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康那孫子怎麼這樣啊?”黃蓉拍桌子喊起來的時候比郭靖還有聲勢,穆念慈覺得自己如果給她一把菜刀,黃蓉能直接出去威脅楊康來看她。
“別那麼大聲!”穆念慈嚇壞了。她和黃蓉是好朋友,這件事情也只告訴過黃蓉一個人。
“你不和他當面說他還欺負你!”黃蓉斬釘截鐵的說。一旦義憤填膺起來,黃蓉就忘記了她和郭靖在圖書館那個期期艾艾欲說不得的晚上,想當然的以為天下你愛我我愛你的模式都應該是光明透亮的。楊康這時候如果不立刻操一把吉他在她們宿舍的窗下唱小夜曲,黃大小姐就有理由認為他是玩弄女同學的一等敗類。
可憐楊康也就是在跳舞的時候曾經碰過穆念慈的手,如果就因此要楊康承擔責任——那他需要承擔的責任未免也太多了一點。
“又沒他什麼錯兒……”穆念慈低聲說。
黃蓉眨巴眨巴眼睛,傻了。黃蓉一生真正應付過的男孩只有郭靖一個,而郭靖絕對跟著指揮棒轉,是黃蓉叫做啥他就做啥,而黃蓉什麼都不說的時候他就在旁邊待命。對於如何制服楊康這種棘手的貨色,黃蓉還真的一點經驗也沒有。
宿舍裡只剩下黃蓉和穆念慈這對朋友,穆念慈抱著膝蓋發呆,黃蓉只好去翻翻時尚雜誌解悶。
“好辦!”黃蓉用雜誌捲了一個棒子打了打自己的小腦袋。
“姐姐,你這樣是不行的!”黃蓉很有經驗的樣子,一溜煙爬上穆念慈的上鋪,捻了捻她的頭髮,又摸了摸她身上衣服的料子。
穆念慈愣在那裡,任黃蓉拾起一把梳子,摘下了她的頭花幫他梳頭。
“你這樣魅力不行,髮型又單調,衣服和頭髮也不搭配,我們得想辦法讓楊康那小子自己跑你這裡獻殷勤,”黃蓉嘴裡咬著穆念慈的髮夾,一手翻閱時裝雜誌一手幫她梳頭。
“這種長髮不行,要麼剃短,要麼跟我去把頭髮拉直。”
“你額頭比較寬,不留劉海不行,我去把我那把電梳找出來,你別跑啊。”
“楊康送頭花一點品味也沒有,扔了它!我那裡有一隻鑲煙水晶的,我借給你,反正我也不戴。”
“得去找一條項鍊,圓領的裙子沒有項鍊脖子就空了一塊,不好!我去把我的玳瑁項鍊找出來。”
“你好瘦哦……抹一點腮紅吧……”
黃蓉足足把穆念慈折騰了兩個鐘頭,可是輪到黃蓉拿自己那面磨銀小鏡子給穆念慈看的時候,黃蓉忽然有點發楞。
穆念慈從黃蓉手上拿過那面小鏡子,靜靜看向鏡子中另一個自己。
看了許久,穆念慈才放下鏡子,低聲說:“好像……”
“妖怪啊!!!”
然後是以穆念慈在整個宿舍樓的樓道里追打黃蓉告終。最後正好是郭靖自習完了跑來看黃蓉,黃蓉一邊笑一邊挽著郭靖的胳膊躲在他背後。郭靖不知所措的張開胳膊,好像玩老鷹抓小雞的遊戲那樣把黃蓉攔在自己背後。
就是那一刻,穆念慈才知道自己真的是寂寞的。
黃蓉是一個絕對的理論派,但是在實踐上也很頑固。她堅信自己對穆念慈的形象設計是正確的,所以就在第二天,黃蓉就把穆念慈拉到美容店去了。
把穆念慈交給那個負責的店員時,黃蓉鄭重其事的附加了一份列表,關於她對穆念慈形象改造的所有建議。
腮紅、長髮、睫毛、鼻影……而黃蓉的揹包裡還有她給穆念慈準備的項鍊和頭花。“信我的,沒錯,出來就不一樣了,”黃蓉一邊推穆念慈一邊回頭和經理說話:“我有會員卡,同學也打七折吧?”
茫然的穆念慈坐在美容椅上,面對著銀鏡中的醜小鴨,店員小姐拿了一個噴罐微笑著說:“是幫助清潔皮膚的噴劑,沒問題吧?那閉上眼睛。”
穆念慈閉上眼睛,感覺到一陣微涼的水霧落在自己的皮膚上,店員小姐甜潤的聲音在耳邊:“其實你可以一直閉著眼睛,一會兒睜眼就不一樣了。你臉部的基礎很好的……”
穆念慈從沒有這樣享受過,她閉著眼睛,沒過多久就睡著了。西域有一個關於阿芙羅拉公主(作者按:既《睡美人》中的公主)的傳說,當她沉睡復而醒來的時候,她面前將是一位親吻她的王子。入睡前的穆念慈想到那個公主的傳說,雖然她只是一隻醜小鴨,可是醜小鴨也有公主的夢想。
這個時候遠方的某處,王子正在和一個叫令狐沖的衰人練引體向上。王子猛的打了個噴嚏說:“他媽的,有誰又在罵我了?”
“別沒文化,據說有人想你的時候你也會打噴嚏的,”憤青正吊在橫杆上臉色血紅。
“莫非是我老孃?”楊康看著天空上的白雲悠悠。
當穆念慈從裡面走主來的時候,黃蓉正鼓著她的小腮幫子,嘴裡含著一口辛辣的漱口水洗牙齒。她猛的看見穆念慈,把滿滿一口漱口水都給吞進裡肚子裡。“經理,我也做一下發型吧,不然郭靖看見穆念慈沒準就跑了。”
黃蓉當然相信郭靖那個傻孩子,所以她這番話其實也是說給穆念慈說的。多少有點大驚小怪的樣子,不過黃蓉的驚詫也是認真的,在穆念慈走出來以前,黃蓉也沒有想到結果會是那樣的驚人。
黃蓉把穆念慈推到鏡子前面,然後把項鍊圍在她的脖子上,小心的梳理著一副瀑布一樣的青絲,把頭花卡在她的長髮間。
穆念慈不知道自己是面對一張海報還是對著鏡子裡的自己。
長髮拉的筆直,是一溪垂落的流水。穿堂的微風中,髮梢婉約在她的肩上。黃蓉給配的玳瑁項鍊,歲月沉澱的色澤襯著她自己原本皎皎的膚色。絲綢的白色頭花宛如一隻大蝴蝶降落在自己頭上。黃蓉說白色的襯衫和襯姐姐的臉色,於是穆念慈買了白色的襯衣。黃蓉說姐姐的腰細,腰線也高,最好穿長裙子,於是穆念慈買了亞麻色的束腰長裙。甚至連腳上鏤出空花的白色襪子都是黃蓉推薦的。束著細細的腳踝,美麗的精緻而
優雅。
穆念慈看著鏡子裡的人,想知道那是不是自己。如果楊康真的喜歡這樣的自己,那麼楊康喜歡的會是“穆念慈”麼?也許只是美麗的衣服呢?可是黃蓉說的也對,不打扮起來,楊康決不會注意到她。
後來穆念慈悄悄問黃蓉,黃蓉愣了一下,微微嘆口氣:“姐姐,我本來我還以為你是裝傻呢......”
門裡楊康咬著筆桿仰望天花板。
事實上我們說楊康是個感情的白痴並不很合乎他的真實形象,他只是懶惰慣了而顯的有點遲鈍。他的課餘愛好居然是幫人寫情書。
在這個行當裡,汴大也出過一些英才,以前高年級的柳永就是其中翹楚。柳永的情書一短篇詩詞為主,據說當時潤筆的價碼是一直爬到一個字一條雞腿,經典作品不乏被校園派歌手那吉他譜了曲子丨彈丨唱的,其中至高無上的傳世之做“為伊人消的人憔悴,衣帶漸寬終不悔”的吉他彈唱後來榮獲汴大十佳歌手第一名。也是在那個時候,臺下一眾兄弟個個膽寒,女生們發現她們很多人居然都收到過這篇情書。原來柳永一篇情書絕不只賣一筆雞腿,如果放在出版界就有重複投稿的嫌疑。
楊康也是後來居上的少年英才。他老孃包惜弱在女性作家中是響噹噹的人物,楊康自幼在老孃的悲情文字薰陶下成長,頗是練了些本事。楊康的情書風格以排比鋪陳為能事,一篇浩浩長文下來,字字血淚。女生們無不以為送情書的兄弟已經暗戀自己多年。這時候就算對方是一頭豬,她們也不忍心斷然拒絕了----而必然尋求委婉的拒絕方式。而在第一對男女花前月下的時候,楊康就啃著他的潤筆等待下一筆生意上門了。穆念慈靜悄悄地站在門外,侷促不安地看著自己的腳尖。白色的鞋尖乾淨的沒有一粒塵,一看就不是勞動人民的鞋。
穆念慈沒敲門,但是她知道楊康在裡面。和他只隔了一扇門。
她和楊康在中學同窗六年,縱然沒有耳鬢廝磨,也算是青梅竹馬。按照黃蓉的想法,就是“你給他說啊”--黃蓉覺得穆念慈和楊康之間不清不楚,沒有一個人去捅破中間的紙。不過當穆念慈站在楊康宿舍的門口時,她覺得那根本不是紙,而是一扇門。門鎖在裡面,楊康那頭如果想見到她,只要輕輕擰一下鎖,而她這一側要見到楊康,卻只有去敲門或者乾脆把門打碎。
穆念慈打不碎那扇門,她只有去敲門告訴楊康她在這裡。門會不會開,最終還是取決於楊康的心思。不過就象中學時候在哪個岔路口,穆念慈想著要再勇敢一點。如果她不去敲門,楊康甚至不知道她在這裡吧?
穆念慈猶豫著舉起手,同時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這身衣服才是最讓她最遲疑的,一想到楊康看到她這身衣服的神情,穆念慈腦袋立刻會自動休克幾秒,怎麼也想不下去。
還沒下手敲,門已經開了,令狐沖端著一隻大茶缸準備去隔壁借水,這時候正好看見穆念慈舉起手做了一個敲的姿勢,好像是要叩他的腦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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