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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行走在你我之間Ⅱ:慾念、畸戀與離奇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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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最親愛的人:北大空姐 18 刀殺死已婚富商

龔海蓉怎麼也想不通,自己一個與世無爭的家庭婦女,為什麼會有人特意想暗殺她。

這個和老公常年兩地分居的福建女人,一個人帶著孩子和公公婆婆定居在福建泉州。2000 年 7 月,她接到一個奇怪的電話。電話那頭是個女的,她問龔海蓉是不是正在辦理移居香港的手續。

龔海蓉說是的。

對方說:「那就對了,我是公安局負責辦理這項事宜的工作人員,受了你老公郭介明的委託,專門給你辦這個。你有空嗎?我們現在就約出來當面談一談。」

龔海蓉頭腦單純、思想簡單,沒什麼社會閱歷,對這個來路不明的電話毫不懷疑,言聽計從。她按照約定,見到了給她打電話的女人。

那是一個二十四五歲、比她年輕、也比她漂亮的女孩。身材高挑,容貌大方,氣質出眾,龔海蓉覺得她不像是公安局的工作人員,倒像個空姐,因此雖然整個環節漏洞百出,可龔海蓉對她也沒有任何心理防備。

見面後,那個女孩說想辦香港護照,要先做個小測試,看看指標是否超標,就給了龔海蓉一張試紙,讓她含在嘴裡。

她取出準備好的一小瓶外觀奇特的液體,遞給龔海蓉,讓她喝下。

龔海蓉照辦了。她傻乎乎地皺著眉頭把那瓶東西一飲而盡,就在這時候,她看到對面這個女孩一副總算鬆了一口氣的樣子,可轉瞬間又突然表現得明顯地慌亂起來。

「姑娘,你怎麼了?」龔海蓉問她。

「沒、沒什麼,呃,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有事,要先走了。」她言辭混亂地找了個藉口,連龔海蓉追著問接下來怎麼辦手續都置之不顧,就驚慌失措地逃離了現場。

龔海蓉苦苦思索發生了什麼,最後她決定給人在北京的丈夫郭介明打電話問清楚。誰知道郭介明告訴她,自己根本就沒有叫人去和她見面。

一聽龔海蓉形容那個女孩的相貌,郭介明就焦急地問她,那個女孩讓你喝東西了?

他大聲說,你得趕快去醫院!馬上去!

龔海蓉嚇壞了。她立刻去泉州市第一人民醫院做了檢查,醫生的診斷是:汞中毒。

汞,就是水銀。醫生告訴龔海蓉,這種中毒一開始不會有明顯的反應和症狀,也不會當場就把人毒死,但如果不及時治療,就會留下嚴重的後遺症。根據檢查結果,醫生推測她服下的劑量至少有 10 支體溫計裡面的水銀那麼多。

後來為了保險起見,郭介明還把龔海蓉接到北京住了一個多月醫院。

龔海蓉還按照丈夫的指示,到泉州市豐澤分局刑警隊報了案,做了筆錄。可她卻一直無法解答心中的困惑:這個素未謀面的女孩,為什麼要害自己呢?

還有,她和自己的丈夫是什麼關係呢?他怎麼一副早就認識她的樣子,而且好像知道她是壞人,一聽就馬上要自己去醫院呢?

龔海蓉隱約猜到了幾分,卻不敢問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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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 年 6 月,離龔海蓉遭遇意外過去了一年。

差點被毒死的她繼續安安穩穩地在泉州生活。婚姻有些不順心,但留在身邊的兒子和公公婆婆對自己都很好,她也就心滿意足了。

但這一切都在某個早晨被一幅恐怖的現實畫面擊碎了:一個男人赤裸的上半身被套上垃圾袋,塞進一個大行李箱,下半身只穿了一條短褲,光著兩腿露在行李箱外面。

他身上的血流了一地。紋絲不動,體溫冷卻,顯然已經死去多時。

如果你是一個保姆,像往常那樣開啟門,走進屋裡準備打掃房間,走到洗手間外面,赫然映入眼簾的,是這樣的一副駭人場景,你會做何反應?

這一幕發生在 2001 年 6 月 28 日上午 9 時許,不是在泉州,而是北京朝陽區現代城 18 層的一處公寓。但是那個死狀怪異的死者,正是龔海蓉的丈夫郭介明。

發現兇案現場的保姆李大嫂被嚇得魂飛魄散。驚魂未定的她趕緊跑到客廳,撥通了 110。

就在報完警放下電話的時候,她似乎聽到房門外有急急的腳步聲。和死人同處一室的李大嫂越想越怕,馬上衝到門口往外看——

可能是眼花,只有一個身影從樓道里一晃而過,匆匆消失在拐角處,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接到報警電話後,趕來現場的是北京市公安局朝陽分局刑偵支隊的警察們。他們很快就確定了死者的身份,的確就是房子的主人、北京康泰房地產公司總經理、35 歲的福建商人郭介明。

經過法醫檢驗,郭介明身上發現了十幾處刀傷,直接導致他死亡的是胸腹部的五處刀傷,使他左肺和肝臟破裂,引起急性失血性休克而死亡。死亡時間大約是報案的 5 小時之前,也就是 6 月 28 日凌晨 4 時左右。第一現場則是臥室,因為那裡的床上和牆壁上有大量血跡,警方推斷兇手在此殺害死者後再移屍洗手間。

一天之中最夜深人靜的時刻,是什麼仇什麼怨,致使兇手如此瘋狂地向死者刺出十幾刀?

又是為什麼,死者夫妻倆在短短一年內相繼被盯上,並且施以加害?

郭介明的被殺害與龔海蓉的被下毒,這兩者之間有什麼聯絡嗎?會是同一個人乾的嗎?

在調查過程中,偵查員發現了頗耐人尋味的幾點:

一年之內,兩次針對郭介明與龔海蓉的犯罪行為。這個楊暘,看來是處心積慮,不把這夫妻倆弄死不罷休啊。可她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必須這樣做呢?

如果是為財,在 2000 年 7 月她對龔海蓉下毒之後的一年裡,她用了什麼手段,能夠讓精明的郭介明沒有發覺不妥,而是坐等悲劇發生?

如果是為情,她對待自己的情人,又為什麼會如此絕情?

有人認為是楊暘和郭介明產生了金錢糾葛。可以作為例證的一個事實是,死者的一個手包不見了,裡面有兩塊手錶和一部商務通,他平時常開的一輛車牌號為「京 E P7098」的銀灰色奧迪 A6 也不見了。

無論如何,找到楊暘是當務之急。

但她偏偏就遍尋不獲。

那就只有使出最強武器了——向朝陽區群眾求助。

2001 年 9 月 23 日,朝陽分局透過北京電視臺的《法治進行時》節目對楊暘發出電視通緝。「楊暘,女,25 歲,身高 米,身材偏瘦,披肩發,髮色發黃……」這樣的體貌特徵隨著節目的播出傳遍整個北京。

這時候,離郭介明被殺害已經過去了近三個月。

果然,朝陽區群眾的力量是無比強大的,是永遠值得信賴的。就在《法治進行時》節目播出的第二天,警方就接到了舉報,稱那輛車牌號為「京 E P7098」的銀灰色奧迪 A6 被發現,一直停在朝陽區雙龍小區的停車場裡面。

偵查員來到雙龍小區停車場,果然找到了那部車。經過觀察,偵查員發現車身很乾淨,沒落什麼灰塵。這說明有人洗過車,可能就是楊暘,說不定她還會回來再次用車。所以警方決定先不現身扣押車子,而是派人蹲守,守株待兔。

可惜,蹲守了幾天,仍然一無所獲。警方猜測,楊暘應該是把車藏匿在這裡,不會再來動它了。於是他們取來另一把車鑰匙,對車子進行了全面的搜查。

搜查收穫不大。裡面有郭介明的筆記本、皮鞋和其他物品,證明了這確實就是郭介明常開的那輛車。但是從裡到外,包括車座、車門、把手等等部位,全部擦得乾乾淨淨,一枚指紋都沒提取到。

這是個很反常的情況。只能說明,把車停到這裡的那個人小心翼翼,如此別有用心,這個人就是兇手的可能性非常大。

搜查完,車子就被依法收繳了。你可能會問,這樣做不怕打草驚蛇嗎?其實警方自有考慮,這樣做的原因是,如果楊暘就藏在停車場附近,當她回來發現車子不見了,自然會猜到是被警方扣留的,那麼她就會懷疑自己是否已經被盯上,從而驚慌失措,選擇倉皇出逃。

要知道,楊暘從前當過空姐,也曾經出國數年,情急之下,她很可能會溜出外地,甚至是出國。

因此,警方就給她留了個口子,在火車站、機場、海關各處加大了監查力度,靜候她的出現。

關鍵時刻,又是朝陽區群眾立功了。

2001 年 10 月 8 日,有人打來了舉報電話,說發現一個長得像楊暘的女子準備去加拿大駐華大使館辦理簽證。

偵查員迅速趕去那裡,守候在大使館外面。沒過多久,一個面容姣好、身材曼妙的妙齡女子從裡面走出來。偵查員相視一眼,點頭示意。沒錯,她就是楊暘。

當看到偵查員出現在面前,楊暘出人意料地沒有顯露慌亂,似乎早就在等待這一天的到來。她面對「你是楊暘嗎」的問話,只是平靜點頭,就跟著偵查員回到公安局,整個過程一言不發,低頭沉思。

在審訊室裡,偵查員看著這位青春正好的美麗女人,很難將她和那個捅了死者十多刀的冷血殺手聯絡在一起。但是收集的證據、邏輯的推演、她的表現又處處在提醒人們,就是她,殺死了郭介明。

是不是你殺死了郭介明?

沉默。

那說別的吧,說說你和郭介明交往的事。

還是沉默。

你愛郭介明嗎?

這一問,擊中了楊暘的要害。長久的沉默之後,楊暘再也頂不住巨大的心理壓力,委屈、悔恨、依戀、嫉妒,種種心情交織在一起,一陣又一陣地衝擊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理防線,情感終於找到了出口,一時間宣洩而出。

她從頭開始述說,述說她與郭介明之間那段本不該發生的錯誤之愛。

她語調平靜,彷彿在回憶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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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郭介明的人生初次相見,是在從北京飛廈門的航班上。

那一天,楊暘正在像往常那樣巡視客艙,偶然瞥見遠處有個乘客一直在笑吟吟地盯著她看。她沒放在心上,一路走過去,向乘客詢問是否需要幫助。

等慢慢走到那個乘客身邊,他似乎等了很久一樣對她說,小姐,請給我一杯咖啡。

把咖啡端到他面前,她回到客艙後面休息,沒多久,呼叫燈又亮了。

還是他。這次他要的是可樂。

剛回到座位上,又有人按燈。

還是他……

飛機準備要降落了,按照規定,空姐要給乘客填寫意見卡和優惠卡。等楊暘把卡片遞到那個麻煩的乘客手上時,他皺著眉頭看了半天,對楊暘說,哎呀,這卡片是什麼意思,要怎麼填,我不知道呀,小姐,你給我留個電話吧,我有不懂的好找你諮詢,好不好呀?

在我們看來,這種搭訕的手段太套路了,一眼就能看穿。但是初涉人世的楊暘卻毫無防備,她只是感到有點羞澀,就把自己的尋呼機號碼留給了他,反正又不是電話,回不回都行。

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她對這個男人還挺有好感,他笑得很燦爛,大大的眼睛讓她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就好像是……上輩子見過這個人一樣,她想。

這個男人,當然就是郭介明。

後來,郭介明還真給楊暘打過幾次尋呼機,不過楊暘只回過一次電話,還把郭介明想請她出來吃飯的提議給推掉了。那時候,郭介明已經常住在北京做生意,而楊暘還在廈門工作。雖然每次來廈門,郭介明都會和她聯絡,但畢竟是分隔兩地,他想展開追求,對方不給他機會,他也無計可施。

轉機要等到 1998 年。

那一年 9 月,楊暘到北京大學工商管理專業班進修,她來到了郭介明的城市。在這個無比龐大的城市裡,在身邊都是陌生人的校園裡,這個 22 歲的女孩體會到了孤單。她渴望看到熟悉的面孔。

這時候,郭介明恰逢其時地出現在她面前。

有一天,宿舍樓下的阿姨喊,楊暘有你的電話。她跑過去,一接起來,那頭喂了一聲。奇怪的是,她彷彿一直在等待這個久久才來的電話,對那個只聽到過一兩次的聲音,她帶著一絲興奮和意外,準確地叫出了對方的名字。

「郭介明!」

郭介明愣了一下。他可能也沒料到楊暘還記得他,也許剛才還在盤算如何讓她回憶起自己呢。

楊暘問,你怎麼知道我在北大的電話?

郭介明說,我又呼你了,結果是你媽回的電話,你把尋呼機留給你媽了吧?她跟我聊了幾句,覺得我這人特好,就把你號碼告訴我了。

他又說,你看,你媽都比你對我好,以前我在北京你在廈門沒辦法,這回你來北京,可別想跑了。

兩人又聊了幾句有的沒的。楊暘也沒把郭介明的話放心上,誰知道郭介明說到做到,第二天真的跑到楊暘的宿舍樓下,像一個等候女朋友的大學生那樣,等候楊暘的到來。

過了很久以後,楊暘仍然記得那一幕:他從一輛亮眼的奧迪裡下來,西裝筆挺,噴了香水,手裡還捧著一束鮮花,嘴角掛在迷人的笑容,坦然面對身邊來來往往的人群,迎向羞得滿臉緋紅的她……

為了增加見面機會,郭介明還在北大也報了一個英語學習班,幾乎天天約楊暘吃飯。

憑藉這一手如此猛烈的攻勢,社會經驗豐富、經濟實力強勁、人際交往成熟、又會哄人開心的郭介明,要把年輕而單純的楊暘拿下,實在是太容易了。

事實也是如此,只過了一個月,楊暘就成了郭介明的女朋友。隨後,郭介明在亞運村的羅馬花園租了一套房子,自己從右安門搬過去,也讓楊暘從學校的宿舍搬出來,和他同居。

甜蜜的愛情,舒適的小窩,多金、溫柔、事業有成的男朋友,有多少個 22 歲的女孩能幸運地擁有這些東西呢?楊暘簡直像是活在夢裡。

但夢總是要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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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否認,郭介明給楊暘帶來了普通大學生甚至絕大多數剛參加工作的年輕人都無法企及的物質享受,但平心而論,楊暘並非完全是出於這個才和郭介明在一起的。

在她眼裡,當年二十出頭就敢於孤身一人來北京打拼的郭介明,有理想,有追求,有膽識,有魄力,當然,也有成就,有地位,有財富。這些特質,毫無疑問會極大地吸引一個初出茅廬的女孩。

但是她忽略了非常重要的一點:這樣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難道感情上會是一片空白嗎?

當然,郭介明有意無意地給她造成了自己依然未婚的錯覺。他對楊暘多次說過這樣的話:你看我這麼年輕,不像三十幾的人吧,那些和我一樣年齡的人,都結婚生孩子了。楊暘聽到這樣的話,又怎麼會往別處想?

但紙總是包不住火的。在同居生活中,楊暘偶爾會聽到郭介明用閩南語給福建的家人打電話,從小生活在福建的楊暘是北方家庭背景,聽不懂閩南語,但是從郭介明遮遮掩掩的動作和吞吞吐吐的語氣之中,也能感受到幾分異樣。

有一次,她無意聽出郭介明在說什麼關於孩子的事,就找了個機會拐彎抹角地問保姆。保姆來自郭介明的泉州老家,自然知道內情,卻不願告訴楊暘,只是一個勁地說,郭先生是個好人,你對他好就行。

又有一次,她在房子裡翻出了一張照片,上面是郭介明攬著一箇中年女人,一個小男孩擠在兩人中間,旁邊是公園的美麗景色。如此和諧,如此自然,任何人都看得出,這就是一家三口。

但楊暘還是不肯相信。直到她拿著照片去問在北京幫他幹活的郭介明表弟,她還是聽到了最怕聽到的訊息。表弟毫不在意地說,哦,那就是我表哥的全家福,那是我表嫂,那是我外甥。

一盆冷水潑在楊暘頭上。她從前也許在有意無意地迴避它,現在這個問題已經避無可避,赤裸裸地擺在面前:她,做了別人的第三者。

偏偏在這時候,楊暘發現了一件令她手足無措的事:自己懷孕了。

是時候攤牌了。

她後來一直記得郭介明在她面前哭得像個孩子的樣子。他說,當年自己很年輕就結婚了,根本不懂什麼是愛情,他和妻子之間並沒有共同語言,否則也不會一個人在北京生活這麼多年。他又說,其實早就想離婚,可不小心有了孩子,就一直拖著。他還說,遇到楊暘,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事,讓他知道了愛一個人是什麼樣的,被一個人愛又是什麼樣的,他讓楊暘一定不要離開他。

楊暘也哭了。她說,可你是有老婆的人,我怎麼能跟你在一起呢?

郭介明緊緊抱住她。他說,給我點時間,我一定會和她離婚,和你在一起。

楊暘相信他說的。她相信他是愛她的,她相信愛可以戰勝一切障礙。

每個陷於婚外情之中的男女都願意相信雙方給彼此的承諾。原因很簡單:除了相信這些,他們也沒什麼別的可以依靠了。

這讓他們更加相愛。或者說,讓他們更加以為他們是相愛的。

達成一致後,楊暘主動去做了人工流產。她想,你們看,我是真的愛他,我不會用孩子來當籌碼。我很快就可以真正和他在一起,再要一個孩子。

我和別的第三者不一樣,我不是第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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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為自己的故事和別人不一樣的楊暘,很快就落入了天底下所有第三者都逃不過的境遇之中。

為了真正得到郭介明,她用過三種不同的方式。

第一種:施壓。

1999 年春節,楊暘和郭介明回福建過年。臘月二十九,他們從北京飛到廈門,原本的安排是,楊暘留在廈門家裡,郭介明自己回泉州。這次回去,楊暘催促郭介明向龔海蓉承認她的存在,說明兩人在北京同居的情況,最好能夠趁機把離婚給辦了。

就在這個春節,要麼你們離婚,要麼我們分手,你看著辦。楊暘對郭介明說。

郭介明難以掩飾臉上的為難之色。為了堅定他的決心,楊暘坐上他的車,本來想只把他送出廈門的,可郭介明一句不耐煩的「你怎麼還不下車」,反而惹惱了楊暘。

她把心一橫:我就跟你回泉州了,不把事了了,這個年,誰都別想好好過!

郭介明無奈,帶著她,開車回到了泉州。到了泉州,他把楊暘安排到酒店,壯著膽子,硬著頭皮,在大年三十晚上,向妻子和父母坦白了一切。

家人的反應,用腳指頭都想象得出。妻子和母親一哭二鬧三上吊,父親也唉聲嘆氣,抱怨家門不幸。總之,這個大年夜,是徹底砸了。

郭介明也很沒趣。眼不見為不淨,年還沒過完,他就火燒屁股一樣逃離了泉州,和楊暘回到了北京,把爛攤子扔在腦後。

他們倆前腳剛回到北京,郭介明的父母過完年後腳就也跟過來了。說是郭介明的媽媽來治病,可雙方都心知肚明,這是老人來打探情況,看看那個想讓兒子和媳婦離婚的女人什麼樣。

郭介明父母在北京和他們倆住了幾個月。自始至終,氣氛都是尷尬的。他們看得出來,想讓兒子離開這個女孩,一時半會是很難做到了,但是郭介明想和龔海蓉離婚,也是絕對不能答應的。

最後,他們對楊暘表示出默許的態度,大致意思就是:你看我們兒子這麼喜歡你,你就這麼跟著他過吧,名分都無所謂,反正將來有了孩子,也是我們郭家的,那你也是我們半個兒媳婦。

這不是楊暘想得到的結果。

第二種:退出。

到了 1999 年下半年,楊暘在北大的學習結束了。郭介明還讓她從航空公司離職。尋找人生新方向的楊暘考慮了很久,決定暫時離開這個難解的困局,去國外讀書。

這是一種逃避的方式,但就當時而言,卻是最好的選擇。如果兩人能夠在這段時間裡冷靜地審視彼此的關係,也許可以避免悲劇的發生。但現實卻沒有那樣進行。

2000 年 4 月,楊暘去瑞士學習酒店管理。沒想到,分隔萬里的郭介明卻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控制慾,他每天都會給楊暘打國際長途,而且不分時段,隨心所欲,想到就打。

有時候楊暘在上課,或者是晚上睡覺,手機都會猝不及防地響起。如果楊暘手機關機,郭介明就會給她學習所在的酒店挨個房間地打電話,直到她的同事不堪其擾地找到她,把她叫來接電話。楊暘去瑞士的第一個月,郭介明的國際長途電話費就高達 3 萬多元。

悲哀的是,楊暘對此甘之若飴,她把這種舉動視為愛情和激情的表現。

郭介明在電話裡狂熱地呼喚她,你快回來吧,我想你想得快發瘋了。楊暘就感動壞了,她想,果然只有分離才能檢驗出愛情的成色。

從 2000 年 4 月到 2001 年 4 月,短短一年間,每次放假楊暘都會急不可耐地飛回北京,和郭介明相聚。

第三種:出擊。

到這一階段,楊暘已經不滿足於被動等待了。她越來越強烈地意識到,橫亙在自己和郭介明之間的障礙只有一個,那就是他的合法妻子龔海蓉。

2000 年 7 月,剛結束和郭介明共同度過的假期,正準備要從北京飛回瑞士,楊暘在機場突發奇想,臨時決定要去泉州找龔海蓉。她把去瑞士的機票換成三天後的,再買了一張機票飛到了泉州。

接下來發生的,就是她用水銀給龔海蓉下毒的那個事件。為了得到毒藥,在和龔海蓉見面之前,楊暘買了 10 支體溫計,砸碎後把裡面的水銀收集在一起。得手後,她越想越害怕,馬上飛回北京,然後迅速出國,回到瑞士避風頭。

就是從這一次起,楊暘的舉動變得瘋狂起來。

也就是從這一次起,郭介明彷彿意識到了楊暘那不可控制的瘋狂,對她突然警覺起來。也彷彿是耗盡了與她相愛的激情,對她迅速地轉為疏離和冷淡。

那所謂的愛情,來得有多快,走得也就有多快。

其實,即使在愛得最火熱的時候,兩人之間也存在著不和諧的暴力因素。最嚴重的一次,是在 1999 年,有一天楊暘回來晚了,郭介明就在地下停車場等著她,等到她把車停到車位上,他就像無法控制怒火的綠巨人那樣,舉起地上的一根鋼筋砸向擋風玻璃。

不光是楊暘,連現場的保安都被嚇住了。事後,修車花了三萬多。但郭介明認錯道歉、軟磨硬泡、賭咒發誓,又把楊暘哄開心了。

到了 2000 年,郭介明故態復萌。那一次,楊暘從瑞士飛回來,他在 KTV 請客戶喝酒唱歌,楊暘直接去找他。一進門,就看到郭介明挨著一個陪酒小姐坐,手就放在人家大腿上。恃寵而驕的楊暘哪裡受得了這個氣,把包包往他身上一扔,當場就鬧開了。

聚會不歡而散。在回家路上,楊暘還在罵,郭介明在客戶面前剛丟了面子,越想越氣,越聽越煩,忍不住又動起手來。這次楊暘被打得頭破血流,後來送去醫院縫了三針。

所有的婚外情,到最後都會變得一地雞毛,沒有例外。

在這個過程中,兩人之間的關係悄悄發生了逆轉。楊暘這顆甜美的果實,郭介明已經嘗膩了,尤其在她顯露出對他妻子不利的苗頭之後,他開始對她產生了反感。他不自覺地在遠離她,躲避她。

然而楊暘卻已經離不開他了。她聽從他,辭掉了工作,她住的房子、開的汽車、穿的衣服、讀的書,花的都是郭介明的錢,她覺得這一切都應該是她的,如果她得不到……

那又有誰能得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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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 年 4 月,楊暘在瑞士為期一年的學習就要結束了。下一步,該往哪裡走?是繼續無望地糾纏,還是一刀兩斷做個痛快的割捨?

她不知道。

她想把決定的權力交給那個男人。

但那個男人似乎也處於進退兩難的境地之中。一方面,兩人之間的疏遠肉眼可見,郭介明在現代城新買的房子用的是龔海蓉的名字,連鑰匙都沒給楊暘配一把。但另一方面,他們的若即若離也只是在心理層面而已,在實際生活中,每次回國都還在一起,楊暘辦簽證的事郭介明也跑前跑後。

你說,這算怎麼回事呢?

楊暘也弄不懂。每時每刻的來回拉扯,已經讓她身心俱疲,她沒有多餘的精力去分辨那些還是不是愛,如果是的話,還剩下幾分。

她回到北京,心灰意冷地準備去加拿大留學的事宜。她媽媽住在那裡,也知道她和郭介明的事,所以一直強烈要求她去加拿大,既為了母女團聚,也是為了告別一段不堪的過去。

但楊暘總是不甘心。她付出了四年的青春和感情,從情竇未開的清純少女變成飽經人事的成熟女人,還放棄了一個尚未成形的小生命,你讓她就此放手,她能心平氣和地接受嗎?

不能。

她決定和郭介明做個了斷。

2001 年 6 月 27 日,已經是半夜,楊暘來到現代城。這裡她來過,也住過,但這裡不屬於她,正如郭介明的世界不屬於她一樣。

她沒有鑰匙,只能站在門口。郭介明還沒有回來。他在哪裡呢?是在陪客戶喝酒嗎?他身邊一定少不了女人吧?那些女人可以和他在一起,她為什麼不可以?

過了零點,郭介明的身影才出現在樓道里。他見到楊暘,沒有驚喜,也沒有默契,只有皺起眉頭的厭煩。他說,你怎麼又來了?

楊暘說,我想見你,有事情跟你說。

他說,我累了,明天一大早還要起來,你回去吧,有事改天再說。

她說,我不。

她執拗地跟著他進了門。郭介明也沒有太抗拒,只是很淡漠,任由她自己在房間裡待著。他進了洗手間,在裡面打起電話。

楊暘雖然在看電視,但心思根本不在那上面。她豎起耳朵聽郭介明在給誰打電話,依稀聽出來對方應該是個女的。她心裡頓時充滿了苦澀,他又有了別的女人嗎?

她心煩意亂,把電視關了,進了臥室。她把衣服脫光,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睜大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進來了。

她開始說氣他的話,怎麼能刺激他怎麼說。我有別的男人了,他比你年輕,比你高,比你帥,最重要的是,他沒有老婆。我愛他,他也愛我,我們說好了馬上就結婚。我和他睡了,怎麼樣,你管得著嗎,你又不是我老公,我愛跟誰睡就跟誰睡。

郭介明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積蓄著憤怒和慾望。突然間,他像野獸一樣爆發了。

他撲上來,狠狠地把楊暘壓在床上。他從來沒有那麼粗暴過,也從來沒有那麼瘋狂過。楊暘也對他予以同樣的激烈。這兩個人,帶著訣別般的心情,把這幾年的愛與恨都在這一夜揮霍一空。

這是楊暘與郭介明的最後一次做愛。

也許這不是性愛,只是另一種分手,另一種告別。

結束了。

房間裡平靜下來。

郭介明躺在楊暘身邊,疲倦地睡著了。她睡不著。過去的一幕幕像放電影一樣在她腦海裡過了一遍又一遍。我這是身在何處,又是做了些什麼啊,她問自己。

她輕輕下床,摸到郭介明的手機。她還是忍不住想看看,他是給誰打電話,是什麼樣的人得到了他。

但郭介明醒來了。他看到手機在楊暘手裡,什麼都明白了。他衝過來,打了她,還一邊罵,你有什麼資格翻我的手機,我就不該讓你進來,上次就該打死你。

這個剛剛和她做完愛的男人,打她,罵她。

楊暘的心也許就是在這一刻死掉的。

郭介明走到儲物櫃那裡,她知道他是想拿東西打她,裡面有一把錘子。她把手機往他臉上扔。他不知道從書櫃還是茶几上抓到一把刀,向她走過來。她胡亂抓到什麼就扔什麼,雙手亂甩,似乎抓住了他的手。她使一使勁,那把刀就到了她手上。

她握緊刀,左右揮舞。刀刃劃到了他身上,痛得他破口大罵。她不管,更是加快了動作。

事後,法醫在郭介明身上找到了 18 處傷口,這些刀傷分佈在頸部、胸部、腹部、臀部、肩部、四肢,沒有固定的刺點,呈散狀,多是劃傷、輕傷。

但裡面有五刀是致命的。

迷亂之中,楊暘把刀捅到了郭介明肚子裡。他們倆都愣住了,不敢相信似的對視了幾秒鐘。經歷最初的震驚後,郭介明才如夢初醒地大喊,救命啊,殺人了。

楊暘怕極了,她怕郭介明喊,怕有人來。她撲過去,又捅了他幾下。

這下子,她是真沒力氣了。郭介明也像個被扎破的皮球一樣,癱軟在地上。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動作。

過了很久,久得彷彿是一個世紀,郭介明低聲說,你走吧,我恨你。

我恨你。這就是她和他的愛情最後的結局。

她不服輸。

她說,我不走,我愛你,我要帶你一起走。

她把他抱到洗手間,把血跡清洗乾淨,找袋子裝好擦了血跡的毛巾。在她忙這忙那的時候,那個靠在奧迪旁捧著鮮花對她笑在宿舍樓下等她的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地死了。

她下樓,開了那輛奧迪去扔東西。然後回自己的住處拿了一個行李箱,回現代城來裝屍體。行李箱太小,裝不下整個人,她又出門去買大一點的。

等她再次回到現代城的時候,早上的太陽已經很高了。她剛走到樓道,就聽到房間裡保姆李大嫂報警的聲音。

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失魂落魄地下了樓,坐在奧迪裡,哭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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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暘在一審被判決死刑,經過辯護律師上訴 年 8 月,北京市高階法院終審判決她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這個本應擁有大好年華的女孩總算保住了一條命。

據稱,改判的依據有兩點,一是郭介明隱瞞已婚事實與楊暘戀愛並同居,有過錯在先,二是最高人民法院在這之前剛好提出了關於因家庭和感情糾紛及鄰里糾紛引發的刑事案件處理應該慎殺的意見,楊暘是幸運地趕上了。

這就是楊暘的故事。

一個在任何時代任何地方都在重複上演的故事。

令人唏噓,也令人厭倦。

這裡面的道德寓意,是個人都懂。

但就是有人願意前赴後繼地跳進去。

因為他們以為自己是特殊的一個。不,他們錯了,沒有人是特殊的。迎接他們的,終究仍是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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