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青弦暫時告別了席瀾, 去她所說的那家店看了看。
那家店從外表看起來和周圍的破敗店鋪沒有什麼兩樣，除了店門有些殘破之外，店鋪內部被老闆打理得非常整齊。
進門就可以看見一位老人正在掃去冷風帶入店裡的塵土, 那把掃帚看起來像是自制的產物，用各種顏色的布條纏著許多不規整的枯枝。
整個店面看起來比清閒驛站小一些, 一共三個貨架，而且每個貨架的樣式、尺寸、材質和顏色都完全不同，應該是從不同的廢棄店鋪收集來的。
貨架上擺放的最多的商品就是各種被翻閱過不知道多少次的書籍，雖然第一眼看去就讓人覺得陳舊, 但還是非常整齊地按照標籤分門別類。
除了書籍之外, 還能夠看見七巧板、拼圖、孔明鎖和九連環之類消遣的道具。貨架旁邊與椅子不配套的方桌甚至少了兩個桌腳, 只能想辦法固定在牆邊，還有一副棋盤擺在方桌上, 正有兩個同樣年老的靈魂坐在那裡對弈。
店鋪的牆壁上則掛著長笛和口琴這樣便於攜帶的樂器。
白青弦甚至有一種不小心走進老年人活動中心的錯覺。
店裡除了掃除塵埃的老闆和對弈的兩個老人之外，還有幾個靈魂站在貨架旁翻看書籍, 每翻完一本都會將其好好地歸整回原來的位置。
那些靈魂……或者說那些人看書的速度很快, 就好像是在翻閱不知道看過多少遍的書籍, 看了一眼熟記於心的精彩片段之後就將書放了回去。
“歡迎。”
注意到有人進來之後，正在掃地的店老闆抬起頭來看了白青弦一眼：“是個沒見過的新面孔，剛來噩夢城不久吧？”
老闆的外形也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身形有些傴僂，一隻眼睛是灰白的假眼不會動, 另一隻眼睛則佈滿了血絲。
這讓席瀾口中好心的老闆看著有些嚇人。
“我聽一位小姐說，這裡的老闆是一個好人, 而且已經在這座城裡待了很久。”白青弦環顧著四周，“我也是一個雜貨店老闆，可以感覺到這家店被老闆您照顧得很好。”
“年輕人, 能在這座噩夢城裡待了幾十年的都不是什麼好人。”老闆將自制的掃帚收到一邊，從旁邊拿了一塊布擦去手上的塵土，“我已經在這裡呆了五十年，只比這座城本身年輕一點點。”
“剛來這座城的時候，除了副城主秦宴之外，這條街上根本沒有第二個願意跟我說話的正常人，畢竟當時絕大部分來到噩夢城的都是惡貫滿盈的兇徒。”這位老闆順便提了一句自己和秦宴的交情。
“現在什麼人都能到這裡來，也不知道是你們的幸運，還是你們的不幸。”老闆似乎挺喜歡和別人嘮嗑，所以完全不需要白青弦問些什麼。
“如果覺得這裡生活無聊的話，就來店裡逛一逛，這店裡的許多東西都是老顧客留下的，有些是他們已經不再需要，有些則是連曾經的擁有者都已經不在了。”
老闆說著，還從貨架上拿起一套不知名的小說遞給白青弦：“剛來噩夢城的年輕人都喜歡借這套書來看，要不要試一試？”
“多謝。”白青弦也沒有拒絕，只是在收下書之後又笑著對那位老闆說，“雖然無聊的時候看書是一件好的消遣，不過我更喜歡和別人聊天。”
“聊吧聊吧，我們也喜歡聽老闆和什麼都不知道的新人聊天。”在一旁下棋的老人也笑呵呵地說了一句。
“是啊。”對面的老人也點頭應和，“每次有新面孔出現，日子好像也沒那麼無聊了。也只有這個時候，我才能理解惡鬼盟的人為什麼那麼喜歡折磨新人。”
“那些混蛋有什麼好理解的？”店老闆的那一隻假眼直直盯著下棋的兩個常客，“你們要是覺得天天在這裡下棋很無聊的話，乾脆也去加入惡鬼盟算了。”
“不行不行，我們這樣的老骨頭哪裡經得起折騰。”對弈的兩位連忙搖頭，“聽說有一次惡鬼盟無聊的時候，給進入關卡的新人一人發了一把骨器，然後讓他們反殺那些參演的惡鬼。”
“那些惡鬼以為加入惡鬼盟就有好日子過，結果竟然死在那些新人手裡，太慘了，實在太慘了。”
“既然不去，那就閉嘴。”店老闆佈滿血絲的獨眼瞪著那兩位，轉而又看向白青弦，“你有什麼想知道的，就直接問吧。”
“我聽街上的其他人說，那些從其它噩夢城逃出來的靈魂被稱為移居者，那他們原本所處的噩夢城發生了什麼？”
白青弦記得他這座城的編號是666，也就是說很可能有六百多座噩夢城在這之前誕生，還有不知道多少噩夢城在這之後誕生。
“我一直都呆在這一個噩夢城，也沒見過其它噩夢城是什麼樣子，不過也接待過幾個移居者客人。”
老闆露出思忖的表情，似乎是在整理語言，然後才繼續說：“所有人都知道城主掌握著噩夢城的命脈，城主的憤怒和其他負面情緒都會引來天災，但只要殺死原來的城主，就可以取而代之。”
“在其它的噩夢城裡，因為城主之位而引起的廝殺並不罕見，有的是因為對權力的慾望，有的是因為不滿意頻繁造成天災的城主，但每一次城主之位的爭奪都無一例外會引來最恐怖的天災。”
“天災不會讓靈魂灰飛煙滅，卻會讓靈魂飽受最痛苦的折磨，就好像在你清醒的時候點一把火燒灼你的手臂，沒有止痛劑，更不會讓你死。”
老闆又有些好笑地說：“我剛到這座噩夢城的時候，也有很多人在四處尋找城主的真實身份，甚至對擁有副城主許可權的秦宴各種威逼利誘。”
“現在卻幾乎沒有人再覬覦城主之位。”老闆用手勢指了指上方，“畢竟我們的噩夢城實在太過平靜安穩，所有曾經想要爭奪城主之位的人，都自問做不到這樣數十年如一日的寧靜。”
“除了縱容惡鬼盟之外，我們那位神秘的城主大人幾乎稱得上完美。”旁邊對弈的老人也點頭應合。
“老闆，你們見過那位城主大人嗎？”白青弦倒沒有想到自己閉關休息的數十年，世界意志期待的廝殺根本就沒有降臨。
不過想來也是連城主自己都下落不明，爭奪荊棘之冠這種事情又從何說起？
“只要你進入惡鬼盟，就能夠見到城主了。”店老闆的話卻讓白青弦意外，“那群傢伙總是用這一點來吸引那些對城主感覺到好奇的人，甚至有一些厭倦了無能城主的移居者也因為這個原因轉頭加入惡鬼盟。”
“惡鬼盟和城主的關係這麼好？”白青弦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
“當然，不然惡鬼盟能在這座城作威作福那麼久？”旁邊對弈的老人似乎對此也是深信不疑，“我也不知道是我們城主太好脾氣還是怎麼樣，從頭到尾都對惡鬼盟折磨靈魂的行徑視而不見，我來噩夢城這麼久就沒見這裡變過天，連那輪月亮也完全沒有變化。”
“月亮會發生變化？”白青弦本以為紅色的月亮就已經夠詭異了。
“那些移居者說，月亮就像是這座噩夢城的壽命，無論更換多少個城主，如果有一天月亮變成了黑色，就趕緊逃命去吧。”店老闆指了指店外幾乎佔據半個視野的紅色月亮，“但我們這裡的月亮，至少五十年沒有變化過了。”
畢竟他一直在“睡覺”。
“也許城主根本不知道惡鬼盟所做的事情，也許城主自己也被矇在鼓裡，畢竟副城主也有同樣的許可權不是嗎？”白青弦試探著。
“秦副城主是個不錯的人。”店老闆卻馬上搖頭，“我之所以在這裡開這家店，也是他的主意，他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
旁邊對弈的兩個老人也連連點頭。
白青弦看出來了，這個噩夢城的形勢有些複雜。
這條街上游散的靈魂都十分討厭惡鬼盟，但因為惡鬼盟的背後是城主和副城主，甚至還有額外賺取積點的方法，所以遊散的靈魂拿惡鬼盟的存在沒有辦法。
這些靈魂本應該為此痛恨助紂為虐的城主和副城主，但他們眼中神秘的城主一直好好守著荊棘之座，守著這座噩夢城的安穩，讓所有的城民免受天災肆虐，所以免不得對那位城主敬重多於怨恨。
副城主又是在靈魂中頗有美名的“好人”。
這種糾結又無奈的感覺一直維持著整個噩夢城的平衡，但現在移居者的數量和野心顯然已經超過了惡鬼盟的控制，足以成為打破這種平衡的存在。
白青弦猜測惡鬼盟的秘密恐怕也會因此而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如果不能親眼見到平衡被打破的那一幕，實在有些可惜……這麼想著，白青弦直接詢問那位表現得什麼都知道的店老闆：“老闆，惡鬼盟什麼時候招人？”
“……”
那店老闆馬上瞪圓了獨眼，沉聲問道：“你問這做什麼？”
“我想要加入惡鬼盟試……”
白青弦的話還沒有說完，那店老闆直接拎起剛才放在旁邊的大掃帚，猛地就向白青弦招呼了過來。
“走，惡鬼盟的傢伙滾出我的店！滾！”店老闆花白的鬍子幾乎都氣得吹起來，“滾出去！”
白青弦也沒有還手，只是避開店老闆的攻勢，然後面帶微笑地一步步退出了店門。
反正想要加入的話，沿著學校的方向走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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