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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間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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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朱聰懸了老半天的心肝脾肺腎這才終於落回原處。所有的指導員最害怕的事情莫過於學生運動和打架鬥毆偏偏汴大從來也不缺少為了半兩米飯能和食堂大師傅揮舞老拳的英雄漢子。所以當初體育教育組主任張三丰說我們弘揚傳統體育開設少林長拳這門課吧?下面的體育老師宋遠橋第一個說不行,要是學生都練出來了,你以為校警隊侯通海他們還製得住學生?張三丰想想也是,所以苦心孤詣研究了很多年,發明了太極拳,名義上說以慢打快,實際上校園安全的考慮還更多一些。

朱聰總算恢復了幾分指導員的風采。方步放開,慢慢走到桌子邊坐下說:“大家怎麼在這裡?”

“分票呢,”陸大有說,“大家搞不清楚怎麼分校慶晚會的票。”

朱聰四周看看,包括剛才眉毛飛上天去的梁發都微笑點頭:“是是,分票呢,討論一下。”

“分票你們可以抓鬮啊,抓鬮不就簡單了。”

陸大有瞅瞅梁發

,這次梁發左看看右看看,上看屋頂下看水泥地,就是不說話。而一邊的施戴子抱起雜誌半遮面,臉都只能看見半張。誰也不好懷疑朱聰的構思,朱聰可是隻真老虎。

“我去做鬮。十九個,三個有,十六個沒有,大家抽一下就得了,”陸大有說。周圍一片嗯嗯呀呀說那抓鬮吧抓鬮吧,好啊好啊陸大有做我們抓,看來都沒有新的奇思妙想了,陸大有低頭寫票。門吱呀一聲開了,令狐沖進來,正看見一幫人都老實了,一個輪一個的抓鬮。他在桌上摸了眼鏡,轉身給朱聰點個頭就出去了。

門口似乎傳來他冷冷的一哼。

朱聰是個很羅嗦的人。

原本令狐沖覺得他很象《大話西遊》裡的唐僧,所以給他起名叫唐僧。可是漸漸的令狐沖發現唐僧這個外號完全不足以概括朱聰的特點,後來漸漸就叫他老朱了。

唐僧的羅嗦起來比較缺乏頭腦,而朱聰羅嗦起來不但非常有條理,而且善於引用會延伸進而能提拔到形而上的高度,縱論千秋今古,橫演國計民生。要說國際政治系中,頗有一些傑出人物,張口有如滔滔江水綿綿不絕,又彷彿黃河氾濫一發不可收拾。不過能把羅嗦發展到頂峰境界的,令狐沖還只見過朱聰一人。

朱聰的博學多聞讓他可以從學生在食堂看女生這個話題昇華到原子丨彈丨的製造技術,順帶討論一下大宋在世界軍事力量的排名,原子丨彈丨對環境的汙染問題,南極中央臭氧洞的危害,地球南北兩極形成的時間……最後還深入的討論了黑格爾的《小邏輯》。令狐沖他們每每是不小心去別的宿舍串門,推門就看見一幫同學面色慘淡微帶笑容的圍坐,中間是朱聰一腳踩著板凳唾沫飛濺。這時候他們又不敢當即逃跑,只好陪著笑臉去聆聽指導員的教誨。然後一個晚上就被葬送了。

令狐沖雖然很煩朱聰,不過他倒不覺得朱聰討厭。朱聰雖然嘮叨,不過也有豪氣勃發的時候。

郭靖他們宿舍裡令狐沖和楊康是兩個酒鬼,閒著沒事就買上四五瓶啤酒一罐頭豆豉魚坐在一起吹牛。朱聰有時候碰巧跑來了也喝一點。朱聰這個人酒量淺,半瓶下去腦袋就被燒熱乎了,覺得自己回到了十年前的大學時代,和學生們拍肩搭膀推心置腹起來。有一次朱聰還說過:“其實獨孤求敗不行,老了,不行!要是我當汴大校長,分校沒準都蓋到西域去了。”

就憑這句話,令狐沖覺得朱聰很知己。

不過令狐沖所知道的朱聰,還只是一個表面的朱聰,

朱聰那年整三十,比令狐沖大了十歲,在汴大里混得很不得意。

說起當年,朱聰不是沒有風光過的日子。從當年聰明甚至於狡猾的本科生到國政成績排名第一的碩士,再是博士時候和別人聯手出了一本暢銷書。本來以朱聰的本事早該混上副教授,坐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抽菸,不時的悠然揮手指揮手下研究生們讀讀文獻寫寫論文。

不過壞事就壞在了他和別人聯手出的那本暢銷書上。當時出版社來找國政系,說準備出一本縱論大宋和蒙古當前政治糾紛的通俗讀物來喚醒國人的危機意識,希望國政系能派個高人出山幫助撰寫。而國政的孫不二--也就是被朱聰暗地裡稱為老太太的副主任--來了一個獅子大張口,直接說我可以幫你們撰寫,但是我的名字要署在第一位,而且拿一半的版權云云。出版社一聽就傻了,說我們這個系列可有八個作者,您一人拿去一半的版權費,剩下的不都只能喝湯了麼?孫不二搖頭說那就請便吧。

朱聰的師兄柯鎮惡路子很野,正好和出版社的主編他家二姨的堂兄是連襟。柯鎮惡就把朱聰介紹過去了。朱聰當時還年輕,縱筆如刀惡狠狠的臭罵蒙古心懷不軌對我們大宋山河居心叵測,居然暗地裡支援金國佔我國土搶我市場,長久以往人種淪喪國將不國。後來這本書大熱,朱聰很是發了一筆小財。而且居然還被系主任方證看見了,方證很高興,說我們系還真有人啊,就聘請朱聰留校當講師吧。

朱聰留校當了講師,他興沖沖之餘,卻不知道孫不二在旁邊冷眼看著他。然後朱聰就陷入了一個奇怪的圈子,每學期排課從來沒有他的份,政府重點支援的專案從來輪不到他參與,連分配辦公室他都坐離廁所最近的那一間。如此這般朱聰就只有遊手好閒,而下一年的工作總結會議上孫不二就說朱聰這個學期沒什麼成果,這個大專案他不適合參與,讓年輕人再鍛鍊鍛鍊吧。於是乎再鍛鍊一年,孫不二繼續說這一年朱聰沒在什麼重點專案上有貢獻嘛,還是要打打基礎,這個研究中心他就不要參與了。

鍛鍊著鍛鍊著,朱聰三十了。在寸土寸金的汴梁,他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學校的房子自然是輪不到他這個閒散的人,租房子的開銷卻又讓他本就可憐的薪水顯得更加寒酸。朱聰最困窘的時候曾經有半年搬過七次家的壯舉,只為了一間便宜點的房子。從春天颳風到秋天落葉到冬天下雪,朱聰有的是蹬三輪的經驗。他去租借三輪的鋪子裡,蹬三輪的大爺都說,看看人大學教授就是不一樣,蹬車的把式那麼正宗。

混到這個地步,朱聰還能精悍犀利就見鬼了。他留一頭蓬蓬鬆鬆似乎常年不梳的分頭,穿得鬆鬆垮垮,皮鞋也是幾個月不上一次油。走在街上擦皮鞋的都不敢招攬朱聰這筆生意,生怕擦亮了朱聰那雙鞋,半盒鞋油就報銷了。

最可笑的是朱聰最初來學生宿舍串門的時候樓長並不認識他,覺得朱聰那個尊容和衣著,說學生太老相,說老師又沒那個風度,最象汴大工地上的包工頭。所以樓長攔著朱聰足足盤問了他五分鐘,直到朱聰掏出證件,樓長還不信的瞅了瞅照片,疑惑的說:“你看起來比上面這個人老。”

朱聰當時就差一頭撞死在牆上了。

原本朱聰那天晚上去是準備再和學生聊聊天的,但是令狐沖的樣子讓朱聰有點不放心。所以朱聰隨便東拉西扯了幾句就走了,本來已經準備犧牲整個晚上的梁發他們好歹是鬆了口氣。

出樓門的時候,朱聰看見一個人在樓門外的腳踏車邊,手揣在褲子口袋裡,縮著肩膀踱來踱去。

令狐沖本來是拿了眼鏡準備去圖書館看錄影的,可是我們知道令狐沖是個窮光蛋,身上經常不揣一分錢。雖然他還有些錢在宿舍的抽屜裡,可是他又不願意再跑回去拿。別的宿舍的人大多出去自習了,令狐沖連個借錢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一出了宿舍的門,令狐沖就真的成了一隻無家可歸的野狐狸。他溜達來溜達去,被初秋的晚風吹得渾身發冷,只好微微打著哆嗦在樓門前轉圈。

樓長已經跑過來看了他好幾次,關懷的問:“同學,丟腳踏車了?”把令狐沖煩得不行。

“令狐沖令狐沖,”朱聰趕快上去喊他,“來,一起走走。”

涼風幽幽夜色黑,朱聰和令狐沖兩個人在林蔭道上晃悠,旁邊一對一對的小男女拉著手走過,令狐沖不由的認為他現在很有點變態的嫌疑。不過他還不敢和朱聰說。“其實,”朱聰抓了抓腦袋,“其實……”

朱聰覺得自己應該安慰安慰令狐沖,畢竟這個小班長一直還是很配合他工作的。不過朱聰也不知道說什麼,他又不能和喬峰一樣。喬峰可以說你們班那幫孫子就是欠揍,你越給他們臉他們臉皮越厚。朱聰只能說同學們要互相體諒嘛。可惜朱聰並不想說這些,聽了令狐沖的抱怨,他是覺得班裡頗有幾個欠揍的人。想當年朱聰大學時候班級管理那叫嚴格,班長說怎麼分下面哪裡來那麼多廢話?

想說的不能說,能說的不想說。

“其實這些都是小事,”朱聰終於憋出了一句,“過去了就過去了。別看得太認真,還是同學嘛。我以前大學的時候把一個同學打掉一顆牙齒,現在不也關係不錯麼?”“喲?”令狐沖來了興趣,“您那時候可那麼猛呢?”

朱聰這才明白自己說漏嘴了,趕快自己解嘲說:“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那時候大家都是窮光蛋,為了分餐券就打起來。想起來可笑。”

“呵,”愣了一下,令狐沖忽的笑了。

令狐沖本來想說:“看來我們這班可真都是您的學生。”不過好容易忍住了,說:“您打的誰啊?全金髮全老師?”

“瞎猜,”朱聰說,“是韓寶駒,他沒有留校,你們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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