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楊康每堂課都坐在穆念慈的背後。可憐的穆念慈幾乎每堂課都心神不寧,寫筆記也總是走神,心裡總覺得楊康在背後看她,自己的背心因此微微發熱。而楊康這麼坐唯一的理由是穆念慈上課記筆記最認真,所以背挺得筆直,楊康在她背後縮著腦袋趴課桌上打盹丘處機不容易看出來。對於提供了打盹屏障的穆念慈,楊康還是很感激的。
這種感激直接促成了楊康第一次為穆念慈出頭的事件。
看見樑子翁和彭連虎兩個攔住穆念慈的時候,楊康正在遠處舉著一隻冰棒。輔導課總是上到下午很晚的時候,那時候汴大附中裡除了楊康穆念慈等人剛從丘處機的煙槍下逃出來,也就只剩彭連虎和樑子翁這種準備找點錢花花的人。
老實說彭連虎和樑子翁確實算不上校園暴力分子,他們在汴大附中的時候雖然攜手多次,可是一是不曾帶刀,二是隻敢威脅看起來特別老實的單身客商,所以總數也不曾弄到兩百塊錢。後來樑子翁沒考上大學,只好去賣假藥,一筆買賣就是幾萬的回扣。樑子翁不由的深深後悔自己小時候還曾半路攔截女同學,他倒不是良心發現,他想攔路打截這種買賣回報率真低啊。
不過當時樑子翁和彭連虎兩個還是努力堆起滿臉橫肉,做出見誰砍誰的樣子說:“同學借點錢花花。”
穆念慈滿臉驚惶的連連後退的時候,楊康直愣愣的抬頭去看天空。他在想到底是不是應該上去英雄一把。楊康並非什麼江湖大俠,這種學校裡討小錢的買賣又是日日不絕,他也從來不曾挺身而出。不過穆念慈當時看了他一眼,所以楊康認出了她是為自己提供睡覺空間的那個女生。
楊康那天就穿著他很有些誇張的白色學生裝,即使在驚恐中,穆念慈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遠處的人。雖然白衣少年只是呆呆的舉著一隻雪糕站在空蕩蕩的操場中央看天,可是穆念慈還是忍不住看著他,只是一種奇妙的心思讓她不肯大喊救命。
楊康從天空裡收回視線的時候,還是拿不定主意是否為穆念慈出這個頭,畢竟他們連一句話都沒有說過。這時候楊康看見遠處的穆念慈依然在看他,楊康忽然迷茫起來,不知道穆念慈是否就這麼一直看著他。只是一瞬間的念頭,楊康回頭對賣雪糕的大媽說:“大媽再來一根!”
“他媽的快點!有錢就借來花花!”彭連虎也鬱悶,心想不就是點小錢麼?值得大家僵持那麼久麼?你給了我們不就好說好散了麼?
一根雪糕塞到了穆念慈手裡,楊康忽然攔在了她和兩個實習強盜的中間。
“找死啊?沒你事別他媽的摻合!”樑子翁壯起了膽子。
楊康指著穆念慈手裡的雪糕說:“看看也知道啊。”
“看什麼看?”
“我是她同學,就是剛剛去幫她買根雪糕,你們說有沒有我的事?”
樑子翁和彭連虎對看了一眼,又一起去看冰棒,心想看來這小子還真的認識那個女生。將心比心,彭連虎和樑子翁兩個雖然偶爾攔路打截幾個小錢,可是從來不打班裡女生的主意。如果真有外面來的實習強盜對他們本班女生下手,這兩個兄弟也只有去幫認識的女生出頭。從事的行業雖然上不得檯面,但是好歹也是男人,不能跌了男人的面子。
所以彭連虎和樑子翁都估計楊康是不會輕易退避的了,用腳丫子想也知道,看見自己班同學被搶,楊康一定是覺得不出頭丟不起那個臉。
“我靠!”彭連虎準備最後再狠一把,瞪圓了眼睛往上逼了一步,“少他媽管閒事,我數三,你給我滾一邊去”
楊康立刻就滾一邊去了。這個變化讓彭連虎兩兄弟徹底愣在那裡,滿臉痴呆的神情,實在不明白楊康在想什麼。他們只看見楊康一溜小跑跑到學校工地裡面去了。納悶中的彭連虎只好繼續實施打截,他剛剛把兇狠的表情恢復過來,就覺得樑子翁在扯他的胳膊:“我靠,那小子回來了。”
彭連虎大驚抬頭,遠遠的楊康抄了一塊板磚,一邊大步對他們兩個走了過來一邊解衣服釦子。
“我數三,你們兩個他媽的放馬過來,”楊康拿板磚一指彭連虎,“別沒種。”彭連虎他們這才知道楊康是拿磚去了——如果面對這種不要命的角色他們還不知道逃跑,那麼他們就只能是白痴了。
等楊康走到穆念慈身邊,板磚已經失去了用途。楊康掂了掂磚,目送夕陽下彭連虎和樑子翁兔子般的背影。楊康把板磚放低,雪糕放到嘴邊,對穆念慈笑了笑:“你叫穆念慈吧,送你根雪糕。”
平生和穆念慈說的第一句話,楊康奇蹟一般報出了穆念慈的名字
楊康就跟穆念慈一路回家。
其實楊康本來是準備吃了雪糕再去學校後面吃粉絲,然後等到天快黑了再晃悠晃悠回家。不過一個很特殊的理由讓楊康陪穆念慈走了很長的一路。一路上穆念慈只是低頭吃那根雪糕,楊康也只是咬著雪糕左顧右盼,彼此都沒有什麼話。
直到分岔路口,楊康家和穆念慈家就不在一條路上了。楊康覺得自己再不說就沒有機會了,於是他猛的站住,用一種很小心的語氣說:“穆念慈,我有件事情一直想和你說……”
“什麼事情……”穆念慈心裡彷彿一窩兔子炸窩了,抬頭看見楊康一雙透亮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她。穆念慈不曾想過楊康那樣慵懶的人也會有如此認真的時候。
“能不能把筆記借我抄一下?”楊康長嘆一聲,“老丘的板書和鱉爬一樣,我實在是看不清楚。”
穆念慈恍然。她點點頭,從書包裡拿出筆記給楊康。
“好人啊,”楊康頓時笑得春光燦爛,“下堂課的筆記你也幫幫忙,行吧?”穆念慈猶豫了一下沒有回答。
“不行就算了,沒事沒事,”楊康趕快說。
可是穆念慈笑了一下,低聲說:“好啊。”
楊康興高采烈的夾著筆記去影印了。他根本不曾想到,本來穆念慈已經準備退出那個競賽輔導班了。穆念慈並不算一個很聰明的女孩,即使她不害怕丘處機的煙槍,她也實在無法忍受老丘把大學一個學期的課程壓到一個月講授的填鴨式攻擊。那樣的結果是她根本沒有時間花在其他課上,如果她不能在競賽中勝出,高考對她就是一個極其可怕的事情。
穆念慈本來就是一個很普通的女孩,這幾乎註定了她不能去模仿楊康那種人。她就應該堅守她的普通,去學習那些適合她的普通課程,考她的高考,上某一個普通的大學。穆念慈從小就普通慣了,當她想明白了這件事情,她也並不在乎乾乾脆脆的承認自己就是普通。承認普通又死不了人不是?所以那天本應該是穆念慈的最後一堂輔導課。可是在那個岔路口,穆念慈決心要咬牙念下去——楊康等著她下一堂課的筆記。就是這樣一個岔路口,穆念慈要選擇改變自己或者繼續走原來的路。
她可以是原先那個醜小鴨一樣的穆念慈,她也可以把自己變成和楊康在一起的穆念慈。但是這兩種穆念慈絕不可能並存,楊康是個眼高於頂的人,能看見頭頂飛過的天鵝,看不見腳下經過的小鴨。那麼這隻小鴨鼓振單薄的雙翼,是否真的能飛到楊康眼睛的視角呢?也許她還沒有飛到那個視角就掉下來了?
做這個選擇的時候,穆念慈不知道。看著楊康高興的夾著筆記本跑了,那夕陽下猴子般一蹦一跳的背影,穆念慈只看見某個雨意空疏的早晨,高樓上白衣少年懶洋洋的目光。
穆念慈的一生中,曾經有一次如此勇敢。
當穆念慈在汴大的學生宿舍裡翻著自己那本藍封面的日記本回想這些事情的時候,回憶雖然清晰卻已經遙遠了。穆念慈可以出一百隻雞腿和楊康打賭,說楊康不記得那一天她穿什麼樣的衣服。結果是毫無疑問的,楊康肯定連自己高中時候經典的白色學生裝都忘記了,哪裡還記得穆念慈那天穿的藍色布裙子?
不過那條藍裙子還壓在穆念慈衣櫃的底下,雖然穆念慈再也穿不上,不過穆念慈知道它還在那裡,於是就會很安心。
黃蓉的抽屜裡是一堆一堆的“公仔”,穆念慈的抽屜卻上了鎖,裡面有楊康借給她忘了要回的《射鵰英雄傳》,楊康每年聖誕送她的卡片,楊康參考她和史奴比兩種造型畫的漫畫,某一次楊康送給她包紮傷口的手絹——連上面的星星點點的血也已經是一片蒼黑了。
此外她的長髮上扎著生日時候楊康送她的頭花,她的書包裡放著楊康送她的鏡子,楊康教她的羽毛球她至今還稱霸全班無人能敵。
穆念慈一身都是楊康的味道,幸虧楊康的味道還不是太糟糕。
楊康的味道是懶洋洋的。楊康不記得昨天對穆念慈說的話,楊康也不希望明天在校園的某個角落看見穆念慈。楊康希望穆念慈存在在汴大某處,一到了有重要的事情,比如校友會和丘師母的生日,穆念慈會忽然跳出來抓住他如飛般趕去。而平時他喝酒的時候,打牌的時候,聯機玩遊戲的時候,世界上最好是沒有穆念慈這個人,否則穆念慈沒準就會告訴完顏鴻烈,然後他的下場就會很糟糕。
自己的存在是不是就是個鬧鐘呢?
穆念慈微微笑了一下,笑得很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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