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的一句話又把芮偉峰給說愣住了,說錯不是,說對還不是,頓時覺得在女兒面前顏面有些掛不住,想了一下,繞開了“禪”的對與錯,說:“關於天國,我和編劇專門討論過這個問題。天國是每個人心裡最理想而又不可能實現的那個境界,那麼天國之女就應該是最美麗、最善良、最溫柔的女子,天國之戀就應該是最浪漫、最不可得的愛情。”
芮小丹低頭吃飯,不言語了。
芮偉峰等了一會兒,催促道:“說話呀,怎麼不說了?”
芮小丹點點頭說:“您那樣理解也行,各持己見。”
芮偉峰說:“這丫頭,你這是什麼討論態度?接著說!”
芮小丹半撒嬌半乞求地說:“爸,您放過我吧,我不想跟您說這個了。您那個觀念還停留在儒家、政治和神話傳說的一鍋粥裡,觀念不對稱,說不明白。”
芮偉峰說:“你爹這個導演就那麼臭嗎?我還真跟你較上真了!你說,不說不行!說得對你爹服氣,說得不對你爹也給你上一課。”
芮小丹索性把盒飯和筷子都放下,說:“您說天國是每個人心裡最理想而又不可能實現的那個境界,錯!那不叫天國,那叫幻想,那是您和編劇的天國,不是觀眾的天國,因為按您的解釋,每個人的天國都不一樣嘛。您說天國之女是最美麗、最善良的女子,錯!天國裡有醜有惡嗎?只是您和編劇的天國裡有醜有惡,如果沒有,那您的‘美’和‘善’是從哪兒來的?您說天國之戀是最浪漫、最不可得的愛情,錯!至少在您和編劇的天國之戀裡就可得了嘛,無非是大海、沙灘、美女,外加一頂太陽傘和兩把塑膠椅子。”
芮偉峰剛才那股激動的情緒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沉靜下來久久地審視著女兒,沉思了許久之後平靜地問:“那你說,天國是什麼?”
芮小丹說:“先宣告,我這是鸚鵡學舌,我也是因為《天國的女兒》這張唱片向別人請教過類似的問題。天是什麼?天是神,是上帝,是創造萬物者,是全能全知者,是遍在不可見者……一句話,天是道,是事物規律和自然法則。這個觀點您同意嗎?”
芮偉峰想了想,說:“同意。”
芮小丹說:“那麼,參禪悟道至天人合一的那種境界,就是天國。道法自然,不具美醜善惡的屬性,有美醜善惡分別的是人,不是天。天國之女是覺悟到天國境界的女人,是沒有人的貪嗔痴的女人。天國之戀,是唯有覺悟到天國境界的人才可能演繹出的愛情。”
芮偉峰飯也不吃了,從茶几上拿起煙點上一支,靜靜地抽。
芮小丹說:“爸,幾句閒聊,您還真生氣了?我來看您要是什麼話都不說,那您覺得我正常嗎?見面總得說話吧,那不是話頭趕到這兒了嘛。”
芮偉峰搖搖頭,感嘆了一句:“當初,你真應該考電影學院。”然後又問:“你申請留學辦到什麼程度了?”
芮小丹答道:“稽核證明辦好了,這次趁探親的機會就向法蘭克福大學提交材料,準備申請明年冬季學期入學,讀法律碩士。”
芮偉峰突然用手指敲敲茶几說:“你不能讀法律,我不贊成,即便你辦好了留學手續也不能去讀,這次你必須得聽你爹的,我必須要對你的前途負責。你去讀影視編劇,我給你聯絡學校,學費、食宿統統不用你操心。”
芮小丹一愣:“影視編劇?”
芮偉峰說:“你的藝術感覺不錯,也很有見解。當演員不行了,但你可以寫劇本,你的法律知識和刑警閱歷都能用上,有理論、有生活素材,我的經驗都能傳授給你。現在的藝術就剩下小感覺、小情調了,缺的就是一把骨頭,骨頭就是見解,就是魂。一部好的影視作品最關鍵的是什麼?是首先得有一個好本子。你爹在這個圈子裡了幾十年,不愁資金、不愁製作、不愁發行,就愁沒好本子。你看你多好的條件,你要是寫出一個好本子,那就不給別人拍了,自己開公司自己拍。你知道一部好戲能掙多少錢?少則幾百萬,多則上千萬,夠你當丨警丨察幾輩子掙的錢。一部好戲,你走到哪兒都是個人物。這些,你懂嗎?”
<b>第三部分(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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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小丹說:“爸,您描繪的確實很誘人,但您忽略了兩個問題。第一,我跟您談的是對事物的認識、觀點,不是藝術。如果這就是藝術,那刑偵專家、哲學家、政治家就都可以當編劇了。至少我沒這種自信,如果我是哲學家、政治家,我也不用當編劇了。第二,幹什麼事情都要有基礎、有興趣。我既沒自信又沒感覺也沒有想表達的衝動,我的基礎就是法律知識和工作經驗,我的自信和興趣就是當律師。”
芮偉峰有些激動,站起來走了幾步,說:“一個女孩子當什麼律師,有幾個當事人肯花錢請女律師?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大子兒,整天拉動著面部肌肉強詞奪理,整天得為填飽肚子拉生意。你現在是年輕,老了怎麼辦?將來一把年紀了還站在法庭上吵吵嚷嚷,你說那是什麼形象?你連最基本的生存都沒保障,還談什麼女性的優雅、情調、品位?”
芮小丹沒想到千里迢迢來看父親,而剛剛見面就發生這樣的衝突。她不想與父親再談這個問題,默默把盒飯收拾到一個塑膠袋裡,放進垃圾桶。
芮偉峰說:“這事不著急,你住幾天,我慢慢給你做工作。”
芮小丹說:“您不用做工作,我今天晚上就回去,我不想在這兒影響您的心情。我也想掙大錢過好日子,但是如果我是為了掙大錢過好日子去當編劇,我既掙不來大錢也寫不出好劇本。您熬了幾十年沒熬成大師,就在於此。如果我的能力只能讓我窮困潦倒,那窮困潦倒就是我的價值。”第二十六章
1
6月17日上午8點30分,芮小丹在北京首都國際機場乘坐漢莎航空公司的航班前往德國,經過10個小時的飛行,於當地時間中午11點多抵達法蘭克福,在法蘭克福機場轉機飛抵柏林達斯科尼費爾德機場。
芮小丹作為丁元英的女友來柏林辦事,按照一般習慣丁元英應該事先通知柏林的朋友有所接應。但是丁元英沒有這樣做,他誰都沒有通知。
芮小丹的行李只有一個旅行包和一隻皮箱,再就是挎在肩上的那個棕色挎包,主要是隨身衣物、茶葉和商務檔案。下了飛機,她以機場大廳的電子時鐘為準調整了手錶時間,此時是柏林時間下午2點20分。出了機場,她乘計程車進入市區來到布林倫布大街23號樓,按地址從第2單元上到5樓,拿出鑰匙開啟511號丁元英住宅的房門。
房間的窗簾遮住了窗戶,裡面的光線很暗。她站在門口朝裡面打量了一下,靜靜的房間裡是一種長久無人居住的氣息,傢俱都被床單遮蓋著。她進屋關上房門,拉開窗簾,敞開所有的窗戶,讓夏日的陽光和新鮮空氣傾瀉進來,然後揭開傢俱上的床單。
接著她開始動手打掃房間,從廚房到衛生間,從客廳到臥室。
這顯然是一套二手房子,房頂、牆壁、地板和門窗都已經年代久遠,依然保持著原來的裝修。功夫茶的茶盤比古城用的那個略小一點,茶具也不盡相同。沙發是藏紅色的,除了顏色不同,款式和個頭與古城的那種沙發幾乎一模一樣。這套房子是德國人的風格,只有空蕩的廚房、發燒音響和那張像床一樣大的沙發能表示這是丁元英的住宅,在這裡除了簡單還是簡單,找不到情趣和意境,找不到想像力。
芮小丹一看這房子的狀態就知道這是丁元英當時為申請德國居留權而購買的房子,不是完全出於居住的考慮。居留權利與居留許可不同,居留權利為無時間和地點的限制,並不附帶條件和附加規定的居留許可,類似於美國的綠卡,被稱之為永久居留。德國移民法對外國人移民限制非常嚴格,外國公民在德國連續居留滿8年以上者,有固定收入和住所,生活費有保障,至少交納了60個月以上的應付款額,才可以申請永久居留。
由於房間裡的陳設過於簡單,芮小丹用了1個多小時就把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換上了新床單,從壁櫃裡拿出用塑膠袋密封的毛毯、枕頭給自己佈置了一張舒舒服服的床。
收拾停當,她本想泡杯茶休息一會兒,看看錶時間已經到了下午4點,她把重要檔案和現金鎖進壁式保險櫃裡,然後鎖上門出去,乘計程車去奧斯威庫大街,來到北京歐華進出口代理公司柏林辦事處。
這個辦事處門面不大,進門就是一間辦公室,有幾張辦公桌和兩臺電腦,工作人員都是中國人。她向一名工作人員說明來意,出示了提貨手續和護照、身份證等證件。
工作人員很熱情,驗過提貨單和證件說:“沒問題,您辦個手續就可以提貨了。您的貨物一共是6個單件,佔了一個倉儲貨位,寄存了22天,另外您需要汽車和搬運工。您需要把貨物運到哪裡?您把代管費、裝卸費和運輸費交付就可以提貨了。”
芮小丹說:“今天只提兩件,一件送到菩提樹大街中華園飯店,一件送到選帝侯大街索林特博彩俱樂部,剩下的四件我過幾天再取。”
工作人員說:“可以,但是我必須向您說明,存4件仍然是按一個倉儲貨位計費,運2件也是按一個車次計費,因為這都是最低基數,請您諒解。”
芮小丹付過代管費、裝卸費和運輸費,工作人員給倉庫打了一個電話,過了20多分鐘門口開來一輛乳白色箱式客貨兩用汽車,車上有4個搬運工和兩件音響器材,每件是一個長1?郾5米、高1?郾2米、寬1米的木製包裝箱,一個包裝箱裡是一套包括音響機櫃、音箱腳架在內的全套音響器材。工作人員讓芮小丹坐到副駕駛位置帶路,汽車駛向菩提樹大街。
<b>第三部分(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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