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榮孟的嘴角抽動了幾下,他說:“我先喊護士過來幫你弄下手。”
有個圓臉的護士很快過來,她三兩下幫我把手簡易包紮了一下,然而可能是沒用止血帶,那些血微微蔓延溢位來,在白慘慘的紗布上,印上觸目驚心的梅花。
等到護士退去,病房裡面又是隻剩下我和楊榮孟四目相對後,我總算是冷靜下來一些,內心卻是蔥蔥郁郁的涼。
意氣闌珊,我說:“你好好休息吧,我回去了。”
說完,我直接把那張銀行卡丟下,騰一聲站起來,邁開步子要走。
卻不想,楊榮孟猛然地扣住我的手腕,他一個用力將我拽了回去,我措不及防,一個趔趄半摔回楊榮孟的病床上。
有些狼狽,我正要爬著站起來,卻不想,楊榮孟猛然地伸出手,他突兀雙手捧住我的臉,將我的臉掰正與他直視,他的手滾燙,目光更是灼熱。
氣氛凝固。
幾秒後反應過來,我掙扎卻掙脫不得,楊榮孟的手勁越收越大,我禁不住低聲喝道:“你放開我!”
手僵了一下,楊榮孟像是被什麼蟄了一下,他一個激靈,手突兀鬆開。
得到鬆綁後,我踉踉蹌蹌幾步才站穩,瞪著楊榮孟:“你幹嘛拽我?”
嘴角連連抽搐了幾下,楊榮孟滿臉晦澀:“一時心急,冒犯了。”
埋下頭去,楊榮孟的語氣更是艱澀:“伍一,是不是你這一次走開,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
被楊榮孟語氣裡面的涼意侵擾,我又是呆滯幾秒,有些茫然地看了看他,再看了看四周,我忽然再一次對這個世界產生懷疑,於是我不說話,也不走。
苦笑了一下,楊榮孟又說:“我一直對於我們的第一次見面印象很深刻。那天把你從河上撈了起來,我給你披著衣服,你索索發抖,卻不斷質問我為什麼救你,不讓你去死。那個絕望狼狽的你,卻措不及防地狠狠吸引了我。那也是我人生裡面特別失落的時光。在被檢出腦瘤後,我被迫從華中科大名聲在外的光學工程專業轉到基建工程,從自己拔尖的專案轉到完全生疏的專業去,我覺得我算是玩完了。可是我遇到比我還狼狽一萬分的你,一切似乎都變得不一樣了。但我始終是凡夫俗子,我有自己的判斷力,也有自己的私心。我知道像你這般性格的人,如果我和你沒點兒深刻的維繫,你會慢慢的從我的世界裡消失,到最後徹徹底底像是沒來過一樣。我太自私了,只想用一些東西牽絆你,卻忘了顧及你會因為的私心,而承受什麼樣的折磨。”
翻江倒海的情緒翻騰著攪動著,我望著眼前這個讓我內疚了長達五年的男人,記憶魚湧而來,我一下子被拽回那個他曾經拼死跳下湍急的河裡,費勁千辛萬苦把我從死神的手上搶過來的夏天,他幾乎把自己扒光,把他所有的衣服給我蓋著讓我不至於走光,面對著我瘋了一般的叫囂他只用笑容回應。而又在後面漫長的一段時間裡,用他的成熟內斂和忍隱,給我最沉寂卻溫暖的陪伴。
他明明是一個好人,可是為什麼他不能好人做到底!非要讓我越來越深刻地知道,原來成年的世界充滿著太多險惡的規則,而人性可愛又可笑,除了給我饋贈心酸還是心酸。
用來支撐著我的力氣消失殆盡,我軟綿綿地需要扶著床頭櫃,才能徹底站穩。
很大幅度的,我最終朝楊榮孟欠了欠身,把頭埋得下下的,說:“楊榮孟,我非常感謝你曾經拼死救下我,可是我也無法原諒你用謊言捆綁我,讓我度過了煎熬的五年。我給過的錢,不會再拿回來,我祝你身體健康,再見。”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裡,我整個人窩在沙發上,一言不發地沉默。
直到一陣開門聲把我拽回來。
我有些呆滯地把目光投向門邊,只見陳圖一臉的疲憊,從外面鑽了進來。
在我快要被濃厚的孤獨感覆蓋掉,陳圖突然回來,我驚喜萬分地從沙發上蹦起來,蹬上拖鞋上前去,我伸出手去,作勢想幫陳圖拉住行李箱,我很自然地用嗔怪的語氣說:“今天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啊。吃晚飯了沒有?”
讓我意外的是,陳圖很快躲開我的手,語氣冷淡:“我自己來就好。”
丟下這麼一句讓我的心徒然墜落的話,陳圖拉著行李箱大步流星地朝臥室走去,他很快開啟衣櫃,將那些衣服胡亂地放進去,又隨手拿過毛巾睡衣,進了浴室。
這整個過程,他一氣呵成,甚至沒有絲毫的情緒晃動,也不看我。
完全不知道他這是怎麼了,我有點兒委屈,卻又自顧自為他開脫,自認為他是在工作上遭遇了什麼壓力導致心情不好,於是我杵在臥室門口,數著時間等他出來。
大約一刻鐘後,陳圖裹著穿著鬆垮垮的毛巾出來,我迎上去,醞釀了一下開口:“陳圖,你心情不好嗎?”
目光漫不經心地在我的臉上掠過,陳圖語氣淡淡,卻沒有應我的話茬,而是說:“天氣那麼冷,你還不去洗澡睡覺。”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我受傷的那隻手上。
眉頭蹙起一些,他問:“你的手傷了?”
卻滿是冷冽的疏遠,毫無此前的關懷備至。
一個措不及防,似乎被他喂下整個南極,我的心一僵,千言萬語梗在喉嚨,最終我淡淡一句:“小事。”
在我假裝淡定地說出這句話時,其實我的心裡面懷揣著無限的希望和熱切,我希望我眼前的這個男人,他能恢復在出差前對我的熱意洶湧,就算他不能,他至少也應該給我一句兩句關心的話,這就足夠。
足夠彌補我剛才被他的冰冷割傷的傷口,足以讓我深信他這些所謂的冷漠和疏遠,不過是持續幾秒的噩夢,噩夢會醒來,而生活依然明媚。
可是,並沒有。
陳圖的目光,很快從我的臉上收了去,他毫無情緒事不關己地一句:“哦。”
然後,他疾步朝床那邊走去,掀開被子給自己蓋上,他說:“我先睡了,困。”
我張了張嘴還想說話,陳圖已經按熄了臥室的頭燈。
手足無措了一陣,我急急去衣櫃裡翻找衣服,又火急火燎地跑去洗澡,可是即使我的手腳如此麻利,等我帶著一身的水汽出來,陳圖回饋我的,只有忽高忽低的鼻鼾聲。
挨著他躺下,我從下午開始滴米未進的肚子開始咕咕叫,這些叫聲和陳圖的鼻鼾聲相得益彰,讓我的失眠越演越烈。
開始一遍遍地回憶陳圖出差這段時間以來,我們聊電話的所有細枝末葉,可是我想來想去,卻找不到我到底做了什麼事惹得他不爽,我最終只得很不樂意地把陳圖這些變化,歸結為,他所有的態度的改變,大概是因為林思愛。
可是我卻不願意接受我這個結論,於是我在與自己內心的拉鋸中,失眠到天亮。
天麻麻亮時,我聽到後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不多時,我聽到陳圖幾乎是捏著喉嚨說:“等會我給你打過去。”
他下床,應該是拿著手機走了出去。
不多時,我聽到有一陣的關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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