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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悅卿:有甜有虐的仙俠言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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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掌門日常

1. 裝死

這是我穿成女配的第一百一十二年,我好像喜歡上男主了。

我堂堂仙界一霸,怎好喜歡自己的徒弟,還要和自己的徒孫做情敵?

這要傳出去,我司寇丹的老臉該往哪放?

但看著眼前身形頎長、俊美無儔的帥徒兒,我胸膛裡這顆跳動了數百年的老心臟還是忍不住小鹿亂撞。

對了,我穿的這本小說是《邪魅師尊愛上我》,啊,其實它不叫這個名字,只是年代太久遠了我不記得了。反正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邪魅師尊是我的徒弟孟潯,女主是孟潯的徒弟琴宛。

而我,是個炮灰女配,原本我早該死了給男主騰地方的。

原文中司寇丹是玄霄宗掌門的師妹,在凡間撿了孤兒男主收為弟子。男主嘛,自然是天賦異稟的曠世奇才,反正學啥都很快。

後來師徒倆某次做任務的時候落入了魔族的陷阱,司寇丹用自己的性命換得了孟潯的一線生機。

這裡就埋下了孟潯對魔族極度厭惡的根源。

此後孟潯更加刻苦修行,終於成長為了一代仙君,收了女主為徒。

魔尊自然幸不辱命地成了男二。

掌門仙逝以後傳位給了實力最強的孟潯,因孟潯誓要除盡天下妖魔,仙魔大戰一觸即發,女主在兩界大佬之間徘徊不定,這段曠世三角戀究竟有多狗血,請聽下回分解。

哎,不是。

總之我到這之後,預知了自己的死亡,但又因書里根本沒詳細描寫男主的師父的具體死亡時間地點等關鍵資訊,我只有變強這一條路子可走。

為了苟下來,我多次私吞了女主的金手指,主要方式是多次跳崖(你們懂的),最終在各種秘籍、靈藥,甚至神獸的加持下,我強得不像話。

雖然躲過了那一劫,但在這之後可能這世界覺得我不該存在,竟然屢屢給我設難關企圖抹殺我。

為了活著,我拼命修行。

最後,我不僅活了下來,還成了掌門。

百十年光陰,我一心修煉滿腦子都是變強,終於在孟潯帶著琴宛來到我面前的這一刻,有了不一樣的心思。

「琴宛拜見師祖。」

座下的小姑娘年方二八,滿臉膠原蛋白,青春洋溢,她甜甜地喊我師祖。

是了,我已經是個老太婆了。雖然我的乖徒兒其實也是個老東西了,但男人嘛,哪怕活得跟千年王八一樣久,總還是愛著十八的姑娘,難不成會愛個一百八的。

我正黯然神傷,孟潯見我遲遲沒有回應,喊了聲,「師尊?」

我嘆了口氣,感慨道:「這麼多年了還是第一回見你收徒,這卷天藏經就當是見面禮吧。」

我揮手間,琴宛面前便多了一卷竹簡。

這東西,說是修仙界一大至寶也不為過。若是從天藏經起手修煉,日後修行起來必定事半功倍。

但琴宛並不知曉它的厲害,規規矩矩地接過了,禮貌答謝。

倒是孟潯那張素來沒什麼表情的俊臉上浮現詫異,「師尊,這天藏經本就不是宗門所有,而是您自己機緣所得,這麼貴重的秘籍交給新弟子,是否不妥?」

嗐,這秘籍本就該是琴宛跳崖所得,拿歸拿用歸用,最後還得物歸原主。

我雖然借了她的金手指,但我替她跳了崖,她啥都不用幹就拿到了天藏經,這波她也不虧。

自我洗腦完,我清了清嗓,拿出掌門氣度,「此卷天藏經為師早已參透,收在我這也是浪費,不如贈予琴宛,祝她早日學有所成。」

孟潯見我如此說了,也不再多言,只讓琴宛又磕了幾個頭。

我看著階下兩人,一個仙氣飄飄,一個活潑靈動,很是般配,看得心裡有些不痛快,「你們下去吧。」

琴宛乖乖離去了,孟潯還杵在那兒。

他還和我剛來那會兒一個樣,霜白色的衣衫一塵不染,花紋繁複的銀製發冠束著及腰青絲,面如冠玉,活脫脫就是小說裡的禁慾美人。

那雙如皎月的眼睛正望著我,「師尊可是又要閉關?」音色清冷。

為了消化那些掛,我這些年一直在反覆閉關修煉,煉成了就出關去找下一件掛回來閉關,如此反覆。

但眼下我已經把書裡提到的金手指都化為己用了,估計還把自己逼成了仙界戰力天花板,自然沒有頻繁閉關的必要了,「不了,為師要休整一段時日。」

孟潯眉宇微皺,像是有些猶豫的樣子,「那……師尊可是又找到了什麼懸崖?」

眾所周知,司寇丹,堂堂玄霄宗掌門,仙界一大尊神,平生兩大愛好,閉關和跳崖。

且因為我跳崖後實力猛增,眾人皆以為這是我參悟出來的什麼獨家修煉方式,竟引起了修仙界一大跳崖狂潮。

據說,我跳過的懸崖久而久之還成了仙界一大景點。

我有罪。

「潯兒,為師已經是一把老骨頭了,往後不會再跳崖,也不打算再頻繁閉關了。」近來發現自己的生存機率有了保障,我也打算過上退休養老的生活了。

「師尊,您一點兒都不老。」孟潯目光堅定地看著我,那雙燦若星辰的眼睛可太有說服力了,我正感欣慰,他又繼續寬慰道,「您才二百零九歲,風華正茂。」

「……」你可閉嘴吧。

我努力牽起嘴角,試圖表現出很受用的樣子,「潯兒說的是。」笑容牽強。

孟潯的臉上倒掛著淺淺的笑容,笑意直達眼底,「師尊本來也大不了我幾歲。」

我比你大了幾十歲好嗎?但誰讓你長得好看呢,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孟潯特意留下「寬慰」了我這麼幾句,也離去了。

我一個人坐在高高的殿堂上,風吹動白色帷幔,我看著空無一人的恢宏殿宇,突然覺得有點難過。

我為了活著,拼命修行百年,喜歡上了一個註定不屬於我的人,終於要在這個世界成為至高無上的孤家寡人。

「司寇丹,給爺滾出來!」

崇延的聲音響徹了宗門。

靠,人家好不容易傷春悲秋一回,這才剛剛有點情緒,就被個腦缺玩意兒打斷了。

我提劍就飛了出去,看老孃不揍得你叫我爺爺!

魔尊崇延,原文男二。

因這個世界屢次給我使絆子意圖弄死我,而崇延又是當之無愧的一大戰力,因此我和崇延不打不相識。

原文中因司寇丹死於魔族之手,孟潯對魔族恨之入骨,他成為一代仙君後對魔族大肆屠戮,兩界關係十分緊張。

而現在,仙魔兩界的關係還比較正常,雖然不可能握手言和,但也沒到非得你死我活的地步。

我又是接受過現代平等教育的十好青年,自然知道仙界也會有壞人,魔界也不乏有心地良善之人,因此我和崇延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成了朋友。

崇延起初打我跟玩兒似的,我一開始靠著坑蒙拐騙才從他手裡保住小命。沒錯,這貨武力值很高,智商就差了點。可能這戰鬥力就是用智力換來的。

後來,我越來越強,竟跟他打成了平手。

極度自傲的魔尊自然不服氣啦,所以每逢我出關都會找上門來「切磋」一番,只為找回當年單方面虐我的感覺。

呵,我司寇丹如今也是仙界戰力天花板了。管你是誰,想虐我?沒門!

我轉瞬間便到了山門口。

崇延現在已經很懂禮數了,我逼他賠了幾次錢以後,也不會再破壞宗門結界了。

魔尊大人此刻正乖乖坐在結界外的石階上,兩臂撐在後面的臺階上,右腳架在左腿上,抬頭望著天空的飛鳥,非常接地氣。

山門口的弟子直接無視他,全然當他不存在,自顧自地幹著灑掃之類的活計。

「喂。」我拿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崇延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樣子,頭也沒回,他仍舊維持著抬頭看天的動作,說:「你如今也是仙界一代仙君了,還會有得不到的東西嗎?」

我想起那個總是跟在我身後,遇到危險又會即刻擋在我身前的翩翩少年,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回話。

好在他也並不在乎我的回應,又自顧自說道:「沒想到本尊也會有求而不得的一天。」

懂了,這就是愛情的煩惱。

哎,也是喜歡上了主角的配角,註定是沒有結果的苦戀。

我自己也深受其擾,同是百年老光棍,自然沒有開解人家的資格,只有用最簡單的方式了,「別想那麼多了,想破腦袋也沒用,庸人自擾罷了。來,痛痛快快打一場!」

崇延頗為贊同,憑空幻化出長劍。

崇延像是要憑藉打鬥忘記愛情的苦,我倆打得異常激烈,甚至撞破了結界,直落到了孟潯的清霧峰。

這一次是我自己撞破的結界,沒法找冤大頭索要賠償了。氣死。

清霧峰後山上,竹林間,琴宛愣愣地看著我們。

「延延!」

崇延在清脆的少女聲中頓住了。

我強行收勢,好在最後只劃破了他肩膀上的一點皮肉。

「師祖,求您放過延延,他不是壞人。」琴宛飛奔至崇延跟前。

崇延那廝倒也會裝,就那點被蚊子叮咬的傷,竟裝得跟真的似的,順勢倒在了琴宛的懷裡,還不忘朝我眨了眨眼。

看琴宛那悲痛又有些怨憤的眼神,活像是崇延快要死在我手裡了一樣。

拜託,我剛剛強行收住了打出去的七成法力,可是憋著一口氣才沒吐出老血來的。

崇延看到我對他翻白眼,忙傳音給我,「司寇大爺,仙君大人!幫本尊這一回,改日必以本尊私藏的奇珍異寶相送。」

行吧,誰叫我好成人之美呢。

我側過身,憋著的那口老血就從嘴角淌了下來。我正抬手擦拭,就見白衣飄飄的孟潯走了過來。

他看見自己的徒弟抱著魔尊抹眼淚,自己的師父很不講究地用袖子擦著血,最後皺著眉朝我走來,「說過多少次了,用帕子擦。」

說著,便見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方方正正的雪白帕子。我正要伸手去接,他直接拿帕子往我臉上懟。

孟潯比我高好多,站得這樣近,我只能看見他細長的脖子和瘦削的下巴。我覺得這樣的氣氛有些不妥,趕緊出聲道:「你自己有潔癖,還要強迫為師也跟著你做個潔癖。哪有你這樣當徒弟的。」

孟潯很高冷,他理都沒理我,仔仔細細地拿著帕子給我擦拭乾淨了。

我又伸手打算把髒了的帕子拿回去洗,孟潯瞥了一眼我的手,直接無視了。

我看他像是要自己收回去,趕緊去搶。

小樣,任你有主角光環,現在也強不過我啦。

「為師洗乾淨再還你。」

宗門上下誰人不知,孟潯的潔癖嚴重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

進他的地盤只能坐在規定的椅子上,如果來的人比準備的椅子多,那不好意思,多出來的人就站著吧。上回我那沒眼力界的二師兄一屁股坐在了孟潯的椅子上,差點讓孟潯連人帶椅子扔出去。

再說他打怪的時候,哪怕只沾了一滴血,那件衣裳就算是廢了。

孟潯左手拽住了我的手腕,右手伸出兩根手指,把帕子給收走了,「洗乾淨也不能用了,扔了就是。」仍舊是沒什麼表情的面癱臉。

解決完帕子,他自上而下睨著地上的兩位。

就那麼看了幾眼,他突然幻化出長劍,毫無徵兆地拿劍尖戳著崇延的心窩處。當然沒有戳進去。

「他這是快要死了?」孟潯輕挑好看的眉峰,語氣平淡。

他一直看著裝死的崇延,這話倒像是在問崇延。

這顯然又嚇到了琴宛,小姑娘哭著哭著都被嚇得打嗝了,還得憋著跟孟潯求情。

孟潯向來和崇延不對付,可能因為是註定的情敵,見面總是分外眼紅。反正據他所說,他看崇延哪都不順眼,活像是長在他的審醜點上。

天地良心,言情小說男二會醜?他何止不醜,簡直是帥得慘絕人寰好嗎!

孟潯是清冷禁慾系的仙君,崇延是那種劍眉星目、五官深邃的俊朗青年,他們就是這個世界的顏值天花板。但硬要說誰更好看的話,那我肯定是偏心我的乖徒兒啦。

偏心歸偏心,我畢竟還是很講義氣的,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當著琴宛的面,還得替崇延遮掩一二,於是說:「潯兒,他已受重傷,由他去吧。」

沒想到孟潯唇角一勾,說道:「是嗎?那再待我補上一劍。」

我看到崇延明顯僵了一下,甚至還裝作無意識地往後面挪了一點遠離劍尖。

他好可憐。

為了愛情,即使這樣還要繼續裝下去。

是個可憐的狠人。

狠人又傳音給我,咬牙切齒,「快把你這該死的徒弟弄走!」

想到崇延私庫裡的好東西,再繼續看熱鬧,可能它們就要飛走了,我只好假模假樣地咳了一聲,「乘人之危不是我仙道該做之事。潯兒?」

孟潯這才收回了劍,看起來頗為遺憾的樣子。

這會兒他像是才發現琴宛在維護崇延一樣,皺著眉看她,「認識?」

小姑娘今天是真遭罪,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愣愣地點著頭,「遇見師尊之前,延延救過我。他待我很好,是個好人,呃……是個好魔。」

我看到好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孟潯的神情冷冷的,確實很有師尊的派頭,像是乙女向遊戲裡的頭牌,讓人很有攻略的慾望。

啊,我想啥呢。

揮去腦海中亂七八糟的想法,一股疲憊感襲來,我得撤了。

孟潯還在那恐嚇小徒弟,「他是什麼東西我管不著,以後別讓我在清霧峰上看到他。你既入了我玄霄宗,就離他遠一點。」

孟潯微微側頭,看向我,眼裡是冷冽的微光,「還有你。」

「……」

咱倆到底誰是師父誰是徒弟?

你管你徒弟就算了,竟然還管到為師的頭上了。

我正想發作,就看到那張天神似的臉,誰會忍心苛責這麼好看的男孩子呢。

「哦。」我沒骨氣地應下了徒弟的吩咐。

孟潯這才走了,我鬆了口氣,也打算走了。

就耽誤了這麼一瞬,那個在裝死的東西又傳音,「快走!」

好傢伙,這可是我的地盤!

算了,拿人手短,回頭多訛他一點。

我走。

2. 收徒

原來不用拼命修煉是這麼爽的事。

因為我一直在閉關,所以宗門中事都是由我二師兄的大弟子文辛暫代,我的兩個弟子孟潯和芍音也會協助。

現在雖然我出關了,但是我對管理宗門一竅不通,也不打算學。

偌大的宗門,管起來還不得日理萬機,那我還怎麼快樂退休。

所以,「文辛啊,你師叔我年輕的時候落下了諸多病根,近來身子不大好了,這宗門的各項事務仍由你暫代吧,咳咳,哎……師叔年紀大了,以後這都是你們年輕的天下了。」

文辛滿臉擔憂,又覺得自己職責重大,片刻也不敢多留,腳步匆匆地衝進了堆滿案頭的文書裡。

一旁的芍音很無語,但她是我的好徒弟,等文辛走遠了,她才用不屑的眼神看向我。

我趕緊解釋道:「哎呀,咱們宗門也是個團隊,大家都各盡所能各司其職,咱們玄霄宗才能蒸蒸日上不是?文辛是個運營人才,他幹這個比我合適,回頭我再給他漲漲薪。」

芍音:「嘁。」

我的大徒弟孟潯是個不愛正眼看人的清冷仙君,我的二徒弟是個只愛用鼻孔看人的冰山美人。

所以,他倆往我邊上一杵,就像是開了空調,還是十八度的那種。

說來奇怪,原文中芍音是個正兒八經的女配,不是我這種都沒正式出場的炮灰女配,而是和男主有很多戲份的 No.2。

但是,據我觀察,他倆之間一點火苗都燃不起來。兩座冰山,互相不正眼看對方,能有感情才怪。

可能是我的變故讓芍音看上孟潯的契機不復存在了,他倆現在甚至還有了互相看不上眼的趨勢。

不過這樣也好,跟女主搶男人能有啥好下場。

我的芍音人美多金天賦還高,除了愛沒事嗆我兩聲,簡直完美,可別被愛情下了降頭,最後整得啥也不是。

這話是說給她的,也是說給我自己的。

「今日是宗門三年一度的新晉弟子比試,你要去看看嗎?」芍音問道。

「三年一度?那還挺重要的吧,我這個掌門不去豈不是太不夠意思了。」

「往年您一直閉關,沒有您的比試才算正常。」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還是去看一看吧。萬一外門弟子裡有什麼好苗子,也能好好栽培來日替了你。」

我就這麼來看戲了。

外門弟子人數眾多,我坐著看了老半天,主要是在看哪個弟子更好看些。

多看看美好的東西會長壽,於是我下意識地瞄向了旁邊的孟潯。

我們一眾位分高的坐成一排,正對比武場,我坐在正中間最寬敞的座椅上,這塊地還高起來一點,左右皆是俊男靚女,我儼然像個土皇帝。

孟潯就坐在我左下方,他今日穿著宗門制服,白色外袍上有金線繡著盛開的蓮花,極精緻的金冠半束青絲,看起來很是端莊肅穆,眼簾下垂的弧度都像是天神在俯瞰眾生。

比起我,他那個氣度才像個掌門。

我這才剛瞄兩眼,就看到孟潯淡定地微微側過頭,和我對視了。

這廝怎麼這麼警覺?

我趕緊將視線放回場內,餘光裡瞥見孟潯也看向了前方,他端坐著啜了一口茶。

可能是我從二師兄那搜刮來充公的茶確實不錯,他品完茶嘴角還微微上揚了。

這會正好輪到琴宛上場。

說來我們玄霄宗雖然是仙界一大宗門,但內門弟子並不多。

我這一輩只有已仙逝的大師兄、永遠在外雲遊的二師兄,還有我這個扛把子掌門。

大師兄只有笙月一個弟子,笙月早年間落下了毛病,本身也是好靜的溫婉性子,因此並不常露面,只一心帶娃,啊,是一心教徒弟。她兩個徒弟南宇、溫芙,正是內門中唯二和琴宛同輩的。

我二師兄輕昀一心玩樂,也沒什麼心思收徒,只收了文辛一個好孩子,來給他各種善後。當然,我非常感謝他的長遠眼光。

現在文辛不僅要時時給他師父收拾爛攤子,還要替他鹹魚掌門師叔,也就是在下打工,天天忙得腳不沾地,哪有工夫收徒。

也不知道徒弟能不能過繼,不然我回頭物色一個調教好了過繼給他。

我兩個徒弟,也只有孟潯新近收了琴宛這個弟子。

說起來我們宗門都愛找和自己性格全然不同的徒弟呢。

總之,我們內門弟子很少。

我大師兄覺得核心人員要精簡,大家都處成和和氣氣的一家人,更利於宗門長遠發展。

他是這麼想的也這麼做了,至於我和二師兄其實純粹是懶。

這不,和和氣氣的一家人在場上打起來了。

家暴現場。

琴宛自然和同輩的溫芙較量,南宇修煉時間很久了,不合適。

「賤人,看本姑娘不打花你的臉!我看你還怎麼勾引我師兄!」

溫芙動作靈巧地揮動著小皮鞭,琴宛雖然入門晚些,但她畢竟是天藏經起手的,兩人實力本該不相上下,奈何溫芙下手狠辣,琴宛漸漸落了下乘。

琴宛明豔嬌俏的臉上佈滿汗珠,眼神中滿是不屈,我見猶憐。

場外的南宇坐立難安,恨不能自己上場替琴宛。

瞧瞧,典型的惡毒女配欺壓小白女主。

這是一個沒有結果的三角戀。

狗血三角戀的起因是笙月教徒很上心,而孟潯作為一個高冷師尊,不可能事事親力親為,因此理論知識是讓琴宛去笙月那學的。

女主體質必引桃花,很不幸南宇正是那一朵小桃花。

而一貫對自己溫溫柔柔的南宇師兄現在只對新來的琴宛制熱了,溫芙就被激發了女配屬性。

眼看溫芙那一鞭真要抽到琴宛的臉上了,我抬手正要制止,孟潯已先我一步,隔空用那鞭子反捆住了溫芙的手。

誰的弟子誰著急嘛。

孟潯作為琴宛的師尊阻止了溫芙,這場便算是溫芙贏了。

可琴宛自知輸了,還是難免流露出懊喪的神情,憋著眼淚回到孟潯的身邊。

那邊溫芙和南宇又吵了起來。

「你就知道護著那賤人!」

「你簡直不可理喻!」

「你以前還說我溫婉可人,自從她來了就什麼都變了!」

「這又關宛宛什麼事?你怎麼什麼都要怪到她頭上?」

「你還叫她宛宛?!」

年輕人就是精力足,還好今天笙月不在,要讓她看到唯二的兩個寶貝大庭廣眾之下這麼吵架,還不得被氣得躺上三天。

我畢竟是做師祖的人了,也得承擔起責任來,於是我朝他倆招了招手,「你倆,過來。」

兩人頓時噤了聲。

到了我跟前,南宇垂著頭不言語,溫芙嘟著嘴委委屈屈地看著我。

「你倆吵什麼呢這是?」我當然知道他們在吵什麼,但是作為一個體面的長輩應該非禮勿聽,他們的爭吵聲只能從我耳旁過,不該進我腦子裡。

南宇在我面前癟了氣,一聲不吭。

溫芙怨懟地瞪他一眼,抽噎著哭訴,「掌門,他們都欺負我。」

你都差點把人家毀容了,到底是誰欺負誰呢。

我平時一向好說話,溫芙也不怕我。小小年紀可不能因為這點不成熟的男女之事壞了心性,我正色道:「你今日對同門下這樣狠的手,該是不該?」

溫芙可能沒見過我嚴厲的樣子,一時之間也不敢答話了。

我看這勢頭不錯,繼續道:「你也是個女子,卻朝個年歲比自己還小的姑娘臉上揮鞭。你師尊就是這樣教你的?」

到底還是個小姑娘,被這麼一嚇,溫芙愣愣地跪了下來,「掌門,你不要罰師尊,不關她的事。是芙兒自己不好。」

她咬著下唇剋制著自己,努力不讓在眼睛裡打轉的淚花掉下來。

我瞥向南宇,「南宇,你二人是同門師兄妹,因為這點小事就傷了彼此情誼,豈不是讓你師尊寒心。」

打發了二人,我又單獨跟溫芙說了句,「小芙兒,男人的心是拴不住的。他若眼裡沒有你,哪怕強求來也會想著旁人,若他從前眼裡有你,後來又瞧著旁人,那他的眼睛生來就是偏的,這樣的殘疾配不上咱們的小芙兒。世上多的是好兒郎,你好好修行,別被這點感情絆住了腳步,掌門以後帶你看看偌大的世界。」

宗門裡的每一個人,在我眼裡都是活生生的存在,他們有血有肉會哭會笑。在我眼裡溫芙只是個有點嬌縱的後輩,她會朝我撒嬌,會心疼她的師尊,我不希望她變成言情小說裡那種被情愛和嫉妒毀了自己的配角。

他們每一個人都該是掌握自己命運的主角。

芍音斜眼看著我,「你看過了偌大的世界,怎麼也沒找到個好兒郎?」

好兒郎……當然有,但不屬於我嘛。

那邊琴宛正乖巧地坐在孟潯旁邊,陽光照在他的金色發冠上,有點晃著我眼睛了。

芍音喜歡單方面地嘲諷我,她一般不期待我的回應。這會兒她認真地看著比武場,說了句:「這小子資質不錯。」

場內有兩個人,我一看就知道她說的是哪個了。

黑衣的少年烏髮高束,身形移動間,一縷碎髮貼在了他紅潤的薄唇上,那雙桃花眼裡含著不羈的笑意。

「確實,很有成為邪魅總裁的資質。我喜歡。」我由衷感嘆道。

芍音瞥我,「我說的是修道的資質!」

「哦哦,」他動作敏捷,法力雖然還不高但是控制得很精準,「確實是個好苗子。」

倆人比完,我請那少年近前來。

他不卑不亢地行了禮,神情自若地做了自我簡介,處處完美。

來歷也沒什麼特別,中規中矩地考核進來的,普通人家,年十九,名朝宣。

我偷偷朝芍音使眼色,瞧瞧,能替你的好苗子來了。

芍音不屑。

我往後倒是時間多了,不如讓他拜在文辛門下,我先替文辛教著。

越想越覺得是個好主意,於是我說:「本座瞧你資質頗高,正好本座近來得空,不知你是否有意向……」

「師尊,近來山下異動頻發,門內弟子處理起來有些棘手,我一人分身乏術,還得勞您出馬,恐怕您近來不得空了。」

孟潯很沒禮貌地打斷了我的話,還冷冷地看著我。

我堂堂玄霄宗掌門,還得親自下山做任務打怪?我不禁嘖了一聲,問道:「什麼架還需要本掌門親自打?

「徒兒不才,前幾日還在任務中受了些傷,只好勞煩師尊。」嘴上說著恭謙的話,面上還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不過……孟潯居然受傷了?

以他如今的修為竟然還會受傷,看來還真挺棘手的。

行吧,誰叫我是個兢兢業業的掌門呢,「我明日就隨你一同下山。」

應承了此事,我又轉向朝宣,打算繼續我的 hr 事業,「雖然本座近來可能不得空了,但也不妨事,我先……」

「師尊,」孟潯站在我坐的椅子邊上,自上而下看著我,又開始製冷了,「芍音還未收徒,這名弟子天賦不錯,我看不如讓他拜在芍音門下。」

莫名被 cue 到的芍音這次居然沒懟回去。

也是,本來就是芍音先看中的人家。總不能因為我欠了文辛的,就虧待了自家的乖徒兒,這個總裁苗子還是讓給芍音好了,回頭再另外物色一個給文辛。

我頗為深沉地點了點頭,就這麼定下來了。

末了,朝宣彎著桃花眼,帶著略顯痞氣的笑容朝芍音行了認師禮,有些玩味地喊了聲「師尊。」

妖孽呀。

可惜冰山美人芍音不為美色所動,只冷冷地點了個頭。

我手肘撐在扶手上,一手支頤,看著那對新誕生的師徒二人離去的背影。

又多了一個徒孫。

哎,感覺自己又老了一點。

我情不自禁地嘆了一口氣。

視野裡突然出現繡著金蓮的衣料,孟潯不僅沒走,還擋住了我的視線。

我不明所以地抬頭看他。

他揹著光,周身被鍍了一層柔和的金色,俊逸的面容看起來卻有些陰沉,可能是在陰影裡的緣故吧。

「沒收到個好徒弟,覺得很可惜?」他說。

「啊?我沒想自己收徒啊,那多麻煩。你倆好不容易長大成人了,我也該安享晚年了,幹嗎自找麻煩。」

好不容易長大到一百多歲高齡的孟潯輕挑眉梢,明顯不信,「你剛不是在自找麻煩?」

被孟潯清冷的眼神看著,我怎麼感覺有點心虛呢。哎,這就是氣場吧。

他們都有王霸之氣,而我,堂堂掌門,實力恐怖如斯,怎麼只有王八之氣呢。

王八在和王霸的對峙中向來處於弱勢,可能一物剋一物吧,孟潯天生克我。明明我比他年長,還是他師尊,但我在他面前顯然沒什麼師尊的派頭。

我只好老實說道:「我是打算替文辛收個弟子,那倒黴孩子一天到晚都在忙,這麼大了還沒個可心的徒兒,等他老了怎麼辦?我像他那麼大的時候,徒弟都能獨當一面了,哦,也就是你。」

我喋喋不休了老半天,孟潯居然還沒走。這缺心眼的娃莫不是擔心我收個新弟子會分走對他原有的寵愛?想想作為孩子,大多數好像是不願意父母生二胎三胎的,這一個道理嘛!

我思路清晰了起來,趕忙連聲安慰道:「潯兒放心,為師這些年一直閉關修行,也沒啥機會跟你二師伯似的成天去外邊搜刮好東西,沒攢下什麼私人財產,容不得第三個人再來瓜分你和芍音的份了。你倆都是為師的心肝寶貝,為師死後,所有東西只留給你二人。」

眼看我越說,孟潯的臉越黑,我及時打住了,把剩下的那句「你且寬心」給吞了回去。

黑臉孟潯見我閉上了嘴,才開口說了句:「我想請教師尊一個問題。」

我直覺他就是想問這個問題,才在這站了半天聽我廢話。

真是,有問題幹嗎不早問。害我胡思亂想的。

估計是個挺重要的問題吧,我趕緊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放下二郎腿坐直了身子,正色道:「你問吧。」

我等了好一會,孟潯一個字也沒說。

咋?你問我問題還得讓我猜你想問啥?

正要催促,他終於有些猶豫地開了口,聲音也比平日輕,「敢問師尊,何為邪魅總裁?」

「……」

我蒙了。就這?

敢情他剛剛聽到了我和芍音的對話,不過他求知慾也太強了吧。

算了,誰讓我為師人呢。

師者,傳道受業解惑也。這也算是解惑嘛。

於是我一本正經地回答:「所謂邪魅總裁,就是很有潛力的人才。」

孟潯豁然開朗。

3. 下山

第二天,我一覺睡到大中午,悠閒地吃了個早午飯,四處晃了晃,就被孟潯帶下了山。

「怎麼不帶弟子?」一直到出了山門,我都沒看到隨行的弟子。

一般下山除魔衛道都會帶弟子的,算是一種實習。且今日我和孟潯出馬,能照拂到很多小白,照例應該多帶些弟子才是。

可如今只有我和他兩個人大眼瞪小眼,連他的親傳弟子琴宛都沒來。

孟潯不以為意,自顧自地檢查著攜帶的物什,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徒增累贅。」

是了,既然都傷到孟潯了,可能確實是十分厲害的妖物了,也怪不得他謹慎。

我百無聊賴地等著孟潯。

他這毛病由來已久,每回出門都得在山門口仔細檢查一下東西是否齊備才會安心出發。

好像是從那一回任務以後才有的習慣。

那次我和他下山,我中了什麼妖毒,得用靈湘丹來解。那玩意兒平時就不常見,誰會隨身帶著它啊。

當時我痛得幾近昏迷,他又沒法帶著我趕路,這麼一來就耽誤了不少時間才解毒。好在那妖毒也沒讓我留下什麼病根,只是當時發作起來實在很痛。

雖然那時他嘴上沒說什麼,但看他那樣子就知道他很是自責,總覺得是自己沒把東西帶齊才讓我無端受了那麼多折磨。

這哪能怪到他頭上呢?

可孟潯顯然是個倔脾氣的,他認定了,任我怎麼說都不好使。

之後,在山下的孟潯就成了哆啦 A 夢,乾坤袋裡要啥有啥。

孟潯很快就檢查好了。他今日穿著常服,照舊是一身霜白,哪怕有一星半點的汙漬都會異常顯眼,因此他的乾坤袋裡還有很多套備用的衣裳。

除魔衛道理應穿宗門制服,但反正就我們倆,怎麼高興怎麼來就可以,誰讓我是掌門呢。

來至山下的青越鎮,已臨近傍晚。

各修仙宗門都有自己所轄的區域,宗門規模越大,所轄區域也越大,平日裡要負責這些區域的除魔衛道工作,彼此互不干涉。

如今仙界三巨頭正是玄霄宗、重明宗和華音寺。

因此,我們宗門所轄的區域還挺大。青越鎮是其中較為富庶的鎮子。

這會兒絢麗晚霞鋪滿西邊的天空,橙紅色的柔光灑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兩旁店鋪林立,人群熙熙攘攘,叫賣聲不絕於耳,炊煙裡帶著飯食的香味,擺攤的老婦人衝路人和藹地笑著,三五成群的孩童嬉笑追逐著。

這裡不同於終年仙霧繚繞的仙山,世俗間的一切都充滿著人間煙火氣,讓常年在山谷裡孤寂修行的我覺得美好萬分。

有一種,真正活著的感覺。

被這種氛圍感染著,我情不自禁地帶上了笑容。

我側首問孟潯:「天快黑了,咱們是不是該行動了?」

這世間存在靈力讓人修道成仙,自然也會衍生出各種妖物。可能是危害人間的魔族,也可能是修行中誤入歧途而墮入了魔道的人。

總之,除去殘害凡人的東西,是我等職責所在。

孟潯不急不緩地從乾坤袋裡掏出來個荷包,素來顯得清冷的俊臉此刻看起來竟意外的有些柔和,「不急,先逛逛?」

我素來不愛動腦子,孟潯說不急就是不急吧。

我興沖沖地開始逛,沒走幾步就放棄了。

孟潯的長相太扎眼了,街上的女子不論老的少的都向他投去或直接或含蓄的目光,甚至其中還有幾個男子一臉嬌羞地看著他。

太久沒和他一起下山,我都忘了他這張臉在凡間簡直是一大殺器。

走到哪裡,那些目光跟到哪裡。我站在他邊上倍感壓力,我覺得我不配站在他邊上。

孟潯倒是很自然,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

我不滿道:「我自己逛逛,你別跟著我。」

孟潯不明所以,夕照下的他嘴角平直,眼神裡莫名透著憂鬱,看起來像個被遺棄的小可憐,我正於心不忍打算收回前話,他狀似無意地說:「可是師尊帶銀子了嗎?」

是了,我出門什麼都沒帶。

可他這不是威脅我嗎!我堂堂師尊不要面子的嗎?於是我右手一攤,「拿來。」

孟潯好像怕我硬搶似的,握著荷包的手又緊了緊,「親師徒,明算賬。」

「嘖,我問你借還不行嗎?」

「宗門規定門內任何弟子不得向他人借取錢財之物。」

「哪一條法度規定的?這麼不近人情,我回去就改了!」

「第三十四條。直到您回到宗門在律碑上劃去此條規定前,都有效。」

至此落敗。

最後,我給孟潯買了個帷帽戴上,當然是他自己掏的錢。

我看著被遮擋嚴實的孟潯,滿意地點了點頭。

雖然仍舊有些引人側目,但比起剛才實在是好多了。

說是逛街,其實就是我逛他掏錢。

借錢不行,直接給我付錢就可以。什麼奇葩規定?

算了,反正花他的錢還不用還,也沒什麼不好。

宗門飲食素來清淡,好容易下趟山,自然要多吃點平日裡吃不到的。

於是,我左手舉著冰糖葫蘆,右手拿著桂花糖蒸慄粉糕。

嘶,這個甜勁。

一口咬了下去,抬頭正見風拂開帷幔一角,孟潯正意味不明地盯著我。

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我尋思著八成是我吃得太不講究了,嘴角都是碎屑,他潔癖又犯了。

正要老老實實說吃完會用帕子擦,他先開了口,「慢點吃,別噎著了。」

居然沒嫌棄我,一時受寵若驚,我大方道:「來,這串冰糖葫蘆賞你了。」

雖然是他花錢買的。

「……」

吃飽喝足準備開始幹活。

此時天已盡黑,孟潯帶著我七拐八拐地來到了一條小巷。

「就是這裡。」

我們在一戶民宅前停了下來。

實在是很普通的宅子,周圍也有其他人家,光看起來完全沒什麼不妥。

唯一區別於其他人家的是木門上攢下了一層厚厚的灰,屋內透著一股腐朽的氣息,以及……血腥味。

推開院門,裡面已是一片狼藉,明顯是打鬥過的痕跡。

孟潯大致講了一下,此前鎮中頻頻有人失蹤,一開始是普通人,後來是無門派的散仙,既然涉及修仙之人了,肯定不是普通人下的手,因此鎮中人求助了玄霄宗。

孟潯前幾日便帶著琴宛和幾名外門弟子一路找到了這裡,屋裡果然綁著幾個近期失蹤的人。他們一進這裡就觸發了法陣,傀儡一哄而上攻擊眾人,此時又正巧趕上兇手回來,孟潯當下就要把人拿下,豈料那邊琴宛又中了妖毒。

原來是她趁眾人打鬥間,想先放走被綁著的人,誰知兇手像是早已預料到宗門會介入,那被綁著的其中一人竟是傀儡所化,登時向琴宛下了手。事出突然,琴宛反應不及中了招。

那兇手竟趁孟潯分神的一瞬逃脫了。立刻去追自然是追得上的,可眼下琴宛體內的毒必須要清,若是任其蔓延後患無窮。

好在交手之時,孟潯已重傷那人,想必兇手一段時日內都無法下手了。

今日,我們需要查出兇手的去向,然後除掉他。

這倒也不是很難,畢竟他在這裡留下了諸多線索,當然這是對孟潯而言。

我只是個沒腦子的打手。

孟潯很快就推演出了路線,這人只是個走野路子的散仙,總歸是逃不過孟潯的眼睛的。

至於他抓人的目的嘛,地上這鬼畫符的陣法,一看就知是以那些人的靈力煉化成邪丹。

「那人很強?」

畢竟人外有人,雖然我在叫得出名字的眾仙君裡已經難逢敵手了,但畢竟世界這麼大,搞不好還有能錘爆我的高手呢。

孟潯聞言,將原本正視我的目光放到了窗外,「嗯。」

「上回他傷到你哪了?」

「……」孟潯沉默了。

這有什麼不能說的,難不成是傷到了什麼難以啟齒的地方?

片刻後,他清冷的聲音響起,「頭髮。」

「?」

好傢伙,那您老受的傷可真夠重的。

我差點給氣笑了,他倒很會及時轉移話題,「走吧。」

順著蹤跡一直來到了遠離人煙的某座山腳下。

明月高懸,清輝灑在漫山遍野的草木上,映著荒山輪廓。陣陣晚風越過山野,和著遠處動物的鳴叫聲怪瘮人的。

「結界?」我用問詢的眼神看向孟潯。

孟潯點頭,接著提劍就朝虛空一劈直破結界。

4. 阿江

眼前出現了一間略顯破敗的屋子,透過紙糊的窗戶,能看到燭火的光亮。

既然那人已受重傷,又只能傷到孟潯的頭髮,眼下必不是我倆的對手,我直接推開了門。

「吱呀」,木門老舊,屋內陳設極其簡單,一張方桌,兩把椅子,一張簡陋木床,就是全部的傢俱了。

門外的風灌進來,桌上的燭火隨風搖曳。

坐在床邊的青年像是怕夜間的冷風凍人,忙給躺在床上的女子掖了掖被子,動作輕柔。

他做完此事,伸出右手食指放在唇邊示意我們安靜,目光卻仍停留在緊閉雙眼的女子身上,無限溫柔和眷戀。

他站起身朝我們走了出來,甚至沒拿放在腳邊的劍。

這樣的境況,想來他沒打算掙扎。倒也不差這一時半刻了,我和孟潯對視一眼,決定先由著他。畢竟屋內的女子只是個病重的普通人。

他小心翼翼地關上門,把溫暖和光亮留在了屋裡。面對我們,他的眼裡只剩無盡的夜色。

「我無意逃脫。只求你們給我點時間,等我看到沅娘醒過來,之後你們想拿我怎麼樣都可以。」他目光堅毅,我確信他沒有撒謊。

但一見到他面,我就知道他和我們實力懸殊實在很大,「你以為我們一定會答應你?」

他面上露出一絲譏諷的神情,「你們名門正派不是最好施捨嗎,自然會答應。」

這人什麼毛病,我最看不慣陰陽怪氣的玩意了,「那還真是抱歉了,在下就是名門正派裡的異類。」

語畢,我手中蒼淆劍已出。

正要讓他了解一下所謂名門正派的作風,裡頭傳來了女子的咳嗽聲。

好一陣咳嗽聲之後,女子喊著「阿江」。

「沅娘!」那人推開門衝進去,扶住了正要起身的沅娘。

沅娘用力握著阿江的手臂,女子溫婉的面容因久病不起而顯得格外憔悴,她問阿江,「為什麼我還沒死?你是不是……是不是用了那法子?」

面對沅孃的質問,阿江眼神閃躲,遲遲不敢答話。

沅娘眼裡滿是絕望,她說:「我要這樣的命做什麼……我一生救人無數,到頭來卻要揹負人命。阿江……」

她看著阿江,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放下握著他的那雙手。

阿江慌忙去抓她的手,「沅娘,對不起,我實在沒辦法做到明知有法子可救你,卻還要眼睜睜地看著你去死。你救了那麼多人,憑什麼上天要讓你死,這不公平。那些過去為你所救的人,甚至要趕你出鎮子。要不是你,他們早就在地下受後輩香火了,他們僅僅因為怕自己被傳染就害你……這是他們欠你的!」

「阿江……」沅娘朝他絕望地笑著,鮮血猛地從她嘴裡流淌而出。

「沅娘!」

她咬舌了。

孟潯問我:「要救嗎?」

我搖了搖頭,「她不會願意揹負著那些人命活下去的。這對她來說是解脫。」

「沅娘,等等我……」,阿江拿起了劍。

孟潯卻隔空打落了他的劍。

見我疑惑地看著他,孟潯解釋道:「失蹤人數一共九人,其中五個都是修行之人。她這個情況完全用不上那麼多人。所以,」孟潯冷冷地盯著阿江,「你還做了什麼?」

沅娘一死,他毫無生意,「是有人告訴我,只要我幫他們……」

這句話像是觸動了什麼機關,阿江突然七竅流血,整個人直接栽了下去。

有人在他身上下了咒,一旦想將某些話宣之於口便會死。

孟潯皺著眉頭,前去探查那具屍體試圖找出線索。

我也很不爽,我倆出馬,竟什麼都沒做成。

「司寇丹,悶潯,你們怎麼在這?」

門口突兀地站著崇延。

孟潯不喜歡崇延,崇延也看不慣孟潯,琴宛成了孟潯的弟子之後,他表現得尤為明顯。他覺得孟潯話少其實是裝腔作勢,所以故意叫他「悶潯」。

悶潯頭也沒抬,直接將腳邊阿江的劍擲向了崇延,友好地用劍尖向他打招呼。

崇延側了個身,那柄劍擦著他飛了出去。

「他死了?」有個美女從崇延身後走了出來。

水藍色的衣裳襯得她肌膚勝雪,纖柔玉手握著支長笛,婉約清麗的美貌中帶著幾分古韻,瞧著就像個大家閨秀。

這樣的人,哪點像是魔族那水土能養出來的。

而且,我總覺得她有點眼熟。

孟潯已檢查完,回道:「死透了。」他站起身來也瞧見了那女子,他倒是記性好,「華音寺?」

是了,這不是華音寺掌門的愛徒嗎?

從前那老東西最愛拿這位綾霜姑娘顯擺了。綾霜出身世家,天生仙骨,悟性極高,是個貨真價實的奇才,不出意外的話她就是華音寺下一任掌門了。

如今,她怎麼會跟崇延一起出現在這裡?

「欸,」崇延叫喚著,「什麼華音寺,綾霜早就棄暗投明歸屬我魔族了。你們玄霄宗訊息也太滯後了吧。」魔尊大人尾巴翹得老高。

啥?她放著大好前程不要,棄明投暗?

我百里不得其解,但這畢竟屬於私人問題,我跟她也不熟,總不好過問。

回頭回了宗門,再差芍音去打聽打聽八卦吧。

「正如尊上所說,綾霜與華音寺已再無瓜葛。」綾霜禮貌而客氣地微笑著,看向崇延的眼神裡,也只有身為下屬對上司的敬意。

在眼前阿江的這件事上,我們互道了來意。

原來這個阿江不僅抓了凡人和散仙,還拐了魔族,簡直是作大死。

崇延的左少司符南一直找到了這裡,這名字聽起來像是溫芙和南宇的 c 粉。

符南最後的線索留在了這附近,人卻沒了蹤跡。

說到符南,綾霜的眼裡滿是焦急和擔憂。

破案了。

她棄明投暗,八成是為了這個符南。

畢竟是魔族自己的事,我們也不便過多幹涉,出於道義把我們所見之事都告訴了崇延,我便和孟潯先回去了。

經過崇延身邊的時候,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吊兒郎當地對孟潯說:「你最近是不是管小琴宛管太緊了?她都好久沒來見我了。」

這老光棍是個典型的戀愛腦。

孟潯面無表情,「這位魔尊是不是管得太寬了?」

「你信不信我下回直接劈開你那破清霧峰的結界?」

「嗯?」我嗅到了賠償的銅臭味。

最終,崇延在我放光的雙眼裡啞了聲。

芍音查東西很快。

翌日,阿江的事都摸了個透。

「那餘江本是重明宗的外門弟子,後來因修為遲遲沒有突破遭受排擠,重明宗的門派氛圍一向不大好,他是帶著一身傷病離開的重明宗。那時,他正好遇到了沅娘。

「沅娘是個懸壺濟世的醫者,她行走四方,救治窮人不收分毫,餘江的傷便是她治好的。後來,他們又一起來到了青越鎮。沒多久,餘江一人暫時離開了鎮子。這期間沅娘患了病,她病得突然,這病又需要名貴藥材,本就不多的積蓄根本撐不了幾天。

「她看診不收費這事,原先就得罪了一些醫館,那些人編排她這病會傳人,不能再留在鎮子裡,否則大家都會遭殃。他們這麼一說,眾人不僅沒有向她施以援手,反而還把她趕了出去。這其中自然也包括那些曾受她恩惠的人。

「餘江回來的時候,沅娘已病入膏肓。他想了什麼法子,你們自然也知道了。最初失蹤的那幾個人都是被沅娘救過,而最終推沅娘出去的。」

芍音說完,一直站在她身後的小徒弟遞了杯茶給她。

芍音靠坐在椅子上,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很自然地接過。

瞧瞧,這才是養徒弟的正確使用方式。

我那個羨慕啊!

再看到孟潯跟個大爺似的坐在那,多氣人吶。

「按你所說,他不該有那樣的實力。」孟潯說著,「我和他交過手,以他的實力不至於在重明宗受到排擠。不過,他所用的術法倒不像是重明宗的……」

不知道是不是被刺激得,突然覺得好渴,還咳了兩聲。

孟潯向我投來詢問的眼神。

「啊,就是突然有點渴。」

「茶水就在你手邊。」

「哦。」

哎,同人不同命。

我端起茶喝了幾口潤了嗓子,說道:「而且,他不可能會煉化靈力的禁術。這其中肯定是他口中的『他們』在操控。」

可惜,背後的人早有準備,他們藏得太深,一點線索也查不到。

「也不是毫無線索。」像是洞悉了我的想法,芍音說道,「我查過這種禁術,這應該只在幾大宗門中封存。且不止我們這裡,其他地方也陸續有散仙失蹤。」

也就說,很有可能是某個大人物在搞什麼大動作。

「說起來,春韶之試是不是就在最近了?」

春韶之試是各大宗門年輕一輩每隔二十年的比試,主要是為了試探各宗門實力。

芍音回答:「十月之後。」

最開始的春韶之試都是孟潯打頭陣,後來是芍音,再後來是文辛,然後他們也都不合適了,上次是南宇。

這回該都是新人了。

若背後的那個人想搞大動作,必不會錯過這次門派聚集的春韶之試。

「十個月,你倆都得抓緊時間好好培養琴宛和朝宣啦。」

「是。」

我的徒弟雖然平時沒大沒小的,大事上卻從來不含糊。

5. 喜歡

眾所周知,我,玄霄宗掌門,是條鹹魚。

我每天睡到自然醒,翻翻話本子,看累了就四處轉轉。

合格的領導就該揣著茶杯到處視察。

畢竟以前常年閉關,一開始走到哪裡,門內弟子都肅然起敬。

時間久了,他們就拿我當透明的了。

這一日,我晃到了山門外。

我剛散了幾步路,就看見那棵千年槐樹下站了兩個人。

靠,崇延居然抱著琴宛?!這是個什麼神奇的發展?

雖然霸道魔尊和嬌俏少女看起來還蠻好嗑的,但我們孟潯怎麼辦!

撞見這種事,我也沒經驗啊,趕緊先躲一躲吧。

那邊琴宛掙扎著離開了崇延的懷抱,轉過身一陣風似的跑了。

剩下崇延還在原地傻笑。

這傻缺居然和我徒弟搶女人,我這個做師尊的是不是該教訓他一下?

我正思索著,崇延倒是先發現了我,「司寇丹?快滾出來。」

好吧,沒法暗中偷襲了。正面剛可麻煩了,算了,就當沒看見吧。

既然被發現了,我也就大大方方地走了出來,「你一魔尊好好的魔界不待,成天跑到我們仙界宗門來。你老這麼串門對我們玄霄宗名聲不好,下回我可要收門票了啊。」

崇延很會抓關鍵詞,問道:「何謂門票?」

我沒好氣道:「就是你得交了錢才能上這何源山。」

「你一堂堂仙君,怎麼如此俗不可耐,掉錢眼裡了你!」崇延鄙夷,憤憤然道,「本尊拿你當兄弟,你拿本尊當荷包。成日詐取錢財!」

哪怕是在修仙界,錢財也一樣是好東西嘛。我理直氣壯道:「你以為我有今日的修為,除了天賦異稟和經年苦修,不需要昂貴丹藥從旁輔助的嗎。」

語氣一轉,我又說道:「再說了,有你這樣當兄弟的嗎?」

「?」崇延不解。

我好心解釋道:「你覬覦兄弟的徒孫。崇延,你可太不上道了!」

「那怎麼了?」魔族一向不太在乎禮法,也不怎麼講究輩分,只論實力,因此崇延不以為意。

「沒怎麼。就是……萬一你倆成了,那婦唱夫隨,你也得規規矩矩地喊我一聲師祖呢。」我笑容可掬,「那我可不真成你爺爺輩了!」

「……」

崇延像是既有些氣惱又隱隱開心,畢竟和琴宛在一起,他肯定是一萬個願意,可我又實打實的是琴宛的師祖。

看著他複雜的神情,我忍不住笑出了聲,「不逗你了。話說後來你們找到符南了嗎?」

說到符南,崇延登時正色了起來,「找是找到了,但他至今仍在昏迷,沒法知道有用的資訊。只是……」

崇延像是有些猶豫後面的話該不該說,但沒思慮多久,他就又繼續說道:「看他身上的傷,應是迦藍印所傷。」

迦藍印……那不就是華音寺的宗門秘法。畢竟綾霜本是華音寺掌門屈盛的愛徒,若她說是迦藍印,那多半是沒錯了。

只是迦藍印是華音寺弟子都會修習的基本功,華音寺人數眾多,壓根沒法鑑別是誰下的手。這件事,不管是崇延還是我,都沒有立場去找華音寺。也不知道對方的目的,只能等著他們的動作了。雖然有些被動,但也只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正準備打發了崇延好繼續我的悠閒時光,孟潯又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了。

孟潯冷著臉,周遭的溫度彷彿都降了下來,「魔尊整日造訪我玄霄宗怕是不合適吧。」

您老來晚了呀,琴宛都走了才姍姍來遲。

崇延今天倒是心情很好,畢竟他那邊發展迅猛,我甚至覺得隱隱能看到他頭上盛開的鮮花,在那一晃一晃的。所以,魔尊大人今日看孟潯大概也有幾分順眼了,「得,你們一個兩個的都不歡迎本尊唄。」受盡冷遇的崇延陰陽怪氣道。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崇延背過身,不在意地揮了揮手,「走咯。」

「下次來記得交門票啊!」我在後面補充道。

孟潯冷眼看過來,眼裡盡是寒光,「還有下次?」

這是逼我站隊呢,嗐,誰讓你是我的親徒弟呢,為師得和你一同擊退情敵,「沒有下次了。他要是再來,為師替你轟出去。」

聽到我表態,孟潯的臉色才略有些緩和。

「春韶之試在即,外門弟子人選還需您親自挑選,再加以指點。」孟潯語氣平淡地說著。

外門弟子我都認不全,我要怎麼挑嘛,沒那金剛鑽咱就不攬瓷器活,「這事兒還是交給文辛吧。」

「文辛忙不過來。」

「那就交給你吧,好徒兒。咳咳,為師年紀大了。」

「……」

為了顯得不那麼像個遊手好閒的鹹魚掌門,我決定在這等大事上盡一份力。

於是,我一路跟著孟潯走向比武場。

孟潯不僅臉長得好看,身姿也是一等一的絕,光看他背影,也能想見眼前人是個丰神俊朗的仙君。

只是我怎麼瞅著這風姿綽約的仙君,就覺得他的頭髮有點綠。

我忍不住盯著他多瞧了幾眼,孟潯這廝十分警覺,他突然頓住了腳步。

我離他太近,險些撞了上去。

我不悅道:「你突然停下來幹嗎?」

他轉過身略低頭,俯視著我,「你盯著我作甚?」

距離太近,身前的人擋住了一方陽光,在暗影裡,我甚至能清晰地從那雙如墨的瞳仁裡看到自己。

我喜歡的人這樣完美無瑕,他配得上世間所有美好。而我註定只能把這份喜歡藏在心底,最深最深的角落。否則,萬一叫他知道身為師尊,卻對他懷著那樣的心思,他該有多噁心我。

眼下這樣相處,就很好。

過近的距離,溫熱的呼吸,我有些不敢看他,生怕讓他從我不自然的眼神裡看出些什麼來。

別過臉正好看到遠處的芍音,我鬆了一口氣,終於能從這微妙的氣氛裡脫身了。我高舉著手臂揮舞,「芍音!好徒兒,快過來!」

眾所周知,三角形最具穩定性。

芍音不明所以地朝我們走來,孟潯沒理她,看她的眼神還略有些不耐。

雖然知道這倆人因為屬性相同,經常發生排斥反應,但作為我唯二的徒弟,怎好表現得如此明顯。

我板著臉,「怎麼不跟師妹打招呼?」

「我同師妹一向如此。師妹不會介意的。」

芍音冷哼,「那是自然,宗門上下,師兄誰也瞧不上。師兄這樣的曠世驚才,看我們這樣的凡夫俗子那都是透明的。」

「……」

這兩人在一起就會發生奇妙的化學反應,還是別讓他倆待在一塊的好。

但我這會兒又有些不想和孟潯單獨相處,所以,「潯兒,你且忙你的去吧。芍音陪為師去選人。」

孟潯雖然有些面色不虞,但終究沒說什麼。

芍音業務能力很強,我就站在邊上看她幹活,全程也只在她耳邊悄聲說了句:「挑好看些的,咱們在顏值上就要碾壓他們。」

芍音回以白眼。

6. 輕昀

日子過得極快,眨眼間便是要赴春韶之試的時候了。

「文辛,乖師侄,等師叔玩……不,辦完正事從尹絡山回來一定給你帶特產。宗門就拜託你啦。」

文辛站在山門前,眼巴巴地看著我們一行人踏上了前往這屆春韶之試的場地——所屬重明宗的尹絡山。

「師祖,文辛師叔好像也很想去……」琴宛自空中看著地面上那個越來越小的人影,小聲說著。

我語重心長道:「所以吶,你們要努力修行,快點成長起來好替你們文辛師叔分擔工作,讓他得空也出去玩玩。」

琴宛很懂事地鄭重點頭。

真是個實心眼的好孩子。

芍音譏諷道:「也不想想文辛是哪來的這麼多事務。」

我只好朝著芍音靦腆一笑。

一行人御劍飛行了一日,臨近傍晚就近找了個鎮子稍做休息,明日再行大半天也就到了。

剛進客棧,就見幾張桌子邊圍坐著一群喝酒的人,百姓嘛閒來無事喝點小酒自然要聊聊八卦。

「你們說說,那華音寺掌門的愛徒綾霜,何等人物啊,竟然就墮了仙。實在可惜啊!」

「仙子也難逃情之一字嘛!」

「你是說……那魔尊?哈哈哈哈,竟還有這樣的故事,真是想不到啊。」

走在前面的琴宛身影微滯,但很快就壓下了不自然的動作。

難不成琴宛真對崇延有意思了?那孟潯豈不是成了單相思。

沒等我想明白,那幾人又繼續道:「那倒不是。魔尊座下的左少司符南,你可知道?」

「符……難道是,廷州符家?」

「對咯!那符南和綾霜本是青梅竹馬,還曾有過婚約。誰能想到符家會出那樣的事。」

「更沒想到那綾霜在華音寺修行多年,眼看都要繼任掌門了,居然還會為了心上人墮仙。真是個痴情人吶。」

「你們說,那被符南一夜滅門的無極閣,會不會也跟綾霜有關係,畢竟無極閣可是依附於華音寺的。」

此話一出,眾人一陣沉默。

畢竟這裡正是華音寺所轄範圍內,妄論頂頭仙門的是非可不是明智之舉。

有人及時打岔,「說起來最近那玄霄宗的輕昀成日裡給華音寺的容景仙君送東西呢。」

本來我都要踏進房間了,一聽到二師兄的八卦,我又把腳收回來了。

「這又不是什麼新鮮事。自打輕昀壞了容景的那樁姻緣,他就成天地往華音寺送東西。」

「噓!據說那輕昀這幾日就在這城中呢,再說……我瞧方才上樓的那幾位的穿著像是玄霄宗呢。」

一群人於是賊眉鼠眼地抬頭往二樓看。

雖然也沒瞧出什麼來,但果真又換了個話題。

我敲開芍音的房門,同她一起往城中最繁華的地方轉悠了一圈,趕在晚飯前把二師兄提回了客棧。

輕昀有些拘謹地坐在孟潯房中,這會正覥著臉朝我笑著,「好師妹,許久不見怎的跟師兄如此生分了,竟還要用小芙兒的鎖靈鞭捆我,難道你還怕師兄跑了不成?師兄是那種人嗎?」

我毫不猶豫,「你就是。」

「師妹……」輕昀頂著個好皮囊撒嬌一般人還真拒絕不了,那雙桃花眼水汪汪的,看著怪可憐的,「師妹……」

可我不是一般人,「好不容易逮著你。想跑?沒門!等春韶之試結束。你就跟我們回宗門幹活。省得你成天在外面丟人現眼。」

輕昀見來軟的沒用,登時硬氣了起來,「我可是你師兄!」

我抱著雙臂,傲然道:「我可是掌門!孟潯,今晚他和你睡一個房間。」

安靜坐在一旁的孟潯皺了皺眉,像是有些嫌棄,但還是懂事地答應了,看著輕昀淡漠道:「你睡地上。」

「你們師徒二人狼狽為奸!居然這麼欺負我這個小可憐,嗚嗚嗚,大師兄你走得……」

他再這麼嚷嚷,孟潯該把他趕出去了,我趕緊打斷,「再廢話就把你嘴也堵住!」

輕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孟潯,明智地選擇了閉嘴。

世界終於安靜了。

次日午後,我們一行人終於到了尹絡山。

此山巔上是一方寬闊平臺,四周雲霧繚繞,遠山重疊,風景極佳。

各仙家見面寒暄,一陣尬誇尬聊。我帶著眾人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廂華音寺的人還是看到了並朝我們走來。

為首的是華音寺掌門屈盛的師弟容景,以及屈盛的大弟子,也就是綾霜的師兄元鋒。

容景,和孟潯並稱仙界兩大絕代仙君。什麼絕代?自然是容貌啦。

容景是那種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他遠遠朝這走來,那股子如芝蘭玉樹的氣質就開始散發開來了。

無論見他多少次,都還是忍不住為之一嘆。

站在我身旁的輕昀卻往我身後縮了縮。

容景和重明宗掌門之女棲瑤曾有過婚約,但因輕昀之故,這門婚事最終黃了。這是眾人皆知的事,但具體緣由卻沒人知道,包括我。

輕昀是個嘴上沒把門的,這件事卻隻字不提,只是從那以後他常常不在宗門。大概是因為歉疚,他老是往華音寺搬東西,但卻不敢見容景。

「蒼攸仙君。」容景面帶微笑同我見禮,然後看了眼我身後的輕昀,神色無常,「輕昀,好久不見。」

輕昀藏無可藏,只好走到他跟前。

容景那雙淺色的眸子彷彿氤氳著一層霧氣,他盯著輕昀看了好一會兒,對我禮貌微笑道:「蒼攸仙君,在下與輕昀許久未見,可否將他借我一會兒?」

我大氣地揮了揮手,「打一頓都行。」

輕昀可憐巴巴地望著我,我偏過頭去,眼不見心不煩。

7. 真神

春韶之試很快就開始了。

這一次參與之人需進入下方山谷,山谷中有瘴氣、沼澤、毒物以及妖獸。進入其中的眾人需要在這樣的環境中斬殺妖獸,就和打獵一樣,最終透過判斷斬殺的妖獸數量以及兇險程度列出排名。

同時,山谷中也有罕見仙草,這也是加分項。

畢竟比賽第一友誼第二,如遇到無法克服的危險,即可透過隨身攜帶的符咒及時退出。

「掌門,我一定會拿到第一名!」溫芙躊躇滿志。

琴宛和朝宣倒沒說什麼,只是看他們的神情也都是志在必得的。

他們帶著一眾外門弟子跟著一道入了山谷。

我們這些長輩就在山巔透過靈幻鏡實時觀看下面的情況。

而我,著重盯著華音寺的人。

沒想到,意外卻發生在了山谷。

眾弟子與妖獸打鬥,已有些乏累了,谷中卻突然出現了諸多高階魔物。

一開始眾人還與他們交手,但一對上就知道這東西根本不可能打得過。於是有人開始用傳送符,卻沒有用。

這些東西便是已小有成就的修行者也未必能敵,更何況有這麼多!

這尹絡山有問題。

怎麼看都跟重明宗脫不了干係,可眾宗門的弟子都還在山谷中,多待一刻都可能會喪命,在場的人誰也顧不上找重明宗麻煩,紛紛衝進去救人。

那邊琴宛已被一隻數丈高的魔物掀翻在地,千鈞一髮之際,溫芙甩著鎖靈鞭把她給救下了。

孟潯和芍音皆跟著我進了山谷。

山谷內魔物嘶吼,慘叫迭起,劍光所至,碎魔無數。

可任憑我怎麼揮劍,這些東西都太多了根本殺不完。

「潯兒、芍音,我們分頭找人。找到之後以千里傳音符傳訊。」

因擔心山谷內過於混亂而走散,早在入谷前我們就從孟潯那一人取了一張傳音符。

芍音這會兒本就因打鬥而離我較遠,此時正好處理完眼前的魔物,當下就朝西而去了。

孟潯臉上隱有擔憂,竟是比芍音還婆婆媽媽,我見他遲疑,趕緊擺出招牌笑容,「怎麼?你個做徒弟的還擔心師尊我不夠強?放心,便是魔尊不也只能和我打個平手嗎?快去吧,晚一刻找到他們,危險都會多一分。」

孟潯至此也不再猶豫,只面色凝重道:「好。此地處處透露著詭異。師尊,凡事請以自身安危為重。」

「收到收到。」我挽了個劍花,手中蒼淆以破竹之勢貫穿右側數只龐然大物。劍再回到手裡時,孟潯已走遠了。

我也不再停留於此,順著另一個方向前去。

此時天空中陰雲密佈,雲層壓得極低,昏暗的山谷裡偶爾一瞬亮如白晝,之後響起震耳欲聾的雷聲。蜿蜒驚雷劃破天際,一道道直落在前方,數棵參天古木瞬間焦黑,轟然倒塌之聲和那雷聲一齊鑽入耳中,簡直讓我覺得腦子都要炸了。

越往前走,遇見的魔物越多也越強大。

一直往前竟是個高達百丈的陡峭石壁,石壁前的樹橫七豎八地歪倒在地,一陣焦味。方才的驚雷都被引到了這裡。

好像有靈氣在源源不斷地灌入,此地必有古怪。

反正是那重明宗的山,而且他們搞這些名堂,擺明了是要拿我們為他們的陰謀鋪路。管他三七二十一,我揮起蒼淆劍就往那石壁上劈。這一劈倒也沒有把山體給劈開,而是破開了個結界。

石壁上顯現出了一個長寬皆不過一丈的洞口。沒了那結界,肉眼可見的金色靈力混雜著紫色魔氣正一縷一縷地湧入其中。

走了大概二十步,本已無亮光的洞內擺放著一塊散著藍色幽光的千年寒冰。

寒冰之上正躺著一個人,那人身上的銀甲在微光下泛著冰藍色的光澤,龍之逆鱗為甲,化月之靈為線。縱使我身為玄霄宗掌門,這些年也從沒見過這樣的極品。

雪白的長髮散著,同他那近乎蒼白的皮膚一併讓人覺得瘮得慌。但那張像是陷入沉睡的面容卻極為安詳。似天山上終年不化的雪勾勒成的劍眉,安靜閉合的雙眼該是封印著一副絕世的容顏。

而那些靈力魔氣,皆是透過冰面上的法陣傳入此人之身的。

此前因為餘江之事,我翻閱了相關邪術,這個法陣就是餘江的加強版。山谷中不斷死去的生命都被這法陣吸收了,以復活此人。

怪不得傳送符也失效了,想必整個山谷上空籠罩的結界都被動了手腳,只能進不能出。而現在不斷逝去的生命被這法陣汲取靈力,若是這些靈力不能滿足,接下來怕是活著的人也會被強行吸走靈力而亡。

重明宗怕是一開始就打著這個算盤,要我們所有人做祭品。

想通了其中關節,我當機立斷就要將那人挪開好破壞法陣,此時卻聽得腳步聲漸近。

來人氣定神閒,聲音沉穩有力,「不愧是仙界佼佼者,蒼攸仙君果然了得,竟被你找到這兒了。」

已顯老態的重明宗掌門雷佑走了進來,跟在他身後的竟是華音寺的首席大弟子元鋒。

兩人眼神陰鷙,顯然是沒打算讓我活著出去。

「所以,此前頻頻有修仙者和魔族失蹤,都是你們在暗中行事?」

雷佑眯著眼笑了笑,「是啊。可惜那些玩意兒根本就不夠用,老夫也只好出此下策了。」

「你今日如此行事,便是我等無法活著出去,你也會被仙界眾人討伐。」

雷佑又要答話,一旁的元鋒耐不住性子,「岳父,您與她廢什麼話。趕緊把她殺了好成您大業。」

岳父?雷佑不就一個閨女嗎,就是和容景訂婚又被輕昀攪黃了的期瑤。我怎麼從沒聽說過元鋒娶了期瑤。不過這元鋒看起來是衝動型人格啊,我於是試探道:「元兄這是撿了你小師叔的婚事?」

果然元鋒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瞬間暴跳如雷,「本就是我先識得期瑤!是屈盛那老賊欺我太甚,將我的姻緣給了他師弟,又要跳過我這個首席大弟子將掌門之位傳給綾霜。我誓要凌駕於華音寺所有人之上!」

「所以,」我思索著,「你們復活這個人,能讓你們變強?」

「這個人?蒼攸仙君,這位和我們這等肉體凡胎可不同,他可是位真神,壽與天齊吶……」雷佑的眼神充滿無盡的嚮往。

真神在這個世界上是真實存在過的,只是後來不知何故都一一隕落了,神的隕落化為靈力充盈了這個世界,凡人自此才可修煉成仙。但仙者的壽命雖比之凡人長了很多,終究還是有盡頭的。這雷佑看著精神矍鑠,怕是壽命將盡,也不知從哪找了具真神之軀,妄圖以這山谷為祭壇復活他,之後應是留了什麼後手,要將神之力化為己有。

「閒聊了許久了,也該辦正事了。蒼攸仙君,還請你為我的永生做點貢獻吧。」雷佑說到後邊,臉上的笑意也越淡。

我趕緊向那寒冰揮劍,試圖率先毀了這陣法,雷佑閃身過來,劍風凌厲,我堪堪接住。

這老東西畢竟活了幾百歲,修為深厚,我剛剛一路殺過來,這會兒未必能敵。打敗眼前兩人再破壞這法陣根本不現實。

最要緊的是這陣法必須得破!

雷佑要殺我,而我的目標是那法陣。

好幾次為了能碰到寒冰,我刻意接下他的攻擊,但那邊還有元鋒守著。

漸漸地我也有些撐不住了,好在雷佑雖然還很穩,但元鋒已經招架不住了。

我咬了咬牙,憋著一口氣,全力刺向元鋒,蒼淆貫穿元鋒的身體,就要劃到那寒冰了,他竟然頂著我的劍朝我逼近,硬生生抵住了我的劍。他淌著血對雷佑說:「岳父,您之後可一定要救我,我……還要娶阿瑤……」

而雷佑的劍也同時刺入了我胸口。

金色的劍芒直逼雷佑。

孟潯一襲白衣沾染了諸多血跡,下襬上甚至還有泥濘。這樣的形象還真是百年難得一見,再看那張萬年清冷的臉上,竟然清晰可見額上凸起的青筋,眼神裡除了擔憂,好像還帶著一絲害怕。

他是不是怕我會死。

想到原文裡師尊的死帶給他的陰影,我趕緊璀然一笑,安慰道:「別擔心,師尊永遠不會死在你面前。」

「司寇丹,你爺爺我來救你啦。」崇延提著劍衝了進來。

孟潯當即撤了下來,留崇延一個人和雷佑單打獨鬥。

崇延撇了撇嘴,像是要控訴孟潯不夠意思,但轉眼看到我身上的傷口也不再說話了,投入到和雷佑的打鬥之中,「臭老頭,你差點害了本尊的小琴宛,還要殺本尊的兄弟,看爺爺我不廢了你!」

「你們這一個個的上,欺負我一個老人家不好吧。」

「我們魔族可不講尊老愛幼,看爺欺負死你個老東西!」

「……」

周圍的聲音漸漸模糊,終於不用再強行撐住那一口氣了,我放鬆下來就要站不住了,孟潯一個箭步上前,接住了我。

我嘴角淌出的血染紅了他霜白色的衣裳,我歉然地笑著,「不好意思啊,沒拿帕子擦,還弄髒了你的衣裳。」

我望著孟潯,一刻也不敢眨眼,生怕少看一會便再也瞧不見了。他那雙如皎月的眼睛似雨霧氤氳,下一刻便會落下淚珠來,他顫抖著手拿潔白的衣袖溫柔擦拭著,聲音發顫,「以後我的衣裳便是師尊的帕子。」

我想起他第一次叮囑我要拿帕子擦的時候,那時我看他一臉嫌棄的樣子,故意拽他的衣裳擦了傷口的血。他當即面帶嫌惡地揮劍斬落了那一截。

「我先替你療傷。」

「你先毀了那法陣。」

見我面色凝重,孟潯也不再多言,餵我吃了顆丹藥就拿起了劍。

我靠坐在一旁看著他的背影。

從前我們一起下山,因我過於倒黴,所以也總是身陷險境,那時也常常看著他擋在我身前。一晃,百餘年過去了。

「師尊,」孟潯並未回頭,他邊走邊說,「回宗門後,我有話對你說。你……要等著。」

「好。」

那邊崇延已了結了雷佑,雷佑的靈力瞬間被法陣吸收。

孟潯的劍尖將至寒冰的一刻,法陣卻突然爆發出了一陣金光,盛光甚至將孟潯的劍彈開了。

陣法已成,寒冰之上的那人在耀眼金光中復生。

雷佑雖然死了,但這尊真神卻活了。這是本不該存於世的強大存在。他的復甦對這個世界而言,就是未知的巨大威脅。

我掙扎起身,朝孟潯道:「封印他!我們一起上。」

我和孟潯同時以手結了一個同樣的印,而那人卻睜開了一雙金色的眼睛,璀璨奪目。

他凌空站著,那雙高貴漠然的眼睛俯視著我們,「爾等這是要封印誰?」

蒼白的皮膚漸漸有了血色,他輕抬左手,剛結成的封印法陣頃刻破滅。

完了,徹底沒戲了。我剛靠著那顆丹藥強撐著施法,這會兒又有些站不穩,孟潯及時扶住了我。

崇延一向缺心眼,還在那打量他,「這誰?」

那人倒也不那麼像個反派,他並不答話,蹙著眉問道:「哪個好事之徒將本座喚醒的?連個安穩覺都不讓人好好睡。」

崇延四指握拳,用大拇指朝身後指指,「喏,應該是地上那老頭。」

他倒真像是一副被人從睡夢中吵醒的樣子,不耐道:「把別人叫醒,自己倒是舒舒服服長眠去了。」

「……」

原來死亡在他眼裡就是睡覺,總覺得這話能把心心念念要長生的雷佑給氣活了。

不過看樣子倒是能好好交流的,我於是直白問道:「敢問閣下,可會對當今的世界不利?」

那人嗤笑一聲,眼裡盡是不屑,「本座有那麼無聊嗎?你以為本座很想醒過來?」

還好還好,他不會是個強大的反派。

我瞬間鬆了一口氣,「潯兒,我們回家吧。」

此話出口,我眼前一黑就這麼暈了過去。

8. 喂藥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正躺在客棧的床上。

溫芙一邊給我喂藥,一邊跟我講著當時的事。

那會兒芍音先找到他們,然後通知了孟潯和我,孟潯與他們會合了,我卻遲遲沒有出現。此時他們又見石壁處有異象,料想我大致是被困住了。

正好崇延給了琴宛一件法器,如遇危險他便會知曉。而綾霜也因符南之事探查到了重明宗有問題,因此崇延趕來救人,而綾霜在外破解結界。

芍音護著弟子們先出結界,孟潯和崇延則來救我。

講述完當時的情景,溫芙小聲問道:「掌門,您疼不疼呀……」

看她泫然欲泣的樣子,我忙笑著寬慰道:「不疼,有小芙兒心疼我,怎麼還會疼呢。我們的小芙兒這次救了琴宛,我看到了哦,真厲害!」

溫芙輕哼一聲,「我可是師姐,難道要袖手旁觀嗎。」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小芙兒長大了。」

溫芙小臉泛紅,有些彆扭的樣子,「哎呀,頭髮都摸亂了。您快喝藥!」

「雖然長大了,卻還是個刁蠻的小公主!」我不禁笑出聲,這幅度一大就牽扯到了傷口。

「嘶……」我剛倒吸一口冷氣,房門就被人推開了。

孟潯一襲白衣,那抹霜白顯得他尤為憔悴,「你下去吧,我來喂藥。」

宗門眾人一向比較畏懼孟潯,溫芙乖乖把藥碗交給孟潯後就出去了。

他臉色凝重,原本澄澈無比的雙眼佈滿血絲,一看就是沒睡好,窗外的陽光照著那及腰青絲,幾縷白髮顯得格外刺眼。

我率先打破了沉默,「我這個師尊還沒老,你倒先老了。」

孟潯低頭舀了一勺藥,「若真比你老也不錯。」

他沉著臉要拿勺子餵我湯藥,漂亮小姑娘餵我喝藥是種享受,這麼個大男人一勺一勺餵我也太奇怪了。我趕緊伸手去拿碗,「哎哎,我手又沒斷,我自己來。」

他卻沒有要遞給我的打算,他盯著我那懸空的手,「放下去。」

他好凶,可是我拿他一點沒辦法也沒有。這麼怕徒弟的師尊,可能只有我一個了。

我乖乖放下了,決定任他魚肉。

「司寇丹,」孟潯素來清冷的聲音有些沙啞,「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分開時,我與你說過什麼?」

原來不止被父母叫全名會讓人心生恐懼,被徒弟叫也會。

兇又兇不過他,我這會腦子又不清楚確實記不得了,只好沒出息地選擇沉默。

他見我不說話,沒好氣道:「請師尊凡事都以自身安危為重。」

我知道他也是太擔心我了,於是情不自禁把頭埋得更低了,顯得我認錯的態度誠懇一點,我嘴裡含著藥保證道:「我以後不……」

然後就被嗆到了,一嗆一咳,褐色的藥汁不僅弄髒了我自己,還弄髒了孟潯的衣裳。

他卻連眉毛都沒皺一下,十分好脾氣地說:「你就這麼喜歡拿我的衣裳當帕子。」

我看他終於不再責怪我了,趕緊順勢點頭。

孟潯無奈地把藥碗放到一旁,當真拿那霜白的袖子擦拭起我臉上的髒汙。

他認真地注視我,眼裡竟滿是溫柔,彷彿我是什麼稀世珍寶一樣。

好像有哪裡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裡不對勁。

只是在他的注視下,心跳得極快。

我趕緊別開臉,岔開話題,「對……對了,你不是說有什麼話要和我說嗎?」

孟潯手上動作一滯,「嗯。」

「那你說吧,我聽著呢。」

「回去再說。」

「不能在這說嗎?什麼事這麼重要?還要吊我胃口。」

「嗯,是我這一生中最重要的事。」

看孟潯一臉鄭重,我也不便再逼問。他拿起藥碗,「我去換一碗。」

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感覺他和以前有一點點不一樣。

正好這回拿藥進來的人換成了芍音,於是我把疑惑說了出來,「你覺不覺得孟潯現在怪怪的?」

芍音把藥一遞,「他哪天不怪?」

好吧,我問錯人了。

這次我捧著藥碗一口乾了。

「對了,二師兄呢?」

「他?被容景帶走了,你要去華音寺討人嗎?」

「那算了,太麻煩了。不過容景不會因為痛失姻緣,把他關起來虐待他吧?」

「想什麼呢,那可是容景,人家可是正兒八經的光風霽月的仙君。」芍音說罷還用眼睛上下打量著我,彷彿在嘲笑我這樣的仙君品德太差。

我這收的都是什麼徒弟,整天給我氣受,我拿被子把頭一蒙,恨聲道:「我要午睡了。」

芍音於是很乾脆地出去了。

房間裡很安靜,我躺著沒一會兒,竟然就真的睡著了。

然後,還做了個白日夢。

夢裡,孟潯定定地站在玉蘭樹下朝我伸手,我卻怎麼也不敢走過去。

9. 星星

因我重傷未愈,回程必然會慢許多,因此我遣了眾人先回去,只剩孟潯和琴宛陪著我。

我們師祖孫三人一路走走停停,朝夕相處之下,我終於發現孟潯和琴宛之間好像沒有像原文裡那樣暗生情愫。

孟潯就是個嚴厲刻板的師尊,雖然在趕路,但孟潯依然要求琴宛每天修行。因在外不便練什麼術法,就練練基本功,正午的太陽曬著,那汗跟雨似的直往下滴,本來應該生出惻隱之心的孟潯完全不為所動,他甚至還要加上一句,「重來。」

原本在孟潯嚴厲斥責下,咬著下唇拼命忍著眼淚的琴宛應該打動了孟潯那顆冰冷的心,畢竟我這個女人看得都心疼了,孟潯卻板著臉,「怎麼,我說不得你了?」

世間怎會有如此可怖的師尊,還好他是我徒弟。我在一旁暗自僥倖,趁他不注意悄咪咪給自己倒了杯酒。

孟潯即刻看了過來,「不是說了只能喝一杯嗎?」

怎麼什麼都躲不過他的眼睛!有這樣的師尊不好過,有這樣的徒弟也沒好到哪裡去。

我訕訕笑道:「這買了一罈呢,就喝一杯多浪費呀。」

孟潯冷冷盯著我,表示絕無半點回旋的餘地。

「就是,別浪費糧食嘛。」崇延永遠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也不知從哪裡閃現出來的,就一屁股坐在了我對面的空座上,然後非常自然地拿起桌上的空杯子給自己滿上了,「小琴宛也來一杯?」

琴宛抬眼看了她對面的孟潯一眼,然後搖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孟潯的神情更冷了,「你怎麼整日陰魂不散。」

崇延渾不在意孟潯的低氣壓,「怎麼,這店是你開的?你來得本尊來不得?」他自顧自喝了一杯酒,「再說了,你以為本尊想看到你?本尊是來找小琴宛的。」

孟潯於是站起身來,「你們聊。我們走。」

「你們」是指崇延和琴宛,「我們」是指他和我。

在孟潯的死亡凝視下,我如坐針氈,只好也站了起來。

崇延把孟潯杯子裡的茶水倒了,灌了杯酒,「來來來,本尊今日心情好不與你計較。她倆都不喝,本尊一個人喝沒意思。你一大男人總不會也娘們唧唧的吧。」

我當下又重新落座,替孟潯答應了,「他喝。」這麼早回房間也是躺著失眠,多無聊。而且我都沒見孟潯喝過酒,搞不好他一杯倒呢。

想到孟潯喝醉的場景,我萬分期待。

孟潯一般在外人面前,不會太明顯地駁我這個師尊的面子,他沒理會崇延倒的那一小杯酒,直接讓店家拿了個碗,拎起那壇酒就滿上了。

崇延也不甘示弱,大手一揮,「再來十壇。」

我全程盯著孟潯,他仰頭飲酒,雪白的頸間喉結滾動。一碗飲盡,深邃雙眸依然明澈,他動作優雅地喝了一罈又一罈烈酒,一點酒醉的錯亂都沒有,竟是千杯不倒。

我怎麼也沒想到,先栽下去的會是崇延。

崇延趴在了桌子上,孟潯當即將手中的酒放下了,他看著我,聲音依舊清冷,「可以走了。」

一點都不好玩。

琴宛留下照顧酒醉的崇延,我認命般地起身準備上樓回房,走了幾步卻發現孟潯沒跟上來。

我回頭疑惑地看著他。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走,去看星星。」

我覺得他其實喝醉了,但是我沒有證據,因為他的步伐很穩,神態也和往常無異,除了他拽著我的手勁有點大以外,一切正常。

孟潯就這樣拽著一臉蒙的我走出了客棧,街道上早已沒了行人。晚風吹動他一塵不染的霜白衣袍,他依舊是那個清雅絕塵的仙君。

仙君環顧四周,最終把目光停留在了遠處的一座高塔。他用空餘的那隻手幻化出長劍,我就知道他要御劍飛到那塔上。

他絕對是醉了。

見他還沒有要放開我的打算,我趕緊出聲阻止,「潯兒,咱們下回再看。」

孟潯抓得更緊了,彷彿是負氣一般,「就這回。」

「好好好,這回就這回,那你好歹先放開為師嘛。為師自己御劍。」

「不行,你傷還沒好。」

「下次不行,我御劍又不行。那我們就在此地看吧。」

「我帶你御劍。」

孟潯一把撈起了我,毫無防備的我被我的乖徒兒公主抱了,而且他要抱著我飛去看星星。

耳旁的風聲很是喧囂,可是我好像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都是心動的聲音。

我好混亂,過往記憶紛至沓來,百餘年這樣漫長,我們無數次一起歷經生死,那麼多次義無反顧地站在對方身前,他是不是也有不一樣的心思呢。

可這樣的事,我不敢求證,若直白地問了卻是一場空,又該如何收場呢。

好在沒一會兒就到了,我倆像傻子似的站在了塔頂,沒錯,就是屋簷上。

孟潯終於滿意了,他抬頭,層雲掩映,夜幕漆黑,哪裡來的星星。

孟潯很不高興,語氣裡盡是不悅,「好礙事的雲。」

那雙總是無波無瀾的眼睛裡寫滿情緒,心上人的明眸便是世間最動人的星辰。

清雅絕塵的仙君頃刻墜落凡俗,我不禁笑出了聲,「不妨事,我今夜看到星星了。」

孟潯卻覺得我是在安慰他,顯然不信。他捏著劍訣,長劍凌空直衝雲層,金色劍芒在夜幕中極耀眼,劍光所至流雲四散。

他以一己之力清了片天空出來。

也許偶有幾個未睡的人此時又正好仰望夜空,便會看到一眾雲層環繞著一方星辰。

星辰之下,屋簷之上,立著我和我的心上人。

孟潯嘴角上揚,有些得意,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手筆。他滿含笑意地看著我,「師尊。」

「嗯。」

「師尊……」

「我在。」

他望著我,突然柔聲喊道:「司寇丹。」

可能是酒勁上來了,他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紅,眼睛裡的水汽平添了一分悲傷的情緒。

我被他看得心裡發慌,打岔道:「怎麼不叫師尊了,你對為師不滿意?」

誰知他竟然乖乖點了點頭,「嗯。我不要你做我的師尊。」

嗯?

「難不成你還想做我師尊?」

孟潯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後說:「也不行。」

我笑問:「那你想怎麼樣?」

他定定地看著我,眼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我……」

不知怎的我心中尤為忐忑,略帶涼意的夜裡,我卻覺得手心都是汗。

他遲遲沒有下文,像是在與自己做掙扎。

一陣晚風襲來,高處的風吹得衣袍獵獵作響,吹散了靜默,也吹散了他的酒意。

他以手按著太陽穴閉上了眼,表情有些痛苦地皺著眉。再次睜開眼,又是那雙萬年沉靜的眸子,「太冷了,我們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我們各懷心事,誰也沒有提及一句剛才發生的事。

半夜,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抬眼看向窗外,雲層重新遮蔽了星空,一切痕跡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剛才發生的一幕幕都像是一場夢。

不知怎地又想起在尹絡山的山谷之內,孟潯說要我等著,他……究竟想對我說什麼呢。

第二天,我頂著青黑的眼圈開啟房門,就見一隻可憐巴巴的小狗,哦,原來是輕昀蹲在我房外瞪著水汪汪的眼睛,「好師妹,好掌門,你快帶我回宗門。」說著,還雙手握成拳並著手腕往我跟前一送,「快,綁我回去也成。」

「……」

因輕昀發揮了他此生最大的特長——唸叨術,我們不堪忍受他的催促,所以比原先快了許久,沒幾天就回了宗門。

一路上我和孟潯很是默契,像是都忘記了那晚的事。

10. 心悅

清霧峰的睡蓮開了。

蓮葉鋪滿水面,滿池的白蓮綴著朝露,朦朧山霧似薄紗籠著世間。最初,這兒還只是個漂著浮萍的水潭。也不記得是多少年前,某日我出關閒逛,逛到這隨口說了句「此峰常年薄霧瀰漫,這一方水潭若是開滿白蓮必是盛景。」

然後,便有了這一池睡蓮。

我閒時最愛坐在池邊玉蘭樹下,飲一壺笙月釀的青梅酒。

孟潯自薄霧中走來,他今日只以髮帶半束長髮,如瀑青絲散落在霜白色的衣袍上,隔著霧色看起來倒比往日裡更柔和了幾分。

他徑直向我走來,十分自然地在我對面坐下來,看了眼石桌,見只擺著一壺酒、一隻酒杯,他居然從乾坤袋裡取出了一隻酒杯。

我笑,「怎麼?還喝上癮了?」

此話一出,自然牽出那晚的記憶,孟潯比我鎮定得多,邊動作優雅地給自己倒酒,邊道:「仙途漫漫,也許不必總是太清醒。」

然後,他仰頭一飲而盡。

我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晃著酒杯,狀似漫不經心地問:「你之前說,回宗門有話對我說。現在……可以說了?」

孟潯看著我,「嗯」,彼此靜默著,最終他還是將目光轉向了一旁的池子,「我……我見有個新晉的外門弟子天賦頗高,可拜入文辛門下。」

「……」

當時那種情況下,他就要我等著聽這個?我不信,「就這?」

「還有……您上回傳給琴宛的無量訣,還需您親自指點一二。」

「就這?」

「還有……我喜歡你。」

我手中杯盞落地。

這一句,他說得比之前所有的話都要輕,可聽起來,又比那些話都來得重。他定定地望著我,眼裡有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我呼吸一窒,我怕我聽錯了,又怕我理解錯了,我像往常那樣嬉皮笑臉道:「為師也喜歡你呀。」

他一字一句說:「不是那種喜歡。我,心悅你,司寇丹。」

隔著幾尺距離,我清晰地聽到了兩種心跳聲。

他看著我,帶著莫名的解脫和隱隱的期待。

這一刻,我忘了思考。我的身體不聽我使喚,自己走到了孟潯身前,俯身在心上人的額上落下一吻,輕柔又莊重。

我聽到自己在他耳畔輕聲說:「我也……心悅於你,孟潯。」

他愣住了,然後唇角微微上揚,笑意直達眼底,他站起身一把將我攬在懷中。

我貼著他溫熱的胸膛,眼淚不自覺流出。

離得這樣近,他的聲音較平時更低沉了,「我從前以為這句話此生都不會宣之於口,漫漫仙途便是永遠都只能默默走在你身後也很好,畢竟,這一生該很長。可那日你傷得那樣重,我才意識到,這一生我想有機會能夠站在你身旁,哪怕只有一刻。若是讓你知曉我的心意後,哪怕你要將我逐出宗門也無妨。所幸……。」

所幸……君心似我心。

我還是第一次聽孟潯說這麼多話,且字字撥動我的心絃。

我仰頭,哪怕是這個角度看過去,他的美貌也不減分毫,一貫清冷萬分的仙君耳尖泛紅。我瞧著有趣,伸手捧住他的臉頰,薄唇上酒漬猶在,愈顯紅潤,嬌豔欲滴,我踮起腳尖吻了上去。

唇齒間溢著青梅酒的清香,他將我抱得更緊了。

山霧瀰漫,玉蘭飄香,鳥鳴悅耳,滿池白蓮見證,這一回,不是我的夢。

「你說你們仙界怎的如此麻煩?」崇延坐在山門前的石階上,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撐著臉,悶悶不樂的樣子。

「怎麼了?你這百年老光棍都脫單了還不高興?」

「小琴宛說此後本尊該隨她稱呼長輩,那這麼算來,豈不真讓你成本尊的爺爺輩了?」

「不樂意?覺得我做你師祖虧了?」

「那不廢話。」

「唔……那其實我也可以降降輩分,你可以叫我師孃。」

崇延驚得蹦了起來,「什……什麼意思?難……難道你……你和悶……悶潯……」

我笑容燦爛,以無聲回應。

孟潯像是有所感應,從還沒回過神的崇延身後走了出來,他無視崇延,取下不知何時落在我頭上的花瓣,「一到吃藥的時候,就找不見你人影。」

我抱怨道:「我早都好透了,還吃哪門子的藥嘛!」

「傷及根本,哪是傷口癒合了就算好透的。」還是一樣的兇。

見我不悅,他朝我伸出左手,我於是沒骨氣地將自己的手搭了上去,「好吧,那你餵我。」

孟潯面上還是一樣無甚表情,我卻總覺得他眼底藏著淡淡的笑意。

我和孟潯手牽手肩並肩走了回去,我轉頭對已經石化在一旁的崇延揮了揮手,「下回師孃請你進咱們宗門玩哦,拜拜啦小崇延。」

門口的弟子搶著掃帚,搶到的埋著頭狂掃,沒搶到的把頭埋得更低做著掃地的假動作,一個個非禮勿視的樣子。

我拽住一個,「你抬頭。」

那名弟子卻說什麼都不肯抬起頭,彷彿他脖子上的那顆腦袋重得抬不起來,「我……我什麼也沒看見。」

我又問另一個,「你呢?」

另一個撲通跪了下去,「掌門您饒了我吧,我家中還有個年邁的老母親。您行行好,別讓白髮人送黑髮人……」

然後就撲通跪倒了一片。

我不解地看向孟潯,「怎麼,和徒弟談戀愛是這麼難以接受的事嗎?律碑上有禁止?」

孟潯十分清楚宗門法度,因此很快回答道:「律碑第一十七條,宗門內師徒之間禁止結為道侶。」

我點了點頭,喝完藥就去了律碑處把「禁止」改為了「允許」。

瞧瞧,只要夠強,規則不僅約束不了,我還得為我服務。

不過這一來,全仙界都知道玄霄宗掌門衝冠一怒為藍顏改律碑的光榮事蹟了。當然,我和孟潯全然不在意外界的看法。畢竟,我們已經足夠幸運。

只是宗門的人還是要好好溝通的,這時也體現出了大師兄的英明之處,內門弟子人少,大家感情也好,容易接受得多,若是在其他地方,怕是少不了背後指指點點當面陰陽怪氣。

所有人中輕昀的反應是最激烈的,他擼起袖子就衝到了孟潯處,最終因為誤用了孟潯的杯子,被連人帶杯子扔了出來。

文辛則是從煩冗的文書裡抬起頭,聽罷又繼續埋頭苦幹。

笙月咳了好一陣,然後嘆了口氣,「可惜我如今身子不好,怕是沒法在你們的婚儀上盡一份力了,便從今日開始著手繡些小衣服小鞋子什麼的吧。」

「……」

芍音震驚片刻後,很快恢復了平靜,「我說怎麼總覺得你和他相處起來,和跟我在一塊兒時不太一樣呢,原來是你倆本就不單純。呵。」

一旁的朝宣彎著那雙魅惑眾生的桃花眼,給我豎了個大拇指,「師祖英明。」

嘴毒的冰山美人芍音瞥他一眼,他無奈收回手,那張朝氣蓬勃的帥臉卻不減笑意。

而原本還深陷在自己和魔尊戀愛了的罪惡感中的琴宛,倒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了。

還有那尊差點被我耽誤了復生的神祇筠陽,竟然也時常來我們玄霄宗串門。

「這世間眾生真是一屆更比一屆差了,好生無趣。」

「您跑我們宗門就是來抱怨來的?」

「你這稍微有趣些。」

「哦,謝謝您的認可哦。」

「別客氣。」

「你們這些神不就愛跟凡人談戀愛嗎?你要覺著無聊也去凡間來個偶遇,談個刻骨銘心的戀愛。」

「本座?和凡人?呵。」筠陽那金色眼瞳裡全是輕蔑,「再說,你自己為愛迷昏了頭,便以為全天下的人都會沉溺其中了?」

「那您自個兒待這無趣吧,我這個俗人可要去沉溺於愛情的甜蜜了。」

我走出恢宏殿宇,風吹動白色帷幔,孟潯正朝我走來,他望著我,明澈的眼裡寫滿愛意。

番外 1. 溫芙

我出身於仙門世家,雖不是什麼名門,但在當地也算是個大戶了吧。

家中富貴,大家又都很寵我,後來我還因天賦好成了仙界三大宗門之一的玄霄宗內門弟子。

我娘說我上輩子肯定救了好多好多人,這輩子才能這麼順風順水。

原本我也以為我這輩子都會這麼順順利利的,好像上天都站在我的身後一樣。

可是,自從孟潯師叔收了個徒弟,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一進宗門,就喜歡上了南宇師兄。

師兄長得好看,什麼都懂,對我很有耐心,平時還有點冷酷,但偶爾笑起來,就特別特別好看,像能化一池堅冰的和煦春風。

可是琴宛來了,他總是對琴宛笑,對我越來越冷淡。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他多看看我,我以前覺得自己特別厲害,可是這一刻我覺得自己特別沒用。

我只是想讓他多看我一眼,他都不願意。

他滿心滿眼都裝著琴宛!

明明她沒來以前一切都好好的,師尊總是誇我聰慧,師兄也會和我好好說話。

我好討厭她,我開始忍不住欺負她,撕她的課本,故意把她關在有神獸的結界裡……雖然最後她總能化險為夷。可是,師兄越來越討厭我了,師尊也對我好失望。

那天在比武場,我是真的想毀了她的臉。

我想,沒了那張會勾人的臉,師兄一定就不再喜歡她了。可是,孟潯師叔救下了她。

其實鎖靈鞭的軌跡被改變的時候,我好像隱隱鬆了一口氣。

那時候我看著場外的師兄一副擔心她的樣子,就控制不住心裡的火氣,但是鞭子出手的時候,我突然想起師尊失望的樣子。

師尊身子本來就差,要是我闖禍了,她一時怒火攻心,肯定要病上一場了。

還好。

可是我剛下場,師兄就怒氣衝衝地罵我,「溫芙,你好歹毒。今日所幸有驚無險,若是你當真重傷了她,我要你好看!」

明明是正常較量,一開始我落於下乘的時候,他一點沒表露擔心,形勢逆轉之後他愁得眉毛都擰起來了。

我好氣,總是這樣,他只知道護著琴宛,他從來不會像對她那樣哄哄我。自從琴宛來了,他只知道花心思討她開心,都懶得搭理我。

我吼道:「你就知道護著那賤人!「

「你簡直不可理喻!」

「……」

我們越吵越兇,最後驚動了掌門。

掌門訓斥了我,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兇的掌門,她從前一直很好說話,也很疼我,可是她今日板著臉問:「你師尊就是這樣教你的?」

我不敢狡辯,我知道今日是我做得過分了,可是師兄的態度就是讓我覺得很氣憤,我不想跟他認錯。但我又怕掌門責罰師尊,趕緊跪了下來,慌忙請她不要怪罪師尊。

掌門又說了南宇幾句,最後同我說了好長一段話。其實我聽不大懂,只知道掌門說師兄應是個殘疾來著。

總之我也突然明白過來,從前我總是把一切怪罪在琴宛身上,也許這是錯的。

我從前覺得南宇師兄什麼都好,現在想來,也許他也沒那麼好。不然我這麼好,他為什麼還總是看著旁人。掌門說得對,他眼睛有問題。這樣的殘疾配不上我。

我溫芙要找就找世間最好的兒郎,我埋頭苦修,以後要跟掌門去看偌大的世界。

我不盯著南宇了,再看琴宛時,也便不覺得她面目可憎了。

可是我不想睬他了,他倒開始來煩我了。原來他不僅眼睛有問題,腦子也有問題。

那次下山做任務,我和他吵了一架,吵的什麼我忘了,反正最後我負氣走了。他們肯定還要好幾天才能完成任務回宗門,我也不想先回去惹師尊生氣,就準備自己隨意轉幾天,等時間差不多了再回去。

我在路上撿了個小跟班。

我走得急沒想起來拿錢傍身,正愁著要露宿街頭了,就遇到了個穿金戴銀的暴發戶。

這荒郊野外的,刺眼的陽光打在暴發戶身上,金光閃閃,好似個善財童子。

我正思索著該如何讓他散點財給我,他已然看到了我且認出了我穿著的宗門制服,然後很是興奮地高舉手臂朝我揮了揮,「上仙姐姐!」

少年不過十六七歲,俊秀的臉上稚氣未脫,乾淨的眸子裡滿是興奮。

我故作高冷地向他走近了些,「何事?」

「上仙姐姐是下山來除魔的嗎?」

我學著孟潯師叔的姿態,「嗯。」此刻的我看起來肯定像個法力高深的上仙了,瞧瞧,那小子的眼神都放光了。

「姐姐好厲害!」

對於這種膚淺的誇讚,我決定不予理會,他又接著道:「聽說上仙都是容顏不老的,姐姐這麼厲害,肯定年紀很大了吧?是不是比我太奶奶還……」

「我才十七!十七!」

「……」

師尊說得對,我年紀小果然沉不住氣。

他愣住了,我也懶得再裝了,直言道:「本上仙下山匆忙忘帶錢財了,我看你頗閤眼緣,不如給你個機會借我些許銀子,我過幾日雙倍奉還。」

他眨著眼,好容易才明白過來我是在問他借錢,羞赧道:「那個……其實我此次出行,是奉父之命來臨水鎮視察家中的鋪子的,父親怕我出門胡亂揮霍只給了我少許現銀,我剛走出十里地就給花光了……」

穿得這麼富貴,卻是荷包空空,我望了一眼他脖子上墜著的碩大金鎖,他順著我的目光看去……慌忙抬手捂住,「這個不行。」

他當我是什麼人了!

「我溫芙堂堂玄霄宗弟子,豈會覬覦你個傻小子的俗物!」

他眼神猶豫,「可是……」

「沒有可是!」

「哦……」他總算鬆開了手,然後提議道,「我雖然沒有多餘的現銀,但前方就是臨水鎮了,店鋪夥計會為我安排住處的。上仙姐姐若是不介意,可以暫與我同行。」

「行。」

傻小子當下就興沖沖地領路了。

他這一身明晃晃的行頭走在這荒野,就差沒在腦門上寫上「快來搶劫」四個大字了。

我好奇道:「你這一路上都沒被打劫過嗎?」

「本來阿沉一直跟著我,哦,阿沉是我的侍衛,他很厲害的,尋常山賊都不敢靠近他。」

「那他人呢?」

「我們幾個時辰前走散了,反正馬上也要到鎮上了,我也不知道去哪找他,不如先去鎮上總會碰到的。對啦,上仙姐姐叫溫芙?」

「嗯。」

他站定在我面前,白淨的臉上綻放著陽光般的笑容,露出一排牙齒,看起來有幾分傻氣,「上仙姐姐的名字真好聽。我叫景麟。」

我對飯票叫什麼名字不太感興趣,毫不在意地應了聲,「哦。」

景麟實在是個很聒噪的人,不過走了一個時辰,我連他二舅媽的表侄女姓什麼都知道了,好在他講的有趣,若是平日裡我可能還會有幾分興致,可不巧的是,我今天心情不好。

我敷衍的態度絲毫磨滅不了他的熱情,正說到他的表外甥鬧著要娶鄰居家年長他十二歲的姑娘,就冒出來一群不長眼的山匪。

五六個山匪把路一堵,幾個人有高有矮,唯一統一的是都長得又黑又壯,估計是業務頻繁,伙食也不錯。

站在中間的那個最高,聲音洪亮,「把……把錢都……都交出來!」

這人一結巴,氣勢瞬間就矮了一大截。

景麟學著那人說話的樣子,「我……我們沒……沒錢!」

這一來那山匪立時氣得要打人,「你……你小子……」

他說話太慢,怒氣堵在胸口,索性提著大刀直接衝上來了。

我正要上前教訓一下這些不知好歹的,景麟飛身一腳正中那山匪胸口。他得意地轉頭看向我,「上仙姐姐,你瞧我身手還不賴吧。」

還沒得意多久,剩餘的山匪一擁而上,他白淨的臉上捱了一拳。

我雙手抱臂站在一旁看他們打作一團,景麟終於求救般地看向我,「上仙姐姐,救命!」

我這才抽出鎖靈鞭。

山匪此刻整整齊齊跪成一排,我正愁沒地方發洩,捏著鞭子惡狠狠地挨個威脅,「以後再打劫,姑奶奶我就把你們的舌頭拔了,手筋挑了!」

景麟腫著一邊臉,補充道:「還有腳筋!」

山匪慌忙求饒,再三保證,我才冷哼一聲,「你們好自為之。」

景麟屁顛屁顛跟了上來,「上仙姐姐好厲害。」

我揚了揚下巴,感覺出了一口惡氣,心情也好一些了,「那是自然。」

進了臨水鎮,我才知景麟家的鋪子原是景記,光這一條十里長的街上就有將近十家景記的店鋪,從錢莊、當鋪到客棧、布行等各大店鋪都掛著個「景」字。

他哪是暴發戶,分明是個行走的錢莊。

景麟走進景記客棧,很是霸氣地拿出一塊鎏金令牌往掌櫃面前一放,「兩間上房。」

掌櫃看看他又看看我,「這……老爺吩咐過了,公子不得住客房,您的住處另有安排。」

景麟撇了撇嘴,「行唄,但得給這位姑娘安排一間上房。」

「這沒問題。」

我住進了景記客棧的上房,景麟住進了自家客棧夥計睡的房間。

景麟和阿沉匯合之後,去視察家業去了,我自己漫無目的地四處逛逛。

這幾天他每天早起忙正事,忙完就帶著我吃吃喝喝,沒幾天就幾乎把臨水鎮轉了個遍。

我怎麼也沒想到南宇居然放著任務不做跑來找我來了。

我前腳踏進客棧,南宇就找了過來。

他臉色陰沉地盯著我,「溫芙,快跟我回去。」

「哼」,我懶得理他,徑直走上樓。

下一個瞬間,他高大的身影就擋在了我的面前,我轉過身打算往外走,他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我趕緊甩開他的手,「你煩不煩啊,我現在不喜歡你了不粘著你了,不是正合你意嗎?」

他蹙著眉,「你不喜歡我喜歡誰?芙兒,你別鬧了。快跟師兄回去。」

若是從前我看他不高興,只會覺得難受,現在我只覺得礙眼,呵,裝什麼裝。

景麟正好提著東西跟進來,我抬手一指,「我現在喜歡他。」

南宇看向景麟,眼神陰鬱。

景麟茫然地瞪著眼睛,不明所以地看向我,然後白淨的臉上浮現起紅暈,他靦腆地笑了笑,「上仙姐姐眼光真好。」

南宇嗤笑一聲,「就他?」

我已經很後悔了,但是話已出口,不如趁此機會與南宇劃清界限。

我硬著頭皮點頭,異常堅定,「我就喜歡他這樣的。」

景麟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雖……雖然我好像一直喜歡溫柔的姑娘,但如果是上仙姐姐的話……什麼樣我都喜歡。」

末了,他還朝我羞澀一笑。

我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溫柔款款地回望他。

南宇臉色鐵青,幻化出長劍就刺向景麟,「想喜歡她?先接下我這一招!」

事出突然我反應不及,劍尖已抵著景麟的心口了,我的呼吸不由一窒,那傻小子連躲都沒躲一下!

好在南宇畢竟還有底線在,並未真的傷及景麟。景麟面對南宇的威壓,看著那劍徑直朝著自己的胸口刺來,他雖然臉色白了,但愣是沒露出一點怯懦的神情來。

他彎起蒼白的唇,俊秀的臉上漾著陽光般乾淨明亮的笑容,「我可沒躲,我既接下了你的這一招,現在有資格喜歡溫芙了吧?」

我從小就仰慕少年英雄,我喜歡的人該是很強很聰明的,平時該很高冷偶爾對我溫柔地笑笑,總之他該是個能讓我仰慕的存在吧。

年幼的我曾以為南宇是那個人,後來我發現不是。我想偌大的世界總會有那樣一個驚才絕豔的少年郎在等我,我要努力變得更好,那時便能和那等人物站在同一高度。

可是,這一刻我在景麟的笑容裡動搖了。

這個只會點三腳貓功夫的凡人,還是個有些蠢笨的暴發戶,品味也奇差,我一向覺得男子就該著素色的衣裳,他那一身用金線繡著麒麟的明黃色衣裳甚至有些扎我眼睛,可是那張少年意氣的臉,好似就該搭這樣鮮亮的衣裳才對。

掌門,這偌大的世界自然多的是好兒郎,但好兒郎肯定也有各種各樣的對吧。

我想,景麟也該是其中一個,雖然可能是最傻的那一個。

□未月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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