生偷摸上網談戀愛,結果談到了教導主任般令人肝膽俱顫。
周明遠衝我眨眨眼,「我下凡前,用了法術禁制,防止舊相識認出我。所以,除非我想,不然就連齊堯都認不出我。」
這副得意揚揚的樣子——
欠揍,十分的欠揍。
「好你個周明遠,你瞞我瞞得好苦!虧我剛剛還想著,你要是死了,我就是把地府掀了也要找到你的輪迴轉世,沒想到啊……影帝竟然在我身邊。」
而且看樣子,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一個人哭得要死要活。
小丑竟是我自己。
我邪笑著活動手腕腳腕,預備跟周明遠和牛大王決一死戰。
牛大王跑得比博爾特還快,一邊跑還一邊叫囂,「誰讓你丫一聲不吭,就跑去極限一換一的,害得老孃哭出了兩條魚尾紋,而且老孃想說的,是你自己捂著耳朵不要聽。」
牛大王是攆不上了,我冷笑著看向周明遠,「所以,你也是故意的是不是,明明沒死,故意元神離體嚇人,看我哭得要死要活,好玩嗎?」
「哎哎哎,七七息怒,我可以解釋的,我,哎哎哎君子動口不動手啊……」
周明遠一邊擋著排山倒海而去的光球,一邊霞姿月韻地逃竄。
「虧我還,命都不要了跟魔氣同歸於盡,你一尊上仙就在旁邊看熱鬧,一點忙都不幫就算了,還詐死騙我!」
我氣得不行,擼起袖子就想揍他。
可週明遠卻貓捉耗子似的,引著我逃出了眾人視線很遠,他才驀地停身,一把將攥住我的手,往他懷裡帶。
「七七……」周明遠低聲在我耳邊呢喃,聽得我心軟肝顫。
「並非我在旁看熱鬧,故意不出手,只是,這是天道中你的因果,若我直接插手,只會壞了人間法則,日後埋下更大惡果。」
我越聽越糊塗,擺出黑人問號臉。
周明遠是明遠仙君這件事情,化為凡人下凡這件事情,我已經消化了。
但我的因果是怎麼回事,我有什麼因果?
周明遠笑著搖搖頭,輕輕在我額頭蓋下一吻,「七七,恭喜飛昇。」
我大驚,凝出靈光寶氣。
居然真的是仙人才有的流金之色。
周明遠輕輕擁住我,發出一聲纏綿悱惻的喟嘆,「太好了,終於不用再遵守,凡屆婚姻法了!」
說完立刻掏出了姻緣石,俊美出塵的臉上浮現出難得的急迫,拽著我飛馳上仙雲:
「方才我便迴天庭找月老排過隊了,快些七七,要過號了。」
原來方才他氣息全無,神魂離體,是去天界找月老了。
我不禁有些臉紅心熱,任由他牽著手飛馳雲端。
直到我懵懵懂懂地在姻緣冊上留了名,暈暈乎乎在姻緣石上滴血盟誓過後。
我才隱隱約約感覺到有些不對。
「周明遠,不對吧,仙人下凡助大妖成仙之事常有,但我們家大王都沒成仙,怎麼就輪到我了,你不會選錯人了吧。」
周明遠坦然地看向我,坦然地牽起手,坦然地開口,「不會,我眼光極好,這數百年來,你是我唯一選中的。」
「你……這……」
我捂著熱得快要燒穿的麵皮。
不怕道長長得帥,就怕道長說情話。
這真的是傳說中不苟言笑,嚴苛古板的明遠仙君嗎?
周明遠像看穿了我的心,俯下身,輕輕印下一吻。
「規矩教條都是對旁人的,但你,不一樣。」
「七七,我心悅於你。」
「只悅於你。」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完蛋了,我的心跳好像直奔 220 去了。
我們奶牛,向來是喜歡一個人,就打直線球的。
我低下頭,蹭在周明遠懷中,「其實,我也是。」
想了想,又有些吃味地抬起頭,「但,你一直冷眼在旁邊看著,就不怕我真的死得透透的,回不來了?」
周明遠低下頭,清淺一笑,「上窮碧落下黃泉,我總會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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