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天靳下了馬車後,原本是想去畫舫,只要看到那些塗脂抹粉的女人,火不滅自消。
然而沒走幾步,又調轉了方向。
他開始往自己府邸方向慢慢踱步,途徑五芳齋時腳步一頓,再挪步時手中就拎了袋梅花酥,肉餡的。
也不知道這又甜又鹹的酥餅哪裡好吃,封天靳盯著手中糕點有些愣神。
忽然,一抹熟悉的嬌小身影從人流中擠出來。
封天靳又退回到五芳齋,一雙眸子從驚喜再到驚怒最後又恢復到諱莫如深。
他一眼就認出了喬裝打扮的舒蕊,以為她是來找他的,心底莫名暗喜,第二眼才意識到她扮作了紅梅。
扮作他人混出府又行事急切,封天靳實在想不出除了逃跑還有什麼解釋。
他就這麼拎著梅花酥、閒庭信步地跟著前方不停問路的舒蕊,心裡已經盤算上了數十種死法。
舒蕊撐著膝蓋緩了幾口氣,抬頭看看徐府就在前面,她摁住心口讓心臟不要跳得太急。
興許是老天眷顧,她正好看到徐文徹從馬車下來,眼看徐公子繞過府門石獅子即將進府,舒蕊趕緊跑了過去。
“徐、徐公子。”舒蕊嗓音嘶啞。
徐文徹尋聲望去,只見一個身弱如柳的少女正往這邊跑,一張小臉瑩白如玉,青絲只梳了小攥,簪雲紋素銀簪,著一身素白的挑線裙子,真是我見猶憐。
跑近後,才驚覺這是舒蕊那丫頭。
真真是美人多面,妖豔時如勾人魂的曼珠沙華,清純扮相時又如池中白蓮、步步生花。
徐文徹不由得停住腳步,也沒意識到府門口眼多口雜,不適宜交談。
舒蕊見徐文徹好端端的從書院回來,身旁也沒封天靳的人,她提著的心總算落了大半。
她跑到徐文徹身前,便著急開口:“徐公子,我惹怒了世子大人,他不僅想殺了我還想加害於你,徐公子近幾日你不要出府了,就算出府身邊也多帶些有武力的隨從,我好怕——”
好怕封天靳真的喪心病狂到把徐文徹的人頭提到她眼前,但這句話她沒來得說,身後有聲音打斷了她。
“文徹,這是我親手做的羹湯,想著你愛喝就趁你午時下學了送來。”
聲音溫婉動聽,情意綿綿。
舒蕊一時忘了說什麼,她微微轉身看向說話的女子,女子也投來打量的目光。
但這目光沒停留多久,就掠過她,身姿綽綽地走向徐文徹。
直到打扮貴氣又淑雅的女子站到了徐文徹身側,舒蕊都沒回過神。
只見女子略顯嬌羞地扯扯徐文徹衣袖,似撒嬌般開口:“她是誰呀?”
徐文徹撇去眸中異樣,大方地介紹:“是世子身邊的人,與我傳點話。”
女子這才鬆開袖角,餘光不經意地掃過舒蕊愣神的臉,隨即又對徐文徹道:“既是世子的人,可不好站門口說話,要不今日我做東去蘭亭閣好生招待一番。”
徐文徹微微皺眉,聲音溫和拒絕,“話已傳達完,世子身邊不好缺人,對吧?”
後半句是對著舒蕊說的,舒蕊只覺視線有些發暗,徐公子和身側女子的身影時隱時現,聲音也忽近忽遠。
她下意識朝著徐文徹走近一步,卻在虛弱張嘴時,手突然被人握住,手心裡頓時多了幾顆涼涼硬硬的東西。
舒蕊低頭去看,是幾兩碎銀。
女子握著她的手,笑容同徐公子那般溫柔,嗓音親和貼心:“姑娘大老遠的跑一趟,這是小小一點心意,我身上也沒多帶,姑娘別嫌棄少就是。”
舒蕊攤著手心手掌微抖,恍惚中似乎又看到了那撮竹青流蘇,她晃了晃腦袋,視線清晰了不少。
可當看清那流蘇上的香囊繡面時,她才遲緩得感覺到心被紮了個窟窿。
忽然,一陣淡淡檀香掠過。
“啪!”的一聲,她手心吃痛被人用力拍了一巴掌。
手心碎銀子被拍飛掉落,撞在地面發出叮叮咚咚地聲響。
同時女子吃痛的驚呼聲和食盒掉落的聲響也傳來,舒蕊心臟處的疼痛被轉移後,神情竟鬆緩了些,她呆呆移動視線。
只見,徐公子腳邊滾動著一隻食盒,食盒蓋子鬆開,不斷有湯汁淌出來,空氣中有烏梅酸甜的香氣。
視線上挪,徐公子關切地捧著身側女子的手,臉上滿是心疼。
女子一隻手背紅了大半,指印明顯。
看著這畫面,彷彿心口上又被捅了一刀。
舒蕊又下意識移開視線,去看自己腳邊那些碎銀,這才發現自己的影子被另一道影子徹底覆蓋住。
不等她想是誰,影子的腦袋微偏,她頭頂上就傳來封天靳慵懶地嗓音:“這麼點碎銀子,打發叫花子都沒人要,就你看得上。”
封天靳何時來的,三人都吃了一驚。
徐文徹最先反應過來,鬆了陳家嫡女的手,向封天靳拱手一禮。
一旁女子也忍住疼痛虛虛側身行了一禮
,嗓音柔美又帶了點委屈:“見過世子。”
“哼。”封天靳冷哼一聲,沒有搭理兩人,他一手拎酥餅袋子一手拎舒蕊後脖領。
把人帶了兩步後,發現舒蕊此時穿的輕衣料子有些滑,拎不順手,於是改成了拖胳膊。
舒蕊任由封天靳把她拉著走。她腦中已經被徐文徹握其他女子手的畫面佔據,思緒凝在了那裡,不敢多想,一想心就更疼一分。
封天靳大掌鉗著舒蕊纖細的胳膊,腳下生風,舒蕊半個身子都被拖得向他傾斜。
他此刻腦中那數十種殺人法子只剩下一種,但這種目前有些不太好施展。
封天靳帶著不哭不鬧安靜異常的舒蕊,上了臨江可俯瞰半個上京的雲霄樓。
雲霄樓頂層非皇親貴胄不可登。
頂層雅間。
封天靳站在露臺的憑欄旁,雙臂搭在護欄上,一雙深邃藏星的眸子睨著眼前人。
舒蕊被放坐在護欄上,背後是碧藍天際與遠處黛色山峰的交匯景緻,腳下是距隔八層樓高的護城大江。
江上風大,頻頻吹亂她的額角髮絲,裙襬穿過憑欄,隨風起舞。
也許風再大些,這單薄身影便會像只枯葉飄向江面。
而她本人似察覺不到危險,視線一直低垂著,凝視著封天靳衣襟上的錦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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