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體雙魂, 這是檸逸對慄夢這個女人如今情況的猜測。
白青弦還記得那個滿臉痛苦的金髮青年說,他有一次帶著醉意去找慄夢,看見慄夢滿臉痛苦掙扎地向他求救。於是檸逸確信有一個惡靈附身在他未婚妻慄夢的身體裡, 並且如同約定好的一樣豁出去性命也要挑戰蒼穹,卻在挑戰之前被慄夢騙著喝下了廢去修為的藥劑。
白老闆其實一直對檸逸這個傻大個的想法存疑, 因為自他看見慄夢的第一刻起, 他就知道對方沒有被附身, 但這個女人無疑對修/真界十分了解, 甚至曾經在修/真界生活過, 這讓白青弦對慄夢越發沒有好感。
也許有些自私,但白青弦一次次有修/真界的人以各種各樣奇怪的方式出現在其它世界, 但他最希望活下來的人卻只能帶著隨時可能熄滅的命火, 躺在冰冷的地下深淵。
慄夢也許在修/真界生活過, 但她和上一個世界88號交易所背後的那個修士完全不同。
那個被流放的修士帶著身體降落至那個世界,卻因為魂魄受損和被世界排斥而不斷吞噬靈魂,將自己折騰得不人不鬼,如同邪魔一樣的存在。
但出現在白青弦面前的慄夢卻並不是這樣,無論是看身體還是身體裡的修為, 慄夢和這個世界的人都沒有任何區別, 甚至沒有因為知道那篇完整的心法而具備更凝實的修為。
慄夢的修為, 顯然是從小修煉《蒼雲劍訣》能夠達到的中等水平,為什麼會突然變成來自修真界赤丹門的修士?
白青弦審視著慄夢的時候,就像是在看著一項很奇怪的研究課題。
而此時此刻跟著白青弦進入清閒宮“門”的慄夢,卻因為她所看見的景色而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慄夢以為白青弦開啟的是前往修/真界的一條路,但她被一股奇怪的力量用異常粗暴的方式拽進來之後,整個人摔翻在地上,看到的卻是一處雲霧中的宏偉山門。
——清閒宮。
一整座用靈石堆砌而成的山門可以說是奢侈至極, 就算是慄夢見過的最財大氣粗的宗門都沒有底氣這麼做。或者說,如果真的有宗門敢造出這樣一扇門的話,第二天可能就已經被邪道修士連門帶土一起扛走了。
所謂財不露白,但慄夢眼前的這座山門卻奢侈得光明正大。
忍著全身折骨一樣的疼痛從地上爬起來,慄夢一臉莫名地看著好好站在她面前的白青弦,對方看不出半點受傷的樣子,只是沒有笑容地看著她。
那眉間的清冷疏離讓慄夢有些犯怵,總覺得這會兒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和剛才的劍修不太一樣。
白青弦那一劍的威力她已經知曉,知道自己就算在那個世界多修煉五百年也不可能擋下那一劍。但白青弦對待蒼穹和其他人的時候顯得格外“溫和”,哪怕看著那枚不知道是什麼的晶石時臉上也滿是笑意,想來應該不是個難接觸的人才對。
對當對方臉上沒有了笑容,慄夢越發感覺到恐怖。
她想要轉身逃離,想著那麼大一個修/真界總有她容身之處。可當慄夢轉身想要向著山門反方向逃離的時候,卻發現山門之外根本就沒有多少退路,沒走幾步前面就已經遍佈濃霧。
慄夢想也沒想就衝進霧中,但等她好不容易飛奔著離開那片霧之後,出現在她面前的卻不是什麼修真/世界,而依舊是那熟悉的靈石山門,和站在山門下看著她的白青弦。
“你以為這裡是哪裡?”白青弦只用眼角的餘光看了一眼慄夢,轉身向山門走去,山門之後是一眼看不見盡頭的長長臺階,被雲霧籠罩,完完全全一派仙家景象。
清閒宮只是一件法寶,像是玻璃球中的世界,好不容易突破屏障進來了,自然也沒有那麼容易能出去。
只不過這個玻璃球世界的容量,要比所有人想象的大得多。
“既然來了,就進來吧。”白青弦走過山門的一瞬間,身上原本穿著的黑袍搖身換成了淺色的寬袖長衫,腰間繫著的靈石腰帶極為隨意,像是直接打了個結釦,也襯著白劍仙身形頎長,多了好幾份仙氣。
髮間一根樸素的玉簪,乍一眼看還以為是普通的象牙筷,將原本兩側略顯凌亂的墨髮簡單攏在腦後,倒沒有像之前用髮帶繫著。
簡單,但對白青弦來說卻是最熟悉最舒適的行頭。
對白青弦來說,清閒宮就是家,是歸處。
歸家之後,自然會選擇最舒服的裝束。
山門後的臺階雖然望不到邊際,可白青弦只是剛踏上第一級臺階,一陣雲霧瀰漫之後他已經站在了臺階的最高處,遙遙能夠看見慄夢還愣在下方的山門處不敢上前。
這一處雲階自然也是白青弦那位摯友的主意,看不到邊際的雲階自然氣派又壯觀,不過能讓人省時省力的便捷性也是非常重要的。
白青弦向著下方山門處的的慄夢動了動手指,下一秒慄夢就撲倒在了他腳下的臺階上。
“很遺憾,這裡不是修/真界。”白青弦繼續向清閒宮內走,兩旁是一處閒庭,雖然種下的都是普通花草樹木,但受天地元力浸潤,看著也一定和普通院落不同。
只可惜就算平日裡有紙人打理,那些沒有意識的工具人也沒辦法將清閒宮的各種植物照料得特別好,更無法好好進行修剪。
再往前走是一道向下的石階,正前方是清閒宮的正殿和開闊的鸞臺,畢竟在創造清閒宮之初,兩人有想過大開山門收取有緣弟子,最終卻再沒有其他人見過清閒宮的風貌。
慄夢也算是第一個。
站在石階之上時,隱約可見清閒宮的大殿之後,雲霧繚繞處還有各方庭院與一處處同樣壯觀的宮殿,如雲階一般望不到盡頭。也只有白青弦知道這些宮殿並非金絮其外,而是從煉藥到藏書各司其職,只是如今都空有一殿,沒有專人照顧。
在殿群之後還有被雲霧籠罩的靈植園,哪怕整座清閒宮未能在修/真界坍塌前繼續建造,但一眼看去已經氣勢恢宏,完全不輸給那些如今已經湮滅的所謂大宗門。
白青弦步下臺階走向鸞臺,一隻白色的蝴蝶翩翩落在他肩上,一下下扇動著比之前又長開了些的白色翅膀。
“破繭了嗎?”白青弦看到小蝴蝶出現也有些吃驚,破繭對於蝴蝶,就像是境界突破對修士而言的意義,小蝴蝶破繭的速度越快,它所擁有的資質和潛力就越令人期待。
又長開了的白色翅膀在光亮下扇動時,似乎隱約能看見些泛光的粉末,
“那這裡是哪裡?”慄夢也察覺到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這裡的天空雖然蔚藍,卻連一隻最普通的飛鳥都沒有。雖然耳邊隱約有風聲甚至有仙樂入耳,但唯獨缺少最普通的鳥叫蟬鳴和來往人聲。
看起來這裡像是一處大宗門,但整個宗門卻一個人都沒有。
“哪裡都不是,更不是修/真界。”雖然面對小蝴蝶的時候,白青弦表情稱得上柔和,但看向慄夢的時候就沒什麼好臉色了,“慄夢小姐似乎很想回去那個世界,可惜那已經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了。”
“我要離開這裡。”慄夢突然察覺到事情並不對勁,焦急地想要轉身就走。
但身後原本的路卻在這一刻消失成了雲霧。
清閒宮的道路並非一成不變。
“既然一心想要進來,那就不必離開了。”白青弦半眯著眼睛露出笑容,語氣卻有些危險,“雖然並不喜歡‘聖師’這個稱呼,但從閉關中醒來後突然發現自己被冒名頂替,依舊是一件不那麼愉快的事情。”
在清閒宮內,白青弦可不會收斂身上的劍意。
當他對慄夢產生敵意的瞬間,原本就已經顯得狼狽髒亂的女人身上立刻多了好幾處被劍意所傷的血痕。之前因為清閒宮對慄夢抱有敵意,所以她進來的時候已經全身疼痛難忍,這會兒在被劍意所傷,又沒有退路可退,曾經差一點成為一國王后的女人想死的心都有了。
“你懂得那個什麼赤丹門的心法,又對修/真界有所瞭解,可慄夢又是在這個世界出生的普通人,這其中也必然有什麼秘密吧?”白青弦還是挺好奇這麼一個修為不高的女人,究竟是怎麼從世界坍塌中逃出來的?
“我,我得到了逆世之珠。”慄夢忍著痛支吾出聲。
逆世之珠?
白青弦不禁覺得有些頭疼,他沒有想到竟然會從慄夢的口中聽到這個名字。
說起這個破東西,其實和白青弦他們有些關係。那個時候還沒有人知道修/真界會坍塌,一群修道之人每天閒來無事只會到處尋找秘寶,然後你爭我奪引起各種八卦。
也是那個時候,白青弦他們知道了“天命之人”的事情,據說只要得到一件東海之中的寶物,就可以成為“天命之人”,成為世界意志的寵兒。
世界意志會在“天命之子”死後保護其魂魄不散,讓他或者她能夠重生回到幼年,再活一世。
白青弦他們聽說的時候,這個版本的說法已經傳得沸沸揚揚。
再活一世,對那些修士來說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回到幾百甚至幾千年前的的修/真界,無數藏著天材地寶的秘洞沒有被發現,無數在普通人中尋找有緣弟子的宗門高人還沒有收到弟子,無數今後在正邪兩道聞名的強大修士還籍籍無名等著有人拉他們一把,意味著成為這個世界的主角,從今往後這個修/真界都可能圍著他轉!
初聞這個訊息,所有修士都陷入了瘋狂。
當時白青弦的修煉正好遇到瓶頸險些走火入魔,就被摯友拉著去出去“散心”,主要是白青弦的摯友對新鮮的事物格外感興趣,說怎麼都要見識一下。
於是兩人與上萬修士纏鬥半年有餘,甚至淪落到幾乎沒有多餘的錢買藥治傷的地步,兩個人窮途末路而且一身看起來猙獰的外傷,終於潛入東海深處,得到了那枚玻璃球一樣的寶物。
兩個人狼狽地回到當時的住處,正當摯友躍躍欲試的時候,白青弦突然發現了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似乎這件寶物只有在人死後才能起效果。
當時白青弦直接向對面的摯友翻了個白眼。
他們折騰這麼一趟唯一的收穫,就是白青弦誤打誤撞度過了險些走火入魔的瓶頸期,順利突破了。
不過,讓白青弦追殺摯友三天三夜的是,就在他們得到那枚玻璃球后沒兩年,修/真界竟然又出現了一顆新的玻璃球,又有一批新的舊的修士開始為了一枚玻璃球互相廝殺,像是每幾年一次的固定節目。
還有人搶到玻璃球之後就直接自刎離世的,各種景象既瘋狂又荒唐。
不止一個玻璃球,就有不止一個“天命之子”?
如果一個個都重生回到幼年,整個修/真界還能不能好了?而且那些自刎的修士如果真的回到了幼年,現在應該已經聲名大噪改變過去未來了才對,他們這些淬鍊天地之力的修士對命運脈絡一向有所研究,怎麼一點感覺都沒有?
有那麼一段時間,修士們經常偷偷躲在角落裡觀察那些聞名天下的修士,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就想知道他們是不是重生的“天命之子”,一時間各大宗門的宗主門主長老客卿每次出門的時候都恨不得戴著面紗進行偽裝。
就連白青弦也成了他們的懷疑物件。
在被全方位觀察了三百多天之後,白青弦轉頭就追殺了那個出餿主意的損友整整三天三夜。
等到第六枚玻璃球現世之後,很多參與了第一次第二次爭奪戰的修士都有些麻痺了,最終讓一個激動的小修士拿到那枚珠子並煉化。等那個小修士狂笑三聲立刻服毒自盡之後,一群“經驗豐富”的修士就圍著那個可憐人觀察研究了起來。
白青弦與摯友也隨後趕到。
這才有專精魂修之道的修士解開了那枚玻璃珠的秘密。
在那個修士死後,玻璃珠確實護住了修士的魂魄,也沒有任何人能夠將修士的魂魄釋放出來,但也僅此而已。玻璃珠中的魂魄哪裡都沒有去,與其說是被保護著,不如說是被囚禁著。
那位魂修用秘法與玻璃球內的魂魄進行接觸,但以對方的高深修為竟然也只能窺探些許畫面。在那些畫面中,囚禁在玻璃珠中的修士似乎在做一個美夢,一個回到幼年時撿到天材地寶拜得名師最終聲名顯赫的美夢。
於是玻璃珠的秘密解開了,它和世界意志有沒有關係已經無從得知,但它絕對不能讓人真正重活一世,只是給予了囚禁中的靈魂一個做美夢的機會。
那魂魄在玻璃球中以一日百年的速度做著重生為“天命之人”的美夢,眾修士很是感慨地守著那枚玻璃球幾天幾夜,等魂魄的夢終於做完,玻璃球在一聲“咔嚓”中碎裂,在美夢中被數十位嬌妻環繞的魂魄也在心滿意足中……魂飛魄散。
修士們提議為那玻璃球取個名字。
當時白青弦冷著臉說出了“逆世之珠”這個名字,最終因為聽起來很霸氣很能唬人而被採納為官方稱呼。
沒錯,很霸氣,很唬人。
那群明白了真相的修士壓根就沒打算把“逆世之珠”的真相傳播出去,就想等到下一枚玻璃珠現世之後,躲在旁邊看著他們廝殺搶奪的好戲。
他們誰不是這麼折騰過來的?憑什麼不能讓別人體驗一下?
除了這樣的惡趣味之外,修士們心裡其實很清楚,如果得到“逆世之珠”的那個人只是將玻璃珠煉化後留在身邊,那麼他在壽命耗盡之後還能享受一個悠長的美夢。
如果得到“逆世之珠”的那個人受不了等待,直接自刎結束性命,那這些修士也樂得看好戲。
白青弦的摯友也在得知玻璃珠的真相之後,隨手丟回到了東海之中。
“死後用它來做個美夢也不錯。”當時的白青弦十分不解。
“會想要重生的人一般都心懷遺憾。”白青弦的那位摯友卻笑得張揚,“但我也沒有什麼可遺憾的,如果重活一次的話,就算是個夢,不也得重新想辦法和你做朋友?要是夢裡的白青弦不同意的話,美夢不就成了噩夢?”
“……”
“不過,為什麼你會想到‘逆世之珠’這種正常的名字?”當時白青弦的摯友似乎很好奇地問了一句。
白青弦當初是怎麼回答他的?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想到你為了這麼個東西浪費半年時間,最後手上除了顆沒用的玻璃球之外連一塊靈石都沒給我剩下,就覺得……也許你是隻豬。”
逆世之珠,
你是隻豬。
“哈哈哈哈哈哈哈!”摯友的笑聲至今仍然迴盪在白青弦的耳邊。
……
“所以你得到了逆世之珠。”白青弦的思緒回到了現在,目光重新落在慄夢的身上。
“沒錯,能夠讓人成為‘天命之人’重生的逆世之珠。”慄夢顯然並不是逆世之珠真相的知情者,回憶起來甚至一臉茫然,“我煉化逆世之珠後,一直躲在秘洞中,猶豫著應該什麼時候使用。”
所謂使用,在白青弦看來就是自我了結。
“但還沒等我下定決心,我就感覺到一陣地動山搖,沒多久就失去了意識。”慄夢對自己喪命的原因似乎也是雲裡霧裡。
白青弦也只能猜測慄夢一直躲在秘洞中,並不知道那個世界將要坍塌,所有修士都在世界坍塌中丟了性命。而慄夢的性命也在世界的坍塌過程中葬送。
只不過,她手中的那枚玻璃珠保住了她的魂魄。
各種陰差陽錯機緣巧合之後,來到了蒼藍國。
“我只知道自己並沒有在修/真界重生,反而作為慄家的女兒降生在了另一個世界,而且二十年的時間裡都沒有任何關於前世的記憶。直到一年多以前的那場車禍後,關於前世的記憶突然甦醒過來,那種感覺真的難以形容。”有些站不穩的慄夢直接靠著身後的圍壁。
“雖然沒有在修/真界重生,但當我意識到蒼藍國所謂的《蒼雲劍訣》越看越像赤丹門心法的殘卷,當我意識到自己和繪像上的聖師有六七分相像,當我意識到赤丹門都能夠煉製的辟穀丸和築基丹在這個世界有多麼驚世駭俗,當我意識到這個世界的人在修煉一途多麼無知之後,我覺得自己可能在這個世界也可以成為‘命運之子’。”
“我不用再因為家族利益去假裝愛一個傻大個,我可以成為站在那個世界最高處的人,可以用戲耍的態度玩弄所有人。”慄夢此刻的表情中帶著自嘲,可惜一切都遲了,“呵呵,只有那個傻大個真的相信我被惡靈附體,他看我的眼神永遠像是在看青梅竹馬的那個小姑娘,永遠竭盡全力去付出,卻也從來不問我想要什麼。”
“呵呵。”
“現在看來,也許逆世之珠的傳說根本就是假的。”慄夢看了眼站在一旁的白青弦,“也許真正的命運之子根本不需要逆世之珠。”
“我和你不一樣。”白青弦搖了搖頭,拒絕和“逆世之珠”或“命運之子”沾上半點關係,“既然你那麼喜歡聖師那個位置,就為蒼藍國真正做些什麼吧。”
白青弦說著,向慄夢的方向伸出手。
靠在圍壁邊的慄夢瞬間感到心口的位置一陣針刺般的疼痛,然後她就這麼眼睜睜看著白青弦奪走了她近十滴心血,一種難以忍受的虛弱感瞬間襲上心頭。
她就這麼順著圍壁坐倒在地上,一種喘不過氣的感覺讓她意識都變得有些模糊。
“為什麼……”
“即使身體和修為都平平無奇,至少慄夢小姐沾染著魂魄力量的心血與眾不同,想來聖師大人為了蒼藍國耗盡心血也是一件值得稱道的好事。”白青弦掌心託著慄夢的心頭血,喃喃一句,“用來催動鑄劍的靈火,再合適不過了。”
慄夢恨不得再吐出一口老血,被人奪取心血已經算是丟了半條命,結果人家根本不打算用她的心血來鑄劍,甚至只打算用來當燃料,這和用來當柴火有什麼兩樣?
“放心,這點心血最多讓你一身修為前功盡棄,也算是還了些許你欠檸逸的債。”白青弦說著,作勢就要揮手將慄夢趕出清閒宮,“修/真界已經不在,你還是儘早回去,把一切真相告訴檸逸,也能斷了那個傻大個對你的執念。”
“等一等!”慄夢幾乎虛弱地倒在地上,“為……為什麼說修,修,真界已經不在?”
“整個修/真界已經不復存在。”白青弦眼神淡漠地看著慄夢,“無論是大小宗門還是正邪兩道,都在那個世界坍塌時一同陪葬,無論是你還是我,都回不去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世界。”
慄夢徹底愣在了那裡。
一個來自修/真界的普通修士,就能看出這個世界的人族在修煉一途的無知。曾經生活在修/真界的修士自然清楚自己身處的那個世界到底有多麼強大,哪怕再出現百倍千倍的蟲族,也還不夠那些宗門高手均分。
可現在,那個世界已經湮滅,所有正邪宗門也都已經陪葬?
“所以無論如何,你都應該感謝那枚珠子。”白青弦眼中的慄夢絕對是幸運的。
有太多太多的人比她修為更高深,卻遠遠沒有她那麼幸運。
“逆世之珠”。
有那麼一些瞬間,甚至連白青弦都會覺得那其實是一件好東西,讓人不會畏懼死亡和別離,讓人能在夢中實現現實中的遺憾。
“你呢,能夠站在這裡的你……又是誰?”慄夢似乎又回憶起了白青弦在禮殿外的那一劍,能揮出那一劍的劍修即使在修/真界也不可能是無名之輩。
“一介修士。”白青弦思忖片刻,又補充了一句,“劍修,白青弦。”
“白……青弦……白劍仙!”慄夢的眼中閃過了難以置信。
“記得把真相告訴檸逸,否則拿你祭劍!”
沒等慄夢再說什麼,白青弦已經揮手將她趕出了清閒宮。即使有慄夢的心頭血當催化劑,用那枚劍胎鑄劍需要的時間也同樣緊迫。
“事不宜遲,我們去鑄劍池。”白青弦用手指逗了一下肩膀上的小蝴蝶,向側殿走去。
……
白青弦和慄夢從禮殿消失後不久,一身狼狽而且添了許多新傷的慄夢就憑空出現,結結實實地摔在了還沒離開的眾人面前。
當時的慄夢整個人看起來已經意識不清,卻還是把站在她身邊的蒼穹當成了檸逸,帶著對白青弦的畏懼就這麼揪住蒼穹的衣袖,將自己恢復前世記憶後戲耍醉酒的檸逸,還有故意想要害死檸逸的事情交代得一清二楚。
拿孩童做實驗,甚至還對王城中的侍從下毒,等慄夢倒豆子一樣將自己做過的事情全部坦白得一清二楚,又像是瘋了一樣不斷大喊“仙鄉已經不見了”,“他是白劍仙”之後,整個人就像是虛脫了一樣昏倒在地上,怎麼都無法喚醒。
蒼穹派人從慄夢的秘密實驗室裡救出了炎祈,那些刑院的人遵從慄夢的命令私下折磨了這個試圖喚醒蒼穹的青年,所以炎老他們再次見到炎祈的時候,他的身上也已經滿是傷痕。
刑院的人畢竟也是身不由己,不過炎祈身上的傷勢看起來有些嚇人,但大部分都是皮肉外傷,沒有什麼大礙。
蒼穹和忍著怒火的炎家人幾乎砸了整個實驗室,這才從實驗室裡找到被慄夢藏起來的解藥,還有能夠徹底為炎祈他們解讀的藥方。
這樣一來就不用等慄夢醒來後再“嚴刑逼供”。
檸逸也知道了慄夢並沒有被惡靈附體,所謂的青梅竹馬,所謂的琴瑟和鳴,所謂的你儂我儂都只是他的一廂情願和對方的假意迎合。
“你現在想怎麼辦?”檸萌看著狀態不怎麼好的檸逸,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檸逸長呼一口氣,最終還是挺直了身體,一邊向王城之外的方向走去,一邊說;“我答應過白先生,等挑戰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後,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會去支援邊境戰場。”
“可笑我以前完全不把白先生對蟲族的擔憂當回事,如今就算沒有和白先生的約定我也必須去。”檸逸心裡憋著些什麼,這會兒最好能夠儘快敢去邊境,用身後白青弦重新鍛造過的兩把劍狠狠教訓那些蟲族!
在讓所有人各司其職之後,炎老才開始尋找蒼穹的身影。找了許久,炎老才發現那位陛下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平臺一處倒下的塔樓廢墟上,望著真前方的冰花之樹。
“陛下。”炎老輕輕喚了一聲。
“炎老,你看這王城。”蒼穹伸出手指向那些被蟲族毀去的塔樓和城牆,“建成五百多年一直平安無事,卻在我這裡被毀成了廢墟。”
“也沒什麼不好的。”炎老還是出言安慰自己一手照顧大的孩子,“雖然五百年來相安無事,但五百年前這裡不也是一處廢墟。哈哈,只是一切從頭再來而已!”
“一切從頭再來。”蒼穹輕聲念著炎老的話,雙眼似乎又有了神采,“一切從頭再來罷,一切從頭再來吧!”
“這座城可以建成一次,自然也可以建成第二次,這不用陛下擔心。不過,陛下有沒有之後您自己該做些什麼?”炎老面對這位陛下,詢問得還是委婉了一些。
“我,想去邊境戰場看看。”蒼穹從旁邊的廢墟中拔出一把劍,也不知道是哪位官將侍從匆忙時落下的,“以前我總覺得自己和聖帝蒼藍一樣,哪怕從一個小小的戰士做起,也可以成為受人愛戴的人。但每次有機會靠近戰場的時候,都情不自禁想要退縮。”
“也許就是這樣的性格,讓我特別相信慄夢所說的‘仙鄉’和‘長生不老’的美夢吧?”蒼穹說著,又對炎老說,“還請炎老放心,我不至於學聖帝蒼藍那樣一個人跑去對抗蟲族,該帶的人我還是會帶上的。”
“那也請陛下允許我一同前往邊境戰場。”一個聲音從兩人的另一邊傳來。
蒼穹轉頭看去,就看到剛敷藥包紮好沒多久的炎祈不知道什麼時候溜了出來,手裡提著一把劍站在那裡,身形努力挺得筆直。
“祈說過會一直輔佐在陛下身旁,無論陛下想去哪裡,我都得跟著才行。”炎祈雖然受了傷,精神卻似乎比之前被控制的時候好上許多,“而且被困在王城這麼久,我真的很想出去看看。”
聽炎祈忍不住說出實話,蒼穹也是既愧疚又無奈。
“你想跟的話,就跟著好了。”
炎老就這麼站在那裡看著兩個人相約一同離開的背影,心中竟有些感慨。
當初炎家先祖炎恆,也是這樣一直跟在聖帝陛下的身邊。
*
白青弦開始鑄劍的兩天後,被硬生生擋在邊境高牆之外的蟲族再次開始暴動。
雖然並沒有出現那些攜帶蟲卵的飛行蟲族,但一些平日裡不斷對高牆和守軍發起攻擊的蟲族突然變得無比安靜,然後其中幾隻蟲族突然暴起,如同那天在王城的蟲族一樣開始瘋狂吞噬周圍蟲子頭部的晶核。
如此一來,雖然邊境的將士需要對付的蟲族數量減少,但對手卻變成了幾隻體型如同城門那麼大的變異蟲族,一時間壓力劇增。
畢竟他們的手上的武器,就算刺進變異蟲族的身體,也無法對它們造成傷害。
在所有對抗蟲族的人當中,戰鬥力發揮得最兇猛的竟然是最近趕來支援的檸逸,他手中那兩把從大賣場買來的劍,在白青弦重新加工後,甚至能夠對變異蟲族造成傷害。
但也只是一定程度的傷害而已。
那些變異蟲族的身體無比強韌,就算受了些傷,就算身體被切斷一部分,只要再繼續吞噬同類,就不僅可以治療傷勢,還可以繼續變強。
人族數百年來自然想過從根源上解決問題,但蟲族的巢穴深埋地下,越是巨大的蟲族蟲卵越小,成長越迅猛。
就好像四處尋找容易被忽略的螞蟻巢,就算找到九十九個,只要忽略了一個,蟲族大軍依舊會再次出現。
那些變異蟲族一次次衝撞堅固的高牆,似乎覺它們只要不斷變異,不斷增強力量,即使不依靠那些飛行蟲族,也終究有一天會用蠻力將人類的高牆衝撞開。
“轟!”
“轟!”
“轟!”
那一聲聲的撞擊聲,就像是高牆的倒計時,在每一個戰鬥者的耳邊響起。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一把銀藍色的巨刃突然從天而降,直接刺穿了其中一隻變異蟲族的身體。
那把巨大的雙刃劍有著銀色的劍身,與那把如今被裝飾得華而不實的蒼雲聖劍相比,實在過於樸實。
一枚蒼藍色的冰花劍墜迎風而起,劍柄的位置也是漂亮的蒼藍色,和蒼藍國王族的頭髮是一樣的顏色。
第一次在眾人面前現身的大劍就收割了一隻變異蟲族的性命,帶著無比強橫的力量挺立在蟲族的殘軀之上。
它像是在等待有人能夠走上前去,用力將它從蟲族的殘軀中拔起。
它似乎是在對戰場上的所有人說——
使用我的力量吧!
一隻翩飛的白色蝴蝶扇動著翅膀緩緩從高處落在蒼藍色的劍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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