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說到這裡,需要把之後的一些事情提上來講。
我們都知道張海鹽之後將登上南安號,經歷一番冒險,他和張海蝦再重聚的日子,必然會有一些久遠。因為當時馬六甲到廈門再回來,最少也得幾個月時間。他在這幾個月的時間裡,都不會得到張海蝦任何的訊息。
事實上,就在張海鹽放棄反抗,準備上船遵守契約的時候,張海蝦被送下樓來,出到街道,兩件事情幾乎同時發生。
在那段時間裡,遇到何剪西之前,短短的十幾分鍾裡,我們能推測,張海蝦發現了一些“異樣”,從這些異樣他洞察到了某種危險。
要知道張海蝦是作為南洋檔案館最優秀的機要人才畢業的,如果不是張海鹽,他早就進入南洋海事衙門當參謀軍官,現在可能早就掌權機要部門了。但是和張海鹽廝混的這段時間,他極少遇到勁敵,沒有表現的機會,甚至張海鹽都已經快忘記了這個小兄弟當年是多麼聰明,聰明得猶如妖怪一樣。
出於立場、形勢等一系列原因,他沒有把這個危險告訴張瑞樸,但他顯然認為這個危險非常的嚴重,就在那幾分鐘裡,他寫了一些東西下來,並且將這些資訊全部都藏入了那一疊紙幣當中,交給了何剪西。
當時他也沒有更好的傳遞資訊的方式。
在後來張海鹽知道了這幾分鐘張海蝦推測出的事情,和他查到的事情相比較,竟然幾乎一致後,才真正意識到,張海蝦在他的生命中,一直在起一種怎樣的庇護作用。
而鬼使神差的是,何剪西之後在平賬的時候,得知了私酒禁令解除的訊息,走私酒類再沒有鉅額暴利。他的酒館解散,而他拿的遣散費裡,就有那一疊紙幣。
何剪西並沒有那麼快注意到紙幣的蹊蹺,他當時滿腦子都是自己的何去何從,最終他決定去舊金山找正在淘金的表弟,只有那裡還可能有需要華人賬房的洋行。
當時從馬六甲到舊金山的小型駁船被稱呼為棺材船,船上條件極差,很多人都在船上得病而死,或者因為鬥毆、搶劫、海盜而失蹤。船主多少有勒索和走私人口的性質,限制船客的自由。出現船難時候拋人入海,各種慘案層出不窮。
當時南洋檔案館的建立,主要就是針對這些海上的懸案。張海鹽他們對於私殺華人的船東和水手,都是予以堅決地處死,因為他們水性極佳,喜歡從水中上船,殺人之後跳海而走,所以被稱呼為海上的瘟神。到現在南洋的很多傳說裡,都有一個嘴巴里有刀片的水鬼,就是來自於張海鹽。
何剪西最後買到的船票,是一艘叫做包恩號的駁船,船已經十分老舊,上面的乘客之多遠遠超過擁擠的程度。因為馬六甲瘟疫的原因,這種船都會挑選乘客,而船甚至停在港口最外面的礁石邊,由小船接送乘客。
何剪西在遇到張海蝦的第二天就來到碼頭登船,而那個時候徹夜排隊上船的張海鹽也正式開始登船。
碼頭上人山人海,除了人之外還有各種貨物,巨大的熱浪裹著人的汗臭狐臭味,充斥著空間,最可怕的是嘈雜的人聲,幾乎讓人無法聽見任何的東西。
海風時而狂浪,時而停滯,張海鹽的軍裝都已經溼透,拿著軍帽當扇子。張瑞樸十分大方,給他的船票帶著請帖,是最好的客房。
而巨大的南安號出現在張海鹽視野裡的時候,這個龐然大物還是讓張海鹽驚歎了。他仰頭看著黑色的船體和上面四個大煙囪,開始明白,這個世界和他們剛來南洋的時候已經完全不同了。
廈門,在當時是遙不可及要用命去承受的彼岸,但在這種巨輪之下,似乎已經不是那麼遙不可及了。
張瑞樸的隨從沒有跟著上船,而是默默地目送著他。張海鹽如同親眷告別一樣,努力地揮手裝作他們是相送的人,而那兩個青年幾乎是瞬間,消失在了人群當中。
張海鹽討了個沒趣,只能一個人上船。
他走的是貴賓通道,水手在反覆核對了他的船票之後,給他登船。下面的平民通道非常擁擠,他低頭往下看,就知道這一次在南安號不可能閒著,查案的難度要比他想的大的多。
他冷靜地四處檢視,在他前面排隊的是一群白人,看樣子應該是美國人,身上的衣服都很髒,其中只有一個西裝合身帶著眼鏡的年輕白人,似乎是專門做文書工作的。有很多當地的腳伕帶著行李往上走,這一群白人數量已經非常多了,加上腳伕和行李,使得上船的通路非常得窒礙。
行李都十分的龐大,也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年輕白人很仔細地檢視,讓他們不要太粗魯。
這些白人非常放鬆,談笑風生。其中有人在討論下面有些行李比他們的還大。
順著他們的目光,張海鹽看到在貨倉的上貨區,有很多巨大的木箱,用吊攬拉上船去。
張海鹽習慣性地想往後說話,和張海蝦討論,卻發現身後沒有張海蝦,有一些失落。但他回頭的時候,看到剛才給他檢票的水手,正和幾個碼頭上的警察討論,同時不停地看向他這一邊。
張海鹽眯了眯眼睛,心中暗罵,自己這身裝扮,顯然住頭等艙有點太過招搖了,水手可能以為票是偷來的。
他壓了壓軍帽,知道逃避會讓事情更糟糕,於是直接往下走去,想去和水手和警察解釋。不料剛想走,就被一個人按住了肩膀。
他回頭,就看到剛才金髮的那個帶眼鏡的美國人對他搖了搖頭,他看了看下面的水手,水手驚訝地看著他。
“你們國家還處在發展當中,是會有人對黃種人不信任,你不要見怪。”金髮的美國青年用流利的中文說道,“你下去解釋會被視為挑釁,也許會有更加麻煩的結果。”
張海鹽看著他,那美國年輕人勾住他的肩膀,對下面的水手打了個招呼:“請疏通一下我們的隊伍,我和我的朋友急著要喝茶,可否讓我們先上船?”
那美國年青人顯然地位很高,水手也認識他,立即上來道歉:“不好意思,斯蒂文先生。”水手有點驚疑地看著張海鹽,“這位是你的朋友?你們一起——”
“是,我們要快些上去。”斯蒂文點頭,水手立即向上面打招呼,上面把隊伍截停,然後讓隊伍靠邊。斯蒂文對張海鹽使了個眼色,然後對水手說:“不用謝。”
兩個人得到特殊禮遇,越過了所有人上了船。張海鹽看了看下面,還是擁擠的人群。斯蒂文上去就有人送來茶水,他拍了拍張海鹽,喝了口茶:“有空閒聊,中國人,船上有大把的時間。”說完就往裡走去。
船舷特別高,張海鹽有些莫名其妙,這個鬼佬為什麼要突然幫他,難道頭等艙的鬼佬都特別有教養?他想了想,決定小心提防一些,儘快行動。
他點上一根菸,就看到了一邊海上,有一艘孤零零的駁船,那是包恩號,只是他此時還不知道。
忽然菸頭落地,他捂住胸口倒了下來,邊上的水手馬上過來扶,張海鹽用流利的英語問道:“我需要去醫務室,我心臟很不舒服。可以帶我去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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