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東,錢塘江畔,幾幢豪華大氣的高層住宅矗立在熹微的晨曦之中。
那是位於之江路與望江東路路口的藍色錢江小區,當時均價高達每平方米 6.7 萬元,一套面積 360 多平方米,套套都是千萬豪宅。經過的路人仰頭望去,都會投以羨慕的目光,心想:住在裡面的人會有多幸福啊。
但是在 2017 年 6 月 22 日的凌晨 5 時,他們沒有一個人情願置身於藍色錢江小區的 2 幢 1 單元 1802 房。
因為那遠離地面的 18 層高樓之上,正在被熊熊大火吞沒。
火!火!
到處都是火!
當消防員終於壓制住灼熱的烈焰,衝破房門時,迎接他們的是嗆人的滾滾濃煙。他們之所以要冒著生命危險闖入火海,只因為有人告訴他們,裡面還有人。
那是一家子,母子四人。
房子的男主人,是 36 歲的林生斌。當時正在廣東出差的他,逃過一劫,可是在煙與火之中,還有他的妻子、34 歲的朱小貞,以及 11 歲的大兒子、9 歲的女兒和 6 歲的小兒子。
他們已經逃出去了嗎?
希望如此。
房子的分隔已經被徹底燒燬,完全辨認不出格局。消防員只能匍匐在地,摸索前進,以起火點為中心,逐漸向外擴充套件搜救。終於,他們來到了那個離起火點最遠的小小房間。
房間裡,就在那扇唯一的窗戶下面,映入消防員眼中的,是那個年輕的母親,與她那三個年幼的孩子。她緊緊地摟住他們,彷彿拼盡最後一絲氣力,都要把他們庇護在自己的羽翼下。
在他們頭上的那扇直推窗,有三十釐米寬,卻只向外推開了十幾釐米——這已經是它能開啟的最大限度。而這區區的一線空間,根本起不到讓救命的新鮮空氣流通起來的作用。
在大火肆虐的那幾十分鐘裡,母子四人就絕望地趴在這扇窗戶前,劇烈地嗆咳著,直至再也無法吸進一丁點氧氣。現在,他們都倒在地上,紋絲不動,滿面黑灰。
在場的消防員看到這一幕,沒有一個人不落淚的。
他們來晚了嗎?悲劇已經鑄就了嗎?所有人都在祈禱。
此刻,離第一縷火苗被點燃,僅僅過了不到兩小時。
火是在 4 時 55 分燒起來的。
第一個從外面發現火災的,是正在錢塘江江邊打漁的胡順偉。他遠遠地看見黑色的濃煙,即使在昏暗中也很顯眼,馬上撥打了 119。
119 指揮中心的記錄顯示,這時候是 5 時 04 分 50 秒。
事後,人們才知道,被困在室內的朱小貞也在同一時刻打了 119。這天早上,110 指揮中心一共接到了 40 多個報警電話。
消防部門反應非常快,5 時 07 分 52 秒就派出了第一批消防車。出警的消防大隊離藍色錢江小區很近,距離只有區區一公里,一大早路上又沒車沒人,5 時 11 分 16 秒消防車就到達了小區正門,5 時 16 分 52 秒消防員到達起火的 2 幢 1 單元樓下。
從消防局到藍色錢江小區,只要 3 分鐘多一點;從小區正門到火災現場樓下,花了將近 6 分鐘。原因讓人無奈:消防員需要得到小區物業同意後,拆破小區鐵門,才能讓滅火救援裝備進入現場。
但遺憾的事情還沒結束,從抵達樓下到噴水槍救火,還將耽誤更多時間——關於這一點,我們後面再講。
現在來看樓上的朱小貞這一邊。
5 時 08 分,她又給家裡的鄰居兼好友賀亮打電話求救,可惜的是賀亮當時還在睡夢中,錯過了電話,這讓他日後追悔莫及。
5 時 08 分 52 秒,朱小貞第二次報警。
可以想象,帶著三個孩子的她此時已經陷入極度恐慌之中。問題是,為什麼不跑出去呢?把打電話的那些時間用在逃生上,是不是就可以安然無恙呢?
原因很簡單:跑不出去了。
最早起火的地方,是在客廳。從戶型圖可以看到,想要離開房子,只有兩條線路,一是從主入戶門逃生,二是透過廚房,進入保姆房,再從保姆房的入戶門離開。但是,這兩條線路都有一個必經之路——玄關,火勢一旦變大,就會迅速從客廳蔓延到玄關,切斷線路。
朱小貞所在的主臥室在房子的最南側,兩個兒子的房間和女兒的房間挨在一起,卻在最北側。父母與孩子房間相隔甚遠的設定,是有條件的家庭的慣常安排,但這也意味著,從睡夢中驚醒、走出臥室看到客廳著火的朱小貞,必須穿過整個房子,分別進入兩個房間,一一推醒他們。
當這一系列動作完成,玄關已經被大火吞沒。一個女人和三個孩子,實在沒有勇氣、也沒有能力,衝過那片火海。
他們唯一的選擇,是躲進離火場最遠的女孩房間,推開那扇小小的窗戶透氣,打電話報警、求救,然後聽天由命。
也許,他們在那個逼仄的房間裡,已經聽得見消防車的鳴笛聲,獲救的希望在心頭升起。但是,一些意外或人為的因素,阻礙了消防員將他們救出生天。
我們前面提到,消防員在 5 時 16 分 52 秒到達起火的 2 幢 1 單元樓下。第一批的六名消防員立即攜帶裝備,在保安帶領下乘坐電梯來到 17 樓,把水帶接上室內消火栓,佈置好水槍,開始組織攻入火場。
接著,還有另外的消防員到達著火的 18 樓。他們分成兩組,一組進攻主入戶門,另一組進攻保姆房入戶門。
但是當他們行進到廚房時,從水槍中噴射而出的水龍卻疲軟下來,射程從 10 米下降到不足 2 米。很明顯,水壓不夠。一時間,剛剛被壓制下來的火勢重新收復了失地。
這是在 5 時 36 分。
消防員立即通知小區物業檢查消防泵運轉情況。物業工程部的值班人員來到水泵房,才將消防泵由手動轉為自動。但消防控制室的值班人員卻沒有隨之啟動消防泵。為什麼?因為他們沒有接到物業負責人的通知。
5 時 40 分,消防員按下室內消防泵遠端啟動按鈕,但消防泵沒有啟動。
又過了五分鐘,5 時 45 分,直到消防控制室的值班人員接到小區物業負責人的通知,這個救命的消防泵,終於才千難萬難地啟動了。
但是從水槍噴出的水龍還是軟弱無力,水壓仍然不能滿足滅火需要。這該死的消防泵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樓下指揮滅火的消防指揮人員緊急調查,最後才發現,原來是小區消防泵接合器閥門鏽死了。他們趕緊聯絡供水部門為小區附近的市政供水管網加壓,同時立刻命令消防員沿著樓梯把蜿蜒的水帶鋪設到 18 樓,使用消防車裝載的水來滅火。
在這段時間裡,6 點 08 分,煙氣集聚,屋內回燃。
把水帶鋪設到 18 樓的工作直到 6 時 15 分才完成。真正有效的滅火工作終於得以進行下去。
再用了半小時,6 時 48 分,大火被撲滅了。消防員一步步向前搜尋,搜尋到了最北側的那個房間……
然而,對救命來說,這太晚了。
遇到火災,大部分的遇難者不是被直接燒死的,而是窒息而死。燃燒的煙霧在室內蔓延,一氧化碳濃度在 6 分鐘至 8 分鐘將會達到 4%,而一氧化碳的致死濃度是 1%;燃燒還會讓二氧化碳濃度急劇增加,平時在空氣中的濃度是 % 至 %,達到 6% 至 7% 的時候,人就有死亡的危險。因此一般認為,人在火場中,逃生的時間限度只有區區 7 分鐘。
7 分鐘,照這樣算,也許消防員還沒趕到火災現場樓下的時候,母子四人就已經喪生了。
5 時 11 分 48 秒,這是朱小貞手機最後一次通話的具體時間。在 120 的通話錄音裡,她說話和呼吸都非常困難,神志也不清醒,無法回答 120 排程員的問詢。更令人痛心的是,在整個通話過程中,都沒有一絲出自孩子的聲音。
沒有哭泣,沒有呼喊。
只有死亡帶來的靜默。
實際上,在朱小貞轉頭衝去救孩子的時候,房子裡還有第五個人。
那就是家裡的保姆,和女僱主同歲的廣東東莞人莫煥晶。
莫煥晶清楚地記得,那天站在客廳裡,面對剛剛開始燒起的火焰,她聽到身後大驚失色的朱小貞對她說了一句話——
「阿晶,著火了!快報警!」
說完,朱小貞就趕去做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救孩子。
接下來,莫煥晶做了些什麼呢?
據她說,她去廚房提水桶,摔了一跤,又去保姆房拿手機,再開啟保姆房的入戶門,發現消防通道被很多雜物堵住了,就先把雜物搬開。做完這些事,她按下小區的火警報警器,結果報警器沒響,她才想起了朱小貞說的話,撥打了 119。
到了這時候,這個報警電話已經變得無關痛癢。時間來到了 5 時 10 分 51 秒,幾十個電話早就蜂擁而至,湧入 119 指揮中心,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可是,如果她能夠幫著朱小貞去叫醒孩子們,把孩子們抱出房間,說不定時間還夠,大家都能脫離危險。
她沒有這樣做。她只是拖延了 6 分鐘,幹了些不知所云的事,打了個可有可無的電話,之後就被失控的火勢嚇壞了。也許想了幾秒鐘,也許想都沒想,她轉過身去,把依然困在火場中的朱小貞母子四人留下,獨自倉皇離開。
5 時 20 分左右,她已經跑到了樓下,跑出了險境,不必再擔心有性命之虞。有鄰居看見了她,在他們眼中,莫煥晶穿著碎花睡衣短褲和粉色拖鞋,披散的頭髮很溼,衣服也有點溼,鼻子裡都是黑灰,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拿著榔頭。
後來她說,她曾經拿那個榔頭去敲玻璃窗想救人,那扇玻璃窗就在保姆房和朱小貞他們躲藏那個房間的衛生間之間。但是警方事後沒有在那裡找到任何敲擊的痕跡。
實際的情形也許是,她的確有過想救人的想法,但是站在那扇玻璃窗前,她猶豫了,害怕了。即使玻璃窗那一面是平日待她非常好的女僱主和那三個很粘她的可愛孩子,即使他們在拼命拍打玻璃窗,懇求她救他們,莫煥晶還是硬起心腸,只留給他們一個逃離的背影。
她手上還抓緊榔頭,彷彿它是個證據,證明自己曾經努力過去救人。
只有這樣,她才能心安理得。
莫煥晶站在樓下,仰頭看去,18 樓依舊狂暴地向外傾吐著黑色的濃煙和紅色的火焰。有警察找到了她,向她問話。她渾渾噩噩地接受問話。這時候,她看到他們了。
是朱小貞和孩子們的屍體。消防員把他們一個個抬下來了。
他們身上沒有直接燒過的痕跡,但是每個人的臉都被完全燻黑。
熟識這一家子的鄰居汪嶽就站在單元樓門口,看著他們在他眼皮底下接連被抬出。這個中年男子心裡被狠狠地刺痛了。經過身邊時,他伸出手去捏了捏三個孩子的腳。這是他家鄉的風俗,也許是一種告別吧。
這時候,大火撲滅已經將近半小時,時間快來到 7 時 30 分。
沒有人知道屍體經過莫煥晶身邊時,她心裡有什麼感覺。她看著人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用最快速度把母子四人送往醫院。在那裡,他們被切開氣管,做心肺復甦,進行搶救。但奇蹟沒有發生,兩個多小時的搶救,等來的還是宣佈死亡。
現在,曾經在火災現場停留過的,世界上只有她一個人了。
警察把她帶走。在詢問過程中,莫煥晶表現得很緊張。那不是驚魂未定的緊張,而是某種出於掩飾和隱瞞而產生的慌張。
警察說,請你把手機拿出來給我們看看。
莫煥晶愣了好一會兒,拿出手機,哆哆嗦嗦地輸入瞭解鎖密碼。
你猜莫煥晶的手機裡會發現什麼?
連警察也沒想到,他們看到了莫煥晶用手機上網做過的很多搜尋,關鍵詞都是這樣的:「打火機自動爆炸」、「家裡突然著火什麼原因」、「沙發突然著火」、「家裡窗簾突然著火」、「放火要坐牢嗎」、「火容易慢燃嗎」、「發生火災火怎樣才能燃燒慢點」、「起火原因鑑定」、「火災起點原因容易查嗎」……
這讓所有人大驚失色。
難道,這場奪去四條人命的悲慘災難,竟然是有預謀的?難道,下手蓄意加害的,就是這位被僱主一家視作家人的保姆?難道,她不只是毫無責任心、毫無擔當那麼簡單,而是內心狠毒如斯?
12 時 40 分,警方決定對莫煥晶進行刑事傳喚。
到了晚上 19 時 40 分,杭州市公安局上城分局官方微博釋出訊息稱,市、區兩級公安機關迅速組成強有力的專案組,認定該案是一起人為放火刑事案件。「該戶保姆莫某晶因涉嫌放火罪已被上城警方依法刑事拘留,檢察機關已提前介入。目前案件正在進一步偵查中。」
清晨點燃的火,日暮時已經基本鎖定了嫌疑人。從案情來看,這樁案件一點也不復雜;從情理來說,有很多人對莫煥晶就是始作俑者這件事沒有感到絲毫意外,因為這簡直就是活生生的「農夫與蛇」或者「升米恩、鬥米仇」的故事。
但是,人們依然為之而無比震驚、無比憤怒。
每個人都想一把抓住莫煥晶,面對面地質問她:為什麼你要這樣做?為什麼?為什麼!
外人都如此,何況當事人。痛失妻兒的林生斌事隔半年多後在法庭上親口問過莫煥晶:「我們全家人對你這麼好,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莫煥晶只能低頭回答:「對不起……」
「對不起有用嗎!」林生斌悲痛欲絕,抓起一個保溫杯向莫煥晶砸去,卻誤傷了站在旁邊的法警。
莫煥晶,你能給我們、給林生斌、給死去的朱小貞母子四人一個說法嗎?
和朱小貞一樣,莫煥晶也生於 1983 年。如果說朱小貞是靠勤勞和精明改變了貧窮的出身,和丈夫林生斌一起白手起家打拼出億萬家產,實現了逆襲;那麼莫煥晶的人生卻是與之相反的另一個版本。
她出生在廣東東莞的長安鎮廈邊社群。那裡商旅雲集,本地人的經濟水平普遍很高,家家戶戶都蓋幾層高的樓房,放租出去坐等收錢,村集體還每年分紅。就算你什麼都不幹,每天躺平,也能保證過上舒舒服服的日子。
只要你不作死。
作死最常見的途徑就是沾染黃賭毒。很不幸,莫煥晶就是個最無藥可救的賭鬼。
她大約是在 2013 年、2014 年左右開始沉迷於賭博的。在這之前,莫煥晶讀了高中,進了工廠,一個月工資能拿到 4000 多塊,結了婚,生了孩子,過著普普通通卻安安穩穩的平常生活。但就在這個當口,她拐上了歪路。
一個姐們把她引上了賭博的賊船。
莫煥晶彷彿第一次體會到世間的至樂,除了賭賭賭,再也沒有一件事能夠打動她。她經常在私人賭檔裡一呆就是一天,深夜才回來,家人問起也不說實話,各種搪塞敷衍,心不在焉。打麻將、買六合彩、賭博網站,什麼都要玩,後來賭紅眼,甚至隔三差五就跟人去澳門賭場。
她在網上賭,一晚上就輸了 7 萬元。
短短一兩年內,為了繼續賭博,莫煥晶欠了高利貸,借 10 萬元,一星期要還 8000 元到 1 萬元的利息,全部加起來,光是孃家幫她還的,就高達七八十萬之多;她學會了偷家裡的錢;她離了婚,孩子也判給了前夫。
一個人的生活已經被折騰得面目全非,但是她絲毫不以為意,只要還能賭,還能用賭博來刺激腎上腺素,她願意付出一切。
不誇張地說,她的家庭毀了,社會關係毀了,她這個人也毀了。
既然家都沒了,還被人追債,再呆在東莞也沒什麼意思了。莫煥晶離開了廣東,去過上海和紹興,當上了保姆。當然忘不了賭博,邊打工邊賭,打工就是為了賺錢拿去賭。還偷錢偷東西,偷家政公司的,偷同事的,連僱主也偷。
第一次偷,僱主在她面前故意說,這東西我明明放在這裡的,怎麼會不見了。她聽得懂暗示,回頭悄悄地把東西放回去。第二次偷,僱主直接對她說,你不拿出來我就報警,她只能乖乖拿出來。然後僱主就把她解僱了。
臉都不要了。
縱然劣跡斑斑,但莫煥晶還是走了好運。2016 年 9 月,當朱小貞去家政公司找一個會開車的保姆,以便接送孩子上學的時候,命中註定一般遇到了她。
朱小貞和林生斌,這對做童裝生意的夫妻接納了莫煥晶,把她當做一名家庭成員。這一家子對她是真的好,春節出去旅遊半個月,乾脆給莫煥晶也放了假,而且錢一分不少給;莫煥晶想趁機回東莞,朱小貞就問了她孩子的尺碼,送給她一套自家生產的童裝;火災前不久,全家去日本旅遊,6 歲的小兒子還特意問莫煥晶,阿姨你喜歡什麼,我買回來給你做禮物。
人世間的溫情,能夠融化冷漠的心,卻洗刷不了被毒素腐蝕的靈魂。
對莫煥晶來說,平時什麼都好說,煲湯做飯都拿手,但是一旦賭癮襲來,她的全副身心都會立刻繳械投降。
林家給她的月工資是 7500 元。可是這份比大部分年輕人都賺得多的收入,根本不夠她賭的。沒錢賭了,心裡像被猴爪撓似的癢死了,怎麼辦?
有一天,她終於無法忍住慾望,伸出了不乾淨的手。朱小貞有一隻價值二十多萬元的玉手鐲,被她找機會偷出來,馬上跑去附近的典當行,換回了幾萬塊。後來林生斌說,當他們發現手鐲不見的時候,並沒有懷疑到莫煥晶頭上,還以為是孩子玩丟了,沒準兒改天會自個兒冒出來。
那幾萬塊,嘩啦一下,輸沒了。
於是,就在火災發生前幾天,她腆著臉皮張嘴問朱小貞借錢。朱小貞問她拿來做什麼,她說給家裡蓋房子,朱小貞又問要多少,她壯了壯膽子,說了個有零有整的數字,顯得更可信一點:11 萬 4000 塊。
朱小貞沒再問什麼,給了她這筆錢。
林家的鄰居潘成對這件事非常憤怒地說過一句評論,如果我家保姆問我借錢,我肯定馬上開除掉。「大家之間是僱傭關係,要有界限,你管我借錢,就說明你惦記上我家了。」
可是在朱小貞看來,阿晶就是自己人,自己人借錢給家人蓋房子,好事啊,能幫為什麼不幫呢?
問題是,這 10 萬元又怎麼可能喂得飽莫煥晶呢?
又嘩啦一下,輸沒了。
6 月 21 日,就是莫煥晶放火的前一天,晚上 19 時左右,趁在家的朱小貞和孩子不注意,莫煥晶又從主臥室門口一個櫃檯的抽屜裡,拿走了一塊男式積家手錶。她出了門,來到六站地鐵之外的深藍廣場,在一家典當行裡當掉了手表。這一次,她換回了 萬元。
她已經是典當行的熟客。加上之前的幾次,莫煥晶在林家偷了東西再拿去典當而獲得的錢,超過了 18 萬元。
20 點 45 分左右,莫煥晶喜滋滋地回到小區,一進門就一頭紮在保姆房裡。她用手機轉賬,把 萬元充值到網站上的賭博賬戶,然後把所有事情都拋在腦後,所思所想只有一件事:賭幾把。
她玩的是一種叫「百家樂」的賭博遊戲。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她越來越樂不起來。這一夜,她輸光了 6.3 萬元,賬戶上只剩下可憐巴巴的 元。
6.3 萬元,就這麼嘩啦一下,轉眼間就輸沒了。
如此瘋狂,足以說明莫煥晶已經失去了理智。
她輸怕了嗎?沒有。在她腦子裡盤旋的只有一句話:錢,我要錢,我要翻本!
唯一能給她錢的,只有朱小貞。可是,即使是莫煥晶這樣喪心病狂的賭鬼也明白,再向僱主借錢是根本不可能的,這完完全全超出了情理的正常範圍,朱小貞只是善良,她不傻。
如果朱小貞能心甘情願借錢給她就好了……如果她能做些什麼讓朱小貞對她心存感激就好了……如果她能變成朱小貞的恩人就好了……
問題是,怎麼才能讓朱小貞認為莫煥晶對她有恩呢?
像是走火入魔一樣,一個常人絕對無法理解的念頭闖進了莫煥晶的腦海中。一開始是迷迷糊糊,後來逐漸成型,越來越清晰,最後堅定沉重,不可移動。
她想:我要放一把火,等他們害怕起來,再把火滅掉,這樣她就一定會感激我救了他們的命。
這樣她就會主動問我,阿晶,你需要用錢嗎?我給你。
這個怪異的計劃像巨石一樣塞在她的思想裡。她越來越覺得可行。當然,她要做好準備,既要讓火燒起來,又要讓火容易撲滅,還不能讓別人查出來火是她放的。
她拿出手機,上網搜尋關於縱火的種種資訊。
這是在一天之中夜最深最暗的午夜 2 時到 4 時。瘋狂而愚昧的莫煥晶無法預料到,自己正在犯下最大的錯。她內心早就被魔鬼一樣的念頭纏繞,一小時後,她將親手製造一出人間慘劇。
她把時間定在 5 時到來之前幾分鐘。因為她知道,朱小貞將會按照固定的作息習慣,早起鍛鍊。這時候點火,不遲也不早。
4 時 55 分,莫煥晶站在客廳裡,用打火機點燃了一本硬殼書。她打了兩次火,第一次燒的是封面,紙太厚,沒點著。第二次,她燒了書的內頁。
火苗升起來了。
她把書扔在布藝沙發上。先是沙發,然後是窗簾。
火焰藉由莫煥晶的雙手降臨人間,在短短几十秒之內,就掙脫了束縛,變得越來越壯大,大到足以吞噬這個房子裡的一切。
莫煥晶眼睜睜看著這副景象,呆住了。她沒有想過會變成這樣。她以為自己可以控制它,還會成為林家的英雄……
「阿晶,著火了!快報警!」
朱小貞摻雜了焦急和害怕的聲音傳來。這提醒了莫煥晶,現在最重要的就是逃命。
她失魂落魄地應承著,轉身進了廚房。在她身後,朱小貞做出唯一的選擇,去救她的三個孩子。兩個人背道而馳,大火隨即升騰而起,隔開了她們。
十幾分鍾後,其中一個人擁抱著自己的孩子死去,另一個人滿懷著罪惡,苟活了下來。
世界就是這麼殘忍。
被世界最殘忍對待的,是林生斌。
這個 36 歲的男人,一夜之間成了全中國最悲傷的人。
原本他擁有一切:興旺的事業,豐厚的財產,豪宅豪車,還有最重要的,深深相愛的妻子和三個孩子。現在,他也許依然擁有前面那些東西,但是事實上,他已經一無所有。
林生斌和朱小貞相識於微時,是真正由貧賤夫妻一起走過來的。林生斌是福建人,父母都是農民,他讀完高中就來杭州打工,在老鄉開的理髮店當學徒。朱小貞也在杭州打拼,是賣女裝的,有一次去做頭髮認識了林生斌,從此就談起了戀愛。
結婚後,夫妻倆共同做起了服裝生意。剛開始沒有錢,認識的朋友還記得,當時的他們,沒像樣的鞋,沒像樣的床,根本不知道奢侈品長什麼樣。
生大兒子的時候還是租房子住,兩年後女兒出生,經濟條件已經好轉,買得起小房子了,也請得起一個月 1600 元的保姆了。再過三年,小兒子出生,林生斌和朱小貞已經算是發了家,有了足夠的錢買下藍色錢江小區價值數千萬的豪宅,正式躋身於這個國家的富人階層。
這幾年裡,夫妻倆付出過什麼樣的辛勞,只有他們自己懂。他們知道自己是幸運的,他們本以為,幸運的日子會一直這麼伴隨著他們。
林生斌創辦的童裝品牌叫「潼臻一生」,因為大兒子名字裡有個潼字,女兒名字裡有個臻字;除此之外還有另外一個含義,就是臻字和朱小貞的貞字同音,生字則來自林生斌的名字,「同貞一生」,同朱小貞共度一生。
這個男人就是這麼痴情。在火災發生前不久的一天,他還親手給朱小貞剪頭髮呢。
林生斌的遭遇引發了全中國的同情。人們無法想象,一個近乎完美的男人要如何承受世界上最痛苦的打擊。
但他後來所做的一切,更加令人動容。
2017 年 7 月 12 日,林生斌透過微博釋出訊息,發願成立「潼臻一生」公益基金會。他寫道,該基金會主要致力於「提升中國高層住宅防火減災水平;倡導房產開發商、物業服務企業和社會各界充分重視消防安全;促進家政服務業完善保姆的甄選管理機制」。
他不想再有人品嚐那種曾經撕裂過自己的苦與痛。
2020 年 1 月 28 日,有人發現杭州市紅十字會為了疫情防護而接受社會捐贈的清單上有林生斌的名字,他捐了 5000 個口罩,價值 9 萬元。
還有很多,很多……
痛失至愛後,林生斌沒有怨恨這個世界,更沒有報復這個世界。他堅持用善意去對待他人。這治癒他自己,更治癒了我們。
他,成了全中國最被祝福能得到幸福的人。
只有一個人,是林生斌永遠不會原諒的。
2017 年 12 月 21 日,備受輿論關注的「杭州保姆縱火案」在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公開開庭審理。在法律上,她沒有任何翻盤的機會;在輿論上,這也是多年來公眾觀點最一致的案件,沒有人願意去原諒莫煥晶,也沒有人願意去理解莫煥晶。
原因很簡單,她的所作所為,是不可原諒、不可理解的。
莫煥晶在看守所裡給林生斌寫了一封信:「真的很對不起,你們對我這麼好,我卻做出這樣的事,我真的不想害他們母子幾個的,知道他們幾個去世以後,我真的後悔萬分,都是賭博害了我,都怪我一時鬼迷心竅,做出這樣事情,真是天理難容,我在看守所裡每天都想念他們,每天度日於(如)年,想起了我們相處的那麼愉快,現在又陰陽兩隔,真是罪該萬死,如果我死了能讓你好過一點,我真的願意立刻去死,請望你多保重,人生的路還很長,一定要保重身體,真的很對不起。」
她說對了,林生斌真的希望莫煥晶馬上去死。
除了原來的辯護律師退庭而造出了一些風波之外,案件的審理過程及結果沒有意外。莫煥晶的命運是註定的。
2018 年 2 月 9 日,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公開宣判莫煥晶放火、盜竊一案,以放火罪判處被告人莫煥晶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以盜竊罪判處其有期徒刑五年,並處罰金人民幣一萬元,二罪並罰,決定執行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罰金人民幣一萬元。
莫煥晶認罪,但是她聲辯說,自己從未想過要燒死朱小貞他們。她表示不服判決,提出了上訴。
5 月 17 日,莫煥晶上訴一案,在浙江省高階人民法院第二法庭開庭審理。
6 月 4 日,浙江省高階人民法院在本院第二法庭公開宣判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的被告人莫煥晶放火、盜竊(上訴)一案,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對莫煥晶的死刑判決,依法報請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9 月 21 日上午,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遵照最高人民法院院長簽發的執行死刑命令,對莫煥晶執行了死刑。
林生斌得知莫煥晶被執行死刑的訊息後,眼淚止不住地流。他第一時間給岳父岳母打電話,老人哭著說「這一天大家都等得太久了」,電話兩頭哭成一片。
在一審判處莫煥晶死刑的時候,有記者問過林生斌:「你覺得死刑能夠抵消她犯的罪過嗎?」
他的回答是:「怎麼可能抵消?遠遠都不可能抵消。」
是的,罪人的罪,永遠不可能抵消。
就連莫煥晶自己也知道這一點。執行死刑之前,法院通知了莫煥晶的近親家屬,可以來見莫煥晶最後一面。但是他們明確地表示,不會見。
莫煥晶就這樣在孤獨中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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